论黑格尔哲学的历史渊源
一
在逻辑科学的发展历史上,有四次具有重大意义的科学突破。亚里士多德的《工具论》开创了古典形式逻辑;培根的《新工具论》发展了归纳逻辑,从而为建立近代自然科学提供了一种新方法论;布尔、罗素发明了概念的符号演算系统,创造数理逻辑。逻辑史上的这三大成是早已为人们所熟知的。然而,唯有其意义不下于这三大成就的另一大成就,却至今仍未得到正统逻辑学界的重视和承认,这就是黑格尔所创立的一种新逻辑类型——动态的逻辑,即关于时间与历史的形式语言、周期结构,历史演化进程中的有机逻辑。
黑格尔的逻辑理论,不是这位思想家一时心血来潮的偶然作品。它不仅是康德以来德国古典哲学发展的必然产物,而且是培根以来西欧近代哲学发展的结晶。这是一件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伟大精神作品。
它的深奥性极其突出地表现在这一点上:在黑格尔逻辑学问世以来的将近二百年中,几乎所有的研究者都只能把它作为一部本体论的形而上学著作来认识,只有极少数的研究者(马克思、恩格斯和列宁)认识到了它对于逻辑学、人类认识论和科学方法论的重大意义。
二
要理解黑格尔逻辑学的伟大意义,就有必要对欧洲近代史上对认识论和方法论的研究史作一下回顾。
德国哲学家文德尔班(Wilhelm Windelband)曾指出:“近代欧洲新哲学开端于对新认识方法的积极探索——开端于逻辑方法论的改革。”([德]黑格尔:《哲学史讲演录》第四卷,商务印书馆,1978年版,第95页)这是极为中肯深刻的见解。
培根和笛卡尔是处在中世纪经院哲学向近代新哲学转变时期的两个关键性人物。他们都以对哲学方法论的革新作为哲学探讨的根本目标,但是他们却走上了两条对立的而又都具有真理性的思想道路——前者通过《新工具》创立了以归纳逻辑为认识工具的实验主义哲学,后者通过《方法论》创立了以演绎逻辑为认识工具的理性主义哲学。(《哲学史讲演录》第四卷,第98页)
17世纪是近代欧洲哲学中方法论问题觉醒的世纪,培根和笛卡尔在诸多方面都是这种哲学新思潮的典型代表。他们都有力地攻击教化空洞的正统经院哲学,主张与世代因袭相传的俗见和偏见决裂,认为对宇宙、对人类的科学认识要在找到新方法论的基础上重新开始。
培根是近代逻辑学中新归纳法(不同于亚里士多德的简单枚举归纳法)的创始人。马克思曾称培根为“整个现代实验科学的真正始祖”。([德]马克思、恩格斯:《神圣家族》,人民出版社,1958年版,第163页)黑格尔也曾说:“我们需要用一个名字、一个人物作为首领、权威和鼻祖,来称呼一种作风,所以我们就用培根的名字来代表那种实验的哲学思考。”(《哲学史讲演录》第四卷,第31页)在哲学史上,培根又被称为“经验主义”哲学的倡始者。(由于“经验主义”在现代汉语中已产生了一些有歧义的用法,为了避免对这个词义的误解,我们使用“实验主义”这个新概念。)
培根是试图给科学研究程序以逻辑组织形式的先驱。他坚决主张新哲学与经院哲学的决裂,因为经院哲学一味迷信死的权威,只从一些抽象的而且常常是错误的定义出发,在语词的迷宫中争论不休,对人类科学知识却毫无建树。
因此,培根主张拒绝旧的形式逻辑。他认为形式逻辑工具只对死知识的组织整理有用,却不能提供活的新知识。只有对自然现象直接观察,应用分析和归纳的逻辑方法提出假说,并通过科学实验去验证假说,才能发现对宇宙事物的新知识。
