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二　评论资料

一、风雨龙吟室词序　夏敬观

榆生初自闽来，为海上文学教授。归安朱古微侍郎，一见叹赏。侍郎为东坡词编年，榆生踵而笺注，予曾序之矣。其文章尔雅，词宗清真、梦窗，兼嗜苏辛，盖其旨趋与侍郎默契，所取法为词家之上乘也。乾嘉人类皆学白石、稼轩、玉田、草窗、碧山，是数家者，非不可学，学之者易之，而其实又皆学其同时人之所为，于诸家无所得也。侍郎出，斠律审体，严辨四声，海内尊之，风气始一变。侍郎词蕴情高夐，含味醇厚，藻采芬溢，铸字造辞，莫不有来历。体涩而不滞，语深而不晦，晚亦颇取东坡以疏其气。学者不察，或饾饤破碎，填砌四声，甚且判析阴阳，以为此即符合音律。古今文人操笔，未有若是之自求梏桎者也。岂非好为其难哉！大抵有韵之文，或可入乐，或不入乐。词者，韵文之一体耳，士制其文，工谐其律。作者初无事乎拘牵，而词旨之美，则在其人之胸臆吐属，与夫情感优尚。言而无物，虽可入乐，无取也。榆生固深韪吾言者，因书简端，俾读榆生词者知其旨也。丁丑仲冬，夏敬观。

——载《同声月刊》二卷八号，又见《忍寒词》

二、龙榆生词序　张尔田

榆生裒其生平所为词若干阕，将付写官，属余一言。余尝谓乾嘉以来词人，大都取径于南宋。其宗豪放者，则又艳称苏辛，实则苏辛非一派也。苏为北宋别祖，辛实南宋开宗。自来词家，不知南北宋之所以不同，貌稼轩则有之矣，无一人能学东坡者。惟朱彊村侍郎词，晚年颇取法于苏。榆生学于侍郎者，曩尝评榆生词似晁无咎。夫东坡不易学矣，学东坡者必自无咎始，再降则为叶石林，此北宋正轨也。由稼轩必不能复于东坡，极其所至，上焉者不过龙洲后村，下焉者则如仇山村所讥。拊几击缶，如梵呗，如步虚矣。榆生年力方富，固尝以余为知言者，由此而之焉，锲而不舍，吾又安知夫异日者不一躐而为东坡哉！是又在乎榆生所自信者何如矣。词小艺也，其遂于道也盖末，然而斯文之一 ，未尝不可于此征焉。今中国文化将亡矣，四夷交侵，王风委草，榆生独奋于举世沉晦之中，尽其心力而从事于此，其亦有空谷跫音之感欤！斯则余与榆生有同情也。壬午十月，嘉遁翁张尔田引。

——载《同声月刊》三卷一号，又见《忍寒词》

三、风雨龙吟室诗词叙　欧阳竟无

南宋困于夷，羞恶之良未替，宗岳则发于武力。稼轩不如意，悲壮愤怒，一穷诸文字。纤弦微吟，忽变鼓鼙之声。自我开先，遂成风气，改之、后村、龙川、放翁和者累累。千载而下，瘳疟起痼，矧当时哉！南渡之气不在士大夫而在君主，今日之气不在君王而在士大夫，然亦不可谓国遂无人也。榆生词学苏辛颇相似，诗亦工稳。予欲纠诸子共发夏声也，羁滞上海不果，惜哉！风雨龙吟室诗词成，索叙应之。二十八年秋欧阳渐叙于江津支那内学院蜀院。

