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不可能之事发生

逃离了华尔街的罪恶和一个私人垄断机构,我们向前狂奔,却仓皇落入一个巨型公共垄断机构的控制。[1]

——托马斯·哈德威克(Thomas W. Hardwick),

谈格拉斯-欧文法案

这岂不是很美妙?[2]

——伍德罗·威尔逊致艾伦·威尔逊,

1913年9月19日,豪斯走后第二天

从7月下旬到8月,威尔逊遇到了一系列的困难和挑战。如他的传记作者亚瑟·林克所说:“在1913年那个划时代的夏天,威尔逊和他的顾问们刚度过一个危机,又遭遇下一个危机。”[3]墨西哥革命失控,维克托里亚诺·韦尔塔(Victoriano Huerta)将军夺取独裁权力,各式各样的反对派进行武装袭击。边境线上的不安全因素,以及对美国公民和商业利益的威胁,使总统陷入了他在任以来的第一次国际危机。夏天,他召回美国大使,任命了新特使,并发表了他在外交政策上的第一次演说,宣告了南方的动乱,他说:“这些情况几乎触动了我们。”[4]与此同时,威尔逊努力推动参议院对关税改革法案的投票表决,这是该法案通过前的最后一轮投票。该法案还包括所得税——这是和平时期以来的第一次。

在《格拉斯-欧文法案》上,总统忙于两个层面的工作:摆脱来自银行家的威胁,并处理众议院银行委员会的叛乱。后者尤其使他心烦意乱。党内冲突是一个毒瘤,造成了塔夫脱的失败,威尔逊决心不给党派之争任何可乘之机。他与卡特·格拉斯密切合作。格拉斯向他提供了一张名单,上面列出了九个麻烦的委员会成员,要求威尔逊给他们打电话,这位总统照做了,还在每个名字旁边做了检查标记。[5]威尔逊还公开坚持,将不对《格拉斯-欧文法案》做任何重大变更就予以批准。[6]虽然新闻报道往往很悲观,但总统安慰他的妻子艾伦:“你不能完全相信报纸上的东西,这都是要打折扣的。”[7]他接着解释道,“很不幸的是,无论是在众议院还是在参议院,几乎所有男人实际上都可能被人反对过或遇到过麻烦。委员会正在处理此事。一旦事情脱离了他们的控制,我相信我们会处理得更好。”

在罗伯特·亨利的领导下,重农派力求从根本上改变法案。要对付他们,威尔逊的领导至关重要。总统把几个议员叫到白宫椭圆形办公室,连哄带骗、威逼利诱他们同意他的意见。他对于议会程序了如指掌,盘算着在整个众议院层面比仅在银行委员会层面进行立法更好。因此格拉斯把它移到众议院民主党的决策委员会,这样可能更会被接受。一旦决策委员会批准这项法案,它将对众议院里每个民主党产生约束。在威尔逊的推动下,格拉斯获得了禁言令,[8]堵上了他委员会里难以驾驭的成员们的嘴。

然而,原本预计只有几天的决策委员会审议,拖了很长时间,8月的大半时间都过去了。[9]亨利不是银行委员会的成员,但在决策委员会里,他可以为所欲为。亨利指控这项法案是对1910年的奥尔德里奇计划的改头换面(在很大程度上的确是这样),它违背了杰克逊的精神。[10]更重要的是,他引用了布赖恩当时在国会反对那时的总统克利夫兰的演讲。这非常强烈地表明,布赖恩也站在亨利这边,反对现任总统。由于亨利的主要诉求——用一种更具扩张性的货币替换现有货币,禁止互锁董事会——都是布赖恩在他职业生涯的大半时间里所支持的,因此这种威胁完全可信。

虽然决策委员会的争论大多都很肤浅,但它也提出了历史上一直困扰着美国人的问题:什么是合适的货币基础?在现代,美联储通过买卖国债影响货币供应量。而在1913年,会员银行通过质押多种形式的抵押品(如向客户发放的贷款),也可从当地联邦储备银行贴现窗口借钱。然而,仅仅在有限的情况下才使用贴现窗口,主要是当银行需要流动资金来弥补亏空。2008年的金融危机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一方面,正如保罗·沃伯格所设想的,银行通过抵押商业票据和其他资产,从联邦储蓄银行处获得贷款;但另一方面,常用的渠道也已发展起来,银行通过这一渠道获取成堆的美元贷给客户。总的来说,银行从他们的储备银行申请货币,联邦储蓄银行则借记各家银行在它那里的账户。在金融危机期间及事后,联邦储蓄银行又一次利用了一条临时途径来创造流动性,即直接购买资产,如国债和某些抵押贷款支持证券。这些举动是有争议的;至少,决定什么样的纸可以被转成“货币”仍然是一个判断问题,在某种程度上也是随意的。

《格拉斯-欧文法案》的原则是这种判断将依靠新的联邦储备银行做出,由它决定对哪些银行贷款进行“贴现”,或换取储备纸币,即货币。法案的指导原则对商业有利。例如,储备银行被授权可对商业票据和基于进出口的贸易票据贴现。

亨利反对说,立法“应对农民公平,应根据相同条款,允许他们拥有以其资产为基础的货币”。[11]这点可并不容易。人们拥有各种金融资产,如提单、商人白条等。那些可转成货币的资产显然处于特权地位。虽然立法允许银行将农业贷款转成储备纸币,亨利继续坚持粮仓收据等农场资产应可直接转为货币。他的提议肯定会引发通货膨胀。然而,需要知道的是,货币安排都是人为的,无法做到尽善尽美。保罗·沃尔克在20世纪80年代的大部分时间里任美联储主席,他试图通过计算货币流通总量来实施货币政策,但很快就放弃了这种被称为“货币主义”的方法,因为没有对货币的有用定义。

《格拉斯-欧文法案》只是当时一个较好的方法。将银行贷款转为货币的机制对银行家来说具有吸引力,因为它似乎使新的中央银行处在一个被动的位置;只有银行用可接受的商业票据提出需求时,美联储才能发行储备纸币(58)。但哪些票据是“可以接受的”,[12]在这点上,有足够的争论空间。而且,立法存在一些矛盾之处。一方面,它通过制定那些银行资产可兑换票据的规则,为储备银行设置了可发行纸币量的实际限制;另一方面,法案要求储备银行限制流通中的纸币,要与其黄金储备量成固定比例(还可在需要时,用其发行的纸币赎回黄金)。这建立了另一套货币制动器。实际上,立法对货币流通设定了两个限制,而这两者并非总是一致的。

当然,威尔逊并没有涉及理论问题。他的首要任务是提供一种更“有弹性”的货币,通过将银行业纳入一个统一整体,使信贷系统更具弹性。而总统提到的其他目标,让银行业更“民主化”,则不过是说说而已。