哲学的目的不是为了用文字辩论,而是为了用知识征服自然。为此,他创作了《新工具》这部重要的归纳逻辑著作,试图以此来代替亚里士多德的古典逻辑名著《工具论》。
培根所倡导的这种实验主义科学方法,一方面是对16世纪以来哥白尼、开普勒、伽利略首先应用于天文学和物理学中的实验观察分析的科学认识方法的逻辑概括,另一方面又开启和动摇了他以后整整一个时代的科学和哲学新潮流。
“在这个意义上,他是万古留名的。笛卡尔同培根一样,坚决反对旧权威,强调哲学和科学知识的实践性。不过,与培根不同,他不是把物理学而是把数学看作哲学方法的典范。他不主张摒弃三段式,而主张像数学(几何学)研究那样运用演绎逻辑。他主张科学思考开始于怀疑,检验认识的标准是理性而不是权威。通过怀疑找到一些绝对确实的初步原理,从而通过正确的逻辑演绎推导出未知的新真理。”
如果说培根认为思想的内容和客观性来自感性可观察的实在客体,那么笛卡尔则力图从理性的先验公理和思想过程的独立性、不矛盾性出发去发现和确认真理。因此,正如黑格尔所说,笛卡尔重建了思辨哲学的逻辑基础。
在近代自然科学史上,笛卡尔也是一个承先启后的重要人物。他建立了解析几何,对近代代数做了开拓性的研究工作,并发明了许多重要的研究方法,为后来高等数学的一系列推进奠定了基础。他对机械力学、光学、天文学也有许多贡献。
正是以培根和笛卡尔的新方法论为标志,近代欧洲哲学走上了两个不同的发展方向。在培根实验主义哲学方法的指导下,力学、天文学、生物学、化学等一系列自然学学科相继诞生,自然科学与形而上学相分离,并从哲学中独立出来。
培根的认识论,通过洛克的理论,发展成建立于感觉论之上的经验主义认识论和唯物主义的自然观,并通过18世纪法国启蒙哲学得到了普及。
在笛卡尔理性主义哲学方法的指导下,一方面启示了后来的莱布尼兹、斯宾诺莎,另一方面是近代数学逻辑上的严密化、公理化、形式化最终演化出数理逻辑。笛卡尔代表的思辨方法的进一步发展,通过莱布尼兹、斯宾诺莎、康德的中介,最终演化出一种崭新的逻辑理论——黑格尔逻辑。
三
哲学是把握时代精神的最高理论思想形态。在每一种哲学体系上,均深深地打下了时代的印迹。
艺术史家丹纳(H.A.Taine)曾说过:
“要了解一件艺术品、一个艺术家、一群艺术家,必须正确地解释他们所属的时代的精神和风俗概况。
“一件艺术品,无论是一幅画、一出悲剧、一座雕像,显而易见属于一个群体,就是包括作者的全部作品。
“艺术家本身,连同他所产生的全部作品,也不是孤立的。有一个包括艺术家在内的总体,比艺术家更广大,就是他所隶属的同时同地的艺术学派或艺术家家庭。”([法]H.丹纳:《艺术哲学》,人民文学出版社,1963年版,第7页、第4页、第5页)
在与时代精神和文化背景的关系上,哲学正有类于艺术。就黑格尔的《逻辑学》来说,一方面,逻辑学是黑格尔的哲学作品群中的一个代表作。在黑格尔的早期著作中,我们可以看到他走向逻辑学的思想运动,而在后期著作中我们则无所不在地可以看到逻辑的精神。
另一方面,黑格尔哲学又是德国古典哲学这个哲学家族或学派的产物,没有谢林的影响和启示,就不会有黑格尔的哲学,而没有康德和费希特的启蒙,又不会有谢林的《先验唯心论体系》。
然而,如果把问题进一步推开来讨论,我们又必须注意到:为德国古典哲学在思想上的诞生拉开序幕的康德哲学,又正是17—18世纪那个近代科学和文化通过文艺复兴和宗教改革而走向启蒙觉醒时代的产物。