——据手稿整理

四、丈室闲吟序　胡先骕

清季自词学重振于粤西，王幼遐、朱彊村、郑叔问、况夔笙、沈乙庵以声气相赓鸣，海内竞为南宋矣。夏吷庵、陈仁先晚岁始为词，亦其流派。孤标异帜，与诸公抗手者，则为文芸阁，为苏辛派领袖。再晚则周癸叔，以宗二窗鸣于蜀，乔大壮、向迪琮继之，亦一时名家。独旌德吕碧城以一女子，无所师承而词旨高骞，远追北宋，殆今世之李易安，无所侪偶也。袁寒云以贵公子沉湎于醇酒妇女，专为花间，亦戛戛独造。龙榆生君视诸公尤后，宗清真、梦窗，旁及苏辛，与彊村晚年宗旨默契，乃传以砚，盖俨然及门。其《忍寒词》二稿，早岁刊布，夏吷庵、张尔田各为一序，论其造诣与师承，已言之详矣。自兹以后，政局骤变，思潮所振荡，深入文学之髓，千年师法，已难墨守。君病中所得《丈室闲吟》，已蒙时代之烙印，则词虽小道，百尺竿头，且将继进而开新生面，则又岂呫啜推敲声韵之旧日词人，所能企及。南城欧阳仙贻翁，丁抗日战争之会，以满腔爱国热忱，和《庚子秋词》，以小令体裁百馀阕，为《晓月词》四卷，其慷慨激烈，虽岳宗武之《满江红》、张孝祥之《六州歌头》不能出其右，与榆生殆为吾乡二杰。南北赓和，殆将为词另辟蹊径耶，企予望之矣。乙巳大寒新建胡先骕。

——据手稿整理

五、东坡乐府笺序一　夏敬观

诗文集非出手定，为后人所辑录者，往往次序凌猎。读者不得寻迹相证，以窥其旨，于是乎有编年。摛藻遣词，字有来历，校正讹舛，必详其源，于是乎有笺注。东坡诗前有百家王注，毗陵邵长蘅、海宁查慎行、桐乡冯应榴、仁和王文浩，踵起编年校补，可谓备矣。独其词别本单行，未有从事编注者。归安朱沤尹侍郎，始为之校订编年，刊之《彊村丛书》中。吾友万载龙君榆生，好学深思，以能诗词，先后教授于厦门、上海诸大学，暇日复取沤尹所编本，考证笺注，精核详博，靡溢靡遗。夫词于文章，先辈所视为小道也，然以古例今，街巷讴谣， 轩所采，士夫润色，升歌庙堂，三百篇亦周代之词耳。古今文字嬗降，诗变为五七言，又变而为词，为南北曲，愈近则愈切于民俗国故。词莫盛于赵宋，乐章片玉，几乎家弦户诵。东坡在当时，异军特起，孤抱幽忧，托于风人微旨，宜榆生好之笃而考订之勤也。比集朋辈为沤社，月课一词，座中榆生年最少，著述最矜慎。笺方毕，赍稿就予殷殷求益。予不能有助于榆生也，因为序言以归之。新建夏敬观。

——载《东坡乐府笺》

六、东坡乐府笺序二　叶恭绰

宋人论苏子瞻词者曰：“东坡乐府，如教坊雷大使舞，虽极工，终非本色。”又曰：“东坡词如天仙化人，飞空无迹。”综二者之说，似东坡词不得为正宗者。吾谓古今中外之文学，皆以表其心灵，故胸襟见识、情感兴趣，触景而发，遂成咏唱。初无一定之矩矱也，后人艰于创作，自缚于窠臼而不能出，遂反奉为金科玉律。其合者固亦足趾美前修，下者遂驯致遗神存貌。声病严而诗道衰，九宫格出而字学坏，岂不皆以是欤？东坡词之于律何如，今已不能详析，抑亦无事争辩。要其胸襟见识、情感兴趣，非犹夫其时之人之作也。前之李重光、冯延巳、大小晏、欧阳永叔，后之辛稼轩、王碧山、肸蚃潜通者，仅此而已。此数子之作，其有当于词之本色否欤？抑别有其本色，如诗之墨守声病，字之牢依九宫格，然后为工欤？盖声病、九宫格，规矩准绳之事也。胸襟见识、情感兴趣，神而明之之事也。舍神明而拘绳墨，斯正轨欤？所谓上继风骚者，仅如是欤？抑宋代词家多矣，卓然名世者，无虑数十，扯挦规橅，笼罩至今。自元讫今，仿晏张秦柳周贺姜辛吴王，以至《花间》、《阳春》、南唐二主者，盖靡所不有，独未闻有真能学苏者。（自注：粗才摇笔称学苏辛，实则苏辛真谛，毫未梦见，此不能称为学苏也。）岂超绝古今，直不容人学步欤？盖东坡之词，纯表其胸襟见识、情感兴趣者也。规矩准绳乃其馀事，故论者至以为非色而不能以学。所谓天仙化人，殆亦此意。为词者不究其胸襟见识、情感兴趣，而徒规矩准绳之是务，宜其于苏门无从问津也。此乃论词之体格耳，偭越者幸勿以为借口。张皋闻、周保绪颇知此意，故所作间涉藩篱。近日王幼遐、文道希，益畅其说，缘是词之体益尊而境益广，斯实词兴衰一大关键，论学者所不可不察也。治词者沿此以求其本，犹习画者冥通摩诘、道子，复何院本之足云。故论词而尊苏，实为正法眼藏，而非旁门左道。至力薄者举鼎绝膑，貌取者画虎类犬，则学者之过而非师之咎也。东坡词夙少完本，兹龙君萸生，萃各本互勘，写定为《东坡乐府笺》三卷，体例详赡，搜采广博，于词之独到处，尤多发微。余喜其志之同也，漫述所见如右，期相印证。至编校之精核，有目共赏，固无事赘言也。是为序。民国二十一年五月，番禺叶恭绰。

