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樵歌
- 重校集評雲起軒詞
- 雲起軒詞鈔序
- 重校集評雲起軒詞
- 虞美人
- 浪淘沙
- 蝶戀花
- 賀新郎
- 桂殿秋
- 風流子江樓夜眺
- 鬲溪梅令詠鸞枝花
- 上西樓
- 蝶戀花戲贈伯嚴同年(徐刊贈字下有陳字)
- 臨江仙壬午廣州作(徐刊作字上有舊字)
- 蝶戀花
- 水龍吟
- 點絳脣
- 鷓鴣天即事
- 滿庭芳(手稿誤作滿江紅,依徐刊改) 擬秦少游
- 青玉案旅況
- 南歌子閨情
- 玉樓春
- 天仙子
- 浣溪沙(徐刊調下題作旅情)
- 齊天樂秋荷
- 好事近
- 高陽臺西湖感舊(徐刊無感舊二字)
- 巫山一段雲
- 永遇樂秋草
- 阮郎歸
- 祝英臺近
- 祝英臺近次韻道希感春
- 醉花陰(徐刊調下題作吴淞道中重九)
- 望江南樂府有輕艷、遊俠兩種,今輕艷之體,倚聲家多宗之。而遊俠之詞,遺響殆絶。戲作五首,以嗣古音。(徐刊無此小序)
- 八聲甘州送志伯愚侍郎赴烏里雅蘇臺參贊大臣之任,同盛伯義祭酒、王幼霞御史、沈子培刑部作。(徐刊無同盛以下十七字)
- 木蘭花慢送黄仲弢前輩解官奉親赴大梁,即題其《載書泛洛圖》
- 虞美人乙未四月,乞假出都作(徐刊無乞假出都四字)
- 採桑子
- 八歸 乙未四月 答沈子培刑部見贈之作(徐刊無乙未四月四字,題作答子培沈刑部贈别之作)
- 賀新郎贈黄公度觀察
- 木蘭花慢寄王木齋(徐刊題作寄上元王木齋,并有小序云:“木齋,余故交也。才氣横逸,風期雋上,余典試而木齋落解,以同考未薦,非余之咎。作此慰之,因以誌别。”《娱生軒詞》附録同)
- 金縷曲
- 賀新郎贈梁節闇(徐刊作庵)
- 如夢令
- 摸魚兒爲黄仲弢(初寫有前輩二字,旋經乙去) 題吴彩鸞騎虎圖
- 浣溪沙 (徐刊作浣谿沙) 擬唐人
- 更漏子
- 蘇幕遮
- 慶宫春泊金陵城下(徐刊無此六字)
- 清平樂冬日
- 高陽臺爲江建霞題太常仙蝶圖
- 側犯詠梅,用白石道人詠芍藥韻
- 摸魚兒 (徐刊作邁陂塘) 惜春
- 邁陂塘和雲閣惜春之作
- 南歌子詠蝶
- 河傳
- 西江月
- 踏莎行爲人題照
- 卜算子新柳
- 念奴嬌題壁(徐刊無此二字)
- 臨江仙
- 鷓鴣天王幼霞御史,得其友人由江南搨寄江總殘碑,因作《秋窗憶遠圖》屬題,爲賦此闋。
- 浪淘沙
- 霜葉飛丁酉冬間,聞粤中故人,如葉蘭臺、陳孝直、陶春海輩,先後凋謝。余少長嶺南,一時名流,咸得款接,如許涑文侍講、顔夏廷兵備,則父執也;李仲約侍郎,久相契(徐刊無契字) 識,後爲余朝考師;張延秋、姚檉甫兩編修,林揚(徐刊作楊) 伯、明仲昆季(徐刊無昆季二字) 兩主事,許天倬副貢、陳慶笙秀才諸人,並文酒追從,樂數晨夕。十餘年來,僅有存者,新阡宿草,杳漠何期。誠知天道變衰,早死未爲不幸,特文字結(徐刊作之) 習,猶不能忘。海水(徐刊作上) 客遊,偶(徐刊作爲) 填此闋,譜入笛聲,當不減山陽之賦也。
- 翠樓吟歲暮江湖,百憂如擣,感時撫己,寫之以聲
- 菩薩蠻
- 廣謫仙怨乙未(徐刊無乙未二字) 聞之唐明皇登駱谷之時,有思賢之意,是以終戡大亂,旋返舊京。余以爲明皇見機,早定(徐刊作規) 入蜀之計(徐刊無之計二字,有故字) 。故雖倉皇避遁(初寫作遷遁,徐刊作遷徙) ,而事理(初寫作勢,徐刊同) 昭晰(初寫作然,徐刊同) 。不然,靈武之衆,焉得嗣君,勤王之師,孰爲標目。登谷遐覽,意在斯乎。屢遷而存,古有明鑒,竇康之意,今更廣之。
- 高陽臺塵
- 齊天樂己亥(徐刊無己亥二字) 正月二十五日,遊龍華道中,梅花盛開(徐刊開字下有然字) ,天寒春遲,孤豔迥絶。二月二十日再遊,則桃花如海,夾道(徐刊作岸) 楊柳,新緑垂陰,菜花絢(徐刊作初) 黄,梅萼(徐刊作花) 亦未盡落,江南春色,使心怦怦,乃知時光感人,非寄之語言,不能陶寫(徐刊作自已) 也。
- 念奴嬌乙未(徐刊無乙未二字) 答皮麓門(徐刊作雲) 同年見贈之作。麓門(徐刊作雲) 善化人,原籍江西清江(徐刊無善化以下九字) ,時掌教江西經訓書院。(徐刊下有“又所著有《尚書大傳疏証》、《尚書今文疏証》、《孝經鄭注疏証》等書,故詞中及之”二十九字。)
- 點絳脣戊戌重九作(徐刊無作字) ,是日霜降
- 鷓鴣天贈友
- 滿江紅
- 好事近湘舟有作
- 沁園春櫽括《楚辭(徐刊作詞) ·山鬼》篇,意以招隱士
- 水調歌頭病中戲答友人
- 醉太平
- 點絳脣望月
- 清平樂擬唐人
- 風流子
- 點絳脣丙申九日(徐刊題作重九,無丙申二字)
- 蝶戀花
- 清平樂有憶
- 望江南庚午初學詞,凡數十闕,今僅記此二闕。雖不佳,姑存之以誌歲月。
- 阮郎歸過洞庭作(徐刊題作湘舟即事)
- 訴衷情湖水冬涸(徐刊作湖壖水退) ,荒(徐刊作衰) 草迷漫(初寫作緜茂,徐刊作冬晴) ,來時淼漠無涯之境,不知何往矣。蓬窗倚眺(徐刊作暇筆) ,爲賦此詞。
- 虞美人
- 瑣窗寒九江旅舍,中秋無月,風起浪飛,江聲撼枕,愁不得眠,因得一詞(徐刊作得詞一首) ,參用周美成月下笛、瑣窗寒(徐刊作瑣窗寒、月下笛) 二調音節,倚聲之家,未必謂然。龍吟雁哀,如似相答。明晨遂(徐刊作且) 遊廬山(徐刊山字下有:以滌塵慮故五字) ,末語以(徐刊無以字) 紀實也(徐刊無也字,末有云爾二字)
- 念奴嬌安塏地觀劇紀事
- 高陽臺次韻半塘、乙盦見寄之作(徐刊題作和半塘、乙盦韻卻寄)
- 高陽臺
- 夜遊宫
- 採桑子記西湖舊遊
- 附:王跋
- 重校集評雲起軒詞補遺
- 點絳脣避暑
- 長相思
- 卜算子水仙花
- 鷓鴣天
- 憶江南詠雪
- 賀新郎丙戌都中與汪莘伯聯句之作,迄丙申秋,乃於漢口志仲魯前輩書中,得此故紙,詞雖不工,姑録存之,以誌鴻爪。
- 金縷曲壽李木齋前輩,即送其還京之作
- 釵頭鳳
- 浪淘沙赤壁懷古
- 三姝媚王幼霞侍御見示春柳詞,未及奉和,又有送行之作,賦此闋答之
- 踏莎行題明葉蕙綢《鴛鴦夢傳奇》崇禎丙子刻本
- 春光好新年
- 少年行日本藝妓瓢簞書來,戲題其後,日本人謂“葫蘆”曰“瓢簞”
- 虞美人題朱艾卿洗馬同年小像
- 鷓鴣天
- 長亭怨慢和素君韻寄遠
- 摸魚子
- 減字木蘭花郴江舟中
- 南鄉子題易碩甫洞庭眺月圖
- 滿庭芳江永舟中,偕易碩甫聯句,用周美成韻
- 浣溪沙
- 南樓令
- 虞美人題李香君小像(如皋冒鶴亭先生藏任渭長畫折枝桃花便面。道羲先生書此詞於右首,題云:繼復堂《虞美人》作。)
- 緑意聯句寄仲魯編修志鈞,即詠其事。(《欸紅樓詞》題作“寄懷他哈喇陶庵編修”。)
- 長亭怨慢聯句寄懷易碩甫,並示由甫
- 臺城路湘中送星海還粤
- 齊天樂題高氏《甕芳録》
- 漁家傲古意贈今人
- 踏莎行爲人題照
- 憶舊遊秋雁庚子八月作
- 臨江仙金陵憶别
- 清平樂巴陵有二喬墓,殆不足據,喜其亭檻軒朗,草樹幽秀,聊爲題之
- 謁金門
- 念奴嬌旅思
- 攤破浣溪沙
- 念奴嬌亂後京津樂籍,大半南渡,李伯元茂才,於酒肆廣徵四十餘人,爲評騭殘花之舉,爲賦此詞
- 點絳脣
- 玉漏遲辛丑七夕
- 思佳客古意
- 感皇恩中秋
- 疏影秦淮有所贈
- 南鄉子病中戲筆
- 凭闌人詠水仙花
- 鷓鴣天
- 清平樂
- 疏影爲思惠齋主人題蓬萊春影圖
- 雲起軒詞評校補編
- 文芸閣先生詞話
- 夢窗詞選箋
樵歌
初版出版説明
朱敦儒字希真,洛陽人。大約生於北宋神宗元豐初年,死於南宋孝宗淳熙初年。在他的將近百年的生命史上,經過了少年承平的生活,也遭逢了國亡家破的巨變;經歷了短暫的宦海升沉,更長期地隱逸生涯裏銷盡了天年。這一切都反映在他的詞裏:“一雙新淚眼,千里舊關山”;“萬里東風,國破山河落照紅”,唱出了時代悲涼的心聲。“曾爲梅花醉不歸,佳人挽袖乞新詞”,表現了詞人對青春歡樂的懷憶和惓戀。而“世事短如春夢,人情薄似秋雲”;“日日深杯酒滿,朝朝小圃花開”,則正是説明了詞人晚期的頽廢和放達。曠逸豪邁,構成了他的《樵歌》獨特的風格。
《樵歌》一名《太平樵唱》,一向只有鈔本流傳,到了近代王鵬運、朱祖謀等人彙刻詞集,才又刊布行世。這個新校本是用《彊邨叢書》本做底本,並參校宋元三十一家詞本、鐵琴銅劍樓藏舊鈔本、鴿峯草堂鈔校本以及各重要選本,細加比勘,擇善而從。並附參考資料輯,包括傳記、評論、唱和,及序跋等項,以供讀者參考。
文學古籍刊行社編輯部
樵歌卷上
聒龍謡
肩拍洪崖,手攜子晉,夢裏暫辭塵宇。高步層霄,俯人間如許。算蝸戰多少功名,問蟻聚幾回今古。度銀潢展盡參旗,桂花澹月飛去。 天風緊,玉樓斜,舞萬女霓袖,光摇金縷。明廷宴闋,倚青冥回顧。過瑶池重借雙成,就楚岫更邀巫女。轉雲車,指點虚無,引蓬萊路。
又
憑月攜簫,遡空秉羽,夢蹋絳霄仙去。花冷街榆,悄中天風露。竝真官蕊佩芬芳,望帝所紫雲容與。享鈞天九奏傳觴,聽龍嘯,看鸞舞。 驚塵世,悔平生,歎萬感千恨,誰憐深素。羣仙念我,好人間難住。勸阿母偏與金桃,教酒星賸斟瓊醑。醉歸時,手授丹經,指長生路。
雨中花嶺南作
故國當年得意,射麋上苑,走馬長楸。對蔥蔥佳氣,赤縣神州。好景何曾虚過,勝友是處相留。向伊川雪夜,洛浦花朝,占斷狂遊。 胡塵卷地,南走炎荒,曳裾强學應劉。空漫説螭蟠龍臥,誰取封侯。塞雁年年北去,蠻江日日西流。此生老矣,除非春夢,重到東周。
水調歌頭淮陰作
當年五陵下,結客占春遊。紅纓翠帶談笑,跋馬水西頭。落日經過桃葉,不管插花歸去,小袖挽人留。换酒春壺碧,脱帽醉青樓。 楚雲驚,隴水散,兩漂流。如今憔悴,天涯何處可銷憂。長揖飛鴻舊月,不知今夕煙水,都照幾人愁。有淚看芳草,無路認西州。
又
白日去如箭,達者惜分陰。問君何苦,長抱冰炭利名心。冀望對侯一品,僥倖昇仙三島,不死解燒金。聽取百年曲,三歎有遺音。 會良朋,逢美景,酒頻斟。昔人已矣,松下泉底不如今。幸遇重陽佳節,高處紅萸黄菊,好把醉鄉尋。澹澹飛鴻没,千古共銷魂。
又和董彌大中秋
偏賞中秋月,從古到如今。金風玉露相間,别做一般清。是處簾櫳争卷,誰家絃管〔一〕 不動,樂世足歡情。莫指關山路,空使翠蛾顰。 水精盤,鱸魚膾,點新橙。鵝黄酒軟〔二〕 ,纖手傳杯任頻斟。須待〔三〕 曉參横後,直到來年今夕,十二數虧盈。未必來年看,得似此回明。
【校記】
〔一〕“誰家絃管不動” “絃管”原作“管絃”,改從王鵬運四印齋刊本(以下簡稱王本)。北京圖書館藏常熟瞿氏鐵琴銅劍樓舊鈔本(以下簡稱瞿本)、常熟周左季鴿峯草堂鈔校本(以下簡稱周本)並同。
〔二〕“鵝黄酒軟” “軟”原作“暖”,改從各本。(指王、瞿、周三本,下同。)
〔三〕“須待曉參横後” “待”原作“惜”,改從各本。
又和海鹽尉范行之
平生看明月,西北有高樓。如今羇旅,常歎茅屋暗悲秋。聞説吴淞江上,有箇垂虹亭好,結友漾輕舟。記得蓬萊路,端是舊曾遊。 趁黄鵠,湖影亂,海光浮。絶塵勝處,合是不數白蘋洲。何物陶朱張翰,勸汝橙齏鱸膾,交錯獻還酬。寄語梅仙道,來歲肯同不。
又對月有感
天宇著垂象,日月共回旋。因何明月,偏被指點古來傳。浪語修成七寶,漫説霓裳九奏,阿姊最嬋娟。憤激書青奏,伏願聽臣言。 詔六丁,驅狡兔,屏癡蟾。移根老桂,種在歷歷白榆邊。深鎖廣寒宫殿,不許姮娥歌舞,按次守星躔。永使無虧缺,長對日團圓。
又
中秋一輪月,只和舊青冥〔一〕 。都緣人意,須道今夕别般明。是處登臨開宴,争看吴歌楚舞,沈醉倒金尊。各自心中事,悲樂幾般情。 燭摧花,鶴警露,忽三更。舞茵未卷,玉繩低轉便西傾〔二〕 。認取眼前流景,試看月歸何處,因甚有虧盈。我自闔門睡,高枕笑浮生。
【校記】
〔一〕“只和舊青冥” 王本注:“句疑有誤”。
〔二〕“玉繩低轉便西傾” “玉繩”上各本皆有“已見”二字。
桂枝香南都病起
春寒未定,是欲近清明,雨斜風横。深閉朱門,盡日柳摇金井。年光自趁飛花緊,柰幽人雪添雙鬢。謝山攜妓,黄壚貰酒,舊愁慵整。 念壯節漂零未穩,負九江風笛,五湖煙艇。起舞悲歌,淚眼自看清影。新鶯又向愁時聽,把人間如夢深省。舊溪鶴在,尋雲弄水,是事休問。
水龍吟感事〔一〕
放船千里凌波去,略爲吴山留顧。雲屯水府,濤隨神女,九江東注。北客翩然〔二〕 ,壯心偏感,年華將暮。念伊嵩舊隱,巢由故友,南柯夢,遽如許。 回首妖氛未掃,問人間英雄何處。奇謀報國,可憐無用,塵昏白羽。鐵鎖横江,錦帆衝浪,孫郎良苦。但愁敲桂櫂,悲吟梁父,淚流如雨。
【校記】
〔一〕“感事” 原本及各本無題,依黄昇《花菴中興以來絶妙詞選》(以下簡稱《花菴》)卷一補。
〔二〕“北客翩然” “翩然”各本作“蒼顔”,注:“一作蒼然”。
又
曉來極目同雲曖,空降雪花零亂。平生塵想,老來俗狀,都齊驚散。玉鳳凌霄,素虯横海,一杯相勸。任霓裳學舞,梅妝作面,終不似,天裁翦。 正是年華美滿,鬭迎春巧飛釵燕。衝寒醉眼,倚空長揖,羣仙笑粲。説道瑶池,有人來報,西真開宴。便争回蕊佩,高馳羽駕,卷東風轉。
念奴嬌梅詞〔一〕
見梅驚笑,問經年何處,收香藏白。似語如愁,卻問我何苦紅塵久客。觀裏栽桃,仙家種杏,到處成疏隔。千林無伴,澹然獨傲霜雪。 且與管領春回,孤標争肯接,雄蜂雌蝶。豈是無情,知受了多少淒涼風月。寄隴程〔二〕 遥,和羹心在,忍使芳塵歇。東風〔三〕 寂寞,可人〔四〕 誰爲攀折。
【校記】
〔一〕“梅詞” 原本及各本無題,依《花菴》補。
〔二〕“寄隴程遥” 原作“寄驛人遥”,改從各本。
〔三〕“東風寂寞” “東風”各本作“溪邊”。
〔四〕“可人誰爲攀折” “可人”原作“可憐”,改從各本。
又月〔一〕
插天翠柳,被何人推上,一輪明月。照我藤牀涼似水,飛入瑶臺瓊闕。霧冷笙簫,風輕環佩,玉鎖無人掣。閒雲收盡,海光天影相接。 誰信有藥長生,素娥新鍊就,飛霜凝雪。打碎珊瑚,争似看仙桂扶疏横絶。洗盡凡心,滿身清露,冷浸蕭蕭髮。明朝塵世,記取休向人説。
【校記】
〔一〕“月” 原本無題,依各本補。
又
晚涼可愛,是黄昏人静,風生蘋葉。誰做秋聲穿細柳,初聽寒蟬淒切。旋采芙蓉,重熏沈水,暗裏香交徹。拂開冰簟,小牀獨臥明月。 老來應免多情,還因風景好,愁腸重結。可惜良宵人不見,角枕蘭衾虚設。宛轉無眠,起來閒步,露草時明滅。銀河西去,畫樓殘角嗚咽。
又
老來可喜,是歷徧人間,諳知物外。看透虚空,將恨海愁山,一時挼碎。免被花迷,不爲酒困,到處惺惺地。飽來覓睡,睡起逢場作戲。 休説古往今來,乃翁心裏,没計許〔一〕 多般事。也不蘄〔二〕 仙,不佞佛,不學棲棲孔子。懶共賢争,從教他笑,如此只如此。雜劇打了,戲衫脱與獃底。
【校記】
〔一〕“没計許多般事” “計”原本無,依各本補。各本於“許”下注:“一無許字”。蓋不知宋人填詞,原有伸縮餘地,遂疑爲衍文。
〔二〕“也不蘄仙” “蘄”王本作“修”。
又約友中秋遊長橋,魏倅邦式不預,作念奴嬌,和其韻。
素秋天氣,是登山臨水,昔人悲處。我遇清時無箇事,好約鶯遷鴻翥。旋整蘭舟,多攜芳醖,笑裏輕帆舉。松江纜月,望雲飛櫂延佇。 别乘文雅風流,新詞光萬丈,珠連錦聚。恨不同遊,指浩渺玉宇瓊樓相付。桂子收香,蟾輝采露,暫輟尊前舞。絲囊封寄,倩他雙翠銜去。
又楊子安侍郎壽
臘回春近,正日添宫綫,香傳梅驛。玉律冰壺此際顯〔一〕 ,天與奇才英識。貫日孤忠,凌雲獨志,曾展回天力。功名由命,等閒卻鎩鸞翮。 誰信夫子如今,眠雲情意穩,風塵機息。邂逅初心,得計處,伊水鷗閒波碧。但恐天教,經綸緣在,未遂紫煙客。君王圖舊,看公歸覲京國。
【校記】
〔一〕“玉律冰壺此際顯” “顯”各本皆作“值”。
又垂虹亭
放船縱櫂,趁吴江風露,平分秋色。帆卷垂虹波面冷,初落蕭蕭楓葉。萬頃琉璃,一輪金鑑,與我成三客。碧空寥廓,瑞星銀漢争白。 深夜悄悄魚龍,靈旗收暮靄,天光相接。瑩澈乾坤,全放出疊玉層冰宫闕。洗盡凡心,相忘塵世,夢想都銷歇。胸中雲海,浩然猶浸明月。
蘇武慢
枕海山横,陵江潮去,雉堞秋風殘照。閒尋桂子,試聽菱歌,湖上晚來涼好。幾處蘭舟,采蓮遊女歸去,隔花相惱。柰長安不見,劉郎已老,暗傷懷抱。 誰信得舊日風流,如今憔悴,换卻五陵年少。逢花倒趓,遇酒堅辭,常是懶歌慵笑。除奉天威,掃平狂虜,整頓乾坤都了。共赤松攜手,重期〔一〕 明月,再遊蓬島。
【校記】
〔一〕“重期明月” “期”原作“騎”,改從各本。
木蘭花慢
折芙蓉弄水,動玉佩,起秋風。正柳外閒雲,溪頭澹月,映帶疏鐘。人間厭,謫墮久,恨霓旌未返碧樓空。且與時人度日,自憐懷抱誰同。 當時種玉五雲東,露冷夜耕龍。念瑞草成畦,瓊蔬未采,塵染〔一〕 衰容。誰知素心未已,望清都絳闕有無中。寂寞歸來隱几,夢聽帝樂沖融〔二〕 。
【校記】
〔一〕“塵染衰容” “塵染”各本作“人照”。
〔二〕“夢聽帝樂沖融” 各本皆作“夢聽長樂晨鐘”。
又和師厚和司馬文季虜中作
指榮河崚嶽,鎖胡塵,幾經秋。歎故苑花空,春遊夢冷,萬斛堆愁。簪纓散,關塞阻,恨難尋杏館覓瓜疇。悽慘年來歲往,斷鴻去燕悠悠。 招幽,化碧海西頭,劍履問誰收。但易水歌傳,子山賦在,青史名留。吾曹鏡中看取,且狂歌載酒古揚州,休把霜髯老眼,等閒清淚空流。
洞仙歌
今年生日,慶一百省歲。喜趁燒燈作歡會。問先生有甚陰德神丹,霜雪裏,鶴在青松相似。 總無奇異處,只是天然冷澹,尋常舊家計。戲綵〔一〕 袖,弄明珠,滿眼兒孫,一壺酒〔二〕 向花間長醉。且落魄裝箇老人星,共野叟行歌,太平時世。
【校記】
〔一〕“戲綵袖” “戲綵”原作“探”,連下“弄明珠”爲五字句,改從各本。
〔二〕“一壺酒向花間長醉” “向”上原有“□”,依各本删去。
又贈太易
風流老峭,負不羣奇表。彈指〔一〕 超凡怎由教。把俗儒故紙,推向一邊,三界外,尋得一場好笑。 塵緣無處趓,應見宰官,苦行公心衆難到。這功名富貴,有也尋常,管做得越古超今神妙。待接得衆生總成佛,向酒肆淫房,再逞年少。
【校記】
〔一〕“彈指超凡怎由教” “指”各本作“走”,似較妥。
又紅梅〔一〕
何人不愛,是江梅紅綻。雪野寒空凍雲晚。照清溪綽約,粉豔先春,包絳萼,姑射冰肌自暖。 上林花萬品,都借風流,國色天香任欣羨。共素娥青女,一笑相逢,人不見,悄悄霜宫月殿。想乘雲長在玉皇前,粲蕊佩明璫,侍清都燕。
【校記】
〔一〕“紅梅” 原本無題,依各本補。
滿庭芳
鵬海風波,鶴巢雲水,夢殘身寄塵寰。老來窮健,無悶也無歡。隨分飢餐困睡,渾忘了秋熱春寒。清平世,閒人自在,乘興訪溪山。 漁竿,要老伴,浮江載酒,艤櫂觀澜。倩輕鷗假道,白鷺隨軒。直到垂虹亭上,驚怪我卻做仙官。中秋月,披襟四顧,不似在人間。
又
花滿金盆,香凝碧帳,小樓曉日飛光。有人相伴,開鏡點新妝。臉嫩瓊肌著粉,眉峯秀波眼宜長。雲鬟就,玉纖濺水,輕笑换明璫。 檀郎,猶恣意,高敧鳳枕,慵下銀牀。問今日何處,鬭草尋芳。不管餘酲未解,扶頭酒親捧瑶觴。催人起,雕鞍翠幰,乘露看姚黄。
滿江紅大熱臥疾,浸石種蒲,强作涼想。
竹翠陰森,寒泉浸幾峯奇石。銷畏日,溪蒲呈秀,水蕉供碧。筠簟平鋪光欲動,紗裯高挂空無色。似月明蘋葉起秋風,瀟湘白。 不敢笑,紅塵客。争肯羨,神仙宅。且披襟脱帽,自適其適。靖節窗風猶有待,本初朔飲非長策。怎似我心閒便清涼,無南北。
風流子
吴越東風起,江南路,芳草緑争春。倚危樓縱目,繡簾初卷,扇邊寒減,竹外花明。看西湖畫船輕泛水,茜〔一〕 幄穩臨津。嬉遊伴侣,兩兩攜手,醉回别浦,歌遏南雲。 有客愁如海,江山異,舉目暗覺傷神。空想故園池閣,卷地煙塵。但且恁痛飲狂歌,欲把恨懷開解,轉更銷魂。只是皺眉彈指,冷過黄昏。
【校記】
〔一〕“茜幄穩臨津” “茜”原誤作“茵”,依瞿、周兩本改。
望海潮丁酉西内成,鄉人請作望幸曲。
嵩高維嶽,圖書之淵,西都二室三川。神鼎定金,麟符刻玉,英靈未稱河山。誰再整乾坤。是挺生真主,浴日開天。御歸梁苑,駕回汾水鳳樓閒。 昇平運屬當千。眷凝旒暇日,西顧依然。銀漢詔虹,瑶臺賜碧,一新瑞氣祥煙。重到帝居前。怪鵲橋龍闕,飛下人間。父老歡呼,翠華來也太平年。
勝勝慢雪
紅鑪圍錦,翠幄盤雕,樓前萬里同雲。青雀窺窗,來報瑞雪紛紛。開簾放教飄灑,度華筵飛入金尊。鬭迎面,看美人呵手,旋浥羅巾。 莫説梁園往事,休更羡越溪訪戴幽人。此日西湖真境,聖洽〔一〕 中興。直須聽歌按舞,任流〔二〕 香滿酌杯深。最好是,賀豐年天下太平。
【校記】
〔一〕“聖洽中興” “洽”原誤作“治”,依瞿、周兩本改。
〔二〕“任流香滿酌杯深” “流”原作“留”,改從瞿、周兩本。
芰荷香金陵
遠尋花,正風亭霽雨,煙浦移沙。緩提金勒,路擁桃葉香車。憑高暢〔一〕 飲,照羽觴晚日横斜。六朝浪語繁華。山圍故國,綺散餘霞。 無柰尊前萬里客,歎人今何在,身老天涯。壯心零落,怕聽疊鼓摻撾。江浮醉眼,望浩渺空想靈槎。曲終淚溼琵琶。誰扶上馬,不省還家。
【校記】
〔一〕“憑高暢飲” “暢”原作“帳”,改從各本。
沁園春辭會〔一〕
七十衰翁,告老歸來,放懷縱心。念聚星高宴,圍紅盛集,如何著得,華髮陳人。勉意追隨,强顔陪奉,费力勞神恐未真。君休怪,近頻辭雅會,不是無情。 巖扃舊菊猶存,更松偃梅疏新種成。愛静窗明几,焚香宴坐,閒調緑綺,默誦黄庭。蓮社輕輿,雪溪小櫂,有興何妨尋弟兄。如今且趓花迷酒困。心迹雙清。
【校記】
〔一〕“辭會” 原本無題,依各本補。
卜算子慢
憑高望遠,雲斷路迷,山簇暮寒淒緊。蘭菊如斯,燕子怎知秋盡。想閨中錦换新翻暈。自解佩悤悤散後,鴛鴦到處〔一〕 今難問。 只得愁成病。是悔上瑶臺,誤留金枕。不忍相忘,萬里再尋音信。柰飄風不許蓬萊近。又一番涷雨淒涼,送歸鴻成陣。
【校記】
〔一〕“鴛鴦到處今難問” “處”原校以爲衍文,删去,蓋由拘泥於句度長短,而未考慮語氣不足,依各本補。
醉春風夢仙〔一〕
夜飲西真洞,羣仙驚戲弄。素娥傳酒袖凌風,送,送,送。吸盡金波,醉朝天闕,鬬班星拱。 碧簡承新寵,紫微恩露重。忽然推枕草堂空,夢,夢,夢。帳冷衾寒,月斜燈暗,畫樓鐘動。
【校記】
〔一〕“夢仙” 原本無題,依各本補。
蹋歌