当法案提交到决策委员会时,布赖恩要求威尔逊增加条款以安抚重农派。[13]格拉斯对此表示反对,他说:“已添加了很多惠及农民的条款。”[14]不过,他允许加上一条,即明确指出,该法案并不禁止银行对“以主要农产品或其他货物、仓储或商品为抵押担保的票据进行贴现”。[15]这条是否改变了任何实质性的东西,这是值得怀疑的。亨利对此当然并不满意,他继续推动激进的变革。

立法的困难进一步增加。参议员罗伯特·欧文,因为货币评论家和反对者给他留下过度深刻的印象,在一次采访中说,他不再主张区域储备制度——而正如《纽约时报》所指出的:“这是法案的本质所在,法案也以此命名。”欧文很有可能被众议院中正在萌芽的反叛势力所影响。不管怎样,8月20日(欧文发表评论那天),威尔逊将欧文召到白宫,把他拉回自己的阵营。尽管欧文的背叛很快中止,[16]但由于他与布赖恩的亲密关系,这令人震惊。格拉斯认为只有布赖恩能使议案失败。很快,一个机会出现了。

8月22日,亨利在众议院决策委员会发表讲话,要求它对禁止互锁董事会予以支持。格拉斯对此已做好准备。这位短小精悍的主席带着戏剧性的夸张,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他瞥了一眼亨利,说这是国务卿写给他的信。格拉斯开始读信。[17]在信中,布赖恩指出,他早就主张禁止互锁董事,不过,他还说:“必须小心不要让修正案使一个很好的法案超负荷,虽然这些修订本身可能挺好。”布赖恩继续以这种政治家的风度说道,他断言在少数几个要点上,法案是正确的。至于其余的,他授权格拉斯说,他完全站在总统一边——“我在所有的细节上都支持总统”。

目击者称民主党爆发出欢呼。格拉斯从来不是仁慈的胜利者,他为后代记录下亨利“因为愤怒而脸色发白”。[18]无论如何,亨利被打败了。威尔逊答应在随后的反垄断措施中解决银行董事的问题(59)。虽然会议又等了一周,但最后它以压倒多数通过《格拉斯-欧文法案》,只对其做了非常小的变动。[19]

正当决策委员会的审议达到高潮时,美国银行家协会的货币委员会在芝加哥举行会谈,一致建议增加一套苛刻的修正案——如果没有这个修正案,他们强烈暗示,他们将不支持法案(60)。[20]主谋是詹姆斯·福根,他称《格拉斯-欧文法案》“不可行”,并指责格拉斯个人“不称职”,这点已经越界。这一措辞太过强烈,福根被迫道歉。更重要的是,ABA的侵略战术事与愿违。它所谓的“一致”投票,是通过强迫200位银行家提出并且压制异议来保证的。[21]以乔治·雷诺兹为首的很多银行家,认为明智的做法是与政府谈判,并采取更加和解的姿态。[22]一条更大的鸿沟出现在掌控程序的芝加哥大银行与较小的村镇银行之间。例如,ABA要求银行家就联邦储备委员会发表看法;村镇银行家们,害怕他们在城市中的同行,宁愿受到政府的监督。[23]尽管ABA主张单一的中央银行,乡村银行家们却喜欢区域性银行网络的想法。

行业的内部分裂消息被捅到了威尔逊政府那里。正如美国财政部长麦卡杜向豪斯吐露的:“银行在芝加哥的行动,虽然从表面上看是一致的,却远远没有反映这次会议参会者的真实情绪。据我所知,半数在场的人心中都赞成这一法案。”[24]麦卡杜进一步通过证据表明,在银行界之外,《格拉斯-欧文法案》越来越受欢迎。[25]有影响力的《夏洛特观察家日报》(Charlotte Daily Observer)的出版商认为,《格拉斯-欧文法案》一旦颁布,将使“整个美国的资金分配更平等”。[26]在北卡罗来纳,麦卡杜赞许地预测,它将使棉花厂主再也不用去纽约借钱。美国商会在密苏里河西部的11个州进行了实地调查,报告了部分商人对国会实施法案的“强烈愿望”。[27]基于这些报告,以及自己与银行家们和其他人的接触,麦卡杜觉得有足够信心拒绝芝加哥宣言。[28]帕克·威利斯同样敦促格拉斯忽略ABA,他判断ABA的会议将是“惨败”。

在9月的第二周,格拉斯将法案带到众议院。因感到成员仍对创建一个强大的联邦机构的前景不舒服,格拉斯极力淡化立法的影响。[29]他坚持认为,在大部分情况下,法案只会重新分配财政部长和货币监理署早已行使的权力。他建议,储备委员会将作为一个“利他主义者”机构[30],其权力没有人敢滥用。这太天真了。弗兰克·蒙代尔(Frank Mondell)是一名来自怀俄明州的共和党人,在对法案里程碑式的特性上,他的理解更敏锐,或者说更坦诚。“它的权力、权威和控制是巨大的,”他对未来的美联储提出警告,“而且它还具有这样一个特性,即在实际运行中,它的权力往往会增加,其控制更为集中化。”[31]

查尔斯·林德伯格是另一位来自中心地带的共和党对手,[32]他对法案进行猛烈抨击,其原因包括授权美联储在海外开展业务支持外贸。林德伯格的本土化观点很奇怪,因为他在明尼苏达的选民主要依靠出口,而且他自己也是移民。但从建国初期开始,仇外心理已经成为早期货币民粹主义者的一个标志。它不会轻易死去。一代人以后,当美国面临纳粹德国的致命威胁时,林德伯格的飞行员儿子就极力主张美国不插手“外国”的战争。

由于民主党占多数,众议院的辩论时间很短。[33]共和党人试图通过提议支持金本位的修正案(法案本身未受触动)来搅浑众议院。正如预期的那样,一些民主党人因为提及共和党的金属而警醒起来,想用“硬币”包括白银来代替“黄金”。格拉斯害怕暴风雨降临,于是叫来了布赖恩。布赖恩对老调重弹不感兴趣,他的建议是白银“与此无关”。9月18日,金本位的修正案获批。几小时后,《格拉斯-欧文法案》以285﹕85的巨大优势投票通过。除三人外,所有民主党人都投票赞成。

没有布赖恩,格拉斯不可能完成这件事,而布赖恩当然是最不可能支持中央银行的人,他之所以合作只是因为威尔逊不断的示好和谨慎的妥协。威利斯将成绩“几乎完全归功于总统坚定的决心”。[34]威尔逊兴高采烈。他写信给他亲爱的艾伦,说他欣喜若狂,因为看到法案以“多数票”如此顺利地通过。[35]