四
黑格尔在《哲学史讲演录》的结语中曾说:
“哲学史的一般结论是:
“在各个时代所存在的是同一个哲学,它在同时代的不同表现构成同一个原则的必然方面。
“哲学体系的递相接连的次序不是偶然的,而是表明了这门科学发展阶段的次序。
“一个时代的最后一种哲学是哲学发展的成果,是精神的自我意识可以提供的最高形态的真理。因此,那最后的哲学已经包含着此前的哲学,包括有此前各阶段在自身内,是一切先行的哲学的产物和成果。”(《哲学史讲演录》第四卷,第378页)
马克思曾高度评价黑格尔的哲学史观点,认为“一般说来,哲学史是从它开始的”。(《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四十卷,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189页)
就让我们用这个观点考察一下,黑格尔哲学与德国古典哲学的诸先行者和当时的精神文化的关系吧。
五
产生德国古典哲学的18世纪中叶,在近代欧洲历史上是一系列伟大的历史变革由酝酿走向爆发的大转折时代。一般来说,一个民族走向伟大振兴的历史进程,常常首先是通过思辨理性,即哲学的觉醒和文学艺术的繁荣开始的。在世界历史上,18世纪是一系列世界历史性意义的伟大事件发生的世纪——如美国独立战争、法国大革命。
对于德国来说,这正是德意志民族走向统一和复兴的前夜时期。这个时代的精神,相当精彩地体现在歌德的一部伟大作品——《浮士德》的悲剧之中。康德就是书斋里的浮士德;费希特和谢林就是燃烧在激情火焰中的浮士德;而黑格尔则是经历了一系列戏剧性的生活和历史变动后,复归于理性的老年浮士德。([德]荷夫麦斯特:《黑格尔书信集》第三卷,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第83页)我们可以把这个时代戏剧性地称为浮士德精神的时代。
1825年,黑格尔在写给歌德的信中说:
“如果综观一下我的精神发展的全过程,就可以看出它同您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因此请把我称作您的一个儿子吧。”
黑格尔的哲学,其实也正是这种浮士德精神的儿子。
黑格尔著作中最富于浮士德精神的作品,是写成于1805—1806年间的《精神现象学》。黑格尔在晚年把这部著作称作一次精神的“探险旅行”,这是他的第一部独出心裁的巨著。在这部著作中,黑格尔第一次系统地发表他称作“绝对方法”或“辩证方法”的思想,并试图以此解释人类文化精神的演化史。
六
这种方法,蕴含了几年以后在《逻辑学》中得到提炼和纯粹化的哲学理论。马克思指出:
“他(黑格尔)只是为那种历史的运动找到抽象的逻辑、思维的表达。这种历史并不是作为观念的主体的人的现实的历史,而只是人产生的活动、人发生的历史。”(《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四十二卷,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159页)
黑格尔说:
“有关这种运动的或有关科学的方法的许多要点,看来也许需要先行予以说明。但这个方法的概念早包含在我们上面讲过的东西里了,而真正对这个方法的陈述则是属于逻辑的事情,或甚至于可以说就是逻辑自身。”(《精神现象学》序言,商务印书馆,1979年版,第31页)
“它们在这种知识因素里首先发展成为一个有机整体的那种运动过程,就是逻辑或思辨哲学。”(《精神现象学》序言,第24页)
但是在《精神现象学》中,这种绝对方法和思辨体系尚未完成,可以说存在的只是结构。正因为如此,马克思认为《精神现象学》是“黑格尔哲学的真正诞生地和秘密”。(《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四十二卷,第159页)
七
要理解黑格尔在《逻辑学》中所提出和讨论的全部哲学例题,还必须预先讨论一下斯宾诺莎和康德。
康德提出了问题,提出了先验知识形式的存在。
斯宾诺莎的实体转化为后来费希特的主体意识、谢林的历史意识,最终在黑格尔的体系中得到了综合。康德哲学对于黑格尔的关系具有启蒙的意义,可以类比于休谟哲学对于康德的关系。
康德在《未来形而上学导论》中曾说,是休谟对因果关系范畴的怀疑和对纯粹经验论的怀疑,把他从独断论的沉睡中唤醒:
“我坦率地承认,正是休谟的哲学在多年以前首先打破了我教条主义的噩梦,并且在我对思辨哲学的研究上给我指出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我根本不赞成他的结论,但多亏他的第一颗火星,我们才有了这个光明。”(《未来形而上学导论·导论》,第9页)
黑格尔在《逻辑学·导言》中则说:
“我要提醒读者,在本书中,我常常考虑到康德哲学,因为康德哲学——不管在别处和在本书中,对它的确切性以及它的说明上的特殊部分如何考察——它只是构成近代德国哲学的基础和出发点;不管对它可以有什么非难,它的功绩并不因此而减削。”(《逻辑学》上卷,第45页)
八
黑格尔的逻辑理论,作为本体论、认识论和逻辑方法论的统一,既是一个独特的创造物,又具有深刻的理论渊源。
在黑格尔哲学中,我们确实可以看到一种思想史的辩证综合。
然而,对黑格尔逻辑理论影响最大的,则是斯宾诺莎和康德的哲学。前面已指出,黑格尔逻辑是本体论、认识论和逻辑的统一体。如果说,就逻辑理论看,黑格尔是先行性地发展了一种独特的辩证逻辑方法,那么,就本体论看,黑格尔继承和发展了斯宾诺莎的实体论,而就认识论看,黑格尔则受到了康德哲学的深刻影响。
九
全部哲学的根本研究课题有三个:
A.客体的本质是什么?——本体论和自然哲学。
B.思想与认识的本质是什么?一般规律是什么?(作为思想普遍工具的逻辑斯蒂的本质是什么?)——认识论和方法论哲学。
C.客体与思想认识主体统一于什么?
问题A是贯穿全部人类认识史和哲学史的根本问题。问题B、C则是在回答A的过程中,并且为了解答A而提出的。在希腊、罗马时期,对问题A的探索是主题。在中世纪,神学宇宙观成为经院哲学的主题。近代哲学,正是在培根、笛卡尔以后,问题B、C,即认识论、方法论和逻辑工具问题,才成为直到今天仍被几乎所有的重要哲学家不断研讨的基本主题。
十
实验主义与理性主义分别代表了近代哲学在解答上述问题中形成的两大流派。它们的对立具有极其深刻的认识论根源。
实验主义认为,人的一切知识,均通过感觉、知觉来自对客体现象的概括、归纳、分析、综合。真知识只能是通过感觉,并可以在感觉中得到印证的知识。