宴闋,散津亭鼓吹扁舟發。離魂黯,隱隱陽關徹,更風愁雨細添淒切。 恨結,歎良朋難聚輕離缺〔一〕 。一年幾把酒對〔二〕 花月,便山遥水遠分吴越。 書倩雁,夢借蝶。重相見,且把歸期説。只愁到那時〔三〕 彼此萍蹤别,總難知再〔四〕 會時節。
【校記】
〔一〕“歎良朋難聚輕離缺” “難聚”原作“雅會”,“缺”原作“訣”,依周本改。
〔二〕“一年幾把酒對花月” “幾”原作“價”,“對”原作“風”,依周本改。
〔三〕“只愁到那時彼此萍蹤别” “那時”原作“他日”,依周本改。
〔四〕“總難知再會時節” “知再”原作“如前”,改從周本。
鵲橋仙
溪清水淺,月朧煙澹,玉破梅梢未徧。横枝依約影如無,但風裏空香數點〔一〕 。 乘風欲去,凌波難住,誰見紅愁粉怨。夜深青女溼微霜,暗香散廣寒宫殿。
【校記】
〔一〕“横枝依約影如無但風裏空香數點” 各本皆作“横枝纖瘦有如無,但空裏疎花數點”。
又十月黄菊
今年冬後,黄花初綻,莫怪時光較晚。曉來玉露浥芳叢,瑩秀色無塵到眼。 支笻駐屐,徘徊籬畔,弄酌金杯自泛。須添羅幙護風霜,要留與疏梅相見。
又
姮娥怕鬧,銀蟾傳令,且與遮鸞翳鳳。直須人睡俗塵清,放雲霧〔一〕 冰輪徐動。 山翁散髮,披衣松下,琴奏瑶池新〔二〕 弄。曲終鶴警露華寒,笑浮世饒伊〔三〕 做夢。
【校記】
〔一〕“放雲霧冰輪徐動” “霧”原作“漢”,改從各本。
〔二〕“琴奏瑶池新弄” “新”原作“三”,改從各本。
〔三〕“笑浮世饒伊做夢” “浮”原作“濁”,改從各本。“伊”各本作“君”。
又
攜琴寄鶴,辭山别水,乘興隨雲做客。囊中欲試紫金丹,待點化鸞紅鳳碧。 誰知到此,玉梯無路,天上難通信〔一〕 息。不如卻趁白雲歸,免誤使山英掃迹。
【校記】
〔一〕“天上難通信息” “信”原作“消”,依瞿、周兩本附注改。
又康州同子權兄弟飲梅花下
竹西散策,花陰圍坐,可恨來遲幾日。披香不覺玉壺空,破酒面飛紅半溼。 悲歌醉舞,九人而已,總是天涯倦客。東風分〔一〕 淚故園春,問我輩如何〔二〕 去得。
【校記】
〔一〕“東風分淚故園春” “分”原作“吹”,改從各本。
〔二〕“問我輩如何去得” “如何”原作“何時”,改從各本。
又和李易安金魚池蓮
白鷗欲下,金魚不去,圓葉低開蕙帳。輕風冷露夜深時,獨自箇凌波直上。 幽蘭〔一〕 共晚,明璫難寄,塵世教誰將傍。會尋織女趁靈槎,泛舊路銀河萬丈。
【校記】
〔一〕“幽蘭共晚” “蘭”原作“闌”,改從各本。
臨江仙
西子溪頭春到也,大家追趁芳菲。盤雕翦錦换障泥。花添金鑿落,風展玉東西。 先探誰家梅最早,雪兒桂子同攜。别翻舞袖按新詞。從今排日醉,醉過牡丹時。
又
堪笑一場顛倒夢,元來恰似浮雲。塵勞何事最相親。今朝忙到夜,過臘又逢春。 流水滔滔無住處,飛光〔一〕 忽忽西沈。世間誰是百年人,箇中須著眼,認取自家身。
【校記】
〔一〕“飛光忽忽西沈” “光”原誤作“花”,依各本改。
又
直自鳳凰城破後,擘釵破鏡分飛。天涯海角信音稀。夢回遼海北,魂斷玉關西。 月解重圓星解聚,如何不見人歸。今春還聽杜鵑嗁。年年看塞雁,一〔一〕 十四番回。
【校記】
〔一〕“一十四番回” “一”王本作“二”。
又中秋〔一〕
最好中秋秋夜月,常時易雨多陰。難逢此夜更無雲。玉輪飛碧落,銀幙换層城。 桂子香濃凝瑞露,中興氣象分明。酒樓燈市管絃聲。今宵誰肯睡,醉看曉參横。
【校記】
〔一〕“中秋” 原本無題,依各本補。
又
生長西都逢化日,行歌不記流年。花間相過酒家眠。乘風遊二室,弄雪過三川。 莫笑衰容雙鬢改,自家風味依然。碧潭明月水中天。誰閒如老子,不肯作神仙。
又
紗帽籃輿青織蓋,兒孫從我嬉遊。緑池紅徑雨初收。穠桃偏會笑,細柳幾曾愁。 隨分盤筵供笑語,花間社酒新篘。蹋歌起舞醉方休。陶潛能嘯傲,賀老最風流。
又
幾日春愁無意緒,撚金翦綵慵拈。小樓終日怕凭闌。一雙新淚眼,千里舊關山。 苦恨碧雲音信斷,只教征雁空還。早知盟約是虚言。枉裁詩字錦,悔寄淚痕牋。
又
信取虚空無一物,箇中著甚商量。風頭緊後白雲忙。風元無去住,雲自没行藏。 莫聽古人閒語話,終歸失馬亡羊。自家腸肚自端詳。一齊都打碎,放出大圓光。
鷓鴣天
草草園林作洛川,碧宫紅塔借風煙。雖無金谷花能笑,也有銅駝柳解眠。 春似舊,酒依前,何妨倚杖雪垂肩。五陵俠少今誰健,似我親逢建武年。
又歲暮〔一〕
檢盡曆頭冬又殘,愛他風雪忍〔二〕 他寒。拖條竹〔三〕 杖家家酒,上箇籃輿處處山。 添老大,轉〔四〕 癡頑,謝天教我老來閒。道人還了鴛鴦債,紙帳梅花醉夢間。
【校記】
〔一〕“歲暮” 原本無題,依各本及《花菴》補。
〔二〕“愛他風雪忍他寒” “忍”各本作“耐”。
〔三〕“拖條竹杖家家酒” “竹”各本作“笻”。
〔四〕“轉癡頑” “轉”王本作“合”。
又西都作〔一〕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懶慢帶〔二〕 疏狂。曾批給露支風敕〔三〕 ,累奏〔四〕 留雲借月章。 詩萬首,酒千觴〔五〕 ,幾曾著眼向〔六〕 侯王。玉樓金闕慵歸去〔七〕 ,且插梅花醉〔八〕 洛陽。
【校記】
〔一〕“西都作” 《花菴》題作“自述”。
〔二〕“天教懶慢帶疏狂” “懶慢帶”原作“分付與”,依各本及周必大《二老堂詩話》(以下簡稱《周話》)改。
〔三〕“曾批給露支風敕” “露”原作“雨”,“敕”原作“券”,依各本及《周話》改。
〔四〕“累奏留雲借月章” “奏”原作“上”,依各本及《周話》改。
〔五〕“酒千觴” 各本及《周話》、劉克莊《後村詩話》(以下簡稱《劉話》)“酒”作“醉”,“觴”作“場”。
〔六〕“幾曾著眼向侯王” “向”原作“看”,依各本改。
〔七〕“玉樓金闕慵歸去” 《劉話》作“玉京有路終須去”。
〔八〕“且插梅花醉洛陽” 各本及《周話》、《劉話》“醉”作“住”。
又
唱得梨園絶代聲,前朝惟數李夫人。自從驚破霓裳後,楚奏吴歌扇裏新。 秦嶂雁,越溪砧,西風北客兩飄零。尊前忽〔一〕 聽當時曲,側帽停杯淚滿巾。
【校記】
〔一〕“尊前忽聽當時曲” “忽”各本作“卻”。
又
曾爲梅花醉不歸,佳人挽袖乞新詞。輕紅徧寫鴛鴦帶,濃碧争斟翡翠巵。 人已老,事皆非,花前不飲淚沾衣。如今但欲關門睡,一任梅花作雪飛。
又
畫舫東時洛水清,别離心緒若爲情。西風挹淚分攜後,十夜長亭九夢君。 雲背水,雁回汀,只應芳草見離魂。前回共采芙蓉處,風自淒淒月自明。
又
竹粉吹香杏子丹,試新紗帽紵衣寬。日長几案琴書静,地僻池塘鷗鷺閒。 尋汗漫,聽潺湲,澹然心寄水雲間。無人共酌松黄酒,時有飛仙暗往還。
又許總管席上
至節先庚欲雪天,玳筵圍錦帳青氊。嫖姚副帥招佳客,太守高明别乘賢。 歌宛轉,舞蹁躚,金釵十二擁嬋娟。老人南極星邊住,也趁梅花聽管絃。
又正月十四夜
鳳燭星毬初試燈,冰輪碾破碧棱層。來宵雖道十分滿,未必勝如此夜明。 留上客,换瑶觥,任教樓外曉參横。春風從舊偏憐我,那更姮娥是故人。
又
通處靈犀一點真,忺隨紫橐步紅茵。箇中自是神仙住,花作簾櫳玉作人。 偏澹静,最尖新,等閒舞雪振歌塵。若教宋玉尊前見,應笑襄王夢裏尋。
又酒〔一〕
天上人間酒最尊,非甘非苦味通神。一杯能變愁山色,三琖全迴冷谷春。 歡後笑,怒時瞋,醒來不記有何因。古時有箇陶元亮,解道君當恕醉人。
【校記】
〔一〕“酒” 原本無題,依各本補。
又酒〔一〕
有箇仙人捧玉巵,滿斟堅勸不須辭。瑞龍透頂香難比,甘露澆心味更奇。 開道域,洗塵機,融融天樂醉瑶池。霓裳拽住君休去,待我醒時更一瓻。
【校記】
〔一〕“酒” 原本無題,依各本補。
又虚舟〔一〕
不繫虚舟取性顛,浮河泛海不知年。乘風安用青帆引,逆〔二〕 浪何須錦纜牽。 雲薦枕,月鋪氊,無朝無夜任横眠。太虚空裏知誰管,有箇明官唤做天。
【校記】
〔一〕“虚舟” 原本無題,依瞿、周兩本補。
〔二〕“逆浪何須錦纜牽” “逆”各本作“逐”。
又
極目江湖水浸雲,不堪回首洛陽春。天津帳飲凌雲客,花市行歌絶代人。 穿繡陌,蹋香塵,滿城沈醉管絃聲。如今遠客休惆悵,飽向皇都見太平。
樵歌卷中
木蘭花
老後人間無處去,多謝碧桃留我住。紅塵回步舊煙霞,清境開扉新院宇。 隱几日長香一縷,風散飛花紅不聚。眼前尋見自家春,罷問玉霄雲海路。
又探梅,寄李士舉。
前日尋梅椒樣綴,今日尋梅蜂已至。乍開絳萼欲生香,略綻粉苞先有意。 故人今日升沈異,定是江南無驛使。自調絃管自開尊,笑把花枝花下醉。
驀山溪
鄰家相唤,酒熟閒相過。竹徑引籃輿,會鄉老吾曹幾箇。沈家姊妹,也是可憐人,回巧笑,發清歌,相間花間坐。 高談闊論,無可無不可。幸遇太平年,好時節清明初破。浮生春夢,難得是歡娱,休要勸,不須辭,醉便花間臥。
又
瓊蔬玉蕊,久寄清虚裏。春到碧溪東,下白雲尋桃問李。彈簧吹葉,懶傍少年場,遺楚佩,覓秦簫,蹋破青鞵底。 河橋酒熟,誰解留儂醉。兩袖拂飛花,空一春淒涼憔悴。東風誤我,滿帽洛陽塵,唤飛鴻,遮落日,歸去煙霞外。
又
西真姊妹,只這梅花是。乘醉下瑶池,粉燕支何曾梳洗。冰姿素豔,無意壓羣芳,獨自笑,有時愁,一點心難寄。 雪添蕊佩,霜護盈盈淚。塵世悔重來,夢淒涼玉樓十二。教些香去,説與惜花人,雲黯澹,月朦朧,今夜誰同睡。
又
夜來雨過,桃李將開徧。策杖引兒童,也學人隨鶯趁燕。青天許大,多少好風光,一歲去,一春來,只恁空撩亂。 西池瓊苑,遊賞人何限。玉勒擁朱輪,各覷〔一〕 些新歡舊怨。都齊醉也,説甚是和非,我笑他,他不覺,花落春風晚。
【校記】
〔一〕“各覷些新歡舊怨” “覷”原作“騁”,改從各本。
又
元來塵世,放著希奇事。行到路窮時,果别有真山真水。登臨任意,隨步白雲生,三秀草,九花藤,滿袖瓊瑶蕊。 何須麴老,浩蕩心常醉。唱箇快活歌,更説甚黄粱夢裏。蒼顔華髮,只是舊時人,不動步,卻還家,處處新桃李。
又
東風不住,幾陣黄梅雨。風外曉鶯聲,怨飄零花殘春暮。鴛鴦散後,供了十年愁,懷舊事,想前歡,忍記丁寧語。 塵昏青鏡,休照孤鸞舞。煙鎖鳳樓空,問吹簫人今何處。小窗驚夢,攜手似平生,陽臺路,行雲去,目斷山無數。
又和人冬至韻
西江東去,總是傷時淚。北陸日初長,對芳尊多悲少喜。美人去後,花落幾春風,杯漫洗,人難醉,愁見飛灰細。 梅邊雪外,風味猶相似。迆邐暖乾坤,仗君王雄風英氣。吾曹老矣,端是有心人,追劍履,辭黄綺,珍重蕭生意。
朝中措
先生饞病老難醫,赤米饜〔一〕 晨炊。自種畦中白菜,醃成甕裏黄齏。 肥蔥細點,香油慢炒,湯餅如絲。早晚一杯無害,神仙九轉休癡。
【校記】
〔一〕“赤米饜晨炊” “饜”瞿、周兩本皆作“厭”。
又
先生笻杖是生涯,挑月更擔花。把住都無憎愛,放行總是煙霞。 飄然攜去,旗亭問酒,蕭寺尋茶。恰似黄鸝無定,不知飛到誰家。
又
當年挾彈〔一〕 五陵間,行處萬人看。雪獵星飛羽箭,春遊花簇雕鞍。 飄零到此,天涯倦客,海上蒼顔。多謝江南蘇小,尊前怪我青衫。
【校記】
〔一〕“當年挾彈五陵間” “挾彈”原誤作“彈鋏”,依瞿、周兩本及朱彝尊《詞綜》卷十二改。
又上元席上和趙智夫,時小雨。
東方千騎擬三河,燈夕試春羅。想是蟾宫高會,暫留暮雨姮娥。 使君燕喜,王孫賦就,桃葉秋波。弱柳移來嬌舞,落梅换了行歌。
又
閒愁無柰指頻彈,芳景爲誰殘。可惜良宵虚過,且容草草謀歡。 招要楚雨,留連漢佩,多謝青鸞。濃豔暗香争暖,羅帷不用遮寒。
又
元宵初過少吹彈,樓角綵燈殘。蹋雪閒尋深院,攜壺試覓幽歡。 麻姑暫語,文君未寢,五老雙鸞。要共梅花同曉,薄羅不耐春寒。
又曉起看雪〔一〕
夜來聽雪曉來看,驚失卻塵寰。摇撼瓊林玉樹,心疑身是仙官。 乘風縹緲,凌空徑去,不怕高寒。卻被孤鴻相勸,何如且在人間。
【校記】
〔一〕“曉起看雪” 原本無題,依各本補。
又
新來省悟一生癡,尋覓上天梯。抛失眼前活計,蹋翻暗裏危機。 莫言就錯,真須悔過,休更遲疑。要識天蘇陁味,元來只是黄齏。
又
登臨何處自銷憂,直北看揚州。朱雀橋邊晚市,石頭城下新秋。 昔人何在,悲涼故國,寂寞潮頭。箇是一場春夢,長江不住東流。
又
胸中塵土久無奇,今夕借清輝。歌縱羣英諸彦,舞狂蕙帶荷衣。 鴛鴦湖上,波平岸遠,酒釅魚肥。好是中秋圓月,分明天下人知。
又
紅稀緑暗掩重門,芳徑罷追尋。已是老於前歲,那堪窮似他人。 一杯自勸,江湖倦客,風雨殘春。不是酴醿相伴,如何過得黄昏。
促拍醜奴兒水仙
清露溼幽香,想瑶臺無語淒涼。飄然欲去,依然似〔一〕 夢,雲度銀潢。 又是天風吹澹月,佩丁東攜手西廂。泠泠玉磬,沈沈素瑟,舞徧霓裳。
【校記】
〔一〕“依然似夢” “似”原作“如”,依嘉靖本陳耀文《花草粹編》(以下簡稱《粹編》)卷四改。
醉落魄泊舟津頭,有感。
海山翠疊,夕陽殷〔一〕 雨雲堆雪。鷓鴣聲裏蠻花發。我共扁舟江上兩萍葉。 東風落酒愁難説,誰教春夢分胡越。碧城芳草應銷歇。曾識劉郎惟有半灣〔二〕 月。
【校記】
〔一〕“夕陽殷雨雲堆雪” “殷”各本及《粹編》卷六皆作“殿”。
〔二〕“曾識劉郎惟有半灣月” “灣”原作“彎”,依《粹編》改。
醉思仙淮陰與楊道孚
倚晴空,正三洲下葉,七澤收虹。歎年光催老,身世飄蓬。南歌客,新豐酒,但萬里雲水俱東。謝故人,解繫船訪我,脱帽相從。 人世歡易失,尊俎且更從容。任酒傾波碧,燭翦花紅。君向楚,我歸秦,便分路青竹丹楓。恁時節,漫夢憑夜蝶,書倩秋鴻。
感皇恩游□□園,感舊。
曾醉武陵溪,竹深花好,玉佩雲鬟共春笑。主人好事,坐客雨巾風帽。日斜青鳳舞,金尊倒。 歌斷渭城,月沈星曉,海上歸來故人少。奮遊重到,但有夕陽衰草。恍然真一夢,人空老。
又
早起未梳頭,小園行徧,拄杖穿花露猶泫。菊籬瓜畹,最喜引枝添蔓。先生獨自笑,流鶯見。 著意訪尋,幽香國豔,千里移根未爲遠。淺深相間,最要四時長看。羣芳休怪我,歸來晚。
又
一箇小園兒,兩三畝地,花竹隨宜旋裝綴。槿籬茅舍,便有山家風味。等閒池上飲,林間醉。 都爲自家,胸中無事,風景争來趁遊戲。稱心如意,賸活人間幾歲。洞天誰道在塵寰外。
杏花天
挂簾等月闌干曲,厭永晝勞煙倦局。單衣汗透鮫綃縮,脱帽梳犀枕玉。 移牀就碧梧翠竹,寄語倩姮娥伴宿。輕風澹露清涼足,雲綴銀河斷續。
又
聽蟬翦葉迎秋燕,畫戟散金鋪開徧。清風占住秦筝怨,樓上衙牌易晚。 飛雨過繡幙盡卷,借水沈龍涎旋碾。金盆弄水停歌扇,涼在冰肌粉面。
又
淺〔一〕 春庭院東風曉,細雨打鴛鴦寒峭。花尖望見秋千了,無路蹋青鬭草。 人别後碧雲信杳,對好景愁多歡少。等他燕子傳音耗,紅杏開也未到。
【校記】
〔一〕“淺春庭院東風曉” “淺”原作“殘”,依《粹編》卷五改。
戀繡衾
木落江南感未平,雨蕭蕭〔一〕 ,衰鬢到今。甚處是長安路,水連空,山鎖暮雲。 老人對酒今如此,一番新,殘夢暗驚。又是灑黄花淚,問明年此會怎生。
【校記】
〔一〕“雨蕭蕭” “雨”疑當作“兩”,意謂“木落”與“衰鬢”同感“蕭蕭”也。《粹編》卷五作“雨瀟瀟”,與下文不相聯貫。
青玉案坐上和趙智夫瑞香
芝房並蒂空稱瑞,幾曾見香旎旎。也不論蘭休比蕙。王孫高韻,説得的當,不減唐諸李。 今朝影落瓊杯裏,共才子佳人鬭高致。莫道衰翁都無意。爲他丰韻,爲他情味,銷得真箇醉。
南歌子沈蕙乞詞
住近沈香浦,門前蕙草春。鴛鴦飛下柘枝新,見弄青梅初著翠羅裙。 怕唤拈歌扇,嫌催上舞茵。幾時微步不生塵,來作維摩方丈散花人。
蘇幕遮
瘦仙人,窮活計。不養丹砂,不肯參同契。兩頓家飡三覺睡。閉著門兒,不管人閒事。 又經年,知幾歲。老屋穿空,幸有天遮蔽。不飲香醪常似醉。白鶴飛來,笑我顛顛地。
又
酒臺空,歌扇去。獨倚危樓,無限傷心處。芳草連天雲薄暮。故國山河,一陣黄梅雨。 有奇才,無用處。壯節飄零,受盡人間苦。欲指虚無問征路。回首風雲,未忍辭明主。
浪淘沙中秋陰雨,同顯忠、椿年、諒之坐寺門作。
圓月又中秋,南海西頭,蠻雲瘴雨晚難收。北客相逢彈淚坐,合恨分愁。 無酒可銷憂,但説皇州,天家宫闕酒家樓。今夜只應清汴水,嗚咽東流。
又康州泊船
風約雨横江,秋滿篷窗,箇中物色儘淒涼。更是行人行未得,獨繫歸艎〔一〕 。 擁被换殘香,黄卷堆牀,開愁展恨翦思量。伊是浮雲儂是夢,休問家鄉。
【校記】
〔一〕“獨繫歸艎” “艎”各本作“航”。
又
白菊好開遲,冷蝶空迷,沾風惹露也隨時。何事深藏偏在後,天性難移。 陶令最憐伊,同病相醫,寒枝瘦葉更栽培。直待羣芳零落後,獨殿東籬。
千秋歲貫方七月五日生日,爲壽。
占秋呈瑞,四海楊公子。蹋拖尚帶蓬壺體。清新春草句,潇灑蘭亭字。宦情少,眠雲弄月知心事。 此去應無滯,穩步煙霄地。鵬萬里,鶴千歲。他年黄閣老,訪我清溪醉。青鳳舞,貽君萬斛瑶花蕊。
定風波
紅藥花前欲送春,金鞭柘彈趁〔一〕 芳塵。故傍繡簾挼柳綫,恰見,澹梳妝映瘦腰身。 閒倚金鋪書悶字,尤殢,爲誰憔悴減心情。放下彩毫匀粉淚,彈指,你不知人是不知人〔二〕 。
【校記】
〔一〕“金鞭柘彈趁芳塵” “趁”原誤作“越”,依各本改。
〔二〕“你不知人是不知人” 王本注:“歇拍疑有誤。”
蹋莎行太易生日
梅倚江娥,日舒宫綫,老人星唤羣仙宴。泛杯玉友暖飛浮,堆盤金橘光零亂。 聽命寬心,隨緣適願,癡狂贏取身長健。醉中等〔一〕 看碧桃春,尊前莫問蓬萊淺。
【校記】
〔一〕“醉中等看碧桃春” “等”各本作“待”。
又送子權赴藤
花漲藤江,草薰鴨步,錦帆蘭櫂分春去。二翁元是一溪雲,暫爲山北山南雨。 緑酒多斟,白鬚休覷,飛丹約定煙霞侣。與君先占赤城春,回橈早趁桃源路。
夢玉人引和祝聖俞
浪萍風梗,寄人間,倦爲客。夢裏瀛洲,姓名誤題仙籍。斂翅〔一〕 歸來,愛小園脱〔二〕 籜篔簹碧。新種幽花,戒兒童休摘。 放懷隨分各逍遥,飛鷃等鵬翼。舍此蕭閒,問君攜杖安適。諸彦羣英,詩酒皆勍敵。太平時,向花前不醉,如何休得。
【校記】
〔一〕“斂翅歸來” “翅”各本作“翮”。
〔二〕“愛小園脱籜篔簹碧” “脱”原作“蜕”,依《粹編》卷八改。
一落索
一夜雨聲催〔一〕 曉,青燈相照。舊時情緒此時心,花不見,人空老。 可惜春光閒了,陰多晴少。江南江北水連雲,問何處,尋芳草。
【校記】
〔一〕“一夜雨聲催曉” “催”原作“連”,依四印齋本《樵歌拾遺》(以下簡稱《拾遺》)改。
又
慣被好花留住,蝶飛鶯語。少年場上醉鄉中,容易放,春歸去。 今日江南春暮,朱顔何處。莫將愁緒比飛花,花有數,愁無數。
漁家傲
誰轉琵琶彈側調,征塵萬里傷懷抱。客散黄昏庭院悄,燈相照,春寒燕子歸來早。 可惜韶光虚過了,多情人已非年少。只恐鶯啼春又老,知音少,人間何處尋芳草。
又石夷仲一姬去,念之,止小妓燕燕。
鑑水稽山塵不染,歸來贺老身强健。有客跨鯨遊汗漫,留羽扇,玉船取酒青鸞勸。 莫恨飛花容易散,仙家風味何曾減。春色一壺丹九轉,堪爲伴,雕梁幸有輕盈燕。
又
畏暑閒尋湖上徑,雨絲斷送涼成陣。風裏芙蓉斜不整,沈紅影,約回萍葉波心静。 催唤吴姬迎小艇,妝花燭燄明相映。飲到夜闌人卻醒,風雨定,欲歸更把闌干凭。
望江南
炎晝永,初夜月侵牀。露臥一叢蓮葉畔,芙蓉香細水風涼,枕上是仙鄉。 浮世事,能有幾多長。白日明朝依舊在,黄花非晚〔一〕 是重陽,不用苦思量。
【校記】
〔一〕“黄花非晚是重陽” “非晚”各本作“昨夜”。
十二時
連雲衰草,連天晚照,連山紅葉〔一〕 。西風正摇落,更前溪嗚咽。 燕去鴻歸音信絶,問黄花又共誰折。征人最愁處,送寒衣時節。
【校記】
〔一〕“連雲衰草連天晚照連山紅葉” 各本作“雲連芳草,天連晚照,山連紅葉。”
南鄉子
宫樣細腰身,玉帶羅衫穩試新。小底走來宣對御,催頻,曲殿西廂小苑門。 歌舞鬭輕盈,不許楊花上錦茵。勸得君王真箇醉,承恩,金鳳紅袍印粉痕。
又
風雪打黄昏,别殿無人早閉門。拜了天香羅袖冷,低顰,催滅銀燈解繡裙。 金鴨臥殘薰,看破屏風數淚痕。回首昭陽天樣遠,銷魂,又過梅花一番春。
行香子
寶篆香沈,錦瑟塵侵,日長時懶把金鍼。裙腰暗減,眉黛長顰。看梅花過,梨花謝,柳花新。 春寒院落,燈火黄昏,悄無言獨自銷魂。空彈粉淚,難託清塵。但樓前望,心中想,夢中尋。
憶帝京
元來老子曾垂教,挫鋭和光爲妙。因甚不聽他,强要争工巧。只爲忒惺惺,惹盡閒煩惱。 你但莫多愁早老,你但且不分不曉。第一隨風便倒拖,第二君言亦大好。管取没人嫌,便總道,先生俏。
桃源憶故人
飄蕭我是孤飛雁,不共紅塵結怨。幾度蓬萊清淺,側翅曾傍看。 有時飛入西真院,許趁風光流轉。玉蕊□花開徧,可惜無人見。
又
小園雨霽秋光〔一〕 轉,天氣微寒猶暖。黄菊紅蕉庭院,翠徑苔痕軟。 眼前明快眉間展,細酌霞觴不淺。一曲廣陵彈徧,目送飛鴻遠。
【校記】
〔一〕“小園雨霽秋光轉” “光”各本作“風”。
又
雨斜風横香成陣,春去空留春恨。歡少愁多因甚,燕子渾難問。 碧尖蹙損眉慵暈,淚溼燕支紅沁。可惜海棠吹盡,又是黄昏近。
又
西樓幾日無人到,依舊紅圍緑繞〔一〕 。樓下落花誰掃,不見長安道。 碧雲望斷無音耗,倚徧闌干殘照。试問淚彈多少,溼徧樓前草。
【校記】
〔一〕“依舊紅圍緑繞” “紅圍緑繞”各本作“緑圍紅繞”。
又
誰能留得朱顔住,枉了百般辛苦。争似蕭然無慮,任運隨緣去。 人人放著逍遥路,只怕君心不悟。彈指百年今古,有甚成虧處。
又
玉笙吹徹清商後,寂寞弓彎舞袖。巧畫遠山不就,只爲眉長皺。 靈犀望斷星難透,立到淒涼時候。今夜月明如晝,人共梅花瘦。
好事近
春雨細如塵,樓外柳絲黄溼。風約繡簾斜去,透窗紗寒碧。 美人慵翦上元燈,彈淚倚瑶瑟。卻卜〔一〕 紫姑香火,問遼東消息。
【校記】
〔一〕“卻卜紫姑香火” “卜”原誤作“上”,依《詞綜》及王本附注改。
又
春雨鬧元宵,花綻柳眠無力。風峭畫堂簾幙,卷金泥紅溼。 王孫開宴聚嬌饒,越山洗愁碧。休説鳳凰城裏,少年時蹤迹。
又子權攜酒與弟姪相訪,作。
驚見老仙來,觸目琳瑯奇絶。打酒道人林下,奏醉翁三疊。 接
傾倒海雲飛,物色又催别。回櫂晚江春雨,勝剡溪風雪。
又清明百七日,洛川小飲,和駒父。
春去尚堪尋,莫恨老來難卻。且趁禁煙百七,醉殘英餘萼。 坐間玉潤賦妍辭,情語見真樂。引滿癭杯竹琖,勝黄金鑿落。
又漁父詞
摇首出紅塵,醒醉更無時節。活〔一〕 計緑蓑青笠,慣披霜衝雪。 晚來風定釣絲閒,上下是新月。千里水天一色,看孤鴻明滅。
【校記】
〔一〕“活計緑蓑青笠” “活”《詞綜》作“生”。