然而,法案在参议院的未来很有问题。[36]参议院不关心地方控制,许多参议员赞成ABA,认为12家储备银行太多。银行委员会的共和党人更倾向于集中化的方法,另外两个民主党,内布拉斯加州的吉尔伯特·希区柯克(Gilbert Hitchcock)和纽约的詹姆斯·欧达梦(James O’Gorman)也是这样。还有一位民主党,密苏里的杰姆斯·里德(James Reed),是一个煽动者和本能的对立者。除掉这三个人,原来民主党在委员会占多数,为7﹕5,就将萎缩到4﹕8,变成少数。

与众议院简单干脆的诉讼不同,参议院委员会安排了广泛的听证会,证人名单中都是挑剔的银行家。福根是主要的证人;[37]他因单一的银行制而坚持要国会抛弃格拉斯-欧文法案。费斯特斯·韦德甚至更严厉,他反对法案的强制性特征。“我们中的许多人对这项法案是排斥的,我承认我是其中一个。”银行家这样表示。由于这些意见已经众所周知,听证会的目的不是告知,而是搬弄是非,并且造成拖延。

欧文不是一位有效率的主席,他试图缩短程序,但民主党的顽固分子和少数派互相勾结,使得听证会拖延。证人中还包括一名德卢斯的五金商品主管,一位明尼阿波利斯的木材商人,一些一知半解的经济学家和律师,以及许多银行家。喜好争辩的参议员公然引导这些证人,试图引起负面的评论。尽管有他们的努力,仍然出现了多种多样的观点。参议员希区柯克和托马斯·麦克雷(Thomas McRae)进行了交流。麦克雷来自阿肯色州普雷斯科特的村镇银行,这家小机构吹嘘其资本金和盈余达15万美元,他像阿肯色其他银行家一样,习惯将自己银行的储备分别放在纽约、圣路易斯和小石城的银行。但在《格拉斯-欧文法案》下,他将不得不将储备转到最近的联邦储备银行。希区柯克强调法案的强制性,试图刺激麦克雷谴责它。麦克雷并没有上钩。

希区柯克:你有能力控制它。但难道你想要全部丢掉控制能力,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然后当你需要货币时无法保证你的票据将被贴现?

麦克雷:你的问题是基于“我现在能提出货币需求的地方,将有足够的资金来满足我的需求”的这一假设。在1907年,这个假设并不成立。[38]

麦克雷做证说,考虑到迫在眉睫的恐慌的威胁,出于审慎的角度,他需要在运营时有多余的现金。普雷斯科特的棉农从3月份开始借款,一直到夏季;当贷款季达到顶峰时,麦克雷通常把两万美元放在保险箱中,只是为了随时可用。换句话说,这笔钱被闲置着。“这项法案的目的,”麦克雷自告奋勇地向参议员讲授,“是要求美国的公共资金保持流通。”

但村镇银行家们对处于中央控制下的银行业带有根深蒂固的怀疑,[39]他们不满意把资本投资到联邦储备,因为股息上限为5%,低于他们通常能获得的贷款利息。他们还担心,在新体系下,繁杂的清算检查程序将被彻底整顿,业务将被理顺,而他们曾利用其赚取了相当大的利润。

华尔街对法案的看法模棱两可。[40]银行家们发表了少许关键性的批评,但对法案集中储备的指导原则表示赞成。在私下里,他们往往并不反对。[41]沃伯格就是一个典型,他为政治家们的民粹主义者言论所震惊,坚决反对把银行置于政治控制之下。在从瑞士回来之前发表的一篇文章中,沃伯格怒斥:“在我们国家,只要有未经训练的业余选手成为任何政府职位的候选人……政治管理都将会是致命的。”[42]但正在欧洲山上休假的沃伯格,通过豪斯转达了自己的建议,他一直想要完善《格拉斯-欧文法案》,而不是预先阻止它。改革已经成为他的人生理想,他仍是一个改革的狂热支持者。

如果说沃伯格的观点是可预见的双刃剑,弗兰克·范德利普的不一致则令人头疼。[43]在盛夏,即将进入一个不确定的收获季节时,这位美国最大银行的领导公开警告格拉斯,该法案的弱点太多,最好是不要有这个法案;到了秋季,货币市场状况缓解,他的心情也随之而改善。9月下旬,范德利普向詹姆斯·斯蒂尔曼承认:“我对货币法案考虑得越多,我越倾向于相信我们不必害怕它。”

随着银行家们意见的分散和转移,[44]银行业几乎无法打破参议院银行委员会的僵局。责任不可避免地默认为是总统的。艾伦·威尔逊一直在康沃尔,从夏天待到10月。在那个时代,长途电话是一种奢侈,甚至第一家庭都通过信件沟通。威尔逊试图安抚他烦躁的妻子,请她不必担心法案以及它对自己的影响——“请不要为我担心。”[45]这是他给她的信中常见的话。而艾伦则经常很沮丧,她不理会他的话,还是不断询问像洪水一样泛滥、令人担忧的新闻故事。对他的朋友玛丽·派克,威尔逊则更为坦诚,他在给她的信中写道,在9月下旬,“斗争在这里没有停歇。很难说为什么它应该是一场斗争”。理想主义的威尔逊因为委员会拒绝行动而深感受挫,他想知道为什么“公众人物”要将“整个国家已经很清楚”的事情作为责任。

再一次,他先转移到关税上。总统在参议院十分谨慎,[46]参议院批准了比众议院更严厉的削减措施,这实在是引人注目。10月3日,威尔逊使用两支金笔签署了《1913年税收法案》,与奥尔德里奇1909年制定的关税相比,关税税率大幅降低。该法案还对4000美元以上收入征收了1%的所得税,对于更高的收入,征收的税率更高。农业部长戴维·休斯敦对此几乎不敢相信。“一个渐进的所得税!”他惊讶地说,“我没想到在我们活着时会亲眼看到这些东西。”范德利普做出了有偏见却准确的预言,说所得税将“非常恼人。负责收税的机关将和税本身一样不受欢迎”。[47]

作为进步主义议程的基石,所得税是未来大政府时代的一个预兆。然而,当时的美国人,很少有人达到了征税门槛,关税削减似乎更有时代意义(61)。威尔逊一直认为,关税是普通公民的负担,让北部的制造商得到利益,这项立法实现了他长期的梦想。然而,他认为,在国会对银行体系进行改革之前,这项改革不会完成。甚至在白宫签约仪式上,总统仍然关注这项没完成的事。“我觉得,”他说得很诗意,“今晚就像一个人很愉快地在旅程半路的客栈里投宿。”[48]

威尔逊意在瓦解对银行委员会的打击,于是他制订了计划,延长与艾伦在新罕布什尔州的假期,推迟对巴拿马的访问。[49]在那里,美国修建的巴拿马运河快要完工了。他坚持说,在参议院处理《格拉斯-欧文法案》之前,他不会允许国会休会。国会还处在春天就已开始的“特别会议”中。定期会议将于12月1日开始。威尔逊坚持让参议院在此日期前向他提供一个适当的银行法案,以便他能将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反垄断改革上。[50]但反对派不干了。