——载《东坡乐府笺》

七、东坡乐府笺序三　夏承焘

昔李东阳论坡诗，谓汉魏以前，诗格简古，不得著细事长语，杜诗稍为开辟，韩一衍之，苏再衍之，于是情与事无不可尽。此说也，予以为尤合于论坡词，盖诗至玉川、逋翁，纵横奇诡，已非杜韩所能牢笼。虽坡无以远过，若其词横放杰出，尽覆花间旧轨，以极情文之变，则洵前人所未有。撷其粗迹，凡有数创焉。杜韩以议论为诗，宋人推波以及词，若山谷、圣求、坦庵、竹斋诸家之论禅；重阳、丹阳、磻溪、清庵诸羽流之论道；以及稼轩、中庵、方壶、西崖之论文；徐鹿卿、陆墙东之论政，枝歧蜕嬗，溯其源实出于坡之《如梦令》，无愁可解。仲淹、半山未足比数，此其一也。曹公谢客，好摭经子入诗，在词则坡之《醉翁操》《西江月》《浣溪沙》，为其权舆。后来龙洲、竹斋之用《语》《孟》，稼轩、方壶之用《诗》《骚》，清庵、虚靖之用《易》《老》，以及方壶、衣絮之取义《淮南》，芦川、稷雪之数典诗疏，虽落言筌，无嫌质实。《乐府指迷》以不用经典为清真冠绝者，非可持绳诸贤不羁之驾。此其二也。汤衡序于湖词，谓元祐诸公，嬉弄乐府，寓以诗人句法，发自坡公。此殆指《水调歌头》之檃括韩诗，《定风波》之裁成杜句，他如以《归去来辞》谐《哨遍》，以《山海经》协《戚氏》，合文入乐，尤坡之创制。继起如石林、阳春、遁庵、道园、后村、竹山皆有括渊明李杜之诗、马迁苏欧之文。吾乡林正大风雅遗音，且褒为专集，固近绪馀，亦见创格。此其三也。荆公、子野始稍稍具词题，然寂寥短语，引意而止。坡之《西江月》《满江红》《定风波》皆系详序，《水龙吟》一章，尤斐然长言，自成体制，效之者稼轩、明秀、遗山、秋涧、 洲，皆二百馀字；方是间之《哨遍》、明秀之《雨中花》，皆逾三百字；白石且以四百数十字序《徵招》。诗人制题之风，浸淫及词，撢其朔亦必及坡。此其四也。要之令词自晏欧以降，其势渐穷，耆卿阐其变于声情，东坡肆其奇于文字。昔之以莹冰晖露，不着迹象为尚者，至是泮为江河，而沛然莫御。盖自凝而散，合其道于诗文矣。四端旨要，无以逾此。虽云禁囿既开，横流亦滥，其功罪未可遽论，然此岂暖姝拘墟之徒所当容议哉！榆生此笺，繁征博稽，十倍旧编。东坡功臣，无俟乎扬赞。委为弁言，聊举碎义，祈为读坡词者之一助。若云管窥筐举，未览其全，则詹詹固无所逃难也。二十三年十月，永嘉夏承焘敬序。