又
眼裏数閒人,只有釣翁瀟灑。已佩水仙宫印,惡風波不怕。 此心那許世人知,名姓是虚假。一櫂五湖三島,任船兒尖耍。
又
漁父長身來,只共釣竿相識。隨意轉船回櫂,似飛空無迹。 蘆花開落任浮生,長醉是良策。昨夜一江風雨,都不曾聽得。
又
撥轉釣魚船,江海儘〔一〕 爲吾宅。恰向洞庭沽酒,卻錢塘横笛。 醉顔禁冷更添紅,潮落下前磧。經過子陵灘畔,得梅花消息。
【校記】
〔一〕“江海儘爲吾宅” “儘”原作“盡”,依各本及《詞綜》改。
又
短櫂釣船輕,江上晚煙籠碧。塞雁海鷗分路,占江天秋色。 錦鱗撥剌滿籃魚,取酒價相敵。風順片帆歸去,有何人留得。
又
猛向這邊來,得箇信音端的。天與一輪釣綫,領煙波千億。 紅塵今古轉船頭,鷗鷺已陳迹。不受世間拘束,任東西南北。
又茶〔一〕
緑泛一甌雲,留住欲飛胡蝶。相對夜深花下,洗蕭蕭風月。 從容言笑醉還醒,争忍便輕别。只願主人留客,更從〔二〕 斟金葉。
【校記】
〔一〕“茶” 原本無題,依王本補。
〔二〕“更從斟金葉” “從”原作“重”,改從王本。
又
失卻故山雲,索手指空爲客。蓴菜鱸魚留我,住鴛鴦湖側。 偶然添酒〔一〕 舊壺盧,小醉度朝夕。吹笛月波樓下,有何人相識。
【校記】
〔一〕“偶然添酒舊壺盧” “酒”各本作“滿”。
又
深住小溪春,好在柳枝桃葉。風澹水軒人静,數雙飛胡蝶。 日長時有一鶯啼,蘭佩爲誰結。銷散舊愁新恨,泛琴心三疊。
又
我不是神仙,不會鍊丹燒藥。只是愛閒耽酒,畏浮名拘縛。 種成桃李一園花,真處怕人覺。受用現前活計,且行歌行樂。
長相思
昨日晴,今日陰,樓下飛花樓上雲,闌干雙淚痕。 江南人,江北人。一樣春風兩樣情,晚寒潮未平。
又
海雲黄,橘洲霜,如箭灘流〔一〕 石似羊,溪船十丈長。 人難量,水難量,過險方知著甚忙,歸休老醉鄉。
【校記】
〔一〕“如箭灘流石似羊” “流”原誤作“頭”,依瞿、周兩本改。
烏夜啼
翦勝迎春後,和風入律頻催。前回下葉飛霜處,紅綻一枝梅。 正遇時調玉燭,須添酒滿金杯。尋芳伴侣休閒過,排日有花開。
沙塞子
萬里飄零南越,山引淚,酒添〔一〕 愁。不見鳳樓龍闕又驚〔二〕 秋。 九日江亭閒望,蠻樹繞,瘴雲〔三〕 浮。腸斷紅蕉花晚水西流。
【校記】
〔一〕“酒添愁” “添”各本作“催”。
〔二〕“不見鳳樓龍闕又驚秋” “闕”周本作“閣”。“驚”各本皆作“經”。
〔三〕“瘴雲浮” “雲”各本作“煙”。
又大悲再作
蠻徑尋春春早,千點雪,已飛梅〔一〕 。席地插花傳酒日西催。 莫作楚囚相泣,傾銀漢,洗瑶池〔二〕 ,看盡人間桃李拂衣歸。
【校記】
〔一〕“已飛梅” “飛”各本作“舒”。
〔二〕“洗瑶池” “池”《拾遺》作“巵”。
西江月
澹澹薰風庭院,青青過雨園林。銅駝陌上舊鶯聲,今日江邊重聽。 落帽酒中有趣,題橋琴〔一〕 裏無心。香殘沈水縷煙輕,花影闌干人静。
【校記】
〔一〕“題橋琴裏無心” “琴”各本作“詩”。
又
琴上金星正照,硯中鸜眼相青。閒來自覺有精神,心海風恬浪静。 且喜面前花好,更聽林外鶯新。甕頭清辣洞庭春,醉裏徐行路穩。
又
元是西都散漢,江南今日衰翁。從來顛怪更心風,做盡百般無用。 屈指八旬將到,回頭萬事皆空。雲間鴻雁草間蟲,共我一般做夢。
又
窮後常如囚繫,老來半似心風。飢蚊餓蚤不相容,一夜何曾做夢。 被我不扇不捉,廓然總是虚空。寺鐘官角任西東,别弄些兒骨董。
又
世事短如春夢,人情薄似秋雲。不須計較苦勞心,萬事原來有命。 幸遇三杯酒好〔一〕 ,況逢一朵花新。片時歡笑且相親,明日陰晴未定。
【校記】
〔一〕“幸遇三杯酒好” “好”各本作“美”。
又
日日深杯酒滿,朝朝小圃花開。自歌自舞自開懷,且喜無拘無礙。 青史幾番春夢,紅塵〔一〕 多少奇才。不須計較與〔二〕 安排,領取而今現在。
【校記】
〔一〕“紅塵多少奇才” “紅塵”原作“黄泉”,依各本及《花菴》改。
〔二〕“不須計較與安排” “與”各本作“更”。
又
正月天饒陰雨,江南寒在晨朝。嬌鶯聲嫋杏花梢,暗澹緑窗春曉。 好夢空留被在〔一〕 ,新愁不共香銷。小樓簾卷路迢迢,望斷天涯芳草。
【校記】
〔一〕“好夢空留被在” “在”各本作“底”。
又石夷仲去,姬復歸。
織素休尋往恨,攀條幸有前緣。隔河彼此事經年,且説蓬萊清淺。 障面重新團扇,傾鬟再整花鈿。歌雲舞雪畫堂前,長共阿郎相見。
樵歌卷下
減字木蘭花
挼花弄扇,碧鬭遥山眉黛晚。白玉闌干,倚徧春風翠袖寒。 難尋可見,何似一雙青翅燕。人瘦春殘,芳草連雲日下山。
又
尋花攜李〔一〕 ,紅漾輕舟汀柳外。小簇春山,溪雨巖雲不飽帆。 相逢心醉,容易堆盤銀燭淚。痛飲何言,犀筯敲殘玉酒船〔二〕 。
【校記】
〔一〕“尋花攜李” “李”各本作“柰”。
〔二〕“痛飲何言犀筯敲殘玉酒船” 各本作“犀筯敲殘,痛飲何言盡酒船。”
又
東風桃李〔一〕 ,春水緑波花影外。載酒胥〔二〕 山,祓禊相期落錦帆。 吾曹一醉,卻笑新亭人有淚。相對清言,不覺黄昏雨打船。
【校記】
〔一〕“東風桃李” “桃李”各本作“無賴”。
〔二〕“載酒胥山” “胥”各本作“尋”。
又
閒人行李,羽扇芒鞵塵世外。一疊溪山,也解分風送客帆。 時平易醉,無復驚心并濺淚。長揖忘言,回櫂桃花插滿船。
又聽琵琶〔一〕
劉郎已老,不管桃花依舊笑。要聽琵琶,重院鶯啼覓謝家。 曲終人醉,多似潯陽江上淚。萬里東風,國破山河落照紅〔二〕 。
【校記】
〔一〕“聽琵琶” 原本無題,依瞿、周兩本及《粹編》卷二補。
〔二〕“國破山河落照紅” 《粹編》作“故國山河照落紅”。
又
慵歌怕酒,今日春衫驚著瘦。雙燕簾櫳,金鴨香沈客淚中。 琵琶重聽,誰信人間多少恨。落日東風,吹得桃花滿院紅。
又秋日飲酒香山石樓,醉中作。
古人誤我,獨舞西風雙淚墮。鶴去無蹤,木落西陵返照紅。 人間難住,擲下酒杯何處去。樓鎖鐘殘,山北山南兩點煙〔一〕 。
【校記】
〔一〕“樓鎖鐘殘山北山南兩點煙” “鐘殘”各本作“殘鐘”。“煙”各本作“鴻”。
又
無知老子,元住漁舟樵舍裏。暫借權監,持節紆朱我甚慚。 不能者止,免苦龜腸憂虎尾。身退心閒,賸向人間活幾年。
又
斫魚作鮓,酒面打開香可醡。相唤同來,草草杯盤飲幾杯。 人〔一〕 生虚假,昨日梅花今日謝。不醉何爲,從古英雄總是癡。
【校記】
〔一〕“人生虚假” “人”各本作“浮”。
又
今正〔一〕 梅晚,懶趁壽陽釵上燕。月唤霜催,不肯人間取次開。 低鬟掩袂,愁寄玉闌金井外。粉瘦香寒,獨抱深心一點酸。
【校記】
〔一〕“今正梅晚” “正”原作“年”,依瞿、周兩本改。
又
無人惜我,我自殷勤憐這箇。恧〔一〕 峭惺惺,不肯隨人獨自行。 乾坤許大,只在棘鍼尖上坐。依舊多情,摟著虚空睡到明。
【校記】
〔一〕“恧峭惺惺” “恧”瞿本、周本皆作“耍”。
又
年衰人老,矍鑠支離君莫笑。白日青天,我自心情勝少年。 超凡入妙,遊戲神通隨意到。酒聖詩仙〔一〕 ,舞櫂虚空駕鐵船。
【校記】
〔一〕“酒聖詩仙” “仙”各本作“顛”。
又
虚空無礙,你自癡迷不自在。撒手遊〔一〕 行,到處笙歌擁路迎。 天然美滿,不用些兒心計算。莫聽先生,引入深山百丈坑。
【校記】
〔一〕“撒手遊行” “遊”各本作“但”。
又
無人請我,我自鋪氈松下坐。酌酒裁詩,調弄梅花作侍兒。 心歡易醉,明月飛來花下睡。醉舞誰知,花滿紗巾月滿杯。
又
花隨人去,今夜錢塘江上雨。宿酒殘更,潮過〔一〕 西窗不肯明。 小羅金縷,結盡同心留不住。何處長亭,繡被春寒掩翠屏。
【校記】
〔一〕“潮過西窗不肯明” “潮過”各本作“五夜”。
又
有何不可,依舊一枚〔一〕 閒底我。飯飽茶香,瞌睡之時便〔二〕 上牀。 百般經過,且喜青鞵蹋不破。小院低窗,桃李花開春晝長。
【校記】
〔一〕“依舊一枚閒底我” “枚”瞿、周兩本皆作“枝”。
〔二〕“瞌睡之時便上牀” “便”原作“知”,改從王本。
又
江南春水,羅幙黄昏寒未退。好箇相知,唱到姮娥斂黛眉。 夜闌人醉,風露無情花有淚。畫角殘時,一片參旗紅杏西。
點絳脣
淮海秋風,冶城飛下揚州葉。畫船催發,傾酒留君别。 臥倒金壺,相對天涯客。陽關徹,大江横絶,淚溼杯中月。
又
客夢初回,臥聽吴語開帆索。護霜雲薄,澹澹〔一〕 芙蓉落。 畫舫無情,人去天涯角。思量著,翠蟬金雀,别後新梳掠。
【校記】
〔一〕“澹澹芙蓉落” “澹澹”各本作“溪上”。
又
至日春雲,萬般祥瑞朝來奏。太平時候,樂事家家有。 玉指呵寒,酥點梅花瘦。金杯酒,與君爲壽,只願人長久。
又
春雨春風,問誰染就江南草。燕嬌鶯巧,只是參軍老。 今古紅塵,愁了人多少。尊前好,緩歌低笑,醉向花間倒。
又
緑徑朱闌,暖煙晴日春來早。自家亭沼,不問人尋討。 攜酒提籃,兒女相隨到。風光好,醉敧紗帽,索共梅花笑。
柳梢青
狂蹤浪〔一〕 迹,誰料半老〔二〕 ,天涯爲客。帆展霜風,船隨江月,山寒波碧。 如今著處添愁,怎忍看參西雁北。洛浦鶯花,伊川雲水,何時歸得。
【校記】
〔一〕“狂蹤浪迹” “浪”原作“怪”,改從各本。
〔二〕“誰料半老” “半老”原作“年老”,各本作“半年”,依《粹編》卷四及《拾遺》改。
又丁丑松江賞月〔一〕
松江勝集,中秋載酒,幽人閒客。雲將遲疑,桂娥羞歰,一歡難得。 天憐我輩淒涼,借萬里晴空湛碧。浩浩煙波,堂堂風月,今夕何夕。
【校記】
〔一〕“丁丑松江賞月” 原本無題,依王本補。
又
紅分翠别,宿酒半醒,征鞍將發。樓外殘鐘,帳前殘燭,窗邊殘月。 想伊繡枕無眠,記行客如今去也。心下難
,眼前難覓,口頭難説。
又
梅蒸乍熱,無處散策,芳菲初歇。席展涼莞,帳垂黄草,天然奇絶。 披襟永晝清風,更薦枕良宵皓月。一夢遊仙,輭雲推倒,廣寒宫闕。
又季女生日
秋光正潔,仙家瑞草,黄花初發。物外高情,天然雅致,清標偏别。 仙翁笑酌金杯,慶兒女團圓喜悦。嫁與蕭郎,鳳凰臺上,長生風月。
又
水雲晚照,浮生了了,霜風衰草。日月金梭,江山春夢,天多人少。 赤松認得虚空,便一向飛騰縹緲。直上蓬瀛,回看滄海,淒然長嘯。
采桑子彭浪磯〔一〕
扁舟去作江南客,旅雁孤雲。萬里煙塵,回首中原淚滿巾。 碧山相映〔二〕 汀洲冷,楓葉蘆根。日落波平,愁損辭鄉去國人。
【校記】
〔一〕“彭浪磯” 《花菴》題作“亂後作”。
〔二〕“碧山相映汀洲冷” “相映”原作“對晚”,各本皆同,依《花菴》及《粹編》卷二改。
又重陽病起,飲酒連夕。
天高風勁塵寰静,佳節重陽。葉下瀟湘,碧海晴空一陣霜。 安排絃管傾芳醖,報答秋光。晝短歌長,紅燭黄花夜未央。
又
一番海角淒涼夢,卻到長安。翠帳犀簾,依舊屏斜十二山。 玉人爲我調琴瑟,顰黛低鬟。雲散香殘,風雨蠻溪半夜寒。
憶秦娥若無置酒朝元亭,師厚同飲,作。
西江碧,江亭夜燕天涯客。天涯客,一杯相屬,今〔一〕 夕何夕。 燭殘花冷〔二〕 歌聲急,秦關漢苑無消息。無消息,戍樓吹角,故人難得〔三〕 。
【校記】
〔一〕“今夕何夕” “今”原作“此”,改從王本。
〔二〕“燭殘花冷歌聲急” “燭殘花冷”各本作“月沈波冷”。
〔三〕“故人難得” “得”周本注:“一作覓。”
又
霜風急,江南路上梅花白。梅花白,寒溪殘月,冷村深雪。 洛陽醉裏曾同摘,水西竹外常相憶。常相憶,寶〔一〕 釵雙鳳,鬢邊春色。
【校記】
〔一〕“寶釵雙鳳” “寶”各本作“玉”。
又
吴船窄,吴江岸下長安客。長安客,驚塵心緒,轉蓬蹤迹。 征鴻也是關河隔,孤飛萬里誰相識。誰相識,三更月落,斗横西北。
又至節赴郡會,赦到。
歌鐘列,公堂盛會酬佳節。酬佳節,皇恩宣布,早梅争發。 舞場椎鼓催回雪,金壺鏇酒瓊酥熱。瓊酥熱,今朝不飲,幾時歡悦。
卜算子除夕
江上見新年,年夜聽春雨。有箇人人領略春,粉澹紅輕注。 深勸玉壺春〔一〕 ,低唱黄金縷。撚底梅花總是愁,酒盡人歸去。
【校記】
〔一〕“深勸玉壺春” “壺春”原作“東西”,《花菴》同,依各本改。
又
陌上雪銷初,纔得江梅信。翦綵盤金院落香,便覺燒燈近。 樂事眼前多,春酒今年勝。好趁迎梅接柳時,滿引金杯飲。
又
碧瓦小紅樓,芳草江南岸。雨後紗窗幾陣寒,零落梨花晚。 看到水如雲,送盡鴉成點。南北東西處處愁,獨倚闌干徧。
又
古澗一枝梅,免被園林鎖。路遠山深不怕寒,似共春相趓。 幽思有誰知,託契都難可。獨自風流獨自香,明月來尋我。
又
灼灼一枝桃,粉艷天然好。只被春風擺撼多,顔色凋零早。 結子未爲遲,悔恨隨芳草。不下山來不出溪,待守劉郎老。
又
旅雁向南飛,風雨羣初失。飢渴辛勤兩翅垂,獨下寒汀立。 鷗鷺苦難親,矰繳憂相逼。雲海茫茫無處歸,誰聽哀鳴急。
又
山曉鷓鴣啼,雲暗瀧州路。榕葉陰濃荔子青,百尺桄榔樹。 盡日不逢人,猛地風吹雨。慘黯〔一〕 蠻溪鬼峒寒,隱隱聞銅鼓。
【校記】
〔一〕“慘黯蠻溪鬼峒寒” “黯”各本作“暗”。
清平樂
亂紅深翠,樓閣春風外。胡蝶成團飛照水,睡鴨無人驚起。 身閒更覺身輕,酒壺歌扇隨行。芳草緑楊堤畔,一聲初聽啼鶯。
又木樨
人間花少,菊小芙蓉老。冷澹仙人偏得道,把住〔一〕 西風一笑。 前身原是疏梅,黄姑點碎冰肌。惟有暗香長在,飽參清露霏微〔二〕 。
【校記】
〔一〕“把住西風一笑” “把住”原作“買定”,《粹編》卷三同,改從各本。
〔二〕“前身原是疏梅”至“飽參清露霏微” 各本皆注:“《全芳備祖》云:前身應是江梅,黄姑點破冰肌。只道暗香猶在,參差清似南枝。”《粹編》同,惟“參差”作“飢參”。
又
相留不住,又趁東風去。樓外夕陽芳草路,今夜短亭何處。 杏花斜壓闌干,朱簾不卷春寒。惆悵黄昏前後,離愁酒病厭厭。
又
多寒易雨,春事都相誤。愁過黄昏無著處,寶篆燒殘香縷。 低鬟暗摘明璫,羅巾挹損殘妝。檐外幾聲風玉,丁東敲斷人腸。
又
春寒雨妥,花萼紅難破。繡綫金鍼慵不作,要見秋千無那。 西鄰姊妹丁寧,尋芳更約清明。畫箇丙丁帖子,前階後院求晴。
又
當初相見,君恨相逢晚。一曲秦筝彈未徧,無柰昭陽人怨。 便教恩淺情疏,隔花空望金輿。春晚不拈紅粉,碧窗自録仙書。
昭君怨悼亡
朧月黄昏亭榭,池上秋千初架。燕子説春寒,杏花殘。 淚斷愁腸難斷,往事總成幽怨。幽怨幾時休,淚還流。
浣溪沙季欽擁雙妙麗,使來求長短句,爲賦。
折桂歸來懶覓官,十年風月醉家山,有人挾瑟伴清閒。 楚畹飛香蘭結佩,藍田生暖玉連環,擁書萬卷看雙鸞。
又玄真子有漁父詞,爲添作。
西塞山邊白鷺飛,吴興〔一〕 江上緑楊低,桃花流水鳜魚肥。 青箬笠將風裏戴,短蓑衣向雨中披,斜風細雨不須歸。
【校記】
〔一〕“吴興江上緑楊低” “興”王本作“淞”,瞿、周兩本皆作“松”。
又
銀海清泉浸〔一〕 玉杯,恰篘白酒冷偏宜,水林檎嫩折青枝。 争看使君長壽曲,旋教法部太平詞,快風涼雨火雲摧。
【校記】
〔一〕“銀海清泉浸玉杯” “浸”原作“洗”,改從各本。
又
碧玉闌干白玉人,倚花吹葉忍黄昏,蕭郎一去又經春。 眉澹翠峯愁易聚,臉殘紅雨淚難匀,纖腰減半緑羅裙。
又
雨溼清明煙〔一〕 火殘,碧溪橋外燕泥寒,日長獨自倚闌干。 脱籜修篁初散緑,褪花新杏未成酸,江南春好與誰看。
【校記】
〔一〕“雨溼清明煙火殘” “煙”原作“香”,依《拾遺》改。
又
風落芙蓉畫扇閒,涼隨秋〔一〕 色到人間,乍垂羅幙展〔二〕 飛鸞。 好把深杯添緑酒,休拈明鏡照蒼顔,浮生難得是清歡。
【校記】
〔一〕“涼隨秋色到人間” “秋”原誤作“春”,依各本改。
〔二〕“乍垂羅幙展飛鸞” “展”原誤作“乍”,依各本改。
又
才子佳人相見難,舞收歌罷又更闌,密將春恨繫幽歡。 結子同心香佩帶,帕兒雙字玉連環,酒醒燈暗忍重看。
又贈賁大夫歌者,其人嘗在大家。
晩菊花前斂翠蛾,挼花傳酒緩聲歌,柳枝團扇别離多。 擁髻淒涼論舊事,曾隨織女度銀梭,當年今夕柰愁何。
阮郎歸
楊〔一〕 花陌上撚明璫,嬌饒〔二〕 新樣妝。悤悤曾貯一襟香,月痕金縷涼。 分淚扇,掩離觴,春殘人斷腸。錦書難寄雁飛忙,池塘芳草長。
【校記】
〔一〕“楊花陌上撚明璫” “楊”原作“柳”,依瞿、周兩本改。
〔二〕“嬌饒新樣妝” “饒”原作“紅”,依各本附注改。“嬌饒”,詩詞中常用,附注誤以“饒”字注“嬌”字下,連下作“饒紅”,便不可通。
生查子
臥病獨眠人,無月中秋節。澹照碧紗鐙,冷看銀屏雪。 風露轉蕭寒,砧杵添淒切。伏枕漫書空,到曉愁難説。
眼兒媚席上瑞香
青錦成帷瑞香濃,雅稱小簾櫳。主人好事,金杯留客,共倚春風。 不知因甚來塵世,香似舊曾逢。江梅退步,幽蘭偷眼,迴避芳叢。
又
疊翠闌紅鬭纖濃,雲雨綺爲櫳。只憂謝了,偏須著意,障雨遮風。 瑞雲香霧雖難覓,驀地有時逢。不妨守定,從他人歎,老入花叢。
又
紫帔紅襟艷争濃,光彩爍疏櫳,香爲小字,瑞爲高姓,道骨仙風。 此花合向瑶池種,可惜未遭逢。阿環見了,羞回眼尾,愁聚眉叢。
訴衷情
青垂柳綫水平池,芳徑燕初飛。日長事少人静,山繭换單衣。 箫鼓遠,篆香遲,卷簾低。半牀花影,一枕松風,午醉醒時。
又
老人無復少年歡,嫌酒倦吹彈。黄昏又是風雨,樓外角聲殘。 悲故國,念塵寰,事難言。下了紙帳〔一〕 ,曳上青氈,一任霜寒。
【校記】
〔一〕“下了紙帳” 各本作“放下雲箋”。
又
青旗綵勝又迎春,暖律應祥雲。金盤内家生菜,宫院徧承恩。 時節好,管絃新,度昇平。惠風遲日,柳眼梅心,任醉芳尊。
又
月中玉兔日中鴉,隨我度年華。不管寒暄風雨,飽飯熱煎茶。 居士竹,故侯瓜,老生涯。自然天地,本分雲山,到處爲家。
菩薩蠻
老人諳盡人間苦,近來卻〔一〕 似心頭悟。九九是重陽,重陽菊散芳。 出門何處去,對面誰相語。枕臂臥南窗,銅鑪柏子香。
【校記】
〔一〕“近來卻似心頭悟” “卻”原作“恰”,依瞿、周兩本改。
又
芭蕉葉上秋風碧,晚來小雨流蘇溼。新窨木樨沈,香遲斗帳深。 無人同向夕,還是愁成憶。憶昔結同心,鴛鴦何處尋。
又
風流才子傾城色,紅纓翠幰長安陌。夜飲小平康,暖生銀字簧。 持杯留上客,私語眉峯側。半冷水沈香,羅帷宫漏長。
又
鄉關散盡當年客,春風寂寞花無色。長日掩重門,江山眼外昏。 畫圖高掛壁,嵩少參差碧。想見臥雲人,松黄落洞門。
又
芙蓉紅落秋風急,夜寒紙帳霜華溼。枕畔木瓜香,曉來清興長。 輕舟青箬笠,短櫂溪光碧。去覓謝三郎,蘆花何處藏。
雙鸂鶒
拂破秋江煙碧,一對雙飛鸂鶒。應是遠來無力,捎下相偎沙磧。 小艇誰吹横笛,驚起不知消息。悔不當時描得,如今何處尋覓。
鼓笛令
紙帳綢衾忒暖,儘自由横翻倒轉。睡覺西窗燈一琖,恰聽打三更三點。 殘夢不須深念,這些箇光陰煞短。解散韁繩休繫絆,把從前一筆句斷。
西湖曲〔一〕
今冬寒早風光好,休怪攙先敧絮帽。蟹肥一箇可稱觔,酒美三杯真合道。 少〔二〕 年閒夢垂垂了,且喜風松吹不倒〔三〕 。平分兩月是新春,卻共梅花依舊笑。
【校記】
〔一〕“西湖曲” 《拾遺》作“玉樓春”。
〔二〕“少年閒夢垂垂了” “少”原作“年”,依《拾遺》改。
〔三〕“且喜風松吹不倒” 《拾遺》作“且喜松風吹不到”。
風蝶令
試看何時有,元來總是空。丹砂只在酒杯中,看取乃公雙頰照人紅。 花外莊周蝶,松間禦寇風。古人漫爾説西東,何似自家識取賣油翁。
謁金門和李士舉
春怎戀,樓外緑催紅殿。短袖迎風愁半卷,手寒無處暖。 目斷蓬萊宫殿,引去誰憐誰怨。相見不如青翅燕,舉頭長安遠。
洛妃怨
拾翠當年延竚,解佩感君誠素。微步過南岡,獻明璫。 襟上淚,難再會,惆悵幽蘭心事。心事永難忘,寄君王。
燕歸梁
帳掩秋風一半開,閒將玉笛吹。過雲微雨散輕雷。夜參差,認樓臺。 暗香移枕新涼住,竹外漏聲催。放教明月上牀來,共清夢,兩徘徊。
相見歡
瀧州幾番清秋,許多愁。歎我等〔一〕 閒白了少年頭。 人間事,如何是,去來休。自是不歸,歸去有誰留。
【校記】
〔一〕“歎我等閒白了少年頭” “等”原作“貼”,改從各本。
又吴中〔一〕
東風吹盡江梅,橘花開。舊日吴王宫殿長青〔二〕 苔。 今古事,英雄淚,老相催。常恨夕陽西下〔三〕 晚潮回。
【校記】
〔一〕“吴中” 原本無題,依瞿、周兩本補。
〔二〕“舊日吴王宫殿長青苔” “長青”各本作“鎖蒼”。
〔三〕“常恨夕陽西下晚潮回” “常”原作“長”,“下”原作“去”,依《粹編》卷一改。
又
金陵城上西樓,倚清秋。萬里夕陽垂地大江流。 中原亂,簪纓散,幾時收。試倩悲風吹淚過揚州。
又
秋風又到人間,葉珊珊。四望煙波無際〔一〕 欠青山。 浮生事,長江水,幾時閒。幸是古來如此且開顔。
【校記】
〔一〕“四望煙波無際欠青山” “際”原作“盡”,依《拾遺》改。
又
吟蛩作盡秋聲,月西沈,淒斷餘香殘夢下層城。 人不見,屏空掩,數殘更,還自搴帷獨坐看青燈。
又
當年兩上蓬瀛,燕殊庭,曾共羣仙攜手鬭吹笙。 雲濤晚,霓旌散,海鷗輕〔一〕 ,卻釣松江煙月醉還醒。
【校記】
〔一〕“海鷗輕” “鷗”各本作“漚”。
又
深秋庭院初涼,近重陽,籬畔一枝金菊露微黄。 鱸膾韻,橙齏品,酒新香,我是昇平閒客醉何妨。
如夢令
一夜新秋風雨,客恨客愁無數。我是臥雲人,悔到紅塵深處。難住,難住,拂袖青山歸去。
又
好箇中秋時節,莫恨今宵無月。巖壑一燈青,寒浸水香留客。留客,留客,相對無言無説。
又
琖底一盤金鳳,滿泛酒光浮動。引我上煙霞,智力一時無用。無用,無用,蹋破十洲三洞。
又
真箇先生愛睡,睡裏百般滋味。轉面又翻身,隨意十方遊戲。遊戲,遊戲,到了元無一事。
又
莫恨中秋無月,月又不甜不辣。幸有甕頭春,閒坐暖雲香雪。香雪,香雪,滿引水晶蕉葉。
又
莫恨中秋無月,多點金釭紅蠟。取酒擁絲簧,迎取輕盈桃葉。桃葉,桃葉,唱我新歌白雪。
又
一夜蟠桃吹坼,剛道有人偷折。幸自没蹤由,無柰蝶蜂胡説。胡説,胡説,方朔不須耳熱。
又
好笑山翁年紀,不覺七十有四。生日近元宵,占早燒燈歡會。歡會,歡會,坐上人人千歲。
春曉曲
西樓落月雞聲急,夜浸疏香淅瀝。玉人酒渴嚼春冰,曉色入簾横寶瑟。
柳枝
江南岸,柳枝 ,江北岸,柳枝 ,折送行人無盡時,恨分離。柳枝 。 酒一杯,柳枝 ,淚雙垂。柳枝 ,君到長安百事違〔一〕 ,幾時歸。柳枝 。
【校記】
〔一〕“君到長安百事違” “違”各本作“迷”。
樵歌補遺
孤鸞早梅