这种认识论否定了经院哲学的超感性观念及抽象思想,为近代实验科学的发展奠定了牢靠的基础。
然而这种哲学的弊病则在于:
(1)它无法解释经验知识的逻辑一贯性、必然性,以及根据这种必然性所推出的新知识。例如,在数学中的知识。
(2)它无法解释作为主体异化物的知识对于客体的规范性。因此,由洛克的感觉论发展为休谟的怀疑论是必然的。
理性主义则针对上述问题提出了知识的先验必然性、自存在的逻辑彻底性。
它不否认人的一切知识来自感觉,但不承认一切知识根源本来存在于感觉。笛卡尔、黑格尔继承柏拉图的思想,认为在感觉之外还有一个自身存在的理性王国。
由此可见,笛卡尔、黑格尔与培根、洛克的对立,乃是古希腊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体系的对立在更高认识阶段上的重现。
十一
斯宾诺莎提出了“实体”范畴。
实体是实在物的实体,又是作为存在物普遍样式的实体。统一着思维与存在的实体是宇宙万物的绝对本体,实体的属性是思维和广延(自然界),它不仅是自然界的实体,而且是神的实体。
理解宇宙的根本困境在于,存在作为现实的存在与变动的存在之统一。实在的存在与变动中的潜在存在,统一于自在自为的存在。
经验论认为,知识只能来源于对自在即实在存在的感觉和理解。
理性论则认为,潜在的存在作为现实物观念的存在是更本源的,因而是更深刻的东西。它超越感性之上,只能通过理性思维去理解。
斯宾诺莎的实体哲学,正是从这样一点上成为黑格尔哲学在本体论观点上的出发点。由潜在的存在向实在的存在的过渡,即由抽象的观念性存在向现实的具体性存在的过渡,由无形的存在向有形的存在过渡——这种双重存在的对立统一观点,构成了黑格尔辩证法和作为黑格尔辩证法核心思想的对立统一规律的深刻秘密。因此,他在阐述斯宾诺莎的哲学时说:
“我们看到,这个意思可以用一句话来表示——把存在理解为对立的统一。”(《哲学史讲演录》第四卷,第95页)
“对立并不是在有限者与无限者、有限与无限的抽象中建立的,而是思维与广延。思维是返回自身,是简单的自身同一;然而这就是一般的存在。”(《哲学史讲演录》第四卷,第98页)
实体是永恒存在物自身,而实体的一切有限形式——社会、家庭、国家政治组织、个人及人与人关系的一切带有时代烙印的存在形式,都曾存在于这个实体中,又被扬弃于这个实体中,是有限的存在。正因为如此,有人指责斯宾诺莎的实体论为无神论(这在当时是一个十分可怕的宗教和政治罪名)。黑格尔说:
“人们指责斯宾诺莎主义,说它是无神论:神与自然(世界)是一回事,不把两者分开;他把自然当作现实的神,或者把神当成自然,于是神就不见了,只有自然被肯定下来。”(《哲学史讲演录》第四卷,第99页)
黑格尔不无幽默地为之辩护说:
“斯宾诺莎倒是并没有把神与自然对立起来,而是把思维与广延对立起来;神是统一,是绝对的实体,世界、自然倒是浸入,消失于神之中……因此斯诺宾莎主义并非‘无神论’,而是无世界论。”
黑格尔的本体论完全吸收了斯宾诺莎的实体观点,他对斯宾诺莎给予了极高的评价。他说:
“要开始研究哲学,就必须首先做一个斯宾诺莎主义者。斯宾诺莎的体系是提高到思想中的绝对泛神论和一神论。(《哲学史讲演录》第四卷,第101页)
“斯宾诺莎是近代哲学的重点:要么是斯宾诺莎主义,要么不是任何哲学。”(《哲学史讲演录》第四卷,第100页)
十二
黑格尔为什么把存在理解为思维?