——载《东坡乐府笺》

八、忍古楼词话·龙榆生　夏敬观

万载龙榆生沐勋，吾乡后起之秀也。父蜕庵先生，与家兄达斋同年乡举。榆生初持其师闽县陈石遗书来晤，坐谈之顷，惊其俊才笃学，予曾赋《豫章行》赠之。朱沤尹亦深相契赏，以校词双砚相授，期以传衣钵也。予复为作《上彊村授砚图》。沤尹临没，以遗稿整理梓行为托。今《彊村遗书》，皆榆生一手任校雠之役。尔年词学大进，所作已超出流辈。榆生于沤尹虽未有师弟之名，殆如后山瓣香南丰，亦亲炙，亦私淑也。癸酉清明过钱武肃祠《陌上花》云：“丹青遗庙，依然清供，旧时歌管。信美湖烟，消得故王心眼。绿芜遮断长堤路，待看翠軿归缓。羡双飞蛱蝶，困人天气，薄寒轻暖。　保江山何有，三千劲弩，逆射狂潮东窜。可奈豪情，未抵草薰风软。陌头又见花争发，添了几重公案。怅鱼龙浪起，斜阳一角，逝魂宁返。”虎丘送春和清真《扫花游》云：“杜鹃迸血，怅蔽野飞红，引人凄楚。荡愁万缕。正倡条怨碧，絮酣蝶舞。梦绕荒邱，数点啼春细雨。信 去。理落拓旧狂，鞭影知处。　芳意能几许。纵半面关情，总迷征路。黛痕映俎。问珠丝巧络，可传心素。望极平芜，渐怯兰成调苦。少延伫。满池塘竞喧蛙鼓。”闻汪衮甫下世伤逝《木兰花慢》云：“未办埋忧地，怆身世，恋斜阳。算抗疏功名，筹边帷幄，几费周章。沧桑。须臾变景，待弯弓谁与射天狼。万里星槎浩渺，五更尘梦凄凉。　徜徉。去国总情伤。调苦赏音亡。纵湖山信美，琴书自乐，满鬓清霜。仓皇。海东云起，话草玄心事剧荒唐。回首河山易色，可能一暝同忘。”元夕薄醉拈东坡句为起调《水调歌头》云：“明月几时有，大地见光华。笙歌花市如昼，是处殷凄笳。下界漫漫长夜。烈烈霜风飘瓦。眯眼避尘沙。一样团 意，要使被荒遐。　众星隐，碧天净，浩无涯。本来圆缺随分，后夜莫惊嗟。今夕一轮高挂。照影江山似画。剩欲醉流霞。更冀清光满，休放暮云遮。”以新刊《彊村遗书》寄精卫并媵二词《减字木兰花》云：“平生风义。忍见萧条人换世。文字因缘。将取骚心到这边。　高歌老矣。岭表少年天下士。相忘江湖。旧梦迢迢泪眼枯。”“哀时词赋。怒发冲冠宁有补。惆怅凭阑。烟柳斜阳带醉看。　谢公再起。知为苍生霖雨计。直北关山。魂梦飞扬路险难。”