天然標格,是小萼堆紅,芳姿凝白。淡竚新妝,淺點壽陽宫額。東君想留厚意,倩年年與傳消息。昨夜前村雪裏,有一枝先折。 念故人何處水雲隔。縱驛使相逢,難寄春色。試問丹青手,是怎生描得。曉來一番雨過,更那堪數聲羗笛。歸去和羹未晚,勸行人休摘。
絳都春梅花
寒陰漸曉,報驛使探春,南枝開早。粉蘂弄香,芳臉凝酥,瓊枝小。雪天分外精神好,白玉堂前應到。化工不管朱門閉,也暗傳音耗。 輕渺,盈盈笑靨,稱嬌面,愛學宫粧新巧。幾度醉吟,獨倚闌干,黄昏後,月籠疎影横斜照。更莫待單于吹老。須便折取歸來,膽缾頓了。
念奴嬌風情
别離情緒,奈一番好景,一番愁慼。燕語鶯啼人乍遠,還是他鄉寒食。桃李無言,不堪攀折,總是風流客。東君也自,怪人冷淡踪跡。 花豔草草春工,酒隨花意薄,疎狂何益。除卻清風并皓月,脈脈此情誰識。料得文君,重簾不捲,只等閒消息。不如歸去,受他真箇憐惜。
以上三首録自《草堂詩餘》卷四。
後記
朱敦儒的《樵歌》,别題《太平樵唱》。宋陳振孫《直齋書録解題》著録的是一卷本。清康熙年間,朱彝尊選輯《詞綜》,所見到的《樵歌》三卷(見《詞綜發凡》),大概也只是一個傳鈔本。後來阮元補輯四庫未收書目,也有三卷本的《樵歌》,説是“依毛晉汲古閣舊鈔傳録”。可見《樵歌》的原刊本,是早絶跡於人間了!清季梅里許氏、臨桂王氏都曾據傳鈔本刊行過。《彊邨叢書》本最後出,比較完善。據朱孝臧跋語,是從范鍇藏的鈔本校訂付刊的。這個本子的異文,恰和王本所據吴枚庵鈔校本所注一作什麽什麽相合。至於《詞綜》所選《念奴嬌》:“别離情緒”一闋,則出《草堂詩餘》,爲各三卷本所不載。現在這個新校本,是用彊邨本做底本,再取王本和常熟瞿氏鐵琴銅劍樓藏舊鈔本(現藏北京圖書館)、周左季鴿峯草堂鈔校本,細加比勘,擇善而從。這些本子,依我看來,還是同出一個祖本,所有一作什麽什麽,或者還是汲古閣鈔校時加上,有許多是從各選本來的。因之就個人所能見到的重要選本,如《樂府雅詞》、《花庵詞選》、《草堂詩餘》、《花草粹編》、《詞綜》等,都曾一一參校。但還有少數字句,是難於搞通的,那就只好存疑了。
龍元亮 一九五六年一月十八日
樵歌參考資料輯
一 傳記
朱敦儒字希真,河南人。 父勃,紹聖諫官。 敦儒志行高潔,雖爲布衣,而有朝野之望。 靖康中,召至京師,將處以學官。敦儒辭曰:“麋鹿之性,自樂閑曠,爵禄非所願也。”固辭,還山。 高宗即位,詔舉草澤才德之士,預選者命中書策試,授以官。於是淮西部使者言:“敦儒有文武才”,召之。敦儒又辭。 避亂,客南雄州。 張浚奏赴軍前計議,弗起。 紹興二年,宣諭使明橐言:“敦儒深達治體,有經世才。”廷臣亦多稱其靖退。詔以爲右迪功郎,下肇慶府,敦遣詣行在。敦儒不肯受詔。其故人勸之曰:“今天子側席幽士,翼宣中興;譙定召於蜀,蘇庠召於浙,張自牧召於長蘆,莫不聲流天京,風動郡國。君何爲棲茅茹藿,白首巖谷乎?”敦儒始幡然而起。既至,命對便殿,論議明暢。上悦,賜進士出身,爲秘書省正字。俄兼兵部郎官,遷兩浙東路提點刑獄。會右諫議大夫汪勃,劾敦儒專立異論,與李光交通。高宗曰:“爵禄所以厲世:如其可與,則文臣便至侍從,武臣便至節鉞;如其不可,雖一命亦不容輕授。”敦儒遂罷。十九年,上疏請歸。許之。 敦儒素工詩及樂府,婉麗清暢。時秦檜當國,喜獎用騷人墨客,以文太平。檜子熺亦好詩。於是先用敦儒子爲删定官,復除敦儒鴻臚少卿。檜死,敦儒亦廢。談者謂:敦儒老懷
犢之愛,而畏避竄逐,故其節不終云。
右録自清武英殿本元脱脱等修《宋史》卷四百四十五《文苑》七。
朱敦儒字希真,洛陽人,紹聖諫官勃之孫。 靖康亂離,避地自江西走二廣。紹興二年,詔廣西宣諭明橐,訪求山林不仕賢者。橐薦希真深達治體,有經世之才,靖退無競,安於賤貧,嘗三召不起。特補迪功郎,後賜出身,歷官職(此處疑有脱誤)郎官,出爲浙東提刑。 致仕,居嘉禾。詩、詞獨步一世。秦丞相晚用其子某爲删定官,欲令希真教秦伯陽作詩,遂落致仕,除鴻臚寺少卿,蓋久廢之官也。或作詩云:“少室山人久挂冠,不知何事到長安?如今縱插梅花醉,未必王侯著眼看。”蓋希真舊嘗有鷓鴣天云:“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懶慢帶疎狂。曾批給露支風勑,累奏留雲借月章。 詩萬首,醉千場,幾曾著眼看侯王。玉樓金闕慵歸去,且插梅花住洛陽。”最膾炙人口,故以此譏之。淳熙間,沅州教授湯巖起刊《詩海遺珠》,所書甚略,而云“蜀人武横詩”也。 未幾,秦丞相薨,希真亦遭臺評。高宗曰:“此人朕用橐薦,以隱逸命官,置在館閣,豈有始恬退而晚奔競耶?”其實希真老愛其子,而畏避竄逐,不敢不起,識者憐之。
右録自《津逮秘書》本宋周必大《二老堂詩話》“朱希真出處”條。
頃歲朝廷多事,郡縣不頒曆,所至晦朔不同。朱希真避地廣中,作《小盡行》一詩云:“藤州三月作小盡,梧州三月作大盡。哀哉官曆今不頒,憶昔昇平淚成陣。我今何異桃源人,落葉爲秋花作春。但恨未能與世隔,時聞喪亂空傷神。”與夫“山中無曆日,寒盡不知年”,無間然矣。
右録自《百川學海》本宋周紫芝《竹坡老人詩話》卷三。
朱希真,南渡以詞得名。 月詞有“插天翠柳,被何人推上,一輪明月”之句,自是豪放。 梅詞如不食煙火人語。“横枝消瘦一如無,但空裏疏花數點”,語意奇絶。 詞集曰《太平樵唱》。
右録自《津逮秘書》本宋張端義《貴耳集》卷上。
希真有詞名,以隱德著。思陵必欲見之,累詔始至。上面授以鴻臚卿。希真下殿拜訖,亟請致其仕。上改容而許之。
右録自《知不足齋叢書》本宋葉紹翁《四朝聞見録》丙集“朱希真”條。
待制公(朱翌)十八歲時,嘗作樂府云:“流水泠泠,斷橋斜路横枝亞。雪花飛下,全勝江南畫。 白璧青錢,欲買應無價。歸來也!風吹平野,一點香隨馬。” 朱希真訪司農公(朱載上),不值,於几案間見此詞,驚(一作歎)賞不已,遂書於扇而去,初不知何人作也。一日,洪覺範見之,叩其所從得(一作來)。朱具以告。二人因同往謁司農公,問之。公亦愕然。客退,從容詢及待制公。公始不敢對,既而以實告。司農公責之曰:“兒曹讀書,正當留意經史間,何用作此等語耶?”然其心實喜之,以爲此兒他日必以文名於世。今諸家詞集及《漁隱叢話》皆以爲孫和仲或朱希真所作,非也。
右録自《知不足齋叢書》本宋陳鵠《西塘集耆舊續聞》卷一。
黄魯直少有詩名。未入館時,在葉縣、大名、吉州、太和、德平,詩已卓絶。後以史事待罪陳留,偶自編退聽堂詩,初無意盡去少作。胡直孺少汲,建炎初帥洪州,首爲魯直類詩文爲《豫章集》,命洛陽朱敦儒、山房李彤編集,而洪炎玉父專其事。遂以退聽爲斷,以前好詩皆不收,而不用吕汲老杜編年爲法,前後參錯,殊牴牾也。
右録自《耆舊續聞》卷三。
朱希真好作怪字,往往人多笑之。其小詞有云:“輕紅寫遍鴛鴦帶,濃緑争傾翡翠巵。”其怪字似不宜寫在“鴛鴦帶”上,則“争傾翡翠巵”恐未必然也。一日,偶于江陰侯守坐上及之,坐客無不大笑。
右録自武英殿聚珍版本宋袁文《甕牖閒評》卷五。
顔持約流落嶺外,舟次五羊,作《品令》云:“夜蕭索,側耳聽清海樓頭吹角。停歸棹,不覺重門閉,恨只恨暮潮落。 偷想紅啼緑怨,道我真箇情薄。紗窗外,厭厭新月上,應也則睡不著。”
朱希真,洛陽人,亦流落嶺外,九日作《沙塞子》云:“萬里飄零南越,山引淚,酒添愁,不見鳳樓龍闕又驚秋。 九日江亭閒望,蠻樹繞,瘴雲浮,腸斷紅蕉花晚水東流。”不減唐人語。
右録自聚珍版叢書本宋吴曾《能改齋漫録》卷十七“顔持約詞不減唐人語”條。
朱希真名敦儒,博物洽聞,東都名士。南渡初,以詞章擅名。天資曠遠,有神仙風致。其《西江月》二曲,辭淺意深,可以警世之役役于非望之福者。
右録自四部叢刊影明翻宋刊本宋黄昇《中興以來絶妙詞選》卷一。
《澄懷録》陸放翁云:“朱希真居嘉禾。與朋儕詣之,聞笛聲自烟波間起,頃之,櫂小舟而至,則與俱歸。 室中懸琴、筑、阮咸之類。檐間有珍禽,皆目所未覩。室中籃缶貯果實、脯醢,客至,挑取以奉客。其詩云:‘青羅包髻白行纏,不是凡人不是仙。家在洛陽城裏住,臥吹銅笛過伊川。’”
右録自乾隆刊本清厲鶚《宋詩紀事》卷四十四。檢《榕園叢書》本宋周密《澄懷録》二卷,未見此條。厲氏見書多,所據當别有足本也。
城南放鶴洲,相傳爲唐相裴休别業,名曰“裴島”。然考新舊《唐書》,俱不言休流寓吴下。至元《嘉禾志》、宏正間儀真柳琰《府志》、萊陽於鳳喈《補志》亦未之載。或曰:“南渡初,禮部郎中朱敦儒營之以爲墅,洲名其所題。”雖不見地志,觀《樵歌》一編,多在吾鄉所作,此説近是。
右録自掃葉山房本清朱彝尊《静志居詩話》卷十九“朱茂時”條。
陶宗儀《韻記》曰:本朝應制頒韻,僅十之二三,而人争習之,户録一編以粘壁,故無定本。後見東都朱希真復爲“儗韻”,亦僅十有六條。其閉口侵尋、監咸、廉纖三韻,不便混入,未遑較讎也。鄱陽張輯始爲“衍義”以釋之。洎馮取洽重爲繕録增補,而韻學稍爲明備通行矣。值流離日,載於掌大薄蹏,藏於樹根盎中,溼朽蟲蝕,字無全行,筆無明畫。又以雜葉細書,如半菽許。願一有心斯道者詳而補之。然見所書十六條,與周德清所輯,小異大同,要以中原之音而列以入聲四韻爲準。南村老人記。
右録自澄暉堂本清沈雄《古今詞話》:《詞品》卷上“詳韻”條。
詞始于唐,唐時别無詞韻之書。宋朱希真嘗擬應制詞韻十六條,而外列入聲韻四部。其後張輯釋之,馮取洽增之。至元陶宗儀,曾譏其淆混,欲爲改定,而其書久佚,目亦無自攷矣。
右録自四印齋本清戈載《詞林正韻》發凡。
二 評論
苕溪漁隱曰:凡作詩、詞,當如常山之蛇,救首救尾,不可偏也。如晁無咎中秋《洞仙歌》辭,其首云:“青煙冪處,碧海飛金鏡,永夜閑階臥桂影。”固已佳矣。其後云:“待都將許多明,付與金樽,投曉共流霞傾盡。更攜取胡床上南樓,看玉做人間,素秋千頃。”若此,可謂善救首尾者也。至朱希真作中秋《念奴嬌》,則不知出此。其首云:“插天翠柳,被何人推上,一輪明月?照我藤床涼似水,飛入瓊臺銀闕。”亦已佳矣。其後云:“洗盡凡心,滿身清露,冷浸蕭蕭髮。明朝塵世,記取休向人説。”此兩句全無意味,收拾得不佳,遂并全篇氣索然矣。
右録自清康熙耘經樓翻宋本宋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後集卷三十九。
朱希真七言,如:“幾許少年春欲夏,一番夢事緑(原誤作“緣”,依適園本改。)催紅。”“過時不語鸚解事,怕客深藏魚見機。”“人間萬事苦(原誤作“若”,依《宋詩紀事》改。適園本作“老”。)無味,天下四時秋最愁。”五言如:“翦茅編鶴屋,篩米聚雞糧。”“燈昏鼠窺研,雨急犬(原誤作“惠天”,依適園本改。)穿籬。”皆警策不蹈襲。
右録自四部叢刊影舊鈔本宋劉克莊《後村先生大全集》卷一百七十四《詩話前集》,以《適園叢書》本《後村詩話》及《宋詩紀事》校。
朱希真舊有詞云:“詩萬首,辭(適園本作“詞”。案應作“醉”,鈔本以形近而訛。)千場,幾曾著眼看侯王。玉京有路終須去,且插梅花住洛陽。”後召用,好事者改云:“如今縱把梅花插,未必侯王著眼看。” 放翁自郎官去國,有五言云:“從今君看取,死是出門時。”(原缺“出”字,“死”字上空一格,依適園本補。)晚以史官召,數月而歸。高九萬有《過南園》詩云:(原缺“云”字,依適園本補。)“早知花木今無主,不把豐碑累放翁。” 种放、常秩亦然,凡人晚出皆誤。右軍至於誓墓,僅能自全。
右録自《後村先生大全集》卷一百七十六《詩話後集》,以適園本《後村詩話》校。
《獵較集》,前已摘數聯。晚温故讀,再録昔遺忘者。七言《雪中》云:“但能閉户酌季雅,安用馭風尋伯昏?”《種蕪菁作羹》云:“且喜蕪菁種得成,薹心散出碧縱横。脆甜肭子無反惡,肥嫩羔兒不殺生。樂羊豈斷兒孫念?劉季寧無父子情?争似野人茅屋下,日高淡煮一杯羹。”《歷世》云:“面朋面友風雨散,山鳥山花淡薄交。一榻氍毹容獨臥,滿柈(原誤作“林”,依適園本改。)杞菊是兼肴。”五言云:“天寒猶著絮,雨濕欲蒸書。”(原缺“書”字,依適園本補。)“吴地人情薄,西風(適園本“風”誤作“人”。)客計疎。”“無書堪著眼,有法可安心。”(原缺“心”字,依適園本補。)絶句云:“誰倚黄旗唤阿瞞?令君終作可憐人。蕭然唯有鹿門老,不帶孫劉一點塵。”“輕陰小雨晚難收,柳瘦梅窮却似秋。可恨水仙花不語,無人共我説春愁。”《春怨》云:“梨花雨送海棠風(適園本“風”誤作“花”。),不借臙(原誤作“烟”,依適園本改。)脂作小紅。幾日無人吹玉笛,鴛鴦飛入館娃宫。”此老筆力,有謫仙風骨。集中有云:“老鶴悔拋青嶂裏,客星倦倚紫微邊。”又云:“而今心服陶元亮,作得人間第一流。”豈非深悔晚出之誤與?
右録自《後村先生大全集》卷一百八十《詩話續集》,以適園本《後村詩話》校。
汪叔耕云:“希真詞多塵外之想,雖雜以微塵,而其清氣自不可没。”
右録自《詞綜》卷十二。
朱希真名敦儒,博物洽聞,東都名士也。天資曠遠,有神仙風致。其《西江月》二首,辭淺意深,可以警世之役役於非望之福者,草堂入選矣。其《相見懽》云:“東風吹又(《彊邨叢書》本《樵歌》“又”作“盡”)江梅,揉(《樵歌》“揉”作“橘”)花開,舊日吴王宫殿長青苔。 今古事,英雄淚,老相催,常恨夕陽西下(《樵歌》“常”作“長”,“下”作“去”。)晚潮回。”《鷓鴣天》云:“檢盡曆頭冬又殘,愛他風雪耐(《樵歌》“耐”作“忍”)他寒。拖條竹杖家家酒,上箇籃輿處處山。 添老大,轉癡頑,謝天教我老年(《樵歌》“年”作“來”)閒。道人還了鴛鴦債,紙帳梅花醉夢間。”其《水龍吟》末云:“奇謀報國,可憐無用,塵昏白羽。鐵鎖横江,錦帆衝浪,孫郎良苦。(原脱“良”字,依《樵歌》補。)”亦可知其爲人矣。
右録自天都閣本明楊慎《詞品》卷四。
詠物詩最難工,而梅尤不易。林君復:“雪後園林纔半樹,水邊籬落忽横枝”。此爲絶唱矣。他如:“疎影横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黄昏。”僅易江爲二字,以“竹”、“桂”爲“疎”、“暗”,是妙於點染者。餘則蘇子瞻:“竹外一枝斜更好”,高季迪:“薄暝山家松樹下”,亦見映帶之工。高續古絶句云:“舍南舍北雪猶存,山外斜陽不到門。一夜冷香清入夢,野梅千樹月明邨。”可謂傳神好手。朱希真詞:“横枝清瘦只如無,但空裏疎花數點。”李易安詞:“要求小酌便來休,未必明朝風不起。”皆得此花之神。
右録自《静志居詩話》卷十八“吴振纓”條。
朱希真《鷓鴣天》云:“道人還了鴛鴦債,紙帳梅花醉夢間。”咸謂朱素心之士。然其《念奴嬌》末云:“料得文君,重簾不捲,且等閒消息。不如歸去,受他真箇憐惜。”如此風情,周、柳定當把臂。此亦子瞻所云:“鸚鵡禪、五通氣毬,”皋陶所不能平反也,而語則妙矣。
右録自賴古堂本清賀裳《皺水軒詞筌》。
三 唱和
《滿庭芳》:“木犀詞,約去非、希真、養直同賦”:“月窟蟠根,雲巖分種,絶知不是塵凡。琉璃剪葉,金粟綴花繁。黄菊周旋避舍,友蘭蕙、羞殺山礬。清香遠,秋風十里,鼻觀已先參。 酒闌,聽我語:平生半是,江北江南。經行處、無窮緑水青山。常被此花相惱,思共老、結屋中間。不因爾,薌林底事,游戲到人寰?”
右録自朱孝臧手校享帚精舍本宋曾慥《樂府雅詞》卷下向子諲詞。
《滿江紅》:“用傅安道和朱希真梅詞韻”:“臨風一笑,問羣芳誰是,真香純白?獨立無朋,算只有姑射山頭仙客。絶豔誰憐?真心自保,邈與塵緣隔。天然殊勝,不關風露冰雪。 應笑俗李麤桃,無言翻引得,狂蜂輕蝶。争似黄昏閑弄影,清淺一溪霜月?畫角吹殘,瑶臺夢斷,直下成休歇。緑陰青子,莫教容易披折。”
右録自四部叢刊影明嘉靖本宋朱熹《朱文公全集》卷十。
《鷓鴣天》:“腹疾困睡,和朱希真詞”:“前度看花白髮郎,平生痼疾是清狂。幸然無事汙青史,省得教人奏赤章。 遊俠窟,少年場,輸他羣謝與諸王。居人不識庚桑楚,弟子誰從魏伯陽?”
右録自《彊邨叢書》本宋劉克莊《後村長短句》卷五。
四 序跋
朝請郎致仕吴公景先,少嘗從洛川先生朱公希真問道。朱公爲名所居堂曰“達觀”,手書以遺之,且賦詩一章,屬之曰:“子爲人深静簡遠,不富貴,必壽考,故吾以此事相期。” 景先出仕五十年,不求速化,不治生産,位僅至二千石。晚爲東諸侯客,遂引年以歸。距八十不遠,望其容貌,不腴不瘠,視聽步趨,如五六十人。非得朱公密傳親付,殆不能爾。 朱公之逝甚異,世以爲與尹先覺、譙天授、蘇養直俱解化僊去,則吾景先亦其流亞歟? 自朱公賦詩後,士大夫繼作,凡若干篇,屬予爲序。嘉泰二年十一月癸丑,放翁陸某務觀序。
右録自四部叢刊影明華氏活字本宋陸游《渭南文集》卷十五《達觀堂詩序》。
朱先生與諸賢,當建炎間,裔夷南牧,羣盜四起時,猶相與講學如此。吾輩生平世,安居鄉里,乃欲飽而嬉,可乎? 嘉定之元,四月乙酉,陸某書於山陰老學菴,時年八十有四。
右録自《渭南文集》卷三十一《跋朱希真所書雜鈔》,以《津逮秘書》本《放翁題跋》卷六校。
余嘗恨右軍不寫此書而寫夏侯之論。今觀玉山汪季路所藏伊水老人手筆,老人得無亦有余之恨乎?季路將刻之石,以貽永久。余知有志之士,當復有廢書而泣者矣。 淳熙壬寅十二月庚申,新安朱熹書。
右録自《朱文公全集》卷八十二《跋朱希真書樂毅報燕王書》,以《津逮秘書》本《晦菴題跋》卷一校。
書學莫盛於唐,然人各以其所長自見,而漢、魏之楷法遂廢。入本朝來,名勝相傳,亦不過以唐人爲法;至於黄、米而欹傾側媚狂怪怒張之勢極矣!近歲朱鴻臚、喻工部者出,乃能超然遠覽,追迹元常於千載之上,斯已奇矣。故嘗集其墨刻,以爲此卷,而尤以《樂毅書》、《相鶴經》爲絶倫。不知鑒賞之士,以爲何如也?
右録自《朱文公全集》卷八十二《跋朱喻二公帖》,以《津逮秘書》本《晦菴題跋》卷一校。
巖壑老人小楷《道德經》二篇,精妙醇古。近世楷法,如陳碧虚之《相鶴》,黄長睿之《黄庭》,皆所不及;唯湍石喻公之《典引》諸書爲可方駕耳。季路得之,遠以相視。恨目已昏盲,不得盡見其妙處。把玩不足,因記其後而歸之。季路能攻石傳刻,以與好事者共之,即大幸。蓋此書難得善本,讀此數章,似少譌謬,又爲可傳也。 慶元丁巳十月庚辰,雲臺子私記。
如“儼若客”,語意最精。今本多誤作“容”,殊失本指。此本爲不誤也。
右録自《朱文公全集》卷八十四《跋朱希真所書道德經》,以《津逮秘書》本《晦菴題跋》卷三校。
《樵歌》一卷,朱敦儒希真撰。
右録自《叢書集成》本宋陳振孫《直齋書録解題》卷二十一“歌詞類”。
《樵歌》三卷,宋朱敦儒撰。 敦儒字希真,洛陽人。紹興乙卯,以薦起,賜進士出身,爲秘書省正字,兼兵部郎官,遷兩浙東路提點刑獄。上疏乞歸,居嘉禾。 此依毛晉汲古閣舊鈔過録。 案:花菴詞客稱:“敦儒東都名士,天資曠逸,有神仙風致。《江西月》(應作《西江月》,下同。)二首,可以警世之役役于非望之福者。”是編《江西月》凡八,即指弟五、弟六二首而言。 又張正夫稱:“敦儒月詞:‘插天翠柳,被何人推上,一輪明月?’詞意絶奇,似不食烟火人語。”是作今載集中。 餘皆音律諧緩,情至文生,宜其獨步一時也。
右録自四部叢刊影原刻本清阮元《揅經室外集》卷三。
《樵歌》三卷,抄本,從照曠閣藏本傳録。 宋朱敦儒希真撰。 至元《嘉禾志》曰:“敦儒本中原人,以詞章擅名,天資曠遠,有神仙風致。高宗南渡初寓此,嘗爲樵歌”云云。 《直齋書録解題》著録。
右録自嘉慶庚辰刊本清張金吾《愛日精廬藏書志》卷三十六“樂府類”。
希真詞清雋諧婉,猶是北宋風度。 《樵歌》三卷,求之屢年,苦不可得。此卷鈔自知聖道齋所藏汲古閣未刻詞本,先付梓人。它日當獲全帙,以慰飢渴。珠光劍氣,必不終湮,書此以爲左券。 癸巳初冬三日,晨起炳燭記。吟湘病叟。
右録自四印齋刊《宋元三十一家詞》本王鵬運《樵歌拾遺跋》。
右《樵歌》三卷,宋朱敦儒撰。 敦儒字希真,洛陽人。紹興乙卯,以薦起,賜進士出身,爲秘書省正字,兼兵部郎官,遷兩浙東路提點刑獄。上疏乞歸,居嘉禾。工詩及樂府,婉麗清暢。秦檜當國,獎用騷人墨客,以文太平,復除鴻臚少卿。檜死,敦儒亦廢。見《宋史·文苑傳》。 《四朝聞見録》:“希真有詞名,以隱德著。思陵必欲見之,累詔始至。上面授以鴻臚卿。希真下殿拜訖,請致仕。上改容而許之。” 《二老堂詩話》:“希真詩詞,獨步一世。居嘉禾。秦丞相欲令希真教秦伯陽作詩,遂除鴻臚。蜀人武横作詩云:‘少室山人久挂冠,不知何事上長安?如今縱插梅花醉,未必王侯著服看。’希真舊有《鷓鴣天》詞(注:見集中),故以此譏之。”《能改齋漫録》:“希真流落嶺外,九日作《沙塞子》詞(注:見集中),不減唐人語。”《竹坡詩話》:“頃歲朝廷多事,郡縣不頒曆。希真避地廣中,作小盡行。”《澄懷録》:“陸放翁云:‘希真居嘉禾,與朋儕詣之。笛聲自烟波間起,頃之,櫂小舟而至,則與俱歸。室中懸琴、筑、阮咸之類。檐間有珍禽,俱目所未覩。藍缶貯果實、脯醢,客至,挑取以奉客。’”《静志居詩話》:“城南放鶴洲,南渡初,禮部郎中朱敦儒營之以爲墅,洲名其所題。雖不見地志,觀《樵歌》一編,多在吾鄉所作,此説近是。”《花菴詞選》:“希真東都名士,天資曠逸,有神仙風致。《西江月》二首(注:見集中),可以警世之役役于非望之福者。”《貴耳録》:“希真月詞,有‘插天楊柳,被何人推出,一輪明月?’自是豪放。梅詞:‘横枝消瘦一如無,但空裏疏花數點。’語意奇絶,如不食烟火者。”希真著有《巖壑詩人集》一卷,又有《獵較集》,均不傳。《樵歌》三卷,阮文達經進書目,依汲古閣舊鈔本進呈,而書亦罕。 吾友臨桂王佑遐給事,彙刻宋元人詞,鈔得知聖道齋所藏汲古閣未刻詞内《樵歌拾遺》三十四首,先梓以行。今年正月,新安友人以吴枚庵鈔藏見貽,如獲瓌寶。三卷計二百五十五首,首尾完善,亦無序跋,不知源出何所?第與《拾遺》相校,均在其中。同爲汲古鈔本,何以别出《拾遺》?殊不可解。惟《貴耳録》所舉二詞俱在,想無甚遺佚矣。
右録自四印齋刊本《樵歌目録》繆小山荃孫太史《朱希真樵歌跋》。