10月8日,ABA在波士顿召开年度大会时,约2000名代表在芝加哥起草的批评书上签名,[51]谴责《格拉斯-欧文法案》。退休后一直默默无闻的参议员尼尔森·奥尔德里奇也站了出来,猛烈抨击法案是“布赖恩主义的胜利”。[52]威尔逊可以忽略奥尔德里奇,但他对ABA感到愤怒。他急切地向来访者展示了不断增加的,都对立法表示大力支持的信件。早在10月,纽约的商人协会和美国商会就表示支持格拉斯·欧文,这暗示商业界已经加入这一阵营。威尔逊认为,银行试图“破坏”本来良好的氛围。尽管他的怀疑有真实的一面,但实际上银行业既不团结也不谨慎。美国有25,000多家不同层次的银行——一些银行反对《格拉斯-欧文法案》,[53]一些银行则对它进行批评,希望能达成更好的法案,还有一些支持它。

威尔逊进一步威胁要把法案交给党内决策委员会,[54]本质是为了迫使参议院的民主党接受法案,就像他在众议院所做的一样。然而,鉴于民主党参议员强烈的敌对情绪,这种做法是有问题的(62)。它也将引发每个共和党人心中的敌意。因此总统就像移动测风气球一样,提出通过直接在那些被拒绝移民的参议员的所在州开展竞选来排挤他们的可能性。但他意识到不能疏远参议院。他对《华盛顿邮报》表示抗议,抗议声有点过大:“我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这与我的思想和性格都是相悖的。”

威尔逊政府陷于暂时性的慌乱之中,财政部长麦卡杜邀请参议院银行委员会主席欧文上了一艘缉私船,这是财政部用来强制收取关税的一艘武装船只。两天来,他们停靠在波托马克河(63)讨论战略。[55]10月16日,财政部长和总统威尔逊重新做过部署后,威尔逊采取了一种更为温和的方式,[56]单独邀请欧达梦、里德和希区柯克到白宫举行秘密会议。

这三个顽固分子,都是处于首个任期的参议员,有着明显藐视总统的理由。[57]希区柯克是布赖恩在内布拉斯加州的对手,也是有影响力的《奥马哈世界先驱报》(Omaha World-Herald)的出版商。他极端独立,抛弃了也曾是美国参议员的父亲所在的共和党。他不是一个向总统低头的人。作为内布拉斯加州几家银行的董事,希区柯克真正希望的是一家中央银行,而不是《格拉斯-欧文法案》中的12家储备银行。欧达梦与总统的对抗是个政治问题。作为纽约前任法官,欧达梦是坦慕尼协会的支持者,他急于向俱乐部提供联邦任命的份额。威尔逊似乎轻视他赞助的需要,并对该协会表示轻蔑,这使得欧达梦反对他。堪萨斯城前市长里德则从另一个政治极端的角度反对《格拉斯-欧文法案》,他坚持杰克逊式的传统,反对任何形式的银行业联合。里德能言善辩,同时也是个酒鬼,他鄙视威尔逊的自以为是。他标榜自己是个特立独行者,但这本身存在争议,亨利·路易斯·孟肯(H. L. Mencken)后来在回忆中也提到:“像里德这样的人,他的声望无法通过他的成功,只能通过他的斗争来衡量。”[58]

当这三位不同政见者离开白宫后,里德对记者说,《格拉斯-欧文法案》要赢得委员会的支持,必须要进行大的变革。[59]然而,这位反对者的语气已经软化了。接下来的几天,里德和欧达梦每个人都发表了更鼓舞人心的言论,希区柯克仍不为所动。[60]威尔逊抛出了一个橄榄枝,暗示他可能愿意通过适度减少储备银行的数量,与中央银行的支持者达成妥协。[61]

但还不到一小时,这一更有希望的氛围就被粉碎了。10月23日,范德利普,这名冲动的国民城市银行管家出现在委员会面前,提出一个完全不同的计划。这无异于抛出一枚炸弹。

范德利普提案早在10月初就在委员会露面了。[62]值得注意的是,在第一份证词中,虽然他发现法案的各种技术细节都存在问题,例如对联邦储备委员会的权力定义不清,整体上他是支持法案的。他做证说,法案会使目前股票市场上的百万美元不动用资金进入普通商业领域;此外,他说新的储备银行有能力操纵利率,会提供美国新的力量防止黄金流失。私下里,他的表达更加坦率有力,他毫不脸红地写信给斯蒂尔曼,说降低存款准备金率的展望,使国民城市银行可以将大部分不动用的资本解放出来,从而进行积极扩张。[63]

虽然范德利普在公开场合的证词显得更加谨慎,但仍然使部分成员受到震动,开始对立法进行反思。在一次富于启发性的交流中,堪萨斯的进步主义者约瑟夫·布里斯托(Joseph Bristow),问他是否会建议修改《格拉斯-欧文法案》,使农场抵押贷款可贴现储备纸币。范德利普回答说,肯定不会。他解释说,认为银行只是债权人是一个错误的认识,“银行是国家的大债务人”。[64]为了保证存款人的满意度,他们的资产必须具有流动性。这就是为什么法案规定90天的商业贷款符合贴现条件。抵押贷款,是流动性最小的票据,不能轻易兑换成现金。

范德利普的观点在近一个世纪后得到了验证:现代投资银行家创造了一个全新的行业,将抵押贷款转换成可流通的和号称有流动性的证券,但在2008年金融危机时,这些奇才发现抵押贷款并不像他们想象的流动性那么好。在1913年,委员会成员可能还不了解这些,但范德利普高超的见解让他们眼花缭乱。

听证会后,欧达梦和希区柯克带着一个萌芽中的想法找到范德利普:他是否会考虑起草一个新的计划,由政府拥有单一的中央银行?[65]该计划的要点是,它同时对两个政坛极端势力具有吸引力。如果控制权掌握在公众手中,民主党、进步主义者和其他传统的中央银行的反对者可能容忍这样的机构;如果美国是建立一个与欧洲看齐的集中化的机构,银行家们可能愿意屈服在其控制之下。

范德利普最初对此的反应是怀疑——他不认为信用应该留给政府来决定。然而,他同意考虑它。在考虑了几天后,他由衷地接受了这个想法。像之前的其他人一样,他似乎已被撰写银行改革的前景所诱惑,让虚荣蒙蔽了他的判断。不管怎样,10月10日,他迫不及待地写信给斯蒂尔曼:“我现在对这一思路很自信,如果沿着这一思路对法案予以完善,城市银行将第一次开始因为它的巨大资本而真正受益。”[66]