——载《词学季刊》二卷一号，又见《词话丛编》第五册

九、石遗室诗话　陈衍

门人龙榆生沐勋诗，叔宝神清，而仲宣体弱。年少专攻《选》体，为所束缚也。近多看《陈简斋集》，近体渐有变态。《苦雨》云：“日日穷阴压小楼，冷风吹浪打汀州。寒侵书幌归双燕，雨阁疏帘见一鸠。幽兴渐同花黯淡，好春惟与梦沈浮。炉峰翠色应如染，争肯飞来赴客愁。”《沈阴如昨怅然重赋》云：“几见汀州故更新，高楼独立海之漘。飞花又过寒食节，欹枕忽忆江南春。燕子呢喃欺客梦，东风料峭上吟身。呕心不作惊人句，一度搜肠一怆神。”《初夏集美寓楼玩月》云：“淡淡遥山见黛痕，宝珠屿似阮公墩。纵然不及湖烟好，他日犹应系梦魂。”又《九日天马山登高》一律，颇有悲壮之概云：“荦确何嫌一径微，故山风物记依稀。极天烽火悲重九，撼地寒湖逼四围。无佛称尊聊复尔，有花堪插亦忘归。伤心懒数南飞雁，独立苍茫念昨非。”《晓行集美村遥望金门岛》云：“羁思愁永夜，卧听百鸟喧。被衣起视之，残月已无痕。宿雾笼衰草，牛羊出远村。红光发荒岛，千林捧朝暾。翩翩估客帆，欲蔽海东门。澄波镜面平，炯炯入望昏。阴晴山向背，依约云吐吞。万变岂终极，幽怀渺若存。飘摇委轻躯，沈潜固灵根。秋色尽堪娱，匪独菊可餐。庶保养生术，悠然返田园。”此首兼学陶、谢，并得其气味。前半确是集美村景物，后半确是自己思想。

榆生亦有挽暨儿五言二章云：“久不得师书，念师若饥渴。如何五月别，开缄转凄咽。平生哭子泪，又为今兹热。暨也长而贤，苍颜森竹柏。奈何知命年，乃不可说测。奈何乞巧夕，巧与老亲诀。敢曰诗㴶人，胡乃有斯厄。吾乡老散原，此痛亦同辙。贱子两豚犬，众鬼纷攫夺。虽则怀中物，恩情岂断绝。我有千结肠，利剑不能割。我有九逝魂，风波不可越。愿师广其虑，狮吼为我发。愿师转悲心，拈花为我说。浩然本大空，解脱亦虚设。我今黯无言，开帷鉴寒月。”“缺月浸疏篁，破碎弄光辉。悠悠一枕梦，梦绕匹园飞。仿佛初夏时，微风摇双扉。过庭有鲤趋，似闻语依依。邻鸡忽已唱，严霜亦已霏。宛尔有生灭，觉来无是非。”间用韩、孟法，仍是《选》体气味。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三十，《陈衍诗论合集》上册

十、石遗室诗话续编　陈衍

余偶往暨南大学讲书，尝宿龙榆生寓斋，榆生必以自睡大床让余。有诗云：“不缘多难宁重聚，岂便工诗必固穷。师弟未容分主客，大床合卧老元龙。”可谓自然工切，落落大方。余去年亦有一绝句，翻用元龙事，则蛮横矣。《陈丹初以三层楼让余高卧而自卧短榻口占示之》云：“据人百尺高楼卧，翻使人眠地下来。直是绿林豪客慨，元龙只合作舆台。”大概作诗不用典其上也，用典而变化用之次也。明用一典，以求切题，风斯下矣。

朱古微侍郎填词宗匠，传其学于榆生，以平生校词朱墨两砚并为一匣者与之。榆生有诗云：“经旬不见病维摩，沾溉馀波我独多。万劫此心长耿耿，可怜传钵意云何？”语语真挚。盖榆生词学精进，实得力于古微者深也。榆生请剑丞为画传砚图，乞余题之。余未见榆生诗，全与暗合。诗云：“上彊村里病维摩，百本丛刊沾溉多。此是南宗衣钵意，岂徒砚上丐其波。”第二首言剑丞图画之工云：“人才能事真难测，一度丹青一度工。同是凤林书院侣，岂徒宋派殿辰翁。”榆生、剑丞同江西人，又同结词社，故末二句云然。

——《石遗室诗话续编》卷一，《陈衍诗论合集》上册

自朱彊村以填词衣钵传授榆生，榆生遂专意词学，极少作诗。偶见其《风雨中独游烟雨楼》云：“平湖曲港小桡通，杨柳堆烟路几重。暂驻征骖揽春色，短篷归去雨濛濛。”杨柳堆烟，自是词家语。