实际上,黑格尔的绝对唯心论观点正是通过他对斯宾诺莎实体哲学的扬弃而得到的。
这一点,可以极其明显地从《精神现象学》的“序言”中看出来。
黑格尔说:“照我看来——一切问题的关键在于:不仅把真实的东西或真理理解和表述为实体,而且同样理解和表述为主体。”(《哲学史讲演录》第四卷,第37页)
在这段论述中,黑格尔明确地指出他的本体论观点是以斯宾诺莎的“实体”范畴为出发点的。这种实体范畴,又正是建立于思维与存在相同一,即“知识自身”(思维)与“知识之对象”(存在)相统一的基础上的。
接着,黑格尔对于“实体=主体”的思想作了进一步发挥:
“而且活的实体,只当它是建立自身的运动时,或者说只当它是自身转化为其自己之间的中介时,它才真正是个现实的存在,或换个说法也一样——它这个存在才真正是主体。”(《哲学史讲演录》第四卷,第37页)
这就是说,作为主体的实体乃是一种有生命的存在物。它是通过时间的进程不断地实现自己,由潜在过渡到实在,使自身内容现实化。
“实体作为主体是纯粹的简单的否定性,唯其如此,它是单一的东西的分裂为二的过程,树立对立面的双重化过程,而这种过程则又是这种莫不相干的区别及其对立的否定。所以,唯有这种正在重建其自身的同一性或在他物中的自身反映,才是绝对的真理,而原始的或直接的统一性,就其本身而言,则不是绝对的真理。”(《哲学史讲演录》第四卷,第37页)
在这里,黑格尔指出了他的实体观点与斯宾诺莎和谢林那种思维与存在直接同一、静态同一观点的区别。
实际上,黑格尔这种思维与存在相同一、实体与主体相同一的观点,包含着对宇宙存在本质的一种非常深刻的、辩证的理解。他的见解包含在如下论述中:
“一般说来,由于像上面说过的那样,实体本身就是主体,所以一切内容都是对象自身对自我的反思。一个实际存在物的持续存在,或者说实际存在物的实体,乃是一种自身同一,如果不同一它就会陷入瓦解之中。
“不过,自身同一就是纯粹的抽象,而纯粹的抽象就是思维。
“这样一来,实际存在从本质上说就是思想了。——在这里,人们已经理解到存在即是思维了;在这里,也已透露出一种总与通常关于思维与存在同一的那种无概念的说法互相分歧的洞见。”(《哲学史讲演录》第四卷,第37页)
黑格尔又说:
“也即是说,实际存在物的持续存在,既然自身同一性就是其纯粹的抽象,那么它的持续存在就是它对其自身的抽象。”(《哲学史讲演录》第四卷,第37页)
“这就是实际存在的(客观——作者注)知性。……阿那克萨哥拉当年作为第一个认识到本质的人所说的那种心灵(NUS)。”(《哲学史讲演录》第四卷,第37页)
“因为单一性就是使其自己运动并将其自己加以区别的那个思维,就是固有的内在本性,就是纯粹的概念。那么,因此理智性就是一种形成过程,而它作为这种形成过程,也就是合理性。”(《哲学史讲演录》第四卷,第38页)
“通过这样的运动,纯思维就变成为概念——自身运动——它们的实体。”(《哲学史讲演录》第四卷,第22页)
由这种实体观念出发,黑格尔推演出了他的逻辑概念:
“它们在这种知识因素里自我发展为一个有机整体的那种运动过程,就是逻辑或思辨哲学。”(《哲学史讲演录》第四卷,第24页)
黑格尔不赞同笛卡尔、斯宾诺莎企图用数学中的形式推理方法代替哲学方法的做法。他认为:“斯宾诺莎、沃尔夫和其他的人,找错了路子,竟把数学这种方法也应用于哲学,所以哲学至今没有找到自己的方法。”(《哲学史讲演录》第四卷,第31页)
“真正对这个方法的陈述是属于逻辑的事情,甚至可以说就是逻辑自身。因为方法不是别的,正是全体的结构之展示在它自己的纯粹本质性里。”(《哲学史讲演录》第四卷,第35页)
在上述话语里,黑格尔已揭示了他的逻辑理论的全部重大秘密。
十三
黑格尔逻辑理论的第二方面的内容是认识论。就认识论看,黑格尔的逻辑理论是对康德认识论的继承和发展,尽管又是对康德认识论的反驳和批评。
总之,对于黑格尔认识论影响最大的乃是康德的思想。在《大逻辑》的“导论”中,黑格尔曾这样指出:
“我要提醒读者,在本书中,我常常考虑到康德哲学。因为康德哲学——不管(我)在别处和在本书中,对它的确切性以及它的说明上的特殊部分如何考察——它总是构成近代德国哲学的基础和出发点;不管对它可以有什么批评,它的功绩并不因此而削减。”
在近代欧洲思想史上,康德哲学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关节点。康德综合了实验主义与理性主义这两大潮流,试图解决形而上学与实验科学的对立,找出它们共同的认识论基础。
康德把哲学变成了认识论。在《纯粹理性批判》一书中,康德所提出的研究课题是——通过对认识论的探讨,证明形而上学的何以可能。但这种研究的结论,证明了它的不可能。黑格尔指出:
“康德哲学的著名的学说,认为知性不可能超越经验,否则认识能力就将变为只不过是产生脑中幻想的理论的理性。这种学说曾经从科学方面,为排斥思辨的思维作了论证。”
其结果是,这一理论导致了形而上学的崩溃。
“在这段时期以前,那种被叫作形而上学的东西,可以说已经被连根拔掉,从科学的行列里消失了。什么地方还在发生,或可以听到从前的本体论、理性心理学,宇宙论或者甚至从前的自然神学的声音呢?”