范德利普又找来哈利·戴维森,在杰基尔岛上,这位投机的银行家已被证明非常有用(而沃伯格,即将登上班轮从汉堡回家,无法与他取得联系)。他还找来了本·斯特朗,这也是本行业中比较犀利的思想家之一。很快,带着重新同谋的暗示,这三人开始工作。范德利普向斯蒂尔曼汇报:

他们来到我在广场饭店的房间,我们推掉了所有的会议或电话。最后的成果是我们创建了一个计划,在我们看来,这个计划非常有价值;这是一个符合每条经济学原理,可以被银行家们接受的计划,就我们所关心的控制而言,计划仍然具有充分的独创性,能满足民主党的原则和今天的政治形势。[67]

范德利普的乐观是错误的。[68]民主党政纲当然禁止成立一家中央银行。此外,该计划取消了储备银行,就是取消一个原本由银行家们运行的组织层,这种改变不太可能对行业具有吸引力。

然而,范德利普现在正陶醉于自己的使命,他拖着两个同伴急切地赶去华盛顿。他们住在陆军和海军俱乐部,这是参议员欧达梦住的地方。范德利普拦住欧达梦,说自己已经有他要求的计划。然而,欧梦达否认曾要求制订计划。据推测,他重新考虑了是否应如此公开地与总统对质。他建议范德利普说目前的计划是范德利普自己提出来的。[69]

所以,国民城市银行主席在首次露面两周后,回到了委员会办公室。他现在提出建立一家有12个分支机构的中央银行,由联邦政府完全控制,同时它的股票由公众持有(为了吸引进步主义者)。[70]给银行家们的诱饵是这个计划包含较少的强制功能,当然,它也更为集中化。范德利普最明智的想法是储备委员会将不再设3名内阁官员,届时委员会将由7名成员组成,成员由总统提名,经参议院“建议和同意”,成员期限为14年而不是8年。这些变化会减少总统的控制,政治色彩更淡,更加专业化。

共和党和民主党3个不同政见者立即同意他的计划。委员会里似乎没人注意到,范德利普提出的计划与他之前对政府控制强烈谴责的态度截然不同(64)。不管怎样,范德利普计划突然得到参议院银行委员会的8票,而《格拉斯-欧文法案》只有4票。

现在,范德利普写信给威尔逊,他毫不谦虚地说,他的计划“完全符合你的想法”。[71]他希望和总统以及戴维森、斯特朗会面,“以便能更充分地解释它”。

威尔逊目瞪口呆。他知道,众议院不可能支持中央银行。民主党仍然是杰克逊党。而且,进行如此大刀阔斧的修订,这个过程太漫长了。总统对大银行完全失去了耐心,他的答复很简短:

我不明白你怎么会想到你昨天向委员会提出的银行计划是“沿着我的思想路线”。迄今为止,在这件事上,它是离我的思想最远的。对我而言,与你和戴维森先生以及斯特朗先生讨论将是徒劳无益的。[72]

威尔逊重申支持《格拉斯-欧文法案》的一切要领,他召集参议院民主党领袖到白宫。他给出的信息很简洁:他不会让银行家们制定政策。[73]这已不是第一次,范德利普玩得有些过火了。(65)

因为委员会不愿意违背总统的意愿提出中央银行的报告,委员们每天开会,测试提案,看是否有什么卡住它。[74]共和党人在一个街区投票,持异见的民主党人充当摇摆选票。欧文尝试将其整合、凑成多数,威尔逊与参议院领袖协调,[75]但显然他们处于守势。10月底,委员会将储备银行的数量缩减到4家(纽约、芝加哥、圣路易斯和旧金山)时,遭到了失败。这是向中央银行迈进了相当大的一步,但这是让威尔逊或众议院的民主党不能接受的,因为它会剥夺其联邦制的特性。同样,尽管有欧文和威尔逊的反对,委员会仍偏向范德利普的想法,向公众而不是向银行提供储备银行的股票。[76]

威尔逊同意从联邦储备委员会撤销农业部长和货币监理,但仍然坚持保留财政部长。[77]这反映了总统希望联邦储备的运行由麦卡杜监督。麦卡杜是一个值得信赖的知心朋友(他正在追求威尔逊最小的女儿,她比他小了25岁)。

总统认为这次竞选是一场权力斗争,退让将是灾难性的。在之前学者的职业生涯中,他欣赏英国议会领导人控制党内忠诚的方式;他认为,美国总统有权要求同样的忠诚。他倾向于亲自回应分歧,并已下定决心,把民主党的不和视为不忠。[78]

在国会大厅之外,该行政法案的支持率继续上升。[79]许多银行家因担心参议院银行委员会的混乱可能会让美国的改革无法进行,又主张回到《格拉斯-欧文法案》。圣路易斯的银行家韦德,9月时还声称该法案令人“恶心”,现在则完全反过来了。他写信给威尔逊,肯定地说美国人民不会支持单一中央银行。[80]《格拉斯-欧文法案》是唯一的出路。不久之后,格拉斯与范德利普在纽约阿提托酒店辩论,这是一场1100人参与的“时尚与美丽的”盛会[81]。格拉斯似乎占了上风。范德利普抛弃了这一法案,对总统拒绝见他心怀不满;格拉斯对区域体系的辩护引起了高级阶层的共鸣,其中许多人都是银行家。

威尔逊和格拉斯在选举日获得了更进一步的助力[82]:民主党在新泽西、马里兰州和马萨诸塞州的胜利被视为对当选一年总统的认可。同样重要的是,坦慕尼派亲自挑选的纽约市民主党候选人被打得一败涂地。这使参议员欧达梦的基础被削弱,也降低了他挑战总统的意愿。事实上,在委员会中,欧达梦马上站到政府这边投票。里德也开始动摇。林克暗示,如果欧达梦被进一步的反对吓倒,里德对他感到满意。他悄悄放弃了战斗。11月4日的投票表决才过了几天,该委员会就在一位共和党人的帮助下扭转了以前的行动,减少了储备银行数量。

只有希区柯克继续坚持。这位议员不满威尔逊对委员会的干预,拒绝被说服或被逼迫。[83]希区柯克不可调和的立场让委员会11月中旬一直僵持在6票对6票。[84]专家组破裂,两个派系现在各开各的会。

范德利普继续巡回演讲,[85]他大胆预测1914年前不会立法,他希望那时会达成支持他计划的共识。虽然他与格拉斯-欧文阵营保持着距离,刚从欧洲回来的沃伯格,却热切地投身于委员会的工作。他的精力放在减少储备银行数量上,以使《格拉斯-欧文法案》更为集中化。沃伯格不断发展的关注反映了他对美国城市间距离的理解,在商用航空出现之前,这让美国城市之间远远分开。他设想12家储备银行将会不好协调,在某些情况下,会造成资本不足(所有国家银行的总资本仅为10亿美元,主要集中在东北部[86])。而且,华盛顿本身是一个省会,不是商业中心。沃伯格更希望在几个主要城市建立银行业的支柱,而不是把这个体系交给用他称为“一帮不了解村镇日常业务,坐镇华盛顿”的人。[87]

