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早晨的思考(1)

她笑着抬起头,然后试着从木头立柱和红黄相间的条文布上面去看他。他看见了找寻他的目光。他感觉到了它停留在了外套上的翻领尖儿的位置,正好在肩的下面。他料到她会说:

米歇尔,米歇尔!靠近点,米歇了,你在那儿干嘛呢?

从上面倒着看,她的脸是中性而丑陋的,就像在商店里等待的女人的脸 愚蠢而苍老,挑起的眉毛上布满了皱纹,在眼睛和扑满了粉却软塌塌的鼻子周围,有千万道的小细纹,就好像从她身上把整个脸都扯起来。他想:“我恨她!”

坐下,米歇尔,别像个木偶似的呆着。你在那儿已经半个小时了。你可真慢!可真慢!

她往前伸伸了嘴唇表示微笑的意思,就好像她确定他会坐到她身边去给她一个吻或是会用指尖轻抚她的脸颊,或哪怕是给出一个微笑,他。可是,他不会这样做的。他假装立即听从她的话那样,走开去找一把椅子。

“我恨她,他想,我恨她!”

他笑着转过身,就好像要给出一个与他所想的完全背道而驰的表现一样。他的愚蠢的、使他的手变得潮湿、声音变得嘶哑、甚至有些颤抖的仇恨的想法。这攫住了他的胸口,在喉咙稍稍靠下的位置;他本来想保持不动,眼神失落在对一张图画,一片树叶的沉思里,因为在一个不动而且愚蠢的男人身上,没有什么可占领的。然而他还是笑着往前走了走,带着男孩子的活泼,把椅子放在她前面,然后坐在她身边。他用指尖抚摸了她,亲吻了她的颧骨、鼻翼,还笑过了。

真的,她说,今天是你太夸张了。

然后,她又重新笑了起来。

他也笑了,因为他知道她是对的,今天他确实很可笑 比她想象的更可笑 ,并且像她曾经那样,她也那样,有时候也承认这一点。他笑了,是因为他错了,因为他想好好地嘲笑一番自己。好好地笑笑,好赶走这压抑的、像刚刚开始绽放的花蕾一样温柔的恨的小球。

“我恨她恨得要死,想杀死她,到死!在现在这一刻,确实,我笑也没有用,我恨她;爱她也没有用,我恨她; 也没有用 恨是一页纸上留下的一滴油:我们关上书,然后去工作;但是我们起床了,我们重新拿起这本书,我们又翻倒被弄脏的那一页,我们近看、远看,我们把它凑到光下面,我们把它带上,我们坐到自己办公桌前。我们会一直去读这些被印刷的字母,然后突然:好了;我们用手指捏住了书页,就在沾上油的地方,我们轻轻地压了压就好了。这不是真的,米歇尔想,我们总是会去找点乙醚或是随便什么东西,我们手边总有点啥,可是我们太着急了,我们搞出了一些痕迹,或者,我们一开始就好好干的话,我们可能可以用半个小时的时间来减淡它,一直到拥有光滑而平整的边缘。恨并不是一个污渍,却是更加刺激性的某种东西,某种既坚硬又柔软的东西,煽动你,让你在一旁带着冷酷而阴险的眼睛观看。因为我们感到自己虚弱得无法承载它,它那样沉重而坚硬的东西,虚弱得无法相信它。我们不相信恨,我们犹豫;我们恨自己犹豫,恨自己不相信自己的恨。我们恨自己,落败于污渍和那应该消失的某种多出来的东西之前。我疯了,米歇尔想,我会以相信自己而告终!”

她说了:“你夸张了一切”,然后还谈论了其他的事情。他朦朦胧胧地看见自己,站在椅子后面,盯着树干,透过交错着的、在阳光下颜色显得非常浅的她的双腿。她穿着一条海蓝色的裙子,这加重了她严肃而疲乏的神态。当她大笑的时候,像一个小姑娘,而不像一个年轻女子:一个像小姑娘的女人。这压根儿不使她显得年轻。

他站在后边,因为他不想在知道他会盯着她那有着薄薄的却粗糙的皮肤的双腿看的情况下去看她;在知道他有可能会看她的脸,或者在她晦暗的裙子下面的大腿上他或许会看到的东西,或是在脸上的他肯定看不到却清楚地记得每一个位置的哪怕一个粉刺、一块斑点、一条皱纹的情况下。这些都清晰地浮现出来,如同带着忧伤和情感(深情却又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