《樵歌》世無刊本,此舊鈔本,購自常熟書賈。元無序目,今排比之,爲調七十七,爲詞二百四十五;卷弟篇次,與阮文達《四庫未收書目》所載同,蓋亦從汲古閣舊鈔過録者。陳氏《直齋書録解題》:“《樵歌》一卷”,其本不傳;此作三卷,中間多寡異同不可考。《欽定詞譜》:《促拍采桑子》調下注云:“調見朱希真《太平樵唱》,一名《促拍醜奴兒》。”《聒龍謡》調下注云:“調見朱敦儒《樵歌》。”希真,敦儒字。據此,則所著《樵歌》之外,更有所謂《太平樵唱》者;是否一本兩名?未讀中秘,不敢臆斷。惟列譜之詞,校繹文義,互有短長,知别是一本。此本原校,不知出自何人?所據異同,又出《詞譜》所見之外。單行古帙,易於亡失,亟欲付梓以傳。眼前無别本參校,僅取《詞譜》校注數處,其不注《詞譜》者,皆原校也。又《淵鑑類函》果部有朱希真《詠梅》云:“寒陰漸曉,報驛使探春,南枝開蚤。粉蕊弄香,瓊枝低小,雪天分外精神好。”此詞今本不載,知尚有遺佚,識之以俟他日。 光緒歲次庚寅,長至日,無錫劉繼曾。
右録自梅里聽香仙館刊本《樵歌》卷首。
自來樂府多綺靡,鮮有作世外人語者;惟宋秘書朱希真先生,天姿曠達,有神仙風致。所著《樵歌》三卷,世罕流傳。嘉、道間,昭文張月霄氏《愛日精廬藏書志》僅有鈔本,從照曠閣傳録,可知此書久無刻版矣。昔余於宋、元選本中得讀數闋,思欲盡窺其全;歲壬申,薄游京師,每從市上物色之,頻年不可得。光緒庚寅秋,謁寄漚居士,蒙出所藏舊鈔本相示,亟請付梓以傳;居士亦樂爲校讎;中間人事因循,至癸巳冬,始克蕆事。書成,謹識緣起,且申私淑云。 古梅里聽香仙館許巨楫少期甫跋。
右録自聽香仙館刊本《樵歌》卷末。
右朱希真《樵歌》三卷,長洲吴小匏鈔校本。 初余校刻《樵歌拾遺》,即欲求其全帙刻之而不可得。甲乙之際,小山太史歸田,屬訪之南中,逾五年而後如約。亟校付手民,以詶夙願。 詞三卷,凡若干闋。《拾遺》所録,悉載卷中。唯於《花草粹編》補《孤鸞》,《詞綜》補《念奴嬌》各一闋。其《拾遺》誤收朱淑真《生查子》:“年年玉鏡臺”一闋,係沿楊升庵《詞林萬選》之訛,兹不録。 希真詞於名理禪機,均有悟入,而憂時念亂,忠憤之致,觸感而生,擬之於詩,前似白樂天,後似陸務觀。至晚節依違,史家亦與務觀同慨。然《南園》一記,尚論者多爲原心;希真則尟有論及之者;豈文人言行,固未易相符耶?抑自待過高,不能諧俗,名與謗俱也? 去年小山入都,倚聲相唱酬,戲援蜀人武横誚希真詩所謂:“如今便插梅花醉,未必王侯著眼看”者,以爲笑謔,並致深慨。校此卷竟,更不禁爲之憮然矣!光緒庚子春日,臨桂王鵬運識。
右録自四印齋刊本清王鵬運《樵歌跋》。
朱希真《樵歌》,《直齋書録解題》作一卷,其本不傳。《揅經室外集》:“《樵歌》三卷,録自汲古閣舊鈔。”愛日精廬、鐵琴銅劍樓、
宋樓藏書志並有其目,與直齋所云“一卷”,同異殆不可考。《詞譜》:《采桑子》注云:“調見朱希真《太平樵唱》,豈《樵歌》之異名耶?近有梅里許氏、臨桂王氏兩刊本。王刊爲吴枚庵鈔校,稽録致詳,足資參斠。 往年於家冀良案頭見吾鄉范白舫(鍇)藏鈔一帙,與吴鈔舉注一作云云,十九脗合。疑此本枚庵先亦寓目,惜皆未著所出。今據范本,兼校吴本,其許本之顯屬訛誤者,不復贅及。他日倘獲直齋一卷本勘之,尤足快已。 《詞綜》亦稱“《樵歌》三卷”,而所選《念奴嬌》:“别離情緒”一闋,爲此本及吴、許二本所不載,又不可解也。 甲寅四月,先立夏三日,朱孝臧跋。
重校集評雲起軒詞
雲起軒詞鈔序
詞家至南宋而極盛,亦至南宋而漸衰。其衰之故,可得而言之也。其聲多嘽緩,其意多柔靡,其用字則風雲月露紅紫芬芳之外,如有戒律,不敢稍有出入焉。邁往之士,無所用心,沿及元、明,而詞遂亡,亦其宜也。
有清以來,此道復振。國初諸家,頗能宏雅,邇來作者雖衆,然論韻遵律,輒勝前人,而照天騰淵之才,溯古涵今之思,磅礴八極之志,甄綜百代之懷,非窘若囚拘者,所可語也。
詞者,遠繼風騷,近沿樂府,豈小道歟?自朱竹垞以玉田爲宗,所選《詞綜》,意旨枯寂,後人繼之,尤爲冗漫,以二窗爲祖禰,視辛、劉若仇讎。家法若斯,庸非巨謬?二百年來,不爲籠絆者,蓋亦僅矣。曹珂雪有俊爽之致;蔣鹿潭有沉深之思;成容若學《陽春》之作,而筆意稍輕;張皋文具子瞻之心,而才思未逮。然皆斐然有作者之意,非志不離於方罫者也。余於斯道,無能爲役,而志之所在,不尚苟同。三十年來,涉獵百家,榷較利病,論其得失,亦非捫籥而談矣。而寫其胸臆,則率爾而作,徒供世人之指摘而已。然淵明詩云“兀傲差若穎”,故余亦過而存之,且書此意,以自爲其序焉。光緒壬寅十二月。萍鄉文廷式。(手稿無此序,從徐刊補)
王伯沆先生曰:“作者文采照耀一世,不意將謝之年,先有此意竭神枯之作,思之喟然。”又曰:“戒律二字嫌新,與通篇不甚合色。”又曰:“删去三字,(雖衆然) 似更直捷。”又曰:“詞亦傷於太豪。”照天以下五句 又曰:“删四字豈小道歟 更緊。”又曰:“以下(余於斯道以下) 未免稍覺吃力矣。”
文芸閣先生詞,以光緒三十三年春二月,由其門下士南陵徐乃昌刊入《懷幽雜俎》,題曰《雲起軒詞鈔》。民國丙子,上海開明書店彙印清百名家詞,即據徐本重印。江寧王氏娱生軒曾出其家藏先生手稿,攝影上石,於是世乃獲見芸閣先生詞之别本。亂後影印手稿本散落市間,徐刊本亦少流布。爰以客居之暇,取兩本細加參校,互有出入。雖並不能據以編年,而手稿勝處爲多。復得溧水王伯沆先生瀣 手批徐刊本,評騭頗精審,足爲讀芸閣先生詞者之一助,遂據以寫定爲《重校集評雲起軒詞》。序次一依手稿本,其同時諸家酬和之作,並爲博採附刊焉。其爲手稿本所無,而見於徐刊,或他人撰述者,則别次爲補遺一卷。又雜録近人論及《雲起軒詞》之語,彙爲《文芸閣先生詞話》,以便省覽云。壬午浴佛節後三日,萬載龍沐勛謹識。
重校集評雲起軒詞
萍鄉文廷式著 萬載龍沐勛校輯
虞美人
眉上鴉(徐刊作雅) 黄釵上鳳,壓得春愁重。竹梢清露滴闌干,中有湘娥幽淚不曾彈。 鶯慵蝶倦都無賴,薄恨屏風外。博山鑪子篆香熏,不信罏煙散後作行雲。
浪淘沙
寒氣襲重衾。似睡還醒,鑪香静爇夜沉沉。起視階前明月影,雲合如冰。 歲序使人驚。染盡緇塵,寂寥空草太元(徐刊作玄) 經。别有蒼茫千古意,獨坐觀星。
蝶戀花
若使他生真箇有。拼卻今生,情與秋俱瘦。月影籠紗霜拂袖,紅閨此夜涼初透。 最是聞歌兼中酒。鏡裏芙蓉,一霎容消受。曇誓深深天聽否,綢繆洛浦神歸後。裊裊(初寫作一縷) 茶煙心緒亂。漠漠輕輕,魂在梨花苑。料得海棠春睡倦,夢回愁聽鶯聲顫。 幾日浮生偏聚散。只有情深,不似天河淺。瑶井轆轤聲宛轉,斑騅那繫垂楊岸。(徐刊下列九十韶光一闋)
一片閒愁無處著,空裏游絲,直任風漂泊。望斷闌干天一角,夕陽那似春魂薄。 青鳥無端傳
(徐刊作密) 約,玉印檀痕,莫負香香諾。王母桃花開又落,彩雲夢遠閒池閣。(徐刊此闋别出)
王伯沆先生曰:“不能無謫居之感。”(望斷二句)
賀新郎
别儗(徐刊作擬) 西洲曲,有佳人高樓窈窕,靚妝幽獨(初寫作清淑) 。樓上春雲千萬疊,樓底春波如縠。梳洗罷、卷簾游目。采采芙蓉愁日暮(徐刊作莫) ,又天涯芳草江南緑。看對對、文鴛浴。 侍兒料理裙腰幅,道帶圍近日寬盡,眉峰長蹙。欲解明璫聊寄遠,將解又還重束。須不羨陳嬌金屋。一霎長門辭翠輦,怨君王已失苕華玉。爲此意,更躑躅。
汪精衛先生曰:“楊鐵崖詩‘六郎酣戰明空笑,對對鴛鴦浴錦波’,此斥葉赫那拉后也。”又曰:“《竹書紀年》‘癸命扁伐山民。山民女於桀二人,曰琬,曰琰。后愛二女,斲其名於苕華之玉,苕是琬,華是琰’也,以此指珍、瑾二妃。使事之工,蔑以加矣。”(手批《廣篋中詞》)
葉遐庵先生曰:“何減東坡乳燕飛華屋。”(《廣篋中詞》一)
桂殿秋
吹玉笛,過江干。十分春思已闌珊。曉風殘月無多地,便作天涯柳絮看。
風流子江樓夜眺
捲(王校當是倦字) 書拋短枕,江樓迥,倚檻看疏星。但峭風透幌,麗譙聲急,濕煙迷渚,漁火光冥。渺何許、山蕪添秀色,湘芷(徐刊作茝) 接餘馨。檀板自歌,一丸月暗,玉觴豪酌(徐刊作舉) ,八表雲停。 沉憂無端起,哀鴻怨,舉世有耳誰聽。天際水何澹澹,山自青青。算滄海生桑,春歸漢燕,汴隄無柳,秋老隋螢。祇恐銅仙淚盡,露冷金莖。
王伯沆先生曰:“何減清真。”
鬲溪梅令詠鸞枝花
妝臺長記别離時。小横枝。幾度疑桃辨杏眼迷離。玉纖匀淡脂。 女牀何處問(徐刊作覓) 鸞棲。未歸遲。偷(徐刊作自) 把玉簫閒倚月明吹。錦衾春思迷。
王伯沆先生曰:“頗似宋人擬唐。”
上西樓
紅愁緑怨誰家,夕陽斜。青草池塘閣閣數聲蛙。 攬青(徐刊作清) 鏡,理殘鬢,别情賒。此夜月明霜信到天涯。
蝶戀花戲贈伯嚴同年(徐刊贈字下有陳字)
細雨輕塵春窈窕。看盡紅嫣,自覺孤芳好。繫馬垂楊臨大道,更無人處多幽草。 六曲屏山歸夢繞。油壁香車,何計迎蘇小。紈扇無情金鈿杳,高樓日日東風峭(徐刊作老) 。
臨江仙壬午廣州作(徐刊作字上有舊字)
伏雨初收闌檻潤,葛衫蕉扇新涼。一年休負好時光。詩教蠻婢讀,酒對馬軍嘗。 他日誰修輿地志,嶺南即是吾鄉。異名掇拾補群芳。龍牙和粥椀,鶯爪壓釵梁。
嶺表(徐刊作外) 尋春春色(徐刊作景) 異,木棉處處開花。櫓(徐刊作艣) 聲人語共咿啞。蠻神依檉栝,水市足蠔蝦。 一曲招郎才調好(道光間招子庸孝廉作《粤謳》,詞甚淒麗) ,閒聽蜑(徐刊誤作蛋) 女琵琶。剪風絲雨送歸雅(徐刊作鴉) 。近來情性别,不弔素馨斜。(徐刊此闕别出,題作《廣州舟中作》)
蝶戀花
九十韶光如夢裏。寸寸關河,寸寸銷魂地。落日野田黄蝶起,古槐叢荻摇深翠。 惆悵玉簫催别意。蕙些蘭騷,未是傷心事。重疊淚痕緘錦字,人生祇有情難死。(徐刊上接裊裊煙茶一闋,王校,另入亦似未合)
葉遐庵先生曰:“沉痛。”(《廣篋中詞》一)
漫(徐刊作手) 捲真珠雲影瘦。不怕春寒,祇(徐刊作祗) 怕春歸驟。水遠山青凝望久,幾重芳樹遮亭堠。 似錦(初寫作錦樣) 年光渾異舊。爲問東君,好與誰相守。燕嬾鶯嬌知恨否,緑陰陰處初長晝。
王伯沆先生曰:“直取片玉之髓。”(水遠二句)
每到河橋臨泊處。百草淒迷,總礙行人路。回棹卻尋前日渡,汪汪新漲歸程阻。 人世幾回傷歲暮。春也鶯飛,秋也螿啼苦。欲賦閒(徐刊作解閑) 愁愁萬緒,寒衾(徐刊作牕) 臥聽蕭蕭(徐刊作瀟瀟) 雨。(徐刊此二闋别出)
附:和作四首
蝶戀花同芸閣至上海,送
舅北行,芸閣歸江西,余亦南下,作此爲别。
梁鼎芬
釅淡春晴初酒裏。不是無憀,那有埋憂地。無數笛聲天外起,夕陽淺水成蒼翠。 西北浮雲終有意。似絮非花,底甚干卿事。獨倚闌干書卐字,庾郎漫賦枯桐死。
前調芸閣别一年,無信息。因爲憶昔詞三首,以寄相思,仍用前韻。
憶昔年時人海裏。十丈游塵,别有清涼地。爾汝相呼同臥起,選花移竹分紅翠。 誰解于今離别意。袖手關河,太息無窮事。但恨人生休識字,吾儕祇合溝渠死。(芸閣送余出都,有“算吾儕未必溝渠死”一語)
前調乙酉荷花生日,余奉嚴遣,越三日,檉甫約芸閣與余,往南河泡賞荷。芸閣得詞一首,近屬季度補畫題詩於上,以誌舊游。
憶昔荷香香霧裏。絶好花時,已是傷秋地。潑水野鳧隨棹起,滿衣濕氣沾涼翠。 獨寫新詞君有意。補畫題詩,重省當時事。欲説情懷無一字,鼓琴莫待鍾期死。
前調同芸閣在上海十日,因記其事。
憶昔高朋明鏡裏。彈指光陰,戲作拈花地。故卷紅簾驚睡起,遠山那支眉峰翠。 似有天涯淪落意。一段簫聲,説盡人間事。細磨糜丸催扇字,侯生去後桃花死。
水龍吟
落花飛絮茫茫,古來多少愁人意。遊絲窗隙,驚飆樹底,暗移人世。一夢醒來,起看明鏡,二毛生矣。有蒲(徐刊作葡) 萄美酒,芙蓉寶劍,都未稱,平生志。 我是長安倦客,二十年軟紅塵裏。無言獨對,青燈一點,神遊天際。海水浮空,空中樓閣,萬重蒼翠。待驂鸞歸去,層霄回(徐刊作迥) 首,又西風起。
王伯沆先生曰:“思澀筆超,後片字字奇幻,使人神寒。”
葉遐庵先生曰:“胸襟興象,超越凡庸。”(《廣篋中詞》一)
點絳脣
惜别經年,愔愔長憶君(徐刊作卿) 知否。近偎羅袖,蜜(徐刊作密) 意花房逗。 借看釵鸞,私掐纖纖手。端相久,眉痕依舊,祇是梨(徐刊作黎) 渦瘦。
鷓鴣天即事
劫火何曾燎一塵,側身人海又翻新。閒拈(初寫作凴,徐刊同) 寸硯磨礱世,醉折繁花點勘春。 聞柝夜,警雞晨。重重宿霧鎖重閽。堆盤買得迎年菜,但喜紅椒一味辛。
臘鼓聲中醉一杯,世情不復强安排。錯從蟻穴聞牛鬬,自縱鵬天任燕猜。 看傀儡,賣癡獃。草頭木腳滿槐街。祥雲輝映三千界,曾向(初寫作見,徐刊同) 崆峒訪道來。
滿庭芳(手稿誤作滿江紅,依徐刊改) 擬秦少游
蘸水蘭紅,黏天草碧,征帆初過瀟湘。别時不覺,别後轉淒涼。前路煙波浩淼,行行遠觸緒堪傷。雲間燕,月明孤影,愁絶楚天長。 思量。他日事,心期暗卜,燈穗成雙。但千萬丁寧,莫損年芳。牢繫同心結子,五湖約頭白何妨。風兼雨,夢魂難度,欹枕聽寒江。
青玉案旅況
東風緑遍江南草,偏作客長安道。寒入燈花愁悄悄,漏聲淒緊,雲容慘憺(徐刊作澹) ,不是天將曉。 飢鼯嚙案棲雅(徐刊作鴉) 叫,坐惜霜華鏡中老。别院管弦(徐刊作絃) 聲正鬧。驚殘短夢,關心摇落,簾外花多少。
南歌子閨情
日上紅蕖麗,霜前赤棗收。蓮汝在心頭。郎情休便冷、未經秋。
鐵鹿沉長鎖,金蟾齧碎香。荀令好兒郎。緘情親寄與、耳邊璫。
豆挾長縈荻,桐花未燥枝。龍笛月中吹。就中阿那意、許儂知。
鬌花安髻,玲瓏鏡織衣。春暖蝶雙飛。纔醒還復醉、下羅幃。
王伯沆先生曰:“前二首直逼飛卿。”
玉樓春
南來北去經行慣。歷歷關河長在眼。仙山無樹鶴書稀,滄海生波龍穴淺。 袖中剩(徐刊作賸) 有陰符卷。醉裏不辭游俠傳。借如李令擁旌旗,何似顧榮摇羽扇。
洞天福地何森爽。芝草琅玕日應長。浩歌華月碧山間,九點齊煙如在掌。 清狂試演霓衣唱。自扣銅鉦神益王。一杯舉手勸長空(徐刊作星) ,江水滔滔前後浪。
天仙子
草緑裙腰山染黛,閒恨閒愁儂不解。莫愁艇子渡江時,九鸞釵,雙鳳帶,杯酒勸郎情似海。(徐刊此闕在曲曲闌干闋後)
曲曲闌干淺淺池,風定簾鉤不上絲。玉人春睡損羅衣。雲護密,月來遲,誰見風流絶代姿。
王伯沆先生曰:“南唐五代之遺。”
浣溪沙(徐刊調下題作旅情)
畏路風波不自難,繩牀聊借一宵(初寫作枝,旋改宵,徐刊同) 安。雞鳴風雨曙(徐刊作曉) 光寒。 秋草黄迷前日渡,夕陽紅入隔江山。人生何事馬蹄間。(用山巨源語)
齊天樂秋荷
幾時不到横塘路,西風送秋如許。豔冷紅衣,涼生太液,羅襪塵侵微步。嫣然一顧。尚低側金盤,暗仙露。祇恐銷魂,錦鴛飛入白蘋去。 蟬聲又嘶遠樹。有人惆悵極,如怨羈旅。葦亂波横,茿疏翠落,誰信秋江能渡。嬋娟日暮。願玉笛清商,漫吹愁譜。護惜餘香,月明深夜語。
附:同作一首
臺城路乙酉六月二十四日,爲荷花生日。越八日,姚檉甫丈約芸閣與余,往南河泡看荷花,各得詞一首。時余將出都矣。
梁鼎芬
片雲吹墜遊仙影,涼風一池初定。秋意蕭疏,花枝眷戀,别有幽懷誰省。斜陽正永,看水際盈盈,素衣齊整。絶笑蓮娃,歌聲亂落到煙艇。 詞人酒夢乍醒,愛芳華未歇,攜手相贈。夜月微明,寒霜細下,珍重今番光景。紅香自零,任漂没江潭,不曾淒冷。祇是相思,淚痕苔滿徑。(從《欸紅樓詞》録入)
好事近
一片碧雲西,夢裏瑶姬宛在。整頓平生心事,向嬋娟低拜。 鮫綃别淚凝紅冰,猶憶舊時態。道是不曾消瘦,但頻拈羅帶。
高陽臺西湖感舊(徐刊無感舊二字)
落葉侵愁,涼颸警醉,衰楊恰(初寫作不,旋改恰,徐刊同) 似眉彎。病起秋深,雲煙一倍清孱。憑闌冉冉斜陽下,有斷魂分付湖山。乍超然精爽飛揚,不似人間。 蓬萊清淺今何許,但歌殘黄竹,信杳青鸞。爲問逋仙,孤山誰伴荒寒。苧蘿村下相逢地,想月娥依約嬋娟。又高城鼓角聲催,策馬孤還。
巫山一段雲
繫肘香囊在,同心綵勝遥。東風吹滿緑楊橋。離魂一度銷。 記得星眸寶靨,醉裏花枝微顫。明燈回照下幃羞,隨郎不自由。
王伯沆先生曰:“唐人艷語‘雲雨態’、‘蕙蘭心’,‘隨郎’五字寫出,别有一種柔婉之態。”
永遇樂秋草
落日幽州,憑高望處,秋思何限。候雁哀(徐刊作高) 鳴,驚麏晝竄,一片飛蓬捲。西風萬里,踰沙越漠,先到斡難河畔。但蒼然平皋接軫(初寫作平原目極,徐刊同) ,玉關消息初斷。 千秋(徐刊作年) 祇有,明妃塚上,長是青青未染。聞道胡兒,祁連每過,淚落笳聲怨。風霜未(徐刊作頓) 改,關河猶昔,汗馬功名今賤。驚心是南山射虎,歲華易晚。
王伯沆先生曰:“此作極似曹珂雪和朱竹垞雁門關一首,其用意用筆,各有獨到處。”又曰:“源出稼軒。(後徧) ”
阮郎歸
誰傳消息到(徐刊作問) 天台,桃花開未開。白雲縹緲月徘徊,阮郎來不來。 鳥作使,鴆爲媒。當時玉鏡臺。十年養就鳳皇(徐刊作凰) 胎,何勞燕雀猜。
王伯沆先生曰:“亦在可删之列。”
祝英臺近
剪鮫綃,傳燕語,黯黯碧雲暮。愁望春歸,春到更無緒。園林紅紫千千,放教狼藉,休但怨連番風雨。 謝橋路,十載重約鈿車,驚心舊遊誤。玉佩塵生,此恨奈何許。倚樓極目天涯,天涯盡處,算祇有濛濛飛絮。
王伯沆先生曰:“此作得稼軒之骨。”又曰:“其怨愈深。(愁望以下五句) ”又曰:“諷刺不少。(後徧) ”
葉遐庵先生曰:“與稼軒寶釵分,同爲感時之作。”(《廣篋中詞》一)
附:和作一首
祝英臺近次韻道希感春
王鵬運
倦尋芳,慵對鏡,人倚畫樓暮。燕妒鶯猜,相向甚情緒。落英依舊繽紛,輕陰難乞,枉多事愁風愁雨。 小園路,試問能幾銷凝,流光又輕誤。聯袂留春,春去竟如許。可憐有限芳菲,無邊風月,恁都付等閒花絮。(從《半塘定稿》録入)
醉花陰(徐刊調下題作吴淞道中重九)
雨入寒潮愁思悄,客裏重陽早。消息誤黄花,采采江籬,終不盈襟抱。 空濛草樹吴江道,也覺秋陰好。去路忽沉吟,一舸飄然,可信鴟夷老。
望江南樂府有輕艷、遊俠兩種,今輕艷之體,倚聲家多宗之。而遊俠之詞,遺響殆絶。戲作五首,以嗣古音。(徐刊無此小序)
遊俠好,結客過邯鄲。孔雀羅裙擎玉盌,鵝兒錦帕覆雕鞍。騎出萬人看。
遊俠好,遠道(徐刊作出) 不須糧。偶憶蒲萄過(初寫作馳) 大宛,閒尋芝草渡扶桑。何處是他鄉。
遊俠好,不願執金吾。寶瑟歌成三婦豔,銀槍舞急萬人呼。賭酒更樗蒲(徐刊作樗蒱) 。
遊俠好,雄劍動星文。易水行時虹貫日,扶餘王後氣成雲。此局未輸君。
遊俠好,縱獵玉驄驕。金彈戲拋林外雀,珠弓曾射水中蛟。千里極蕭條。
八聲甘州送志伯愚侍郎赴烏里雅蘇臺參贊大臣之任,同盛伯義祭酒、王幼霞御史、沈子培刑部作。(徐刊無同盛以下十七字)
響驚飆越甲動邊聲,烽火徹甘泉。有六韜奇策,七擒將略,欲畫凌煙。一枕瞢騰短夢,夢醒卻欣然。萬里安西道,坐嘯清邊。 策馬凍雲陰裏,譜胡笳一闋,淒斷哀弦(徐刊作絃) 。看居庸關外,依舊草連天。更回首、淡煙喬木,問神州、今日是何年。還堪慰,男兒四十,不算華顛。
王伯沆先生曰:“豪宕而神色愈淒。”(後徧)
葉遐庵先生曰:“有關掌故。”(《廣篋中詞》一)
附:同作三首
八聲甘州送伯愚都護之任烏里雅蘇臺
盛昱
驀横吹、意外玉龍哀,烏里雅蘇臺。看黄沙毳幕,縱横萬里,攬轡初來。莫但訪碑荒磧(同人屬拓《闕特勒碑》) ,爾是勒銘才。直到烏梁海,蕃落重開。 六載碧山丹闕,□(原刊奪一字) 商量出處,拔我蒿萊。愴從今别後,萬卷一身埋。約明春、自專一壑,我夢君、千騎雪皚皚。君夢我,一枝楖櫪,扶上巖苔。(從《鬱華閣遺集》録入)
八聲甘州送伯愚都護之任烏里雅蘇臺
王鵬運
是男兒、萬里慣長征,臨歧漫淒然。祇榆關東去,沙蟲猿鶴,莽莽烽煙。試問今誰健者,慷慨著先鞭。且袖平戎策,乘傳行邊。 老去驚心鼙鼓,歎無多哀樂,换了華顛。儘雄虺瑣瑣,呵壁問蒼天。認參差、神京喬木,願鋒車、歸及中興年。休回首,算中宵月,猶照居延。(從《半塘定稿》録入)
八聲甘州送伯愚之烏里雅蘇臺
沈曾植
送蕭蕭征馬向邊州,都護出安西。正啼鴉噪晚,驚沙擊面,煙樹淒迷。灞上回頭南望,鳷鵲夕雲低。誰識陽關意,兀坐漁師。 攬轡而今焉向,黯蘭生蓀苦,天上相思。僾回風北遡,樂莫樂相知。莽千里、龍沙雁磧,借天山、砥鍔拂鯨鲵。歸須早,今年金印,斗大提攜。(從《曼陀羅寱詞》録入)
木蘭花慢送黄仲弢前輩解官奉親赴大梁,即題其《載書泛洛圖》
春明門外路,看迤邐,接天涯。任當道豺狼,處堂燕雀,起陸龍蛇。莫邪,且藏匣底,飽河魚洛筍即爲家。滿載英光書畫,閒吟嵩少煙霞。 京華,聚散等摶沙。世事一長嗟。是楚澤椒蘭,齊邱松柏,秦國蒹葭。靈楂,不浮天上,鑄玲瓏無術教皇媧。他日劉郎重到,元(徐刊作玄) 都認取桃花。
虞美人乙未四月,乞假出都作(徐刊無乞假出都四字)
無情潮水聲嗚咽,夜夜鵑啼血。幾番芳訊問天涯,不道明朝已是隔牆花。 衰蘭(徐刊作夕陽) 送客咸陽道,休訝歸期早。銅溝漲膩(徐刊作新漲) 出宫牆,海便成田容易莫栽桑。
採桑子
木蘭開後閒相憶,静夜如年。好夢如煙,月落參横更不眠。 當時銀燭知愁思,意遠如天。語轉如禪,可奈秋花别樣妍。(李義山詩“二月二十二,木蘭開坼初”。徐刊無此自注)
八歸 乙未四月 答沈子培刑部見贈之作(徐刊無乙未四月四字,題作答子培沈刑部贈别之作)
洪流帶郭,平蕪紆轡,南陌乍染濃碧。斜陽淺暎(徐刊作映) 城闉處,猶認亂鴉催暝,飛燕愁夕。葵麥參差春色老,好料理江湖歸楫。恰難忘、載酒經過,寂寞子雲宅。 誰信蒼梧路阻,凴將心事,唤醒西京銅狄。罾蛟潭底,拜鵑林下,此意無人知得。向東風擣麝,吹起香塵遍今昔。鈴聲緊、别愁如海,曠野星稀,蒼涼歌主客。
王伯沆先生曰:“合石帚、片玉爲一手。”
附:
沈子培原作二首(徐刊題作附沈子培見贈之作,誤附《三姝媚》一闋後)
十分春已去,孤花隱葉,怊悵倚闌心。客遊今倦矣,珍重韶光,還共醉花陰。長亭短堠,向從來雨暗(沈集作黯) 煙沉。人何處,匣中寶劍,掛壁作龍吟。 登臨。秦時明月,漢國山河,儘雲寒雁噤。行不得、鷓鴣啼晚,苦竹穿林。尋常總道歸颿好,者歸颿愁與潮深。暮蒼蒼(沈集作蒼然暮) ,高山流水素(沈集作鳴) 琴。(渡江雲。《曼陀羅寱詞》題作渡江雲贈文道希。)
銀管重(徐刊作頻,沈集同) 催,瑶華重折,别懷奈許。澹日暉暉,春城夢夢,還是鴆呼雨。東風酒泛,南風草長,那更北風鈴雨。問歸程、桃花萬點,尋源知向何處。 拏音去了,延緣誰見,海水天風今古。白馬潮回,青牛氣杳,身世元(沈集作原) 無住。隴前麥秀,龐公來往,擁鼻試吟梁甫。西江水,馬駒蹴踏,付堂頭舉。(永遇樂。《曼陀羅寱詞》題作永遇樂再贈道希。)
賀新郎贈黄公度觀察