与范德利普不同,在公开场合,沃伯格保持支持法案的立场,他试图从内部修改法案。刚巧,他和欧文乘坐同一列火车从华盛顿去纽约,[88]这让沃伯格有机会游说参议员。他试图纠正欧文关于银行业的“宠物理论”,这一理论充满了民粹主义的怀疑。欧文坚持他的立场,但等他回到华盛顿,他开始就草案的修改向沃伯格咨询。沃伯格还被叫去在委员会的两个交战派系之间进行调停。虽然调停以失败告终,但随后双方成员都寻求他的建议。沃伯格也把来自欧洲银行家们赞同他解决方案的大量信件转发给麦卡杜、豪斯和各位参议员。[89]

沃伯格不屈不挠的游说似乎初见成效,11月20日,欧文阵营将储备银行数削减为8个,[90]这是威尔逊能接受的最低限度。沃伯格还说服欧文对贴现部分进行修改,[91]这是沃伯格最感兴趣的技术领域。与此同时,希区柯克在范德利普和斯特朗的帮助下准备了一份单独的法案,[92]只有4家储备银行,进行公开股票认购。甚至这4家银行也将由华盛顿控制,这是一份集中化程度极高的方案。

虽然不愿意投票支持欧文的法案(这是参议院的对应法案,众议院法案已获通过),[93]但是希区柯克至少默许了立法的策略,允许改革摆脱委员会的控制。由于专家组无权批准法案,它只是提到了两个法案,对两者都不做推荐。然后,威尔逊下令参议院民主党召开决策委员会会议,使民主党一致支持欧文法案。[94]虽然希区柯克坚持他不会服从决策委员会的决议,[95]但威尔逊已经表示,他认为欧文法案是对忠诚的考验,要么成功,要么失败。

12月,常规会议一开始,银行改革终于在参议院落地。在12月2日对国会的年度指示中,威尔逊敦促参议院迅速行动。[96]他强调该计划对农民的好处。总统对参议院施加了压力,把他的圣诞休假计划放在一边,根据情况待定。[97]他还指示参议院的民主党在假期休会期间制订计划——在那个成员们几乎无法坐飞机回家过周末的年代,这不是一件小事。在威尔逊的压力下,参议院领导们强制推行非常紧张的日程安排,不分昼夜地开会,一直开到晚上11点。范德利普甚至都承认,总统正变得异常有力。这位银行家非常不满,他嚷道:“威尔逊似乎拥有太多的权力,我从没见过任何政府拥有这么多权力。”[98]

参议院进行的第一项事宜是在欧文法案和希区柯克法案之间做出选择。随着辩论的展开,欧文处于微弱的领先地位。[99]但参议院被卷进了一场至关重要的通货膨胀问题之中,[100]在此之前,这个问题一直反常地待在后台,没有浮出水面。尽管所有相互竞争的法案都重申了美国对金本位的承诺,但对新机构创建的恐惧是可以理解的,创建该机构是为了促进获得信贷,最终结束货币贬值。参议员激烈辩论储备纸币本身是否应该是“法定货币”,或者只是可以赎回黄金的纸张。区别主要是理论上的,因为绝大多数市民会选择携带储备纸币而不是硬币。尽管如此,但参议院的法币标准似乎赋予美联储更大的权力,这使货币纯粹主义者感到恐慌,因为如果它占了上风,新储备银行将铸造“货币”,而不只是票据。

与众议院的法案相比,欧文的法案更有利于刺激信贷(信贷是货币的基础,信贷越多,流通中的美元越多),进一步加剧了通货膨胀的担忧。例如,在沃伯格的敦促下,参议院降低了存款准备金要求。[101]低于众议院对存款准备金的要求,使银行能够发放更多贷款,再创造更多的钱。参议院法案中最具争议的是一项存款担保条款。作为一种防范银行挤兑的手段,存款保险的概念自1907年出现以来已处在辩论的边缘,当然,它深受布赖恩的青睐。它被认为是激进的一步,将鼓励不谨慎的银行业。

尽管如此,华尔街却希望拥有一个强有力的联邦储备,以此促进信贷并支持美国银行开展海外业务,因此参议院的《格拉斯-欧文法案》是首选。参议院不允许国家银行开设国外分支机构,但明确允许新储备银行可以“在国内外”进行证券交易,[102]更忠实于格拉斯最初的普林斯顿版本,相比众议院版本更为谨慎。例如,参议院的法案措辞强硬有力,授权联邦储备委员会有权要求一家储备银行贷款给另一家储备银行。这很重要,因为它能让委员会想方设法使体系各部分形成一个整体运行。[103]众议院法案的措辞局限性更大。

迫于农场州参议员们的压力,[104]欧文法案对农民也较为宽容,将农业票据有资格贴现的时间延长到6个月,而不是短短90天,实际上,这意味着一家村镇银行借钱给农民的时间可以覆盖整个农作物生长季节,并在当地的联邦储备银行赎回贷款。欧文的法案也第一次允许国家银行基于农产品发放抵押贷款。自白银鼎盛期以来,从来没有一个银行业提案对农村信贷这样放开。银行业的传统卫道士们,特别是在东部的那些,被通货膨胀的可能性吓坏了。

12月13日,当来自纽约州的资深参议员伊莱休·鲁特(Elihu Root),发表了一篇雄辩的演说,攻击欧文法案带来了通货膨胀的威胁时,这种担忧达到了顶点。共和党人鲁特是一位著名人物,他是罗斯福政府的陆军部长和国务卿(他刚被授予诺贝尔和平奖),也是一名成功的公司律师。在参议院大厅里,他指控纸币的“普遍规律”是增加流通的趋势。通货膨胀是人性的产物,“渐渐地,因为钱来得容易,业务不断扩大……银行家们逃脱不了这个规律,他们也是人。同样,联邦储备委员会的成员也逃脱不了这个规律,地区银行家们也逃脱不了这个规律”。[105]

鲁特提供的事实和数据证明货币存量在增加;他声称根据立法提案,流通中的货币将无限制地增加。事实上,如果任何国家违抗通货膨胀的“普遍规律”,它就是过去40年的美国。从19世纪70年代一直到麦金利时代,物价持续下跌。[106]自1896以来,这种趋势有所逆转,但1913年的价格水平并不比内战后高,可能还更低。鲁特考虑流通货币的新机构是否可能导致货币贬值,这是相当正确的,但他低估了法案的巨大保障作用。虽然两院法案中没有明确写明货币发行上限,但储备银行只能换取合格的银行票据时发行纸币。此外,储备银行将不得不用自己的黄金储备来支撑纸币发行。该法案包括一条特别的保护措施,即授权储备银行只有20年期限。这与命运不济的第一和第二美国银行一样,它们也只有有限授权。(后在1927年,这条定期废止美联储的条款将被废除。)