龙榆生又有《寄于右任院长》七律云：“断句高吟转激昂，于今谁似热肝肠（公有‘忧国如焚中夜起’句）？雄姿伏枥思骐骥，野鹞梢林看凤凰。渭水秦山廿年梦，骚心史笔几人强？有灵词客惊知己，异代相望与播芳。”自注：“余方校刊朱彊翁遗稿，承助刻赀四百圆。”余以为助费刻书，最为实惠，用特表之。……榆生又有《大厂转示展堂近作约同和》云：“待挽春光毕竟难，吞声扪舌悯凋残。惊心野蔓风催长，聒耳鸣蛙兴未阑。乍试轻雷宁作雨，半沉斜照一凭栏。居夷可是平生志，浊酒高楼泪漫弹。”颇有冬郎意境。

——《石遗室诗话续编》卷二，《陈衍诗论合集》上册

何达安与榆生同至闽南讲学，久滞未归。有《梦中得句寄榆生》云：“无情流水鳞鳞碧，得意官蛙阁阁鸣。信是江南多好景，几回残梦绕归程。”时榆生已客江南数年矣。

——《石遗室诗话续编》卷四，《陈衍诗论合集》上册

十一、兼于阁诗话：忍寒楼　陈声聪

龙榆生沐勋词学专家，有《忍寒楼词》。诗无集，作亦不少，时复胜过其词。有《道左》二首录一：“扶携老弱苦追攀，车马匆匆只伫看。一自铜仙辞汉后，无钱与汝救饥寒。”时君执教羊城，粤人呼铜元为铜仙也。又《油条》一首云：“交股黄金照鬓华，寒家风味尽堪夸。朝朝向汝量长短，莫道吾生是有涯。”题小有趣。至其《口占寄大厂居士，时居士方病剧》云：“人寿河清似可期，梦中执手一凄其。虚名欲共相料理，我亦繁霜照鬓丝。”《雪夜寄孟劬先生燕京》云：“梦醒犹闻战血腥，塞鸿冲雪影怜形。浥残瑞露香奁集，禁惯酸风野史亭。绮语多生消夙债，南冠一老抱遗经。只应存想麻姑爪，闲看桑生户不扃。”易大厂孺、张孟劬尔田皆近代词流，相与深矣。君师事朱古微，有《彊村授砚图》。予识君晚，始于乙丑解放以后，既为此图题词，复嘱为之跋。去岁思辑录过去文稿，书托其嗣君厦材，乃复书谓此图卷没未见还，又谓有一卷在其令姊处，而终未将跋文见录，不知作何语也。

十二、读词枝语　陈声聪

龙榆生以词学教授南方各大学，编著各类词书，发行杂志，不少流传之作，今代之戈顺卿、万红友也。其《忍寒词》自是行家，行家制作，亦不定皆好。榆生杂学宋诸家，自谓喜东坡，如咏红棉《浪淘沙》云：“羞入绮罗丛，高干摩空。倚天照海醉颜红。脱尽江南儿女态，不嫁东风。　春事苦匆匆，心事谁同。贞姿一任火云烘。合向越王台下住，那辨雌雄。”意态骀荡，学东坡不足，比之文潜、无咎，或庶几焉。

——载《填词要略及词评四篇》

十三、论近代词绝句·龙榆生　陈声聪

平生亦爱说东坡，青眼高歌砚待磨。独是词源疏凿手，艺林功孰与君多。

龙沐勋字榆生，江西万载人，历任中央大学、上海音乐学院教授。问业于朱祖谋，祖谋以砚授之，作《彊村授砚图》，题咏遍海内。著有《东坡乐府笺》《词曲概论》《唐宋词格律》《忍寒楼词》及编纂《词学季刊》等。

——载《填词要略及词评四篇》

十四、荷堂诗话·苏洗斋（节录）　陈声聪

龙榆生丁丑后曾寓金陵，授词于中央大学，得弟子苏昌辽，谓能传其衣钵者。榆生偶画竹，题一小诗赠洗斋云：“坡仙妙墨鲜流传，喜子风流继昔贤。惟有琅玕能比德，他年重与证因缘。”晚年蛰居沪滨，亦作山水画。丙申秋曾画《金陵后湖景物图》寄洗斋，亦题一诗云：“一勺湖波镜面平，毵毵柳色半晴阴。何时共载瓜皮艇，挹取山光入醉吟。”洗斋和之云：“一幅生绡寄远思，鳞波漾漾柳垂丝。湖光山色仍如旧，只待停桡共论诗。”