遼海(徐刊作東) 歸來鶴。翔千仞、徘徊欲下,故鄉城郭。曠覽山川方圓勢,不道人民非昨。便海水盡成枯涸。留取荆軻心一片,化蟲沙、不羨鈞天樂。九州鐵,鑄今錯。 平生儘有青松約。好布被(初寫作拄杖,旋改布被,徐刊同) 、横擔楖栗,萬山行腳。閶闔無端長風起,吹老芳洲杜若。撫劍脊、苔花漠漠。吾與重華遊玄(徐刊作元) 圃,邅回車、日色晻(徐刊作崦) 嵫薄。歌慷慨,南飛鵲。
附黄公度作一首,題云(徐刊無一首以下四字) 乙未五月,芸閣南歸,飲集吴船,各撫《賀新郎》詞,以誌悲歡。同作者梁節庵、王木齋也。
鳳泊鸞飄也,況眼中蒼涼煙水,此茫茫者。一片平蕪飛絮亂,無復尋春試馬。又漸漸夕陽西下。水軟山温留扇底,展冰奩、試照桃花寫。影如此,淚重灑。 尋思羅袖臨行把。竟明明鮫綃分剪,公然割捨。天到無情何可訴,祇合埋憂地下。但何處、得開酒社。相約須臾毋死去,儘丁歌甲舞今宵且。看招展,花枝惹。
附:同作一首
金縷曲雲閣學士南歸
王德楷
叩醒南山角。照天東榑桑十萬,一枝誰託。爲憶閬風紲余馬,幾度桃花開落。便清淺、蓬萊如勺。寂寂瑣窗無人到,儘鴆媒鎮日憑商略。青鳥信,忍猜度。 十洲那有閑邱壑。莫依依石泉叢桂,竟尋初約。七載燕吴成間阻,世事雨雲回薄。驚一見一回非昨。我自行吟拌蕉萃,望夫君搴盡汀洲若。波婉孌,意誰覺。
木蘭花慢寄王木齋(徐刊題作寄上元王木齋,并有小序云:“木齋,余故交也。才氣横逸,風期雋上,余典試而木齋落解,以同考未薦,非余之咎。作此慰之,因以誌别。”《娱生軒詞》附録同)
聽秦淮落葉,渾不盡,暮秋聲。況清歌寂寂,斜陽黯黯,客思沉沉。題襟、那回去後,阻燕吴、迢遞六年心。攜手河梁(徐刊作橋,《娱生軒詞》附録同) 又别,依然酒幔空青(徐刊有自注云:“前度别時,木齋策馬追送江干,朗吟唐人竇叔向夜合花開一律,衆爲黯然。”《娱生軒詞》附録同) 。 男兒何不請長纓,揮劍刜龍庭。祇麻衣入試,金門獻賦,那算功名。藏形、不妨操畚,學兵符須入華山深。四野荒雞唱(徐刊作唤,《娱生軒詞》附録同) 曉,萬重飛雁回汀。
王伯沆先生曰:“詞骨極重。”又曰:“此癸巳恩科出闈作。”
附:和作一首
金縷曲
王德楷
莫漫贈悲咤。悵千秋陸龍荀鶴,幾人方駕。況復荆和三刖足,賤卻連城聲價。空贏得、灞陵訶罵。滿眼風雲渾不似,問登車誰是澄清者。天不語,淚盈把。 朅來看射南山下。更休談功名麟閣,文章金馬。人物中原堪屈指,誰與使君匹亞。好隻手繩維大夏。我有汾陽三畝宅,老躬耕願乞明時假。弄白日,自瀟灑。(從《娱生軒詞》録入)
賀新郎贈梁節闇(徐刊作庵)
髯也今殊健。舉世間、雞蟲得失,魚龍曼衍。盡付莊生齊物論,一例浮雲舒卷。任蘭佩多憎猘犬。白眼視(徐刊作看) 天蒼蒼耳,古今來、那許商高算。問長夜,幾時旦。 酒酣更喜綸巾岸。記當時(徐刊作日) 、軍謀借箸,尚方請劍。誰道神州陸沉後,還向江湖重見。情不死、春蠶自繭。黄竹歌成蒼馭杳,悵天荒地老瑶池宴。斜日下,淚如霰。
王伯沆先生曰:“自是作者本色。”
如夢令
卍字欄杆纔倚,銀字筝弦親理。臨過十三行,便有驚鴻心思。年紀,年紀,可是莫愁織綺。
摸魚兒爲黄仲弢(初寫有前輩二字,旋經乙去) 題吴彩鸞騎虎圖
倚蒼巖、翠藤無路,琅玕芝草誰問。天風忽振疏林外,覩此煙鬟霧鬢。斜日冷,倩白虎從容遠上匡廬頂。松花滿徑。看銀漢回波,石梁飛瀑,一嘯萬山應。 吾家事,千古風流仙境。何人摹入金粉。簫聲可似秦樓鳳,甲帳瑶臺偕隱。環佩整,羨兒女癡情(徐刊作情癡) 也有神仙分。清貧自哂。買十幅雲箋,唤誰彩筆爲我(徐刊作重爲) 寫唐韻。
浣溪沙 (徐刊作浣谿沙) 擬唐人
著意偎人思不禁。寒燈相對夜沉沉。此時何必是同心。 凝視酒痕侵素靨,近前香氣透羅衾(徐刊作襟) 。不情端恐負神明。
濃睡方醒日已斜。翻嫌晴色晃窗紗。郎前紕縵故些些。 少可英雄工(徐刊作偏) 説劍,特矜顔色愛評花。世間兒女怎如他。
纔啓朱櫻轉自緘。柔腸似結解應難。感郎情重畏郎憨。 也解避嫌防後悔,時將薄怒掩深慚。此時輕别阿誰甘。
小醉歸來夜已分。新茶潑乳捧殷勤。夢回初覺髮香熏。 昵枕低幃千種態,向時矜重霎時親。細看濃翠拂輕顰。
雨浥緗桃特地鮮。春嬌濃發鏡臺前。含羞含恨不能言。 如此風流天賦與,暫時惜别總潸然。郎情認取枕函邊。
曲曲闌干淡淡雲。蘭儀蕙質杳難分。卸釵聲溜隔簾聞。 釀雪庭陰愁意緒,聽香牀角倦嚬呻。不成幽夢枕微温。
縹緲眉痕憶遠山。一春愁思不成(徐刊作曾) 閒。斷雲祇(徐刊作祗) 在有無間。 原是花身應惜惜,猶疑(徐刊作凝) 竹淚認(徐刊作記) 斑斑。小樓今夜恰輕寒。
窈窕疏花似淺(徐刊作憶淡) 妝。遠山如寫畫眉長。那堪微雨溼衣裳。 夢好(初寫作到) 不疑(徐刊作渾忘) 銀漢迥,信(徐刊作書) 來猶帶繡檀香。相思無底不能量。
更漏子
翠
疏,丹槲老。萬事不如歸好。蟲唧唧,雁嗷嗷,碧天無限高。 倚闌望,江湖(徐刊作海) 上,落日寒雲莽蒼。望不極,思何深,滄波千萬層。
王伯沆先生曰:“悲憫若揭。”
蘇幕遮
研生塵,琴結網。一枕新涼,心墜滄江上。斗柄低垂天宇曠。耿耿秋河,不隔蓬萊仗。 掩銀屏,回玉帳。約略年時,環佩傳清響。和夢和愁閒自想。落葉聲琤,誤聽黄雞唱。
慶宫春泊金陵城下(徐刊無此六字)
岸葦平潮,渚蓮銷粉,莫(徐刊作暮) 雲作(初寫自注“去□”二字,復經乙去) 盡秋色。涼入空江,蕭蕭夜雨,短蓬清溜自滴。記曾分手,黯春緒垂楊未碧。山圍依舊,偏是孤燈,照愁今夕。 旅懷坐對茫茫,白髮新添,此情誰識。連環解贈,凌波去後,嶺竹斑痕猶漬(徐刊作積) 。袖羅香減,悵天遠難憑雁帛。初寒清警,幽夢醒時,隔江聞笛。
清平樂冬日
川流晝夜,逝者如斯也。纔見日光飛野馬。旋已三商漏下。 紛紛甕裏醯雞,何如一枕希夷。唤起歲寒松柏,吾將與爾同歸。
高陽臺爲江建霞題太常仙蝶圖
柳外輕盈,花間綽約,滕王圖繪難真。乍集閒庭,些些情意關人。江郎自有生花筆,寫蘧仙一段丰神。記當年相見靈山,可是君身(建霞先數年於虎邱曾見之) 。 羅浮我亦曾清夢,有落花萬片,雨積如茵。不似京華,污衣十丈緇塵。殷勤欲問西王使,遍人間、何處宜春。祇憐他薄酒微醺(徐刊作熏) ,膩粉初匀。
王伯沆先生曰:“此作可删。”
側犯詠梅,用白石道人詠芍藥韻
乍來又去,幾時得共孤山住。疏雨。對綴玉繁枝换春句。 天(徐刊天字上不空格) 寒倚翠袖,杳漠無尋處。仙語。想洞户雲開暫回(徐刊作迴) 顧。 空階雪凝,鶴向天風舞。應約個美人來,華月映凋俎。信遠難期,暗占花數。甲帳簫鸞,十眉重譜。
摸魚兒 (徐刊作邁陂塘) 惜春
恁(徐刊作任) 啼鵑苦催春去,春城依舊如畫。年年芳草横門路,换卻王孫驄馬。春思乍。裊(初寫作甚,徐刊同) 絮亂絲繁,又過寒食也。殘陽易(徐刊作欲) 下。好飛蓋西園,玉觴滿引,秉燭共游夜。 瓊樓迥,孤負緘詞錦帕,銅仙鉛淚休瀉。落紅可及庭陰緑,付與流鶯清話。歌舞罷。便熨體春衫,今日從棄捨。雕鞍暫卸。行欲(初寫作奈行,徐刊作縱行) 遍天涯,夢魂慣處,猶戀舊亭榭。
王伯沆先生曰:“精粹之作,後片尤深婉。讀此覺北宋稍率,南宋稍弱矣。”
葉遐庵先生曰:“迴腸蕩氣,忠愛纏綿。”(《廣篋中詞》一)
附:和作一首
邁陂塘和雲閣惜春之作
王德楷
鎮荒唐楚天雲雨,一春朝朝暮暮。滄波已自横流急,莫問瀟湘元圃。君聽取,聽簷溜聲聲、滴斷春歸路。韶光輕負,任老盡瓊蕤,采香人杳,誰與話修嫭。 江南好,見説不如歸去。杜鵑啼血淒苦。天涯芳草知何處,況復王孫羈旅。休訴與,料湘水無情、那管閑愁緒。尊前健否,算未得荃蓀,遠遊聊慰,不是鴆媒誤。(從《娱生軒詞》録入)
南歌子詠蝶
著雨花如繡,尋芳爾最忙。夕陽影裏自成雙。卻省是誰春夢繞迴廊。 曾向仙山住,休誇綺閣妝。阿儂春倦懶顛狂。且對蘭蕤消受一絲香。
河傳
宵静,燈燼,月臨窗。瓜架啼螿(徐刊作蟲聲) 送涼。怨君憶君清漏長。羅裳。近來銷舊香。 錦字書成情脈脈(徐刊作默默) ,親手織,要勝春冰(徐刊作花) 色。繭多絲,柳多枝。罘罳。曉風千里吹。
王伯沆先生曰:“態濃意遠,直造温、韋之室。”
西江月
削竹閒(徐刊作閑) 裁菊枕,煮茶自洗椰瓢。一燈摇夢雨(初寫作影) 蕭蕭。苔院更無人到。 世翳已除眼纈,愁塵不上眉梢。布衣來往秀江橋。休問五陵年少。(唐吴融詩:五陵年少如相問,阿對泉頭一布衣。)
王伯沆先生曰:“句特疏秀。”
踏莎行爲人題照
淡淡修眉,盈盈潤臉,無言恰似筵前見。花房肯釀蜜脾濃,春衫尚惜檀痕染。 月幌休燈,風廊却扇,畫屏十幅鮫綃展。雁聲孤館醉醒時,一場愁緒思量徧。
卜算子新柳
雪意化春雲,池水生新縐。一樣眉痕兩樣描,月影初三瘦。 莫到短長亭,未是愁時候。惆悵黄鶯抵死催,春思濃如酒。
念奴嬌題壁(徐刊無此二字)
一村臨水,乍迎風含笑,野桃春媚。穠豔波光相映發,惆悵無情有思。燕子不來,東風容易,目斷香(徐刊作芳) 塵委。高鬟愁極,更煩筝響料理。
可惜(徐刊作休説) 前度劉郎,重來不見,鎖赤城霞氣。路轉前峯(徐刊作峯前) 征騎影,咫尺便迷千里。荒(徐刊作芳) 草連雲,巖花拂袖,驛館空庭閉。悶來無寐,廋(初寫作書) 詞聊託麻紙。(古樂府:“麻紙語三葛,我薄爾麤疎。”徐刊無此自注)
王伯沆先生曰:“秀而宕。”(前徧)
臨江仙
我所思兮江上路,因風贈與瑶華。玉樓天半捲朱霞。飛鴻將遠夢,一夜到伊家。 强忍閒情情轉切,淚痕彈溼窗紗。相思相望各天涯。知卿憔悴損(徐刊作甚) ,不忍問桃花。
鷓鴣天王幼霞御史,得其友人由江南搨寄江總殘碑,因作《秋窗憶遠圖》屬題,爲賦此闋。
璧(徐刊誤作壁) 滿花穠世已更,讀碑猶記擘箋名。屋梁落月(徐刊作月落) 懷人夢,易水霜寒變徵聲。 家國恨,古今情。鏡中白髮可憐生。君知六代匆匆否,今夕沙邊有雁驚。
王伯沆先生曰:“詞意不盡,婉而痛矣。”(結二句)
浪淘沙
半捲水精簾,漏静香添。薄寒已是换吴綿。鏡裏修眉天上月,比似纖纖。 閒檢道書籤,嬾卸花鈿。嬌羞卻倚(徐刊作趁) 翠帷前。坐又不成眠又起,良夜厭厭。
霜葉飛丁酉冬間,聞粤中故人,如葉蘭臺、陳孝直、陶春海輩,先後凋謝。余少長嶺南,一時名流,咸得款接,如許涑文侍講、顔夏廷兵備,則父執也;李仲約侍郎,久相契(徐刊無契字) 識,後爲余朝考師;張延秋、姚檉甫兩編修,林揚(徐刊作楊) 伯、明仲昆季(徐刊無昆季二字) 兩主事,許天倬副貢、陳慶笙秀才諸人,並文酒追從,樂數晨夕。十餘年來,僅有存者,新阡宿草,杳漠何期。誠知天道變衰,早死未爲不幸,特文字結(徐刊作之) 習,猶不能忘。海水(徐刊作上) 客遊,偶(徐刊作爲) 填此闋,譜入笛聲,當不減山陽之賦也。
海風吹老欹簷樹,幽牕涼夜偏早。前塵依約越中山,問甚時重到。憶俊侣英遊不少。金鞍寶馬呼鑾(徐刊作鸞) 道,更珠江浩渺。良月灔笙船,衆花齊暎歡笑。 因甚耆彦風流,十年前後,新墳盡長秋草。江山滿目淚沾衣,是而今懷抱。算不及魂歸朱鳥,波濤萬頃珠沉了。待近約梁鴻(謂梁節庵,徐刊鴻下有去字。按依清真應作六字句) ,踏遍千山萬山斜照。
翠樓吟歲暮江湖,百憂如擣,感時撫己,寫之以聲
石馬沉煙,銀鳧蔽海,擊殘哀筑誰和。旗亭沽酒處,看大艑風檣軻峨(徐刊作峨軻。王校:古歌辭有“大艑軻峨頭”,手稿原作軻峨,此作峨軻,豈知峨作平,不知二十苛原有峨作仄耶) 。元龍高臥。便冷眼丹霄,難忘青瑣。真無那。冷灰寒柝,笑談江左。 一笴。能下聊城,算不如呵手,試拈梅朵。苕鳩棲未穩,更休説山居清課。沉吟今我。祇拂劍星寒,欹瓶(初寫作屏,徐刊同) 花妥。清輝墮。望窮煙浦,數星漁火。
葉遐庵先生曰:“氣象穎異,彊村所謂兀傲固難雙也。”(《廣篋中詞》一)
菩薩蠻
簾波輕漾屏山悄,錦衾夢斷聞啼鳥。此際覺春寒,繡羅衣恁單。 幽蘭凝露重,江遠蘋花共。愁極夜如年,静看罏上煙。(徐刊此闋單出)
啼鶯唤起羅衾夢,柳絲無力春愁重。曉枕困相思,凴春説與伊。 語深良夜促,鐙穗飄紅粟。回面淚偷彈,此情郎忍看。(徐刊以下三闋聯綴,此闋第二)
千花百草尋常見,紅(徐刊作綺) 樓自(徐刊作别) 寫芳華怨。雲影護瑶臺,碧桃千朵開。 畫屏金鳳舞,對對芝光吐。凝照倍增妍,佯矜未肯前。(徐刊此闋第三)
蘭膏欲燼壺冰裂,褰帷瞥見玲瓏雪。無奈夜深時,含嬌故起辭。 徐將環佩整,相並瓶花影。斂黛鏡波(徐刊作光) 寒,釵頭玉鳳單。(徐刊此闋第一)
情深不惜明璫解,淚痕紅浥(徐刊作淚珠還沁) 鮫綃在。雲裊翠翹低,沉沉蕙思迷。 斷(徐刊作畫) 橋秋色淺,落葉重門掩。别久費(徐刊作倍) 思量,錦衾知(徐刊作初) 夜長。(徐刊此闋第四)
王伯沆先生曰:“穠縟似唐人。”
廣謫仙怨乙未(徐刊無乙未二字) 聞之唐明皇登駱谷之時,有思賢之意,是以終戡大亂,旋返舊京。余以爲明皇見機,早定(徐刊作規) 入蜀之計(徐刊無之計二字,有故字) 。故雖倉皇避遁(初寫作遷遁,徐刊作遷徙) ,而事理(初寫作勢,徐刊同) 昭晰(初寫作然,徐刊同) 。不然,靈武之衆,焉得嗣君,勤王之師,孰爲標目。登谷遐覽,意在斯乎。屢遷而存,古有明鑒,竇康之意,今更廣之。
元菟千里烽煙,鉄騎縱横柳邊。玉帳牙旗逡遁,燕南趙北騷然。 相臣狡兔求窟,國論傷禽畏弦。早避漁陽鼙鼓,後人休笑開天。
高陽臺塵
燕幕回春,蛛簷罥絮,陌頭認取新妝。幾日驪歌,餘聲猶在雕梁。回颸輕颭菱花影,有箇人寶瑟淒涼。檢紅箋細寫相思,淚黯千行。 洛神賦後清才減,久低徊羅襪,暗想(徐刊作想像) 明璫。香界微聞,紅樓隔雨相望。重尋壞壁留題句,感潘郎鬢已如霜。祇宵來千里(初寫作界) 雲開,應共清光。(石季倫舂雜寶異香,使人於樓上吹散之,名爲塵臺。見《海録碎事》卷七下。徐刊無此自注。)
齊天樂己亥(徐刊無己亥二字) 正月二十五日,遊龍華道中,梅花盛開(徐刊開字下有然字) ,天寒春遲,孤豔迥絶。二月二十日再遊,則桃花如海,夾道(徐刊作岸) 楊柳,新緑垂陰,菜花絢(徐刊作初) 黄,梅萼(徐刊作花) 亦未盡落,江南春色,使心怦怦,乃知時光感人,非寄之語言,不能陶寫(徐刊作自已) 也。
芳塘水暖鳧翁浴,初桐嫩遮窗窈。碧瓦雲褰(徐刊作騫) ,油(徐刊作香) 車露洗(徐刊作拂) ,人意不禁春嬈。垂楊自嫋。映千頃霞光,亂翻晴昊。可似前番,淡妝臨水數枝裊。 層闌倚空縹緲。平疇(徐刊作凴高) 望不極,飛燕能到。屧徑遺鈿,旗亭解佩,何處疏(徐刊作荒) 煙殘照。蕭郎漸老。忍重溯(徐刊作記不起) 當時,冷香懷抱。苦恨鵑聲,勸儂歸去好。
念奴嬌乙未(徐刊無乙未二字) 答皮麓門(徐刊作雲) 同年見贈之作。麓門(徐刊作雲) 善化人,原籍江西清江(徐刊無善化以下九字) ,時掌教江西經訓書院。(徐刊下有“又所著有《尚書大傳疏証》、《尚書今文疏証》、《孝經鄭注疏証》等書,故詞中及之”二十九字。)
十三年事,似波流電激、不堪重攬。幾度京華聯客袂,幾度江鄉清醼(徐刊作讌) 。虎觀談經,麟臺奏賦,之子瀟湘彦。枯桑海水,近來添入詩卷。 呼酒重話離情,簷花糝席,細雨孤鴻遠。君自有琴彈不得,清廟明堂三歎。巾卷充街,金絲在壁,未信功名晚。幽蘭花發,風烏特地徐轉。
點絳脣戊戌重九作(徐刊無作字) ,是日霜降
青女司霜,無風無雨過重九。無人送酒。看月呼田叟。 臨水登山,此恨年年有。君知否,羲皇去久,更在陶潛後。
王伯沆先生曰:“高老之作。”
又
布被新霜,起來獨自無情緒。秋風紅樹。人在山深處。 莫道飄零,好是斜陽莫。扁舟去。蘆中人語。回首江亭路。(初寫作暮,徐刊無此闋)
鷓鴣天贈友
萬感中年不自由。角聲吹徹古涼州。荒苔滿地成秋苑,細雨輕寒閉小樓。 詩漫與,酒新篘。醉來世事一浮漚。凴君莫過荆高市,滹水無情也解愁。
葉遐庵先生曰:“神似稼軒。”(《廣篋中詞》一)
滿江紅
雨浥(徐刊作挹) 輕塵,山檻外、春痕初緑。頻悵望方空一抹,弄簫人獨。花影任教如意舞,鶯聲已是將離曲。算祇有落絮與遊絲,飛相逐。 簪素奈,歌黄竹。年漸老,歡難足。試開箱撿取,石榴裙幅。歸夢不知天近遠,清愁乍滿江南北。問此際僝僽爲何人,眉峰蹙。
好事近湘舟有作
翠嶺一千尋,嶺上彩雲如幄。雲影波光相射,蕩樓臺春緑。 仙鬟撩鬢倚雙扉,窈窕一枝玉。日暮九疑何處,認舜祠叢竹。
王伯沆先生曰:“穠絶。”(蕩樓臺春緑句)
沁園春櫽括《楚辭(徐刊作詞) ·山鬼》篇,意以招隱士
若有人兮,在彼山阿,澹然忘歸。想雲端獨立,披蘿帶荔,松陰含睇,乘豹從狸。孰(徐刊作且) 挽靈修,徒(徐刊作長) 懷公子,薄暮飄風偃桂旗。山間(徐刊作難行) 路,向千尋采(徐刊作石茸捫) 葛,三(徐刊作山) 秀搴芝。 最憐雨晦風淒。更猿狖宵鳴聲正悲。悵幽篁久處,天高難問,芳蘅空折,歲晏誰貽。子豈(徐刊作或) 慕予,君寧思我,欲問旁(徐刊作山) 人轉自疑。歸來好,有華庭(徐刊作堂) 廣讌,慰爾離思。
水調歌頭病中戲答友人
卿用卿家法,我與我周旋。胸中一事無礙,便算小遊仙。借問封侯萬户,何似買田二頃,耕鑿賴天全。可笑蘭臺史,祇欲勒燕然。 衆生病,吾亦病,不關禪。靈光皎皎孤映,空水共澄鮮。説法何須龍象,相笑從他蜩鷽,總付大中千。倦即曲肱臥,火宅已生蓮。
醉太平
征衫酒澆,香衾夢遥。陽關四叠魂銷,折長亭柳條。 年光易凋,山川(初寫作關山) 自遼。行人白髮飄蕭,過當時板橋。
點絳脣望月
無著秋光,依空誰住山河影。靈懷修迥,中(徐刊作祗) 有仙娥靚。 太乙朝回,玉露晨霄警。齋宫請。疏麻折盡,萬歲千秋肯。
王伯沆先生曰:“後片遜。”
紫府清遊,飢來偶噉金盤棗。靈妃窈窕,回顧羅幃笑。 一段琴心,萬古知音少。歸來好。玩兹芳草,自寫黄花照。
清平樂擬唐人
沉思夢裏,一枕嬌雲膩。似醉如矜眠又起,的的可郎心意。 征衫别淚千行,不浣爲惜餘香。夜夜相思無寐,羅幃況值初涼。
風流子
碧海波澄雁杳。蒼竹煙深巖窈。人倦也,倚闌干,風墜疏林赤棗。 情繞。心悄。指點天河樹杪。(徐刊無此闋)
點絳脣丙申九日(徐刊題作重九,無丙申二字)
風急(徐刊作緊) 天高,興來欲射横空(徐刊作雲間) 雁。平蕪楚甸,漠漠清霜染。 不省題糕,也少悲秋伴。登臨健,蘭芳菊豔,高想横汾宴。
蝶戀花
驀地閒愁千萬叠,似絮如絲,盡向心頭結。疏雨灑(初寫作透) 窗燈欲滅,和衣臥聽寒更徹。 經歲悠悠魚素絶,誰料關情,心比秋潭潔。易買華鬘天上月,難酬佇苦停辛節。
清平樂有憶
畫羅雙鳳,素舸曾相送。一夕梨雲無好夢,簾外月明如汞。 桃根桃葉誰憐,江南好暮秋天。贏得樓頭指點,木蘭可是郎船。
望江南庚午初學詞,凡數十闕,今僅記此二闕。雖不佳,姑存之以誌歲月。
秋色好,騎馬出平原。一片寒沙衰草白,半林殘照晚楓丹。薄醉倚吟鞍。
秋色好,沽酒望江樓。寒雁排成飛白字,江螯封得内黄侯。佳味佐瓊甌。(徐刊無此二闕)
阮郎歸過洞庭作(徐刊題作湘舟即事)
玳筵别酒未曾醒,飛帆過洞庭。哀猿啼急雨冥冥,君山何處青。 木葉下,蕙蘭馨,嬋娟(徐刊作媛) 帝子靈。十年蹤跡楚江萍,煩君鼓瑟聽。
訴衷情湖水冬涸(徐刊作湖壖水退) ,荒(徐刊作衰) 草迷漫(初寫作緜茂,徐刊作冬晴) ,來時淼漠無涯之境,不知何往矣。蓬窗倚眺(徐刊作暇筆) ,爲賦此詞。
人間日日有滄桑,湖草祇尋常。依然舊日鷗鷺,便换水雲鄉。 偎紙帳,對茶鎗(徐刊作鐺) ,細思量。月華金鏡,浪捲銀濤,一樣瀟湘。
虞美人
鷺冠欹側鸞(徐刊作蠻) 腰裊,偎就郎懷抱。阿奴(徐刊作儂) 衣薄曉寒欺,凴仗些兒酒力自撐(徐刊作禁) 持。 餘香未散(徐刊作染袖) 人何在,夢隔珊瑚海。琵琶湖畔水涵空,祇有殘(徐刊作寒) 梅斂恨向東風。(琵琶湖近日本西京地。初寫近作在,徐刊無地字。)
瑣窗寒九江旅舍,中秋無月,風起浪飛,江聲撼枕,愁不得眠,因得一詞(徐刊作得詞一首) ,參用周美成月下笛、瑣窗寒(徐刊作瑣窗寒、月下笛) 二調音節,倚聲之家,未必謂然。龍吟雁哀,如似相答。明晨遂(徐刊作且) 遊廬山(徐刊山字下有:以滌塵慮故五字) ,末語以(徐刊無以字) 紀實也(徐刊無也字,末有云爾二字)
暑綌延涼,霜篷點水,暮吴朝楚。閒汀鷗(徐刊作沙) 鷺,識我慣行羈旅。暗(徐刊作響) 驚飆簷鐵夜鳴,怨蟲敗壁聲更苦。怪素娥淒斂,深宵不放,一痕光吐。 酒所,看今古。對斗柄芒寒,滿江清露。琵琶自語,誰似當年白傅。倚危闌愁見浪花,海雲正起郎勿渡。且淹留,獨玩屏風九叠朱鳳舞。
念奴嬌安塏地觀劇紀事
衣瓜夏五,試于闐新樂,柘枝蠻鼓。七寶樓臺彈指現,乍染繽紛花雨。釧動聲輕,釵横光顫,寶靨明星互。天河不隔,盈盈咫尺無語。 爲問拾翠洲邊,明璫未解,可要陳思賦。結綺臨春朝復夜,贏得東昏千古。海緑非春,雲香何葉,回(徐刊作迥) 首蘅皋暮。維摩病也,凴誰問訊天女。
高陽臺次韻半塘、乙盦見寄之作(徐刊題作和半塘、乙盦韻卻寄)
靈鵲填河,驚烏繞樹,秋來一樣心期。簾額風輕,金罏篆裊香微。雲樓霧幕參差起,黯瑶情未許人知。寫銀牋四角中央,難寄離思。 淒涼茂草褰衣處,儘江河日暮,淚下連絲。猛拍闌干,凴他蝶醒鶯癡。重陽蕭索青蕪國,(來信云,七夕前三日,得信在重陽日,故云。徐刊故云二字,作故有此句。) 恁霜寒籬菊能支。莫教人剗盡瓊華,留暎(徐刊作映) 新眉。
附:和作二首
高陽臺乙冬消寒,道希約作艷詞,因循未果,秋風容易,觸緒懷人,作此寄之
王鵬運
羅襪侵鞋,翠綃封淚,星河慵問秋期。巫峽荒唐,玉樓雲雨霏微。猩紅漫説秋花豔,問年年腸斷誰知。算何如花是將離,草是相思。 玉纖禁否西風冷,想深閨刀尺,夜怯瓊絲。爇遍沉檀,多生難懺情癡。瑶階玉軟春如海,記夜寒吟袖同支。看籠煙一抹遥山,愁瑣(徐刊作鎖) 修眉。
高陽臺
沈曾植
借月湔愁,箋天訴夢,碧城十二星期。擁髻歸來,夜闌露細風微。中庭種樹成紅豆,那寒心嬰鵡先知。判酬他扇底秋心,弦上秋思。 當年對影聞聲地,剩花濺淚萼,柳裊愁絲。羅帶同心,有情天亦憐癡。荒唐夢峽歸雲晚,甚神娥猶妒腰支。祝芳風莫罥飛花,莫鬥纖眉。
夜遊宫
疏雨困眠孤館。薄衾冷、漏籤時斷。溼羽投林鳥已倦。斂秋心,白雲巖,黄槲峴。 瑟瑟湘波遠。動吟思、楚歌聲怨。濁酒深杯且自勸。渺關河,意難忘,君自徐刊作試 忖。
採桑子記西湖舊遊
水西山北閑(徐刊作閒) 遊處,翠蓋招涼,紅袖拈香。雁外鷗聲(徐刊作邊) 易夕陽。 石牀自掃松陰冷,臥想秋江,幾許清狂。潘鬢年來也自霜。
王伯沆先生曰:“冷眼。”
附:王跋