当参议院正试图弄明白通货膨胀时,总统处于一种离群索居的状态。威尔逊的健康状况一直还不错,但因为墨西哥不断升级的动乱以及他自己强加给银行的最后期限,他一直处于压力之下。自从一个大风天参加了陆军和海军演习之后,他的身体就没好过,先得了感冒,等稍微康复些,他又没穿大衣就在风中行走,结果又染上了病。[107]他对玛丽·派克承认,他觉得自己“又愚蠢又沮丧”。他的病情在白宫引起关注。威尔逊的医生嘱咐他卧床休息,禁止会客。医生还坚持让总统在南部温暖的气候下休养,不管有否银行法案。威尔逊留在原地坚持着,却不合时宜地保持沉默。

对威尔逊来说,幸运的是公众对行政法案的支持在不断增加,[108]特别是普通的银行家,相比希区柯克的提案,他们更喜欢欧文版的法案。他也得到了沃伯格的支持,因为沃伯格捍卫立法且反对通胀。即使最后期限临近,沃伯格仍不断向参议员欧文提出改善法案的建议。[109]他还与企业高管通信,试图激励他们进一步进行游说。[110]圣路易斯银行家韦德声称自己对法案目前的状态很满意,而沃伯格仍在推动一项集中储备银行的计划,指责韦德“被吓倒了。”[111]这时离圣诞节只有10天了。

格拉斯以前谨慎地与沃伯格保持距离,但当立法达到高潮时,这两名制宪者的关系——一个是自学成才的南方人,另一个是老成世故的欧洲人——也变得相当友好。[112]沃伯格让格拉斯密切关注他与参议员的讨论,[113]格拉斯无疑对此表示赞赏。在格拉斯的酒店,两人进行了一次冗长的聊天,这位弗吉尼亚人让沃伯格惊呆了,他力劝沃伯格考虑未来联邦储备委员会的职位。[114]作为一名渴望被接受的新近入籍公民,沃伯格深受感动。

12月17日,经过80个小时的辩论,参议院民主党人对演讲时间加以限制,并安排在两天后进行投票。[115]作为预防措施,他们默许了鲁特的需求,将支撑美联储发行纸币的黄金储备从33%上调为40%。现在威尔逊的身体已经恢复,可以在公共场合出入。生病没有对他造成不良影响,他和医生一起乘坐一辆封闭的汽车去兜风,再次拒绝让国会考虑休会。[116]19日,一个星期五,参议院审议希区柯克法案,以43﹕41票否决了它。欧文法案以微弱优势胜出。希区柯克宣布,他的工作使欧文法案得到改善,因此他将加入。六名共和党人加一名民主党人,以54﹕34票完全投票通过。

沃伯格匆匆写了封祝贺信给欧文。[117]他向一位欧洲同伴透露他对参议院,包括对欧文的真实感受,他抱怨说:“要影响这上百个固执和无知的人,是件非常累人的事。”[118]沃伯格并不是已经厌倦了它。尽管相比众议院的法案,他更倾向于参议院的法案,但沃伯格对此仍不满意,希望后面还有“最好的工作”。他难以克制自己的焦虑,恳请美国商会的主席继续就会议委员会的最后变更进行游说。

众议院法案和参议院法案的差异非常大。在储备银行数量、准备金要求、存款保险、储备委员会的构成,以及其他几十个要点上,这两项法案都不相同。格拉斯直到最后都很担心,他看到“没有希望立即达成一致”。[119]

与会者以惊人的速度开展工作。[120]参议院在大多数主要问题上获胜。将在“不少于8个且不超过12个的城市”(众议院曾表示至少有12个)中建立储备银行。确切的数字和地点将由包括财政部长在内的组织委员会确定。参议院对银行存款准备金率的大幅削减也被保留(今天的准备金率甚至低于1913年,反映了现代对于促进银行放贷的强调,虽然是以谨慎作为代价,且这代价在不断增加)(66)。会议委员会也提出了一些修改意见,使开给银行一些“糖丸”,今天这些修改仍在生效:首先,每家银行对储备系统的贡献减少到其资本和盈余的6%,容易管理,此外,根据参议院法案,成员银行将收取的股息也被提高到6%。

然而,在格拉斯的领导下,众议院与会者不会对“法定货币”让步。[121]严格来说,直到1933年国会法案生效之前,美联储发行的纸币都不是合法的货币,虽然在实际意义上,从一开始它们就被视为货币。格拉斯非常担心通货膨胀,因此大会取消了印发1美元和2美元钞票的权限,最小的面额是5美元,这在某种程度上被视为一种威胁。法案要求内战时期的国家银行纸币逐步退出流通,但美国的各种其他货币——银证、金币、美钞等——仍然可以流通。货币的统一还需要很长时间(67)。甚至储备纸币上印有独特的图案来代表特定的发行城市。

12月21日星期日,与会者正在一场马拉松会议中着手解决真正棘手的问题。[122]在第11个小时,出于对通胀的担心,格拉斯拒绝让银行把金库里的储备纸币当作“储备”——这让沃伯格感到苦涩失望,虽然后来他转变了思想(68)。最尖锐的冲突发生在存款担保领域。银行家们反对它,认为这会引入胆大妄为的银行。虽然存款保险的想法在众议院得到了支持,但是格拉斯认为,参议院的版本结构不完善。周一凌晨一点三十分,存款担保遭受重创。(尽管当格拉斯还在参议院时,在1933年的《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案》中,最终还是建立了存款保险制度,但已经太晚了,不能避免萧条时期的银行挤兑。)

只有委员会的组成仍然悬而未决。[123]参议院的法案呼吁除财政部长外还要任命六名人员。而众议院把委员会看成不过是白宫的附属物,包括三名行政人员。会议只确定了两个位置——财政部长和货币监理官。麦卡杜与谈判代表频繁接触,似乎在支持财政部长的职权上已经成功。[124]委员会的权力被放大;其成员(后来被称为理事)的期限增加到10年,采用交叉任命,这样,就没有一位总统能够提名委员会的所有成员。现在是凌晨四点十分,天还没亮。