十五、近百年词坛点将录　钱仲联

掌管专一把捧帅字旗一员　地健星险道神郁保四　龙沐勋

“书林近刊倚声学，画手旧绘传灯图。须知彊村一遗老，托君此道如托孤。毋令雅音遂失坠，必有大力持栾于。黄九秦七未北面，田歌自昔非田夫。”此胡汉民《五叠杜韵寄赠榆生教授》诗句。“书林”句谓其创办《词学季刊》，“传灯图”谓《上彊村授砚图》也。

十六、上海近代藏书纪事诗·龙榆生（节录）　周退密、宋路霞

萧萧风雨作龙吟，鹭梦鸥盟几赏音？词学而今昌益盛，异苔原是属同岑。

先生一生收集有大量词学文献，包括已成凤毛麟角的明代琴谱和诗词集。三十年代已藏书几十箱，抗战中颇多损失。解放初及一九六四年，先生将较好版本分别捐赠于上海图书馆、上海音乐学院、浙江省图书馆、广西省（编者按：一九五八年改为“广西壮族自治区”）图书馆、南宁市图书馆及杭州大学，其中包括王鹏运、朱祖谋、沈曾植、俞陛云、曹元忠、吴梅、赵尊岳等人的手稿，以及经他们批注、点校的词学文献，刻本、钞本兼而有之。又上述诸人间往来论学之信札，亦捐赠无吝啬。“十年浩劫”中家存图籍均被劫掠一空，包括书画卷轴一百馀件，经上海市文物清理组注册之图书尚达5600册，后经发还者近半数。

十七、龙母杨恭人家传　张尔田

恭人杨氏，万载世族也。父紫桂，母龙氏。恭人幼丧父，母鞠养之。以孝闻。年十八，归于龙，实为我赞卿先生继室。恭人之归也，前室遗女子子三，皆依恭人以长。饮食教诲，忘其为非己子也。及其嫁也，资奁丰俭必中度，未尝有所歧视也。赞卿先生以名进士，宰望江、桐城、宣城、当阳，晚任监利。恭人皆随之，旦夜居内室、课女红，外言一不以入。其治家也，不事私蓄，岁时伏腊，乡味四簋。尝曰：居官者其暂，居家者其常，吾不可以暂而遽易其常也。生子必自乳之，人或以为劳。恭人曰：吾自习之耳，此亦人子也，奈何以吾之子而夺人子之乳也。归于赞卿先生十八年，孝于姑，宜于夫，睦于妯娌。年三十六，以光绪某年某月，卒于监利官舍。恭人之子榆生，与余交，榆生贤而文，每述恭人之行，辄流涕而言曰：吾母见背时，吾始四龄，问于吾父而后知之。今吾父八十有四，吾亦有室，且抱孙矣。方思迎养，以遂人子之私，而吾母则不及见矣。又曰：吾父任监利时，吾弟殇，吾母忧伤成疾，时外王母就养在堂。吾母呜咽谓吾父曰：母氏苦节，而子又不禄，有女矣，又不能终养，天之于人，一何酷耶！吾年幼小嬉戏，犹以为家人语耳。今日思之，乃始知母言之悲也。恭人生子女四，长沐棠，仲曰沐勋，即字榆生者也。季杏生，女一，皆早殇。

张尔田曰：自阴教不修，而奇节玮行，始为人所乐道。夫奇节玮行固媺矣，彼特所遭者然也。使其易地而处，其心岂不羡夫安常履顺者之为懿哉。榆生所述其母之行，亦妇人常德耳。非有奇节玮行，足以襮人耳目者，然而使闻之者至悲涕不能仰视。呜呼，惟其常德，斯其所以为至德也欤！

此文无意学永叔，乃意似之，论得子长之神。孟劬自记。

——载《同声月刊》一卷十二号

十八、广箧中词　叶恭绰

榆生承彊村先生之教，以词学传授东南。苕溪一脉，可云不坠。近年余与诸友倡《词学季刊》，榆生实任编辑，主持风会，愿力甚宏。兹所采录，略见所学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