右文道希先生《雲起軒詞》手稿一册。光緒甲辰春,余假以録副。是秋先生歾於湘中,此册遂留藏木齋家。今春木齋子伯舉,持來商付影印。余按此稿較徐刻缺四十二首,然如《點絳脣》(布被新霜) 一首、單調《風流子》一首、《望江南》(秋色好) 二首,刻本亦未載。稿中書有年月者,如《齊天樂》(再遊龍華) 一首、《念奴嬌》(答皮麓門) 一首、《點絳脣》(九日) 一首、《八歸》(答沈子培) 一首,刻本并佚其年。其兩本俱未載年,如《祝英臺近》一首、《八聲甘州》一首,以半塘次均同作考之,則前爲乙未作,後爲甲午作。《木蘭花慢》寄木齋一首,刻本有敘,則爲癸巳闈後作。《摸魚兒》(惜春) 一首、《念奴嬌》(題壁) 一首,有先生手寫横軸,稱丁酉春間作。(今藏伯舉家。) 手稿所佚詞,如《齊天樂》(題高氏甕芳録) 一首,子安丈曾以徵題全册見示,則決爲壬辰以前作。《疏影》(秦淮有贈) 一首,木齋亦曾以小箋見示,(尾署薌德二字,云先生别號。) 則辛丑秋間也。今兩本敘次全異,此稿影出,既可參校字句,尤與先生身世出處,所關非細。稿中間有代録,及先生落筆偶誤,(如《滿庭芳》作《滿江紅》,《側犯》寫作三段。) 鑒賞者自能知之。伯舉屬爲跋,因並舉所僅知者,附於後云。癸酉十月,溧水王瀣。
重校集評雲起軒詞補遺
點絳脣避暑
扇力微微,晚風乍喜吹衣帶。蘭臺賦在,一霎炎光改。 蒔竹當窗,畫意凴誰會。吟天籟,琴聲自解,曲罷龍歸海。
長相思
鈿箜篌,纖指柔,一曲吴歌不上喉。時時餳倦眸。 錦纏頭,金帶鉤,細喘輕顰博得不。誰知離别愁。
王伯沆先生曰:“大似歐陽炯。”
卜算子水仙花
香静玉盤安,影薄銀屏繞。白石清泉偶遇之,不礙花光小。 唱徹大江東,此意無人曉。若見湘皋解佩時,我自拌花惱。
王伯沆先生曰:“清異可味。”(白石二句)
鷓鴣天
蝶夢蘧然别有天,蠅鑽故紙幾何年。在山遠志何如草,入世忘憂不藉萱。 身外物,句中元,一回攬鏡一欣然。川如碧玉山如黛,不是吴兒也叩舷。
憶江南詠雪
天欲暮,旋覺白光寒。銀闕半空俄隱現,瓊林萬樹各飛翻。何處是三山。 行且止,茸帽據征鞍。任是梅花開遍也,不曾春夢落人間。詩思已闌珊。
賀新郎丙戌都中與汪莘伯聯句之作,迄丙申秋,乃於漢口志仲魯前輩書中,得此故紙,詞雖不工,姑録存之,以誌鴻爪。
天末春將老。過清明、海棠開罷,柳緜吹少。(道希) 幾日子規啼不住,棖觸離人懷抱。(汪兆銓莘伯) 看一片黏天芳草。(道希) 緑到平蕪將盡處,又斜陽雲外青山繞。空望遠,長安道。(莘伯) 故人此際應西笑。還念我麻衣飲墨,緇塵撲帽。(道希) 十載詞場供跌宕,贏得中年近了。(莘伯) 況歲晚江湖潦倒。豪竹哀絲蒼生志,儘昂頭付與蘇門嘯。龍氣在,鴻飛杳。(道希)
金縷曲壽李木齋前輩,即送其還京之作
把酒爲君壽。論世間、高名曼福,似君稀有。但使雍容平進取,黑髮便躋台斗。況才力淵涵地負,默數吾鄉誰健者,定瓊琚玉佩追歐九。曾小試,掞天手。 周南留滯今非久。卻回頭天吴罔象,濤飛山走。指點齊州煙點外,朱鳥回吟霜咮。震大地洪鐘一吼。唤醒市朝紅紫夢,看東方耿耿蒼龍宿。天莫醉,賜鶉首。
王伯沆先生曰:“壽詞宋人已有,佳者殊少,此作妄思删去。”
釵頭鳳
嬌波溜,纖腰瘦。仙裙百幅香羅皺。乘鸞舞,流鶯語。瑶觴飛贈,修羅天女。舉、舉、舉。 花簪鈕,瓜盛斗。緑雲深處重攜手。青冥路,神霄侣。幾時清聽,天風琴譜。許、許、許。
浪淘沙赤壁懷古
高唱大江東,驚起魚龍。何人横槊太匆匆。未鎖二喬銅雀上,那算英雄。 杯酒酹長空,我尚飄蓬。披襟聊快大王風。長劍幾時天外倚,直上崆峒。
三姝媚王幼霞侍御見示春柳詞,未及奉和,又有送行之作,賦此闋答之
鶯啼春思苦。看湖山紛紛,尚餘歌舞。折柳千絲,殢酒痕、猶沁錦襟題句。倚遍危闌,澹暮色飄殘香絮。似繡園林,一霎鵑聲,便成今古。 當日花驄聯步。共遊冶春城,踏青歸路。夜半承明,聽漏聲、疑在萬花深處。可奈東風,吹不散濃雰淒霧。好記靈和舊恨,清商自譜。
踏莎行題明葉蕙綢《鴛鴦夢傳奇》崇禎丙子刻本
英憲傳經,光威聯句。一家詞賦堪千古。誰知中女更多才,銅駝别有傷心處。(傳奇作於崇禎丙子,而其言云:“若論世道,荆棘銅駝,煞多感慨。”是易代之感,實有前知。又云:“奈荆棘成叢,誰敢指北極半天螮崠。”亦警句也。) 紫玉成煙,紅簫未譜。一痕斷硯留眉嫵。仙盟佛證總無聊,薰風獨據珊瑚樹。(借用葉小鸞詞句。王校,按此句爲小鸞詠紫薇花《踏莎行》詞。)
春光好新年
新酒熟,早梅妍,久晴天。貼燕黏雞坊宅遍,又新年。 休憶壺瀛舊事,且將詩酒隨緣。家計無多生願足,五湖船。
少年行日本藝妓瓢簞書來,戲題其後,日本人謂“葫蘆”曰“瓢簞”
清矑映雪,纖腰貼地,東日照名姝。教剥瓜犀,戲堆臈鳳,情態半憨疏。 還相問,近來消息,懷得漢書無。如此壺天,儘留人住,我欲再乘桴。(李清照詞:我欲乘桴。趙松雪詞:我欲乘桴,浮到日華東。)
虞美人題朱艾卿洗馬同年小像
臨風玉樹青春裏,省可青春意。畫堂端笏奉安輿,不是張梨周棗賦閒居。 華芝生柱皋禽唳,便有朱霞思。男兒好好畫凌煙,纔稱風流張緒想當年。
王伯沆先生曰:“此作意淺,故少味。可删。”
鷓鴣天
著意尋春春已闌,東風一夕轉輕寒。玉驄踏遍長安陌,爲戀殘紅小駐鞍。 黄鵠舉,白鷗閒,須從塵外看青山。花冠不萎天香馥,坐弄裨瀛祇一丸。
王伯沆先生曰:“語意哀怨。”(“玉驄”二句)
長亭怨慢和素君韻寄遠
聽黯黯長安夜雨。那是儂家,放教歸去。檠短窗虚,夢魂仿佛到江浦。愁生無定,應是有生愁處。寄遠織瓊花,渾不省涼蟾天宇。 凝竚。祇蘭紅波碧,依約謝娘眉嫵。文園病也,更堪觸傷春情緒。便月痕不上菱花,儘難忘衣新人故。但乞取天憐,他日剪燈深語。
附:原作
甚一片愁煙夢雨。剛送春歸,又催人去。鷗外帆孤,東風吹淚墮南浦。畫廊攜手,是那日銷魂處。茜雪尚吹香,忍負了嬌紅庭宇。 延佇。悵柳邊初月,又上一痕眉嫵。當初見慣,忍道是尋常離緒。念别來葉葉春衣,已減了香塵非故。恁短燭低篷,獨自擁衾愁語。
摸魚子
記瑶臺繡襦甲帳,阿儂十載曾住。檀槽一曲當筵醉,别遇散花天女。情淡泞,偏絮絮星星,向我深深訴。蓮心太苦。怕如水年華,傲人心性,無地可安附。 聰明錯,解慮落花風雨。酒闌别樣酸楚。廣平那是心如鐵,也擬梅花一賦。還自語,看禪榻茶煙,未稱迎桃渡。離愁萬縷。正清曉江潭,淡雲籠月,黯黯碧空去。
王伯沆先生曰:“用意亦似未深至。可删。”
減字木蘭花郴江舟中
萬山明月,照我孤舟正愁絶。若待無愁,除是湘江更不流。 鴻南燕北,别後年光成惜惜。不信淒涼,看取潘郎鬢上霜。
南鄉子題易碩甫洞庭眺月圖
雲散晚山青。又泛扁舟過洞庭。月下一聲吹鐵笛,淒清,祇恐魚龍不慣聽。 紅燭夜冥冥。静寫秋光入畫屏。寄語幽蘭兼白芷,芳馨,可解騷人萬古情。
滿庭芳江永舟中,偕易碩甫聯句,用周美成韻
去國裝輕,催年鼓叠,離人與月難圓。(碩甫) 江寒浪淺,千里上孤煙。(道羲) 寫出離騷古意,斵冰雪石瀨濺濺。(碩) 乘風去,無歸也好,同泛謝公船。(羲) 殘年。懷舊隱,梅花幾樹,竹屋三椽。(碩。碩甫於廬山築屋,隱居半載,故詞及之。) 祇大千雲影,飛落襟前。(羲) 欲倩湘靈海若,理瑶怨同訴冰弦。(碩) 琴音悄,凴誰徵調,唤醒老龍眠。(羲)
浣溪沙
雲母窗中覷阿環,輕顰仿佛認遥山。惜春春在有無間。 顛倒無端看紫鳳,然疑不定悵青鸞。寂寥情況且加餐。
南樓令
何處秣陵春,江波送遠人。感情深淚漬紅巾。未到鶯啼先惜别,風水闊,隔天津。(義山詩:二江風水隔天津。) 微雨問湖濱,斜陽弔孝陵。泛秦淮春水方生。卻想歡期渾是夢,凴綺語,駐芳塵。
虞美人題李香君小像(如皋冒鶴亭先生藏任渭長畫折枝桃花便面。道羲先生書此詞於右首,題云:繼復堂《虞美人》作。)
南朝一段傷心事,楚怨思公子。幽蘭泣露悄無言,不似(手書作是) 桃根桃葉鎮相憐。 若爲留得花枝在,莫問滄桑改。鴛鴦鸂鷘一雙雙,欲采(手書作採) 芙蓉憔悴隔秋江。
緑意聯句寄仲魯編修志鈞,即詠其事。(《欸紅樓詞》題作“寄懷他哈喇陶庵編修”。)
湘花(《欸紅樓詞》作華) 夢影。可(王校:當是又字) 西風昨夜,幾回吹醒。(梁鼎芬星海) 曾(《欸紅樓詞》作猶) 記盈盈,樓上黄昏,瞥見遊春鞭鐙。(廷式) 開窗(《欸紅樓詞》作門) 笑語紅襟燕,道莫負(《欸紅樓詞》作休負了) 海棠棲穩。(芬) 天涯别有桃源,誤了(《欸紅樓詞》作卻) 瓊枝芳訊。(式。《欸紅樓詞》訊作信。) 太息琴絲笛譜,縱彈盡、不似舊時人聽。(芬) 暮雨蕭蕭(《欸紅樓詞》作瀟瀟) ,此日江南,簾卷(《欸紅樓詞》作捲) 疏花微病。(式) 香鑪(《欸紅樓詞》作心) 熏徹相思字,又半晌月明更静。(芬) 祇無聊(《欸紅樓詞》作僇) 、白雁横天,説與淒涼風景。(式)
長亭怨慢聯句寄懷易碩甫,並示由甫
更誰識天涯芳樹,處處青痕,都無情緒。(梁鼎芬星海) 緑遍江南,故人偏向碧波阻。(文廷式道希) 玉簫瘦損,試吹相思句。(星海) 還趁好風來,隱隱荅珮聲琴譜。(道希) 凝佇。記紅鐙苔館,曾共幾回聽雨。(星海) 瑶華夢遠,況惆悵相逢無據。(道希) 便有夢煙水都迷。將一箭春韶輕去。(星海) 問此際聯牀清話,宿酲醒否。(道希。手稿及徐刊無此闋,從《欸紅樓詞》補。)
臺城路湘中送星海還粤
笛聲吹冷關山月,離情與天俱遠。客裏年光,愁邊節物,贏得滿襟依闇。湘雲絮亂。化一縷輕煙,欲迷春眼。祇有孤芳,嫣然不受暗塵染。 明朝江上望極,片帆欲没處,煙水瀰漫。此地相逢,何時重見,楚水吴山越岸。回腸已斷。更苦雨酸風,助成淒惋。珍重芳華,緑蕉心未展。
齊天樂題高氏《甕芳録》
烽煙已静聞鐘鼓,開編尚堪零涕。大地平沉,長星晝出,虎口逃生何地。微臣自異。列八甕庭前,舉家同死。碧血誰收,千年魂魄化精衛。 淒涼石城遺曲,更堪棖觸我,無限傷喟。傅燮孤兒,陽源後裔,一樣悲涼身世。年光逝水。問漢上銅仙,幾回清淚。聽徹荒雞,攬衾中夜起。
漁家傲古意贈今人
妾願苧蘿村下住,浣紗不共東家女。十頃荷花三里霧。迷歸路,盈盈隔水誰能渡。 不願吴王宫裏去,陽春一曲青春暮。人世繁華卿信否。渾無據,金牀月落烏嗁樹。
踏莎行爲人題照
舞蝶嬌春,啼鶯促曙。玉溪曾賦銷魂句。嫦娥衣薄不禁寒,宓妃腰細纔勝露。 香印成灰,雲緺賸縷。紅箋好共盈盈語。落花難伴綺羅春,勸君休向陽臺住。(末二句用玉山詩,見《夷堅志》己集上。)
憶舊遊秋雁庚子八月作
悵霜飛榆塞,月冷楓江,萬里淒清。無限憑高意,便數聲長笛,難寫深情。望極雲羅縹渺,孤影幾回驚。見龍虎臺荒,鳳凰樓迥,還感飄零。 梳翎。自來去,歎市朝易改,風雨多經。天遠無消息,問誰裁尺帛,寄與青冥。遥想横汾簫鼓,蘭菊尚芳馨。又日落天寒,平沙列幕邊馬鳴。(武元衡詩:萬里楓江莫問程。)
臨江仙金陵憶别
檀板聲停簫吹咽,玉驄門外頻嘶。背人無語斂雙眉。别離情緒,撩亂萬千絲。 不道天河能間阻,此心桃葉應知。臨明一陣雨霏霏。淚霑紅袖,江上早寒時。(毛文錫詞:遥思桃葉吴江碧,便是天河隔。)
清平樂巴陵有二喬墓,殆不足據,喜其亭檻軒朗,草樹幽秀,聊爲題之
佩環聲杳,日暮巴陵道。眉樣君山青未了,一例湘娥縹渺。 當年夫婿英雄,而今荒草吴宫。休問香魂在否,年年點綴春風。(二喬墓今改題小喬墓,亦不足據,故不如仍其舊名。)
謁金門
秋未老,樹樹夕陽都好。霞錦雲羅黏遠草,碧天開畫稿。 别後許多懷抱,又是黄花開了。落葉西風人悄悄,雁回書不到。
念奴嬌旅思
杜鵑啼後,問江花江草,有情何極。曾是燈前通一笑,淺鬢輕籠蟬翼。掩抑持觴,輕盈試剪,此意難忘得。如絲如絮,東風吹去無力。 因念久客天涯,端居多感,蕭瑟青蕪國。懷抱向人何處盡,臥聽林風淒寂。經卷楞嚴,琴聲賀若,静玩罏煙直。微寒隕蕊,瑶華追溯堪惜。
攤破浣溪沙
竹粉黏青露點衣,柳棉吹白水平池。爲報遊人休草草,惜芳時。 臨鏡祇應江月照,搴帷莫使楚雲疑。不道平生惆悵意,有人知。
念奴嬌亂後京津樂籍,大半南渡,李伯元茂才,於酒肆廣徵四十餘人,爲評騭殘花之舉,爲賦此詞
江湖歲晚,正少陵憂思,兩鬢衰白。誰向水晶簾子下,買笑千金輕擲。淒訴鵾弦,豪斟玉斝,黛掩傷心色。更持紅燭,賞花聊永今夕。 聞説太液波翻,舊時馳道,一片青青麥。翠羽明璫漂泊盡,何況落紅狼藉。傳寫師師,詩題好好,付與情人惜。老夫無語,臥看月下寒碧。
點絳脣
水際春回,曲闌環合庭陰翠。縠紋波細,石罅看魚戲。 宛宛韶光,著處偎人膩。春知未,青蕪滿地,易惹天涯思。
王伯沆先生曰:“淺率可删。”
玉漏遲辛丑七夕
懶尋天上巧,夜闌愁對,碧窗秋悄。細數更籌,重憶舊時懷抱。多少人間别恨,渾不解金風來早。靈約杳,一痕澹月,籠雲淒照。 羨他碧漢無波,便萬歲千秋,後期難了。自軫琴心,漫託彩鸞同調。一晌夢遊處,恰又似浮槎仙島。人易老,南樓幾番清嘯。(一晌句,周草窗用五字句,今從之。)
思佳客古意
十幅湘簾窣地垂,千株楊柳麴塵絲。玉人手把菱花照,絶代紅顔欲贈誰。 花子薄,翠顰低,輕紗吉了稱身宜。苧蘿女伴如相問,莫道儂家舊住西。(沈佺期詩:千載紅顔持贈君。)
感皇恩中秋
梧葉碎秋光,小牕眠醒。自理琴書碧天静。文園病減,尚怯西風清勁。秘瓷聊試水,煎春茗。 故人何在,曲闌空憑。料損多情舊心性。冰奁愁展,今夜月明如鏡。斷腸楓落也,吴江冷。
疏影秦淮有所贈
涼蟬隕葉。正碧波渺渺,秋在城堞。酒所淒涼,相唤移船,華燈掩映佳俠。宜城放客多愁思,寫不盡琴心三叠。數合歡製就齊纨,誰料未秋先篋。 坐對江湖興杳,便當自此去,同理舟檝。卻恨青銅,華髮星星,那稱絳脣丹靨。從渠自向空王懺,恰難忘散花香裛。甚四弦解訴飄零,歌畔淚珠盈睫。(《宜城放琴客》詩,見《顧況集》記柳惲事。吴夢窗詞曾用“宜城放客”字。)
南鄉子病中戲筆
一室病維摩,且喜閒庭掩雀羅。煑藥翻書深有味,呵呵,老子無愁世則那。 莽莽舊山河,誰向新亭淚點多。惟有鷓鴣聲解道,哥哥,行不得時可奈何。
凭闌人詠水仙花
秣駟芝田經幾時,袖裏明璫光未已。華燈寫澹姿,綽嬌饒,知似誰。
鷓鴣天
明月多情上綺疏,伴儂無寐四更餘。朦朧世態休看鏡,撩撥清愁且著書。 螢火暗,雁聲孤。露光浮白夜涼初。桂宫曾寄千千信,爲問仙娥憶得無。
清平樂
春人婀娜,春恨吟難妥。一縷醲香熏意可,獨倚雲屏閒坐。 林間百種鶯啼,玉階撩亂花飛。生怕襪羅塵涴,黄昏深下犀帷。
疏影爲思惠齋主人題蓬萊春影圖
煙螺想髻。更柳疏楓密,芳思無際。縹渺空山,可是曾來,瞥見瑶階仙侍。人言海水三清後,有瓊瑟玉杯重遺。恰無聊化作朝雲,一霎滄波迢遞。 幾度花開花落,對霞影猶憶,靚妝明惠。石徑苔封,化鶴人歸,黯澹蕊珠文字。浮萍偶值原無定,好認取天花遊戲。奈夢回雨瀉高簷,窗外葉聲如悴。
雲起軒詞評校補編
萬載龍沐勛校録
予前爲重校集評雲起軒詞,隨手輯録,不及加以簡别,且所得資料不多,未足據爲定本。比承葉遐庵先生就其所藏芸閣先生手稿,録示作詞歲月,並加評語見寄。遐庵先生親炙於芸閣先生,爲時甚久,淵源所自,知見特深,故於詞意多所發明,不但足爲參訂編年之助而已。爰爲排比補録如次。癸未驚蟄日,沐勛附記。
賀新郎别儗西洲曲 先生極自喜此詞,謂“頗得東坡之神”,蓋由“乳燕飛華屋”脱胎也。 原稿“此爲戊子年正月出都赴天津道中作”。
桂殿秋吹玉笛 依先生日記,此首乃戊子年二月在上海作。自注云:“余前歲與諸友遊此,今諸友之所識者皆他去,故有柳絮之慨。”
風流子江樓夜眺 先生深思卓見,恒慮清祚之不永,且時形諸筆墨,此亦其一也。
臨江仙嶺表尋春 此乃少作,應列前。
蝶戀花九十韶光 依先生日記,此爲光緒十二年出都日作。 纏綿悱惻,楚騷之遺。
水龍吟落花飛絮 陳右銘先生寶箴極賞此詞,謂“胸襟甚大,非普通詞人語”。
鷓鴣天即事 此二首亦極似稼軒。
滿庭芳儗秦少游 此亦戊子去湘作。先生日記中自注云:“此詞微具北宋體。然以示王木齋,又將謂有所指矣,豈非癡人前不得説夢乎?明到金陵,將以示之,爲一笑也。”
南歌子日上紅蕖 亦丁酉作。
天仙子曲曲闌干 手稿注乙未作。
齊天樂秋荷 此首亦神似稼軒。
永遇樂秋草 一氣噴薄而出,聲情激越,只有稼軒能之。
祝英臺近鮫翦綃 此乙未感時之作,王幼遐有和作,見《味梨集》。 先生手稿自注云:“放教二字,朱子詞已用之。”
望江南遊俠好 手稿注乙未作,此詞夏吷庵曾有和作。
八聲甘州送志伯愚 伯愚之出,實等於竄謫,先生亦自危之甚,故語似悲壯,而中實憂疑。 此詞外似閒淡,中含幽憤,時先生地位已極危,故不能直言。
木蘭花慢送黄仲弢 此詞先生原稿注乙未作。 時仲弢亦爲時宰所忌,故詞語云爾。
虞美人乙未四月作 先生手稿,題爲“乙未四月將出都作”。
八歸答沈子培 原稿注乙未年作。
賀新郎髯也今殊健 原稿注乙未作。“瑶池宴”指太后也。
如夢令卍字闌干 原注丁酉作。
浣溪沙濃睡方醒 原稿有“擬孫少監”四字。又自注云:“淵明讀史述,似有相近,閲者詳之。”
慶宫春岸葦平潮 依先生日記,此典試江南時作。
側犯詠梅 原注丁酉作。
摸魚兒惜春 此詞回腸蕩氣,悽感欲絶,與東坡“瓊樓玉宇”之思,了無二致。
西江月削竹間裁 原注丁酉作。
念奴嬌一村臨水 此作于典試江南道中。
鷓鴣天壁滿花穠 此首亦極似稼軒。
霜葉飛海風吹老 原注丁酉作。
翠樓吟石馬沈煙 此感德人占膠澳事,原稿注丁酉作。
菩薩蠻蘭膏欲燼 原稿注“舊作”二字。
廣謫仙怨 此詞作于乙未,意主遷都。且先生是時曾有擬奉光緒南下之計畫,後不能實行。所謂靈武勤王,亦非泛指也。先生手稿初稿,有“蓋所失在蓄逆臣,所得在知事變也”二語。
鷓鴣天贈友 原稿注戊戌年作。 此詞深得稼軒之神。
好事近湘舟有作 原注丁酉作。
沁園春若有人兮 此亦全仿蘇、辛,寄興深婉。
水調歌頭病中戲答友人 手稿注壬辰秋日作。
高陽臺靈鵲填河 此名爲豔詞,實全詠時事。不久沈、王亦先後出都,蓋深慨時事之不可爲也。
三姝媚鶯嗁春思苦 原稿注乙未年作。 此首幼遐亦有和作,皆感詠時事也。
踏莎行英憲傳經 原稿注丁酉作。
春光好新年 亦丁酉作。
長亭怨慢附 原作 此二首乃誤録他人作。
浣溪沙雲母窗中 此亦指太后。
虞美人題李香君小像 此爲周季貺先生之子雲將作。
臺城路笛聲吹冷 此亦戊子在湘所作。
憶舊游秋雁 此純爲庚子西狩而作。
念奴嬌江湖歲晚 此會當時海上名流與者凡數十人,樂籍中則以林黛玉爲魁首。
思佳客古意 “絶代紅顔欲贈誰”,先生所以自况也。
南鄉子病中戲筆 此作于庚子。
凭闌人詠水仙花 清慈禧太后别號芝田,此不知係有所指否。
清平樂春人婀娜 此詞據先生哲嗣公達云“作于辛丑壬寅間”。是時密謀革命者已多,先生多與相識,而不欲參加,故云爾。
文芸閣先生詞話
萬載龍沐勛輯
予因重校《雲起軒詞》,遂就行篋所攜近人撰述之論及芸閣先生詞者,彙鈔成帙,附刊集後,藉爲學者參究之資。他日續有所得,當爲補入焉。中華民國三十二年一月,沐勛附記於金陵寓廬之荒雞警夢室。
歸安朱彊邨先生(孝臧) 《彊邨語業》卷三《望江南·雜題我朝諸名家詞集後》云:“閒金粉,曹鄶不成邦。拔戟異軍成特起,非關詞派有西江。兀傲故難雙。(文道希) ”
番禺汪精衞先生(兆銘) 手批《廣篋中詞》云:“文芸閣能爲沈博絶麗之文,其詞脱胎蘇、辛,而設色絢麗,無其率易之習,可謂於詞壇别樹一幟,蔚爲重鎮。”
溧水王伯沆先生瀣 手批徐刊《雲起軒詞鈔》云:“芸老詞共一百五十餘首,初選得八十首,加朱圍其上。數月後重讀一過,又就鄙意遴其尤精者二十餘首,復增朱圍一,斷爲可删者八,餘俟異日再定。芸老爲近代詞學一大宗,所以嚴爲甄録者,實不欲此集有豪髮憾耳。”
如皋冒鶴亭先生廣生 《小三吾亭詞話》卷一云:“萍鄉文氏與余家三世俱宦粤東。咸豐初,叔來觀察殉節嘉應,先曾王父伯蘭公亦殉乳源。兩家子弟垂髫往還,其後復申之以姻婭。道希讀學(廷式) 爲叔來觀察之孫,光緒庚寅廷試以第二人及第,博聞彊記,似俞理初、章實齋一流人物。其畢生精力盡在所著《純常子枝語》中,茂陵遺稿,無人過問,致足慨也。(沐勛案,番禺汪先生近爲校刊《純常子枝語》全稿,文公在天之靈,可以無憾矣。)道希論本朝人詞,謂:‘曹珂雪有俊爽之致;蔣鹿潭有沈深之思;成容若學《陽春》之作,而筆意稍輕;張皋文具子瞻之心,而才思未逮。’又言:‘自朱竹垞以玉田爲宗,所選《詞綜》意旨枯寂,後人繼之,尤爲冗漫。以二窗爲祖禰,視辛、劉若仇讎,家法若斯,庸非巨謬?’故其所作《雲起軒詞》,渾脱瀏灕,有出塵之致,亦可謂出其餘事,足了千人者矣。《虞美人》云:‘無情流水聲嗚咽,夜夜鵑啼血。幾番芳訊問天涯,不道明朝已是隔牆花。 夕陽送客咸陽道,休訝歸期早。銅溝新漲出宫牆,海便成田容易莫栽桑。’(自注:乙未四月作。) 《翠樓吟》云:‘石馬沈煙,銀鳧蔽海,擊殘哀筑誰和。旂亭沽酒處,看大艑風檣峨軻。元龍高臥。便冷眼丹霄,難忘青瑣。真無那。冷灰寒柝,笑談江左。 一笴。能下聊城,算不如呵手,試拈梅朵。苕鳩棲未穩,更休説山居清課。沈吟今我。祗拂劍星寒,欹屏花妥。清輝墮。望窮煙浦,數星漁火。’《永遇樂》云:‘落日幽州,憑高望處,秋思何限。候雁高鳴,驚麏晝竄,一片飛蓬捲。西風萬里,踰沙越漠。先到斡難河畔。但蒼然平原目極,玉關消息初斷。 千年祇有,明妃塚上,長是青青未染。聞道胡兒,祁連每過,淚落笳聲怨。風霜頓改,關河猶昔,汗馬功名今賤。驚心是南山射虎,歲華易晚。’”
又云:“庚子辛丑之間,道希寓黄歇浦。其時帶甲天地,京朝士夫多南還,若沈子培、子封兄弟,丁叔衡,費屺懷,張季直,暨外舅黄叔頌先生,與余輩朝夕咸集,極一時文酒山河之感。道希曾賦《念奴嬌》詞云:‘江湖歲晚,正少陵憂思,兩鬢衰白。誰向水精簾子下,買笑千金輕擲。淒訴鵾弦,豪斟玉斝,黛掩傷心色。更持紅燭,賞花聊永今夕。 聞説太液波翻,舊時馳道,一片青青麥。翠羽明璫飄泊盡,何况落紅狼藉。傳寫師師,詩題好好,付與情人惜。老夫無語,臥看月下寒碧。’迄今思之,何異《東京夢華》也。”
又云:“道希之以病歸萍鄉也,余送之登舟,惜别懷歡,黯然無緒。道希尋舉六祖“落葉歸根”、“來時吃飯”二語,遂别去。别未久,遽歸道山。讀其病中《南鄉子》詞云:‘一室病維摩,且喜閒庭掩雀羅。煑藥繙書渾有味,呵呵,老子無愁世則那。 莽莽舊山河,誰向新亭淚點多。惟有鷓鴣聲解道,哥哥,行不得時可奈何。’道希四十始通籍,以大考第一,擢翰林院侍讀學士。羣小側目,中以蜚語。憂傷憔悴,自戕其生,天喪斯文,後無來者。我豈阿其所好耶?”