豪斯来到麦卡杜家吃早餐,发现财政部长身着睡衣,几乎彻夜未眠。[125]周一整整一天,他们都在等待国会大厦的消息;直到两院都批准通过会议报告,法案才会正式成为法律。晚上,豪斯去了白宫,在那里他单独与威尔逊共进晚餐。这两个朋友心情很好,重大消息即将公布的当口,他们开始思考其他历史性的时刻。豪斯问总统,他如何评价葛底斯堡演说(69)。威尔逊对此给予高度评价。晚餐后,他们用火把照明引路,来到楼上的一间起居室。虽然威尔逊想把讨论引向迫在眉睫的立法上去,但艾伦正处在一种激动不安之中,她反复把话题引到他们夫妇俩的财政问题上。这位将在今年内去世的第一夫人,建议威尔逊离任时可以靠写作赚取收入,就像罗斯福一样。威尔逊说,他写的那类书不畅销。豪斯提供了一些投资建议。

最后,他们对威尔逊的研究进行了纠正。豪斯给总统提供了一份储备委员会潜在提名人选的名单——肯定包括沃伯格——他们对此已讨论了很久。在聊天过程中,威尔逊收到在国会大厦进展情况的定期更新。豪斯评论威尔逊在任第一年的成功。但威尔逊回忆起在普林斯顿的经历:他在大学里已经取得巨大的成功,他回忆说,直到他突然被卷入与校友和受托人的争议中。豪斯对那天晚上是这样记录的:“他似乎很害怕这样的结果可能会再次发生。”

当天晚上,在众议院,格拉斯提出了会议报告,这是一份妥协的法案。[126]他详细阐述了会议的变更,并允许对此进行辩论。这位主席发现有必要对弗兰克·范德利普的观点进行驳斥。范德利普认为新纸币缺乏安全性,只是一种法定货币。格拉斯很高兴地指出,保罗·沃伯格,他“也许是美国最伟大的国际银行家”,不仅不同意范德利普的观点,而且一直在华盛顿抗议对纸币的安全要求其实太苛刻。众议院对此讨论了好几个小时。然后进行投票,最后以压倒性优势通过了会议报告。

参议院的会议安排在第二天下午,12月23日。它采纳了报告几乎三分之二的内容。六点之前,威尔逊和家人、国会议员们以及其他人聚在椭圆形办公室里。平顶红木书桌上放着一份印在羊皮纸上的法案,最后一页折叠起来,预备让总统在上面签名。威尔逊的脸颊已恢复血色。“我会先做这件事,”他说,“然后我有话要说。”[127]总统问格拉斯,后者一直藏在人群中,而欧文则站在他的书桌边,比较显眼。欧文看上去很忧郁,格拉斯则喜气洋洋。下午六点零二分,威尔逊灵活地换用着四支金笔,签署了联邦储备法案,使其正式成为法律。他表达了对能签署这项法案的“深深的满足感”。他回忆道,过去的银行法从南北战争以来就已经实行了。对其做必要的“调整”花费了超过一代的时间。20年来,人们一直在积极讨论货币改革。总统赞扬了格拉斯和欧文的“技巧和耐心”。他提出了一个具有党派性的主张,即民主党长久以来不受信任,现在是展示其执政能力的时候了。他补充道,《美联储法案》并非像某些人声称的那样,代表的是对商业的敌意,恰恰相反,它对商业是“友好和有用的”。

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发表太长的演讲了,天已经黑了,圣诞节也马上到了。这家人已经把行李打包好,他们准备去密西西比州过圣诞节,在那里,威尔逊一家和总统的医生,将在一间小屋里俯瞰着海湾海岸宜人的海水度过假期。晚上十点四十五分,一家人登上了南下的火车。

从害怕中央集权的格拉斯到普林斯顿拜访新当选总统那时起,到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一年了。在短短的12个月里,威尔逊已经使这样一个政党除了对中央银行的恐惧,该政党原先一直沉浸在对安德鲁·杰克逊的忠诚中,保留着最原始的反银行的老套思想。农业部长戴维·休斯敦在日记中写道:“不可能的事情发生了。”[128]休斯敦是一个忠诚的民主党人,人很清爽正直、不偏不倚。他指出,国会已通过该法案,“国会由民主党人主导,其中三分之二的人一直搞不清楚货币问题”,[129]大多数共和党人对此同样弄不明白。

前瞻性地来看,最富戏剧性的变化是用一系列中央直接管辖的储备银行替代过时的相互独立的银行存款准备金体系,特别是在紧急情况下,它们会扮演最后贷款人的角色。该法案还将创建更具弹性的货币,对美国摇摇欲坠的银行加强组织和进行监督。这将使华盛顿在货币体系中的地位更突出(有时成为纽约大银行的合伙人),这点毋庸置疑。林德伯格代表不悦地说,新法律正式认可了金融托拉斯。[130]新机构还被指控将受制于布赖恩的宽松货币理论。但公众厌倦了辩论,准备给联邦储备体系一次机会。媒体普遍认为这是对新机构有利的。《纽约论坛报》认为新体系将是“这个国家有史以来的一个伟大的进步”[131]。《时代》虽然表达更加缓和,但也感谢舆论力量使这项法案得到了改善;它说立法的历史提供了惊人的证据证明了“代表机构们的效率”。甚至连《华尔街日报》也勉强承认,最后的法案比“商业界所敢于期望”得更好。[132]银行也很高兴。虽然范德利普酸溜溜地暗示国民城市银行将放弃其许可证以示抗议,[133]但大多数国家银行迅速申请了美联储的会员资格,有些在法律颁布之日就申请了。

就在同一天,沃伯格送了张苦乐参半的便条给格拉斯:“虽然我的心因为法案中已有的和被其所遗漏的条款而流血,但是我也为法律终将包括的许多好的特征而感到高兴。”[134]作为一个无可救药的改革者,即使在胜利当天,沃伯格也忍不住简述了后续修改法案的一些想法。但他至少放纵了片刻,为“我们中的一些人工作了这么多年而取得的胜利”感到自豪。

如果说杰克逊反对假想的中央集权的邪恶,沃伯格则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独立银行业的弱点所在,因此以进行改革来克服杰克逊的偏见。这是一个美国式的偏见、一种狭隘性,作为一个外国人,他看得更清楚。长期为其魅力所折服的豪斯,在元旦发了封信给他:“你,刚才值得你们同胞的感谢,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他们,你是如何为他们服务的。”[135]

美联储的创建弥补了美国的银行和奥尔德里奇所看到的欧洲发达的银行体系之间的差距,并使美国为金融领导地位做好准备。它也填补了美国历史上的空白。自从美国建国以来,对中央权威的抵触情绪一直盘踞在美国文化中;它是1776年的殖民者和后来多疑的民粹主义者所使用的精神之剑。但地方自治有其局限性。值得注意的是,《美利坚合众国宪法》未能帮助建立一个有效的政府,因此美国开始了对联邦制的妥协。只有美国的银行被抛在后头。当对象是金钱时,中央权威历来是个禁忌,它是使人惊恐的恶魔。因为对这恶魔的恐惧,75年来,美国的金融一直没能进行有效的组织。而现在,四分之三个世纪之后,安德鲁·杰克逊的幽灵终于被杀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