黑格尔如下几个方面是重要的:
(1)康德打破了形而上学,黑格尔则试图复兴形而上学。
(2)康德对认识论提出的三种形态:
A.感性;B.理智;C.理性。
这一分类被黑格尔移用,先验理性被改变为绝对理性。
(3)康德所提出的逻辑范畴,黑格尔转化为《逻辑学》中关于客观逻辑中的范畴。
(4)康德的三一综合方法,被黑格尔发展为“正/反/合”的否定之否定公式。
(5)康德对哲学的全面研究:
A.纯粹理性批判(逻辑学);
B.实践理性批判(历史哲学);
C.判断力批判(美学);
D.道德形而上学(法哲学)。
以上都可以在黑格尔哲学中找到相对应的门类。
十四
文艺复兴以后,近代哲学家面对着两大任务:
一是从宗教迷信和经院形而上学中解放出来,推翻旧的虚假知识体系,探索关于宇宙的真知识(真理),以及达到这种真知识的新方法,从而为改进人类生活服务。
这次任务首先在培根的认识论中得到自觉意识,又在笛卡尔理性主义的怀疑论中得到贯彻。(笛卡尔的怀疑论与古代的怀疑论不同。古代的怀疑论是幼稚的,任意怀疑一切;而笛卡尔的怀疑论则是明确地怀疑成见、传统。古代以怀疑为目的;而笛卡尔则把怀疑作为达到真理所必需的方法。)认识论的革命之花在近代自然科学——首先是实验物理学的发展中结出了果实。笛卡尔作为近代自由精神的第一代表,是以反抗并拒绝非批判地接受传统或习惯的观念为哲学形态的。他指出,我们必须怀疑一切可以怀疑的东西作为追求真理的前提,以怀疑一切为起点,拒绝接受任何只是习惯上坚持非我们理解所证明的东西。但笛卡尔又说,教会所规定的宗教原理和国家法律是不能怀疑的。
二是论证自然科学理论的认识论基础,建立自然科学的方法论体系,并把这种在自然现象领域获得无可争辩的成功的方法引入社会科学——人文科学中来。
这个任务首先在休谟哲学中被提出,在康德对认识论的批判体系中得到了贯彻。
康德把先前的哲学从方法上概括为两种:
独断论的——经院哲学是其代表;
怀疑论的——笛卡尔哲学是其代表。
康德把自己的哲学称之为“批判的方法”。
康德认为,“批判哲学”是独断与怀疑的综合,但既非单纯的独断,又非单纯的怀疑,而是有怀疑的断定、有断定的怀疑。(康德认为独断论必然导致怀疑论,而怀疑论也是某种特殊形式的独断论。唯有批判哲学能超出二者之上,作为真理的认识方法。)
十五
17世纪,在近代欧洲文明文化史上通常被称为“理性觉醒的世纪”。
这个世纪以笛卡尔和培根的理性哲学揭幕,而以牛顿经典物理学体系的完成闭幕(1687年,牛顿《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问世)。
在此后的一百年(几乎整个18世纪)里,从洛克、贝克莱、休谟、霍尔巴赫到康德,整整一代哲学家都致力于从哲学——认识论、方法论、本体论、有神或无神论的立场上来消化物理学和数学的这一伟大成果。
从根本上说,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正是这一批判过程的产物。
从康德哲学中可以深刻地看出,牛顿物理学的许多范畴被引入。例如:
感性论:绝对——空间,时间。
理智论:先验逻辑,质,量,因果,相互作用(作用与反作用)。
在黑格尔《逻辑学》中,近代物理学的这种巨大影响依然到处可见。除了康德的范畴外,他还借用了引力、反作用力、原子、电与磁、数学分析等物理学范畴。
17世纪是文艺复兴时代的终结和理性时代的开端,认识终于从一千年的禁锢僵化状态中解放出来了。
十六
培根提出了新方法,即对自然界做实验,然后作出解释现象的假设,应用归纳法概括原理,再用进一步的实验来验证。理论是否正确不再依靠经验和推论,实验事实成为检验理论的最高权威。
伽利略说:“自然界里再没有什么比运动更古老了,哲学家们曾就运动写下了连篇累牍的著作。然而,我要论述运动所固有的一些性质,它们至今未被发现,或未被验证。例如,据说下落物体的自然运动是不断加速的,但是至今为止尚未证明加速是按怎样的比率进行的。”
他用小球实验并找到了规律,从而制定出了关于加速度的公式:
物体下落的实验规律,于几十年后成为继牛顿后第二运动定律——近代物理学的一块基石。
实验物理学的巨大成功使物理学家极其鄙视抽象的思维,鄙弃依靠这种思维而建立的理论大厦——旧形而上学。例如:
“物理学,警惕形而上学啊!”
“我不作假设。”
这是牛顿的两句名言,也是英国自培根到洛克的哲学传统。这一派哲学即实验主义。
在大陆上,由于宗教政治的影响,也由于文化科学的不发达,形而上学的传统根深蒂固。
笛卡尔是杰出的数学家,莱布尼兹也是杰出的数学家,与牛顿同时发明了微积分的数学分析方法。
他们缔造了近代哲学中大陆理性主义的传统。
十七
黑格尔《逻辑学》体系借以构成的两大基本规律:
1.客观演绎原理
客体在自我延伸中自我变异,并将统一性延续在变体中,从而构成一连续性的实体类属。
这种连续实体是客观概念。
自我变异即特殊化,即概念的自我判断。
概念与判断统一于客观三段式。
2.综合原理
每一变体,作为更高级物,都把母体(作为低级物)在质的规定性、结构、规律等方面作为自身的环节之一综合于自体中。
因此,黑格尔对于逻辑学的最大贡献,是他揭示了思想逻辑形式、结构的普遍性——不仅属于主体,而且属于客体。自亚里士多德以来,逻辑一直被看作人文科学——人类思维的一般形式,虽然亚里士多德一直从本体观点去寻找思维形式的客观基础。
这种客观主义逻辑观在近代数理逻辑中被彻底抛弃了。所谓逻辑实在论是彻底在主观主义逻辑斯蒂,而把逻辑主观化的倾向在罗素、维特根斯坦一派的数理哲学中贯彻得尤为彻底,他们坚决地断言命题的逻辑语言陈述与本体毫无关联。
但正是黑格尔极其深刻地揭示了思想结构的客观起源,并从这一起源上论证了它的客观有效性——主观理论的逻辑真理为什么必定也是客体存在的经验事实,而这也正是自休谟、康德以来一直试图求解的问题和秘密。
外延语言研究“真”,内涵语言研究“是”。前者涉及名与名之间的关系,后者涉及名与对象(主/客)之间的关系。由此,解决了唯名论与唯实论的问题——前者是唯名论的,后者是唯实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