新建夏吷庵先生(敬觀) 《忍古樓詞話》云:“余作詞始於庚子,時寓居海上,與萍鄉文道希兄弟日相過從。道希頗授予作詞之法。一夕李伯元茂才於酒肆廣徵京津樂籍南渡者四十餘人,爲評隲殘花之舉,余首賦《念奴嬌》詞,道希輩頗擊節歎賞,和者遂十餘人。道希詞云:‘江湖歲晚,正少陵憂思,兩鬢衰白。誰向水精簾子下,買笑千金輕擲。淒訴鵾絃,豪斟玉斝,黛掩傷心色。更持紅燭,賞花聊永今夕。 聞説太液波翻,舊時馳道,一片青青麥。翠羽明璫飄泊盡,何况落紅狼藉。傳寫師師,詩題好好,付與情人惜。老夫無語,臥看月下寒碧。’余詞云:‘催花羯鼓,怪聲聲動地,漁陽撾急。吹起辭枝紅亂旋,莫道東風無力。析木青萍,桑乾白柳,夢見傷心色。黄塵走馬,舊衣曾涴京陌。 分付紅粉歌筵,金尊休淺,同是江南客。行遍天涯都不似,却悔年時心迹。罥樹游絲,迸盤清淚,思繞腸牽直。四條絃上,數聲如訴如泣。’此詞余集中不載,今日視之,正是小兒初學語也。(《詞學季刊》第一卷第二號)
又云:“番禺葉玉甫(恭綽) ,亦號遐庵,蘭臺先生之孫也。幼隨父仲鸞太守於南昌官所,與余爲總角交。年十六七即能詞,萍鄉文芸閣學士廷式極歎賞之。芸閣詞宗蘇、辛,玉甫嘗爲余言,近代詞學辛者尚有之,能近蘇者,惟芸閣一人耳。余謂學辛,得其豪放者易,得其穠麗者罕。蘇則純乎士大夫之吐屬,豪而不縱,是清麗,非徒穠麗也。”(同上第一卷第四號)
又《手批東坡詞跋》云:“近人惟文道希學士。差能學蘇。”(《同聲月刊》第二卷第十號)
閩縣郭嘯麓先生(則澐) 《清詞玉屑》卷六云:“文道希學士,爲珍、瑾二妃師,其由大考首列,驟遷讀學,蓋由特眷。甲午之役,與張嗇庵俱主戰甚力,常熟入其言,亦力主之。在朝頗抗章言事,風棱殊峻,卒以此斥罷。余嘗見其詠盆荷《金縷曲》云:‘生小瑶宫住。是何人、移來江上,畫欄低護。水佩風裳映空碧,祗恐夜涼難舞。但愁倚、湘簾無語。太液朝霞和夢遠,更微波、隔斷鴛鴦語。抱幽恨,恨誰訴。 湖山幾點傷心處。看微微殘照,蕭蕭秋雨。忍教重認前身影,負了一汀鷗鷺。休提起、洛川湘浦。十里曉風香不斷,正月明、寒瀉金盤露。問甚日,凌波去。’(沐勛案此詞不載集中。) 繹其辭意,蓋痛潛龍之困,兼哀椒掖也。
新建胡步曾先生(先驌) 評文芸閣《雲起軒詞鈔》、王幼遐《半塘定稿賸稿》云:曩與王伯沆先生評隲晚清詞家,予極推重王幼遐與朱古微,先生雖許之,而特激賞吾鄉文芸閣。其時予尚未見文詞也,乃從先生假《雲起軒詞鈔》歸而誦之。見其意氣飆發,筆力横恣,誠可上擬蘇、辛,俯視龍洲。其令詞穠麗婉約,則又直入花間之室。蓋其風骨遒上,並世罕覩,故不從時賢之後,局促於南宋諸家範圍之内,誠如所謂美矣善矣。視王半塘之導源碧山,復歷稼軒、夢窗,以還於清真者,不幾微有天機人事之别耶?然嘗試溯詞之源流,本爲歌曲之濫觴,雕蟲之小技,春花秋月、徵歌按舞之候,所以寄麗情、調急管,以圖一夕之歡者耳。初非莊重雅正之詩可比,故《花間》一集,全賦豔情,其淫靡之甚者,且鄰於鄭衞。時至北宋,尚沿故習,故耆卿《樂章》多雜鄙語,山谷小詞,不登大雅。范文正不惜爲“都來此事,眉間心上,無計相迴避”之語,歐陽文忠且傳有“堂上簸錢堂下走,那時相見已關心,何况到如今”之辭,蓋風尚使然也。自東坡以横放傑出之才,爲銅琶鐵板之曲,逸懷浩氣,超脱塵垢,於是花間爲皂隸,而耆卿爲輿臺,風氣乃爲之丕變。至辛稼軒之《菩薩蠻·書江西造口壁》、《破陣子·爲陳同甫賦壯詞》,幾不知其爲令詞矣。自是以降,雖不人爲蘇、辛,而詞已盡洗綺羅香澤之態。無論爲白石之清空,或夢窗之穠麗,要不容纖悉傖俗之氣存乎其間。而傖俗則花間之痼疾,北宋所不免,雖清真且以不高遠見譏也。故南宋名家,決不作“啼粉涴郎衣,問郎何日歸”之傖語。即周清真之“低聲問、向誰行宿,城上已三更。馬滑霜濃,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與“有何人、念我無聊,夢魂凝想鴛侣”,及“不戀單衾再三起。有誰知,爲蕭娘,書一紙”,亦非白石、夢窗所肯落筆也。嘗謂惟南宋之詞爲雅詞,要亦文學進化之跡有然。雲起軒詞之勝於時賢者,以其令詞逼肖《花間》,非他人所能企及。而其品格,則反以躭於側豔,遂落下乘。半塘則無此病也。即《花間》一集,其中諸詞,亦有雅鄭之别。如温助教之作,則尚爲美人芳草之思,如“春夢正關情,鏡中蟬鬢輕”、“鸞鏡與花枝,此情誰得知”、“春恨正關情,畫樓殘點聲”、“紅燭背,繡簾垂,夢長君不知”、“若耶溪,溪水西,柳隄,不聞郎馬嘶”,皆語語有身分,所謂麗以則者。至顧敻之《荷葉杯》,則直鄭衞之聲矣。雲起軒之豔詞,高者可以頡頏助教,下者則不免花間之惡調。然純自藝術一方面觀之,尚有非顧敻、牛嶠所能及者。如《菩薩蠻》云:“簾波輕漾屏山悄,錦衾夢斷聞啼鳥。此際覺春寒,繡羅衣恁單。 幽蘭凝露重,江遠蘋花共。愁極夜如年,静看罏上煙。”《思佳客·古意》云:“十幅緗簾窣地垂,千株楊柳麴塵絲。玉人手把菱花照,絶代紅顔欲贈誰。 花子薄,翠顰低,輕紗吉了稱身宜。苧蘿女伴如相問,莫道儂家舊住西。”《清平樂》云:“春人婀娜,春恨吟難妥。一縷醲香熏意可,獨倚雲屏閒坐。 林間百種鸎啼,玉階撩亂花飛。生怕韈羅塵涴,黄昏深下犀帷。”《浪淘沙》云:“半捲水精簾,漏静香添。薄寒已是换吴綿。鏡裏修眉天上月,比似纎纎。 閒檢道書籤,嬾卸花細。嬌羞卻趁翠帷前。坐又不成眠又起,良夜厭厭。”皆矜嚴得體,無纎細之語、側豔之思。《菩薩蠻》一闋,置之温助教集中,可亂楮葉。又如《天仙子》云:“草緑裙腰山染黛,閒恨閒愁儂不解。莫愁艇子渡江時,九鸞釵,雙鳳帶。杯酒勸郎情似海。”雖非名貴之作,尚不俚俗也。至《點絳脣》云:“惜别經年,愔愔長憶卿知否。近偎羅袖,密意花房逗。 借看鸞釵,私掐纎纎手。端相久,眉痕依舊,只是黎渦瘦。”《浣溪(紗)〔沙〕·擬唐人》云:“著意偎人思不禁。寒燈相對夜沈沈。此時何必是同心。 凝視酒痕侵素靨,近前香氣透羅襟。不情端恐負神明。”《巫山一段雲》云:“繫肘香囊在,同心綵勝遥。東風吹滿緑楊橋,離魂一度銷。 記得星眸寶靨,醉裏花枝微顫。明燈迥照下幃羞,隨郎不自由。”則如妖姬姹女,其媚在骨,雖爲歌場班首,究異於大家閨秀也。然其設色之工麗,雖柳七不能尚焉。至《浣溪(紗)〔沙〕》云:“纔啓朱櫻轉自緘。柔腸似結解應難。感郎情重畏郎憨。 也解避嫌防後悔,時將薄怒掩深慙。此時輕别阿誰甘。”又“小醉歸來夜已分。新茶潑乳捧殷勤。夢回初覺髮香熏。 昵枕低幃千種態,向時矜重霎時親。細看濃翠拂輕顰。”則直《疑雨集》之流亞,不期見諸名家集中,尤不期見諸入蘇辛之室之《雲起軒詞鈔》中也。於是不能無憾於爲之刊行者,不加以沙汰選擇也。彊邨詞中摹擬《花間》之作,視此名貴殊甚。而《騖音集》中概從割棄,非以狂花客慧,非所以藏諸名山者耶。
然《雲起軒詞》不僅以此類令詞擅場也。令詞一如絶句,最難見長,以其氣短少迴旋之餘地。而在能手則每多神來之作,如上舉辛稼軒之《破陣子》、《菩薩蠻》是。其次亦須清韻悠然,繞梁不絶,方稱能事。雲起軒於此,晚清五十年間,殆無能與抗手者。如《鷓鴣天·題王幼遐御史秋窗憶遠圖》云:“壁滿花穠世已更。讀碑猶記擘箋名。屋梁月落懷人夢,易水霜寒變徵聲。 家國恨,古今情。鏡中白髮可憐生。君知六代匆匆否,今夕沙邊有雁驚。”其大聲鞺鞳處,直可高揖稼軒。又如《玉樓春》云:“南來北去經行慣。歷歷關河長在眼。仙山無樹鶴書稀,滄海生波龍穴淺。 袖中賸有陰符卷。醉裏不辭游俠傳。借如李令擁旌旗,何似顧榮揮羽扇。”又“洞天福地何蕭爽。芝草琅玕日應長。浩歌華月碧山間,九點齊烟如在掌。 清狂試演霓衣唱。自叩銅鉦神益王。一杯舉手勸長星,江水滔滔前後浪。”《鷓鴣天·即事》云:“劫火何曾燎一塵,側身人海又翻新。閒憑寸硯磨礱世,醉折繁花點勘春。 聞柝夜,警雞晨。重重宿霧鎖重闉。堆盤買得迎年菜,但喜紅椒一味辛。”又“臘鼓聲中醉一杯,世情不復强安排。錯從蟻穴聞牛鬭,自縱鵬天任燕猜。 看傀儡,賣癡獃。草頭木脚滿槐街。祥雲輝映三千界,曾見崆峒訪道來。”曠朗之懷,溢於言表。所以藏諸名山,傳之百世者,此類之作也。
其慢詞之悲壯激越,神似稼軒,而無龍洲之俚。其興到之作,雖半塘亦非其匹。如《八聲甘州·送志伯愚侍郎赴烏里雅蘇臺》一詞,予已在他文中舉之矣。其《永遇樂·詠秋草》云:“落日幽州,憑高望處,秋思何限。候雁高鳴,驚麏晝竄,一片飛蓬捲。西風萬里,踰沙越漠,先到斡難河畔。但蒼然平原目極,玉關消息初斷。 千年祇有,明妃冢上,長是青青未染。聞道胡兒,祁連每過,淚落笳聲怨。風霜頓改,關河猶昔,汗馬功名今賤。驚心是南山射虎,歲華易晚。”真聲裂金石之作,與辛稼軒《永遇樂·北固亭懷古》一闋,直相伯仲。其嶔崎磊落之襟懷,亦千載下若合符節,學蘇辛至此,斯能盡蘇辛之能事矣。又如《木蘭花慢·寄上元王木齋》云:“男兒何不請長纓。揮劍刜龍庭。祇麻衣入試,金門獻賦,那算功名。藏形、不妨操畚,學兵符須入華山深。四野荒雞唤曉,萬重飛雁迴汀。”其胸中獨往獨來之氣,亦非强作高調者所能模擬。至《八歸·答沈子培刑部贈别之作》云:“誰信蒼梧路阻,憑將心事,唤醒西京銅狄。罾蛟潭底,拜鵑林下,此意無人知得。”睠懷君國之思,溢於言表。“可奈東風,吹不散濃雰淒霧”,漆室之憂,《小弁》之怨,固又不可以尋常詞句論矣。
其較閒淡之作,亦神思飄逸,清迥絶塵。如《水龍吟》云:“我是長安倦客,二十年輭紅塵裏。無言獨對,青燈一點,神遊天際。海水浮空,空中樓閣,萬重蒼翠。待驂鸞歸去,層霄回首,又西風起。”可謂神似東坡。《賀新郎·贈黄公度觀察》云:“平生儘有青松約。好布被横擔楖栗,萬山行脚。閭闔無端長風起,吹老芳洲杜若。撫劍脊、苔花漠漠。吾與重華遊元圃,邅回車、日色崦嵫薄。歌慷慨,南飛鵲。”亦蕭灑閒逸,非斤斤於音節宫徵之細者。又如《瑣窗寒·九江旅舍》云:“酒所,看今古,對斗柄芒寒,滿江清露。琵琶自語,誰似當年白傅。倚危闌愁見浪花,海雲正起郎勿渡。”對景興懷,自饒清韻,皆最耐人尋味者也。
芸閣之爲人,風期雋上,不拘細行。以少年高第,因緣時會,得明主之寵任,不數載而躋高位、居清要。其才其遇,仿佛似李供奉,而其蹉跌亦似之。放逐後豪情猶在,終其身無幽憂之語,不得不謂曠達高人一等也。惟庚子八月《憶舊遊·詠秋雁》云:“梳翎。自來去,歎市朝易改,風雨多經。天遠無消息,問誰裁尺帛,寄與青冥。遥想横汾簫鼓,蘭菊尚芳馨。又日落天寒,平沙列幕邊馬鳴。”尚遺憾於戊戌之失敗,不能已於言。此外如“懷抱向人何處盡,臥聽林風淒寂。經卷楞嚴,琴聲賀若,静翫罏烟直”,“朦朧世態休看鏡,撩撥清愁且著書”,蓋雖憂患之餘,猶能善自排遣如此。其《病中戲筆》云:“一室病維摩,且喜閒庭掩雀羅。煑藥繙書渾有味,呵呵,老子無愁世則那。”真能處逆境者,即此已高出人一頭地也。
半塘詞則與雲起軒詞異趣,蓋其淵源各别也。雲起軒詞所宗純爲蘇、辛,小令則步趨《花間》,於南宋諸大家,絶少浸淫。故其豔麗在面而不在骨,其豪詞亦磅礴有餘、沈著不足,尤無論於研鍊澹秀之勝矣。半塘詞自南追北,既得夢窗之研鍊,復得稼軒之豪縱,工力才華,互相爲用,與雲起軒純恃才華者異趣。雖無以别尹邢,然自操勝算也。其不類處尤在令詞。半塘非無風懷者,其爲人之不拘小節,亦仿佛似文芸閣,然其所治爲兩宋。故芸閣所躭側豔之語,半塘乃不屑爲之。其豔詞之最可誦者,如《鷓鴣天》云:“笑裏重簪金步摇,鸚哥學語儘能嬌。祇愁淡月朦朧影,難驗微波上下潮。 牋十色,燭三條,東風從此得愁苗。靈蕤祕記分明在,回首神峯萬仞高。”《南鄉子》云:“斜月半朧明,凍雨晴時淚未晴。倦倚香篝温别語,愁聽,鸚鵡催人説四更。 此恨拚今生,紅豆無根種不成。數徧屏山多少路,青青,一片煙蕪是去程。”《玉樓春》云:“落花風緊紅成陣,睡重不知春遠近。筝絃聲澀鎮慵調,燕語情多羞借問。 屏山苦隔天涯信,咫尺關河千萬恨。樓前芳草遠連天,望眼不隨芳草盡。”又“不辭沉醉東風裏,笑解金魚能值幾。四條絃語輭如煙,一桁簾痕清似水。 醉調銀甲寒侵指,只有翠尊知客意。酒雲紅暈襯微渦,解向歌塵凝處起。”《鵲蹋枝》云:“落蕊殘陽紅片片,懊恨比鄰,盡日流鶯囀。似雪楊花吹又散,東風無力將春限。 慵把香羅裁便面,换到春衫,歡意垂垂淺。襟上淚痕猶隱見,笛聲催按梁州徧。”又“斜日危闌凝佇久。問訊花枝,可是年時舊。濃睡覺來如中酒,誰憐夢裏人消瘦。 香閣簾櫳煙閣柳。片霎氤氲,不信尋常有。休遣歌筵回舞袖,好懷珍重初三後。”又“幾見花飛能上樹,難繫流光,枉費垂楊縷。筝雁斜飛排錦柱,只伊不解將春去。 漫許心情黏地絮,容易飄揚,那不驚風雨。倚徧闌干誰與語,思量有恨無人處。”皆極穠豔,然意深而隱,語婉而曲,以擬《花間》固不類,然未始非《花間》後一轉境也。夫美人芳草之思,本爲詩歌一要素,然自有達之之道,不必取償於肉感之美也。吾以爲“祇愁淡月朦朧影,難驗微波上下潮”,豔麗極矣,更何必明指。如“凝視酒痕侵素靨,近前香氣透羅襟”哉。雖然,此非所以持文王之短長。其所師法者自有别也。
至於慢詞,雖騰踔横厲,未能突過雲起軒,而悲壯激越,殆不相下,其淒厲處且非雲起軒所能及也。其《念奴嬌·登暘臺山絶頂望明陵》之作,弔古傷今,淒激無對,余已在他文中舉似之矣。他如《鶯啼序·和子苾同叔問登北固樓用夢窗韻聯句》之作,後兩段云:“新詞讀罷,琴筑蒼涼,想寤歌獨寐。清嘯對、江山名勝,坐念當日,名士新亭,暗傾鉛淚。飆輪電卷,驚濤夜湧,承平簫鼓渾如夢,望神州、那不傷愁悴。風沙滾滾,因君更觸前遊,驚心短歌聲裏。 長安此日,斗酒重攜,且吟紅寫翠。漫省念、關山飄泊,海水横飛,怕有城烏,唤人愁起。與君試向,危樓凝睇,緑陰如幙芳事歇,惜流光、誰解新聲倚。從教淚滿青衫,俯仰蒼茫,恨題鳳紙。”繁聲急節,感時撫事,庾子山《哀江南》後,殆少此作。又如《滿江紅·送安曉峯侍御謫戍軍臺》云:“荷到長戈,已禦盡、九關魑魅。尚記得、悲歌請劍,更闌相視。慘淡烽煙邊塞月,蹉跎冰雪孤臣淚。算名成、終竟負初心,如何是。 天難問,憂無已。真御史,奇男子。只我懷抑塞,媿君欲死。寵辱自關天下計,榮枯休論人間世。願無忘、珍惜百年身,君行矣。”悲壯激越,一時無兩。雖安之劾李文忠,不得不謂爲昧於時勢,而在英主之前,疏論權相,不得不謂爲真御史、奇男子也。此詞語語自肺腑中流出,非但贈安,亦以寄意。則他日之屢捋虎鬚,抗疏直諫,固有以也。
嘗讀《雲起軒詞》,覺其奇情壯采,誠一時無兩。而淒緊動人心魄者,則殆不多見。以所遭而論,半塘不過一喜言事之侍御史耳,芸閣則居清要、預機密,其一身之利害,與戊戌之成敗息息相關。珍妃爲其弟子,德宗爲其恩主,則竄逐之後,宜有抑塞淒慕之懷形諸筆墨矣。而乃不然。吾人已見其庚子詠秋雁之作,不過僅表遺憾,與致慨於人事變幻之不常而已。一若非局中人而爲隔岸觀火者,固由於善自排遣,然其睠懷君國之思,恐亦遜人一等也。在半塘則不然,如《西河·燕臺懷古用美成韻》云:“酒酣擊筑甚處市,是荆高歌哭鄉里。眼底莫論何世,又盧溝冷月,無言愁對。易水蕭蕭悲風裏。”如《尉遲杯·次漚尹寄弟韻》云:“誰念舊日神州,看青暗齊烟,九點猶凝。清渭東流無消息,衰淚與銀瓶水迸。長歌斷悲風自發,正塵暗銅駝泣露梗。”在在皆蒿目時艱之語。又如《滿江紅·敬書岳忠武王贈吴將軍寶刀行墨蹟後》云:“喑嗚氣,悲涼曲,千萬徧,循環讀。歎王刀可假,何堪重辱。悵望千秋人不見,相尋一轍車還覆。”《滿江紅·朱仙鎮謁岳鄂王祠敬賦》云:“風帽塵衫,重拜倒朱仙祠下。尚仿佛英靈接處,神游如乍。往事低徊風雨疾,新愁黯淡江河下。”《倦尋芳·同人社集瓣香樓,俯仰今昔,慨然有作。樓爲許奉新行河時奏建,祀文正忠襄二曾公》云:“看檻外斜陽烟柳,腥染春愁,淒抑相向。一瓣香熏,目斷岳靈天上。荼火風雲名士氣,河山涕淚平戎想。”對於岳忠武、二曾公屢表思慕景仰之懷,蓋有感於甲午庚子之再辱,怵於内憂外患之相迫而至,遂深時危則思頗牧之懷也。夫如是,則可媲美杜陵詩史,不僅爲刻畫風月之小技矣。
朱古微序半塘詞云:“君天性和易,而多憂戚,若别有不堪者。既任京秩,久而得御史,抗疏言事,直聲震内外。然卒以不得志去位,其遇厄窮,其才未竟厥施。故鬱伊不聊之概,一於詞陶寫之。”其哀樂誠有過人者,而天性尤厚。如《金縷曲·二月十六日紀夢》云:“不堪衰鬢成翁矣。試回頭、卌年彈指,悲歡夢裏。難得宵來團圞樂,情話依依在耳。似遠别、匆匆分袂。若是九原仍骨肉,算此身、此日翻如寄。非耶是,更誰會。”《金縷曲·辛峯至自汴梁,出示所作和稼軒詞數十篇,讀之喜不自禁,即用稼軒韻題此索和》云:“心事從何説。算平生、等閒消盡,酒漿裘葛。回首麻衣十年恨,淚盡隴山冰雪。暗循徧、絲絲華髮。何物向禽兒女累,負歸雲、夢渺瀧岡月。”《摸魚兒·癸巳熟食雨中》云:“壺山路,昨夜夢中親見。棠梨幾處開徧。東風濺慣孤兒淚,那更雁行中斷。”《滿江紅·辛峯没於泰州,七月三日設奠成服,賦此招魂》云:“淚灑椒漿,誰信道望風
爾。試屈指天涯骨肉,祇今餘幾。一個那堪今又弱,諸孤藐爾知何似。最傷心、愁病念兄衰,書新至。”《長亭怨慢·泊灣頭,距揚州十里,追悼辛峯,淒然有作》云:“凝佇。歎人天咫尺,今夜夢魂通否。烏啼月落,祇倦枕殘更頻數。倘雁影得並江湖,早懽入鐙前兒女。”皆一字一淚,哀痛之情,溢於言表。其篤於天倫者如此。他如《徵招·過觀音院追悼疇丈》、《齊天樂·讀金陵詩文徵所録疇丈遺著感賦》、《綺寮怨·以疇丈鶴公所書聯吟詞卷屬叔問作感舊圖於卷後》、《齊天樂·泊舟光福故友許鶴巢郎中鄉里也感題此解》諸詞,沈著悲咽,語語自肺腑中流出,其篤於友朋之交誼者復如彼。而《讀金陵詩文徵所録疇丈遺著感賦》云:“堂堂忠孝大節,叢殘文字裏,誰證孤抱。郭泰人師,灌夫弟畜,慙負針砭多少。”可知其所交遊者,非僅文字棋酒之朋,而爲以氣節相尚、道義相切劘者。其天性純篤如此,其文章自有過人者在也。惟其天性純篤,故哀樂過人,而歷世經驗特深。半塘詞大致以淒悲爲骨,讀之固能使人深知世味,然非以供茶餘酒後之欣賞者也。今試取文芸閣與半塘二人《送志伯愚侍郎赴烏里雅蘇臺參贊大臣之任》之作相較,則可見二人之人生觀悲樂之不同。在文芸閣則曰:“有六韜奇策,七擒將略,欲畫凌烟。一枕瞢騰短夢,夢醒卻欣然。萬里安西道,坐嘯清邊。”又“還堪慰,男兒四十,不算華顛。”在半塘則云:“老去驚心鼙鼓,歎無多哀樂,换了華顛。儘雄虺瑣瑣,呵壁問青天。認參差神京喬木,願鋒車歸及中興年。”在文以爲可樂者,在王則以爲可憂。兩詞皆爲名篇,而王詞意味,宜若較爲真實,切於事理也。半塘此種感於人事靡常之語,見不一見。《徵招·觀音院追悼疇丈》云:“殘僧驚客老,問哀樂中年多少。”《東風第一枝·己亥人日,社集四印齋,賦得人日題詩寄草堂》云:“醒醉裏盛年暗度,歌哭外舊游何處。已拚書劍飄零,老懷倦裁秀句,月華清。”《己亥中秋》云:“漫説霓裳舊譜,歎老去纔知,管絃淒楚。默數華年,换了幾般幽素。甚時遣似水閒愁,都化作半空飛霧。”《三姝媚·四月十日病起,賦寄叔問叔由》云:“杜宇催人休苦。問廢緑迷津,勸歸何處。花影吹笙,敞畫簾、空憶月明前度。那得流光,將恨頽波東注。”反覆申言,莫非此意。在豪放之雲起軒詞中,則甚少此類語句,而饒及時行樂之意。自深於世味者觀之,豪邁超脱之辭固佳,然昭示物情,動人深思,則淒警之辭,較耐尋味焉。
兩家之詞,性質所以異者,固由於性情之不同。而其人之遭遇,亦自有異。文芸閣少年掇巍科,躋高位,居清要,文譽翔於朝野。後雖以政變遭竄逐,綜其一生,功名事業,要遠在王半塘之上。半塘久任京秩,始得御史,終以言事外簡,且不得循例之遷轉,歷境坎坷,要爲特甚。故早年便有“歎臣朔常飢,將軍負腹。奇氣向誰吐。休起舞,便燕頷權奇,無覓封侯處”之語。他如“老境閉門思種菜,未要木奴千樹”、“天外冥鴻不可招,十年心迹負團瓢”、“歸也好,只畫裏煙巒,無地供游釣”,抑鬱之懷,有不得已於言者。與趙堯生“低顔入市,對年少、休問金貂酒價”之語,同寄一慨。故在文芸閣,自不難作“孔雀羅裙擎玉盌,鵝兒錦帕覆雕鞍”、“偶憶蒲萄過大宛,閒尋芝艸渡扶桑”、“寶瑟歌成三婦豔,銀鎗舞急萬人呼”、“易水行時虹貫日,扶餘王後氣成雲”之豪語。而半塘祇能作“唤取花前金叵羅,醉時了了醒時歌”、“東風去住無憑準,奈爾雞聲馬影何”,抑塞不平之語也。又如《浣溪(紗)〔沙〕·題丁兵備丈畫馬》云:“空闊已無千里志,馳驅枉抱百年心。”亦自悲其遇也。
綜而論之,二公皆一時詞場屠龍手,以技言殆難軒輊,然文頗似李白,王則似杜甫。有清詞家,舍蔣鹿潭外,能與之抗手者殆鮮。然聞雲起軒繼起者無人,繼半塘而起者,則朱古微、鄭叔問、況夔笙、趙堯生,皆名世作者,亦猶太白之後裔無人,而昌黎、白傅、義山、荆公、山谷、後山、簡齋、放翁、遺山,皆導源於杜陵也,抑李非學所能及,而杜則有軌範可循歟?無亦杜陵之詩,其深厚處,雖以太白之雋才,尚有不逮者歟?讀文、王二家之詞,正可以此相喻也。(《學衡》雜志第二七期)
溧陽狄平子先生(葆賢) 《平等閣詩話》云:“文芸閣學士,嘗自誦《水龍吟》一闋示人云:‘落花飛絮茫茫,古來多少愁人意。游絲窗隙,驚飆樹底,暗移人世。一夢醒來,起看明鏡,二毛生矣。看(沐勛案手稿及刊本皆作有) 。葡萄美酒,芙蓉寶劍,都未稱,平生志。 我是長安倦客,二十年軟紅塵裏。無言獨對,青燈一點,神遊天際。海水浮空,空中樓閣,萬重蒼翠。待驂鸞歸去,層霄回首,又西風起。’且述陳右銘中丞當時最賞此詞,謂非詞人之作。”
附: 《昭萍志略·人物志》本傳
文廷式字芸閣,一字道爔,(沐勛案,據《萍鄉文氏四修族譜》,字道希,號芸閣,《昭萍志略》誤。) 爲壯烈公晟之孫,資政大夫高廉兵備道星瑞之子,附監生。光緒壬午中式順天鄉試舉人。天才超軼,讀書十行俱下,過目不忘,尤長于史學,譽噪京師,名公卿争欲與之納交。己丑欽取内閣中書第一名,庚寅恩科成進士,覆試一等第一名,殿試一甲第二名及第,授職翰林院編修,旋充國史館協修、會典館纂修、本衙門撰文。癸巳恩科,充江南鄉試副考官,所取多名下士,閲近人叢刊中,有梓其《南軺日記》者。甲午御試翰詹,取一等第一名,升授翰林院侍讀學士,兼日講起居注官,特派稽察右翼宗學。甲午會試磨勘試卷官,教習庶吉士,協同内閣批本,署大理寺正卿,加四級,覃恩加一級。負一時重望,遇事敢言。甲午中東和議,日人要挾過甚,廷式職司記注,一再陳諫,極言其不可從,有“辱國病民,莫此爲甚”等語。而揭參首輔,語尤激厲,奏稿流傳都下,見者以爲賈太傅痛哭流涕之言,不是過也。然卒以抗直,爲忌者所中,罷官歸里,杜門不出。戊戌政變,幾陷不測。至癸卯恩詔曠蕩,大臣有議起廷式官者,而廷式遽于甲辰八月逝世矣,朝野惜之。著有《補晉書藝文志》、《雲起軒詞鈔》,均刊行,《純常子枝語》三十二卷、《奏議》六卷、《畫墁雜録》、《知過軒文稿》、《芳蓀室譚録》、《美意延年室雜鈔》、《補過軒文集》、《元史録正》、《維摩語》、《文氏世録》、《聞塵偶記》待刊。其行實已宣付史館,不復贅録。
夢窗詞選箋
引論
詞有疎密二派,蘇辛、周吴,分庭抗禮。夢窗詞爲世推重,蓋始於尹梅津(尹焕字惟曉,山陰人,嘉定十年進士,有《梅津集》,事見《绝妙好詞箋》)。梅津之言曰:“求詞於吾宋,前有清真,後有夢窗;此非焕之言,天下之公言也。”(《绝妙好詞箋》引)
周、吴並稱,殆由於此。迨周止庵(濟)氏,别宋詞爲四家,而以周、辛、王、吴爲之冠,復爲之序曰:“清真,集大成者也。稼軒斂雄心,抗高調,變温婉,成悲涼。碧山饜心切理,言近指遠,聲容調度,一一可循。夢窗奇思壯采,騰天潛淵,返南宋之清泚,爲北宋之穠摯。是爲四家,領袖一代。餘子犖犖,以方附庸。”(《宋四家詞選序論》)
此説一出,而學者遂羣奉夢窗爲圭臬,影響於晚近詞壇者至大。止庵教人以學詞之法,且須“問塗碧山,歷夢窗、稼軒,以還清真之渾化”(《宋四家詞選序論》)。
祧白石而宗夢窗,亦清代詞家之一大轉境也。清季詞人,如王半塘(鵬運),鄭大鶴(文焯),況蕙風(周頤),蓋無不學夢窗者;而朱彊村先生(孝臧)致力尤爲深至。彊村以周氏四家,抑蘇而揚辛爲不當;又微嫌碧山才力,未足以與夢窗抗行。(詳見予所爲《杏花春雨廬日記》)其推挹夢窗,示後學以此爲必經之途徑,瞭然可覩矣。
然則夢窗之真而目,果爲何如乎?吾輩研習夢窗,又將取何種態度?請爲分别論之。
歷朝詞人,對於夢窗詞之評騭,亦所見各異。有持“清空質實”之説,以定姜、吴之高下者,則宋人張玉田(炎)之説也。張所著《詞源》云:“詞要清空,不要質實;清空則古雅峭拔,質實則凝澀晦昧。姜白石詞,如野雲孤飛,去留無迹;吴夢窗詞,如七寶樓臺,眩人眼目,碎拆下來,不成片段,此清空質實之説。”此蔽於一偏之見,而未足以語夢窗之全者也。
有對夢窗亦褒亦貶者,則元人沈伯時(義府)之説也。沈所著《樂府指迷》云:“夢窗深得清真之妙;其失在用事下語太晦處,人不可曉。”
張、沈二氏對於夢窗之見解,一則譏其“質實”,一則嫌其“太晦”。然則“質實”“太晦”四字,果足爲詞家之病乎?請更引近代諸家之論以明之。周止庵云:“皋文不取夢窗,是爲碧山門逕所限耳。夢窗立意高,取徑遠,皆非餘子所及。惟過嗜餖飣,以此被議。若其虚實並到之作,雖清真不過也。”(《宋四家詞選序論》)
止庵又云:“尹惟曉‘前有清真,後有夢窗’之説,可謂知言。夢窗每於空際轉身,非具大神力不能。”“夢窗非無生澀處,總勝空滑。況其佳者,天光雲影,摇蕩緑波,撫玩無斁,追尋已遠。”“君特意思甚感慨,而寄情閑散,不易測其中之所有。”(以上並見《介存齋論詞雜著》)彼推夢窗詞爲能於“空際轉身”,且以“天光雲影,摇蕩緑波”相比況;是直“空靈”之極,何云“凝澀晦昧”乎?特夢窗有意避熟就生,時或過於堆砌;正未可以小疵掩其高處也。
其後於止庵,而能真知夢窗者,莫過於嘉善周爾墉氏,及大鶴、蕙風諸人。爾墉之言曰:“堯章高遠,君特沈厚,各極其能。君特親從堯章遊者,佳處绝不相蒙,古人善學。”“於逼塞中見空靈,於渾樸中見勾勒,於刻畫中見天然:讀夢窗詞,當於此着眼。性情能不爲詞藻所掩,方是夢窗法乳。”(周評《绝妙好詞箋》傳鈔本)
大鶴之言曰:“君特爲詞,用雋上之才,别構一格。拈均習取古諧,舉典務出奇麗。如唐賢詩家之李賀,文流之孫樵、劉蜕,鎚幽鑿險,開徑自行。學者匪造次所能陳其細趣也。”“其取字多從長吉詩中得來,故造語奇麗。世士罕尋其源,輒疑太晦,過矣。”(鄭氏手校《夢窗詞》跋語)
蕙風之言曰:“詞太做,嫌琢;太不做,嫌率。欲求恰如分際,此中消息,正復難言。但看夢窗何嘗琢,稼軒何嘗率,可以悟矣。”(《香海棠館詞話》)
綜上三家之論,私意以爲周氏“於逼塞中見空靈,於渾樸中見勾勒,於刻畫中見天然”三語,最能表見夢窗真面目。
此外如樊樊山(增祥)云:“世人無真見解,惑於樂笑翁‘七寶樓臺’之論,遂謂‘夢窗詞多理少,能密緻,不能清疏’,真瞽談耳。”(樊評《彊村詞》)王静安(國維)云:“周介存謂‘夢窗詞之佳者,如水光雲影,摇蕩緑波,撫玩無極,追尋已遠’。余覽夢窗甲乙丙丁稿中,實無足當此者;有之,其‘隔江人在雨聲中,晚風菰葉生秋怨’二語乎?”“夢窗之詞,吾得取其詞中之一語以評之,曰‘映夢窗凌亂碧’。”(《人間詞話》)
張遯堪(爾田)云:“夢窗詞,殿天水一朝,分鑣清真,碎璧零璣,觸之皆寶。雖薶藩溷,其精神行天壤,固自不敝。”
雖所見各有不同,要亦足資參證。總之夢窗天資高,學力厚,造語奇麗,金碧炫目,而能以疏宕沈著之筆出之;遂覺百折千迴,悽酸掩抑,挹之不盡,味之彌永。
近人陳述叔(洵),以爲“夢窗出於温飛卿”。(《海綃翁説詞》)細玩吴詞,當知其言之不謬。至《四庫全書總目提要》所云:“其天分不及周邦彦,而研鍊之功則過之。詞家之有文英,亦猶詩家之有李商隱也。”(卷一百九十九詞曲類二)是又以穠麗許夢窗,即其研鍊之功,亦誠可以垂範作則矣。
夢窗詞本身之價值,既約略陳説於前矣,請進而言研習之方。且先引沈伯時之説,以見夢窗詞所以成就之故。其説曰:“癸卯,識夢窗,暇日相與倡酬,率多填詞,因講論作詞之法,然後知詞之作難於詩。蓋音律欲其協,不協則成長短之詩;下字欲其雅,不雅則近乎纏令之體;用字不可太露,露則直突而無深長之味;發意不可太高,高則狂怪而失柔婉之意。思此則知所以爲難。”(《樂府指迷》)
凡此所論,料皆伯時親炙於夢窗,不覺盡情吐露者。持此以讀夢窗詞,當有入處。此外論讀吴詞之法,周止庵則主以夢窗爲上窺清真必由之塗徑,其《介存齋論詞雜著》云:“《詞迳》:‘夢窗足醫滑易之病,不善學之,便流於晦。’余謂詞中之有夢窗,如詩中之有長吉。篇篇長吉,閲者生厭;篇篇夢窗,亦難悦目。”此言學者不可專守一家之言以自隘也。況蕙風則主“非绝頂聰明,勿學夢窗”。(《蕙風詞話》)
又其《香東漫筆》云:“近人學夢窗,輒從密處入手。夢窗密處,能令無數麗字,一一生動飛舞,如萬花爲春;非若琱璚蹙繡,毫無生氣也。如何能運動無數麗字?恃聰明,尤恃魄力。如何能有魄力?唯厚,乃有魄力。夢窗密處易學,厚處難學。”此所云“厚”,似當於氣格上求之。“聰明”“魄力”,皆謂非有“潛氣内轉”,不足以運“質實”爲“清空”也。吴興劉翰怡(承幹)復因況説,而推衍之,於夢窗詞,乃宣洩無餘蕴。其所爲《詞林考鑒》云:“案《香海棠館詞話》云:‘宋詞有三要:重,拙,大。’又云:‘重者,沈著之謂,在氣格,不在字句。’於夢窗詞,庶幾見之。即其芬悱鏗麗之作,中間雋句豔字,莫不有沈摯之思,灝瀚之氣,挾之以流轉,令人翫索而不能盡,則其中之所存者厚。沈著者,厚之發見乎外者也。欲學夢窗之緻密,先學夢窗之沈著。即緻密,即沈著;非出乎緻密之外,超乎緻密之上,别有沈著之一境也。夢窗之詞,與東坡,稼軒諸公,實殊流而同源;其見爲不同者,則夢窗緻密其外耳。其至高至精處,雖欲擬議形容之,猶若不得其神似。穎慧之士,束髮操觚,勿輕言學夢窗也。”(稿本卷三十九)
二氏之言,皆以夢窗爲不易學。然則夢窗將遂成绝響乎?吾意以爲研習夢窗,茍能深玩周況諸家之言,以與其詞相印證,亦斷無不能悟入之理。此則事在人爲,非空言所能奏效耳。
今講夢窗詞,擬擇其虚實並到之作,略加詮釋,以便研尋。至于抽祕騁妍,希蹤往製;亦願與諸同學,期共勉之。
夢窗詞
四明吴文英君特著 萬載龍沐勛箋釋
瑣窗寒無射商,俗名越調,犯中吕宫,又犯正宫
玉蘭
紺縷堆雲,清顋潤玉,氾人初見。蠻腥未洗,海谷一懷悽惋。渺征槎去乘閬風,占香上國幽心展。□遺芳掩色,真姿凝澹。返魂騷畹。 一盼,千金换。又笑伴鴟夷,共歸吴苑。離煙恨水,夢杳南天春晚。比來時瘦肌更消,冷薰沁骨悲鄉遠。最傷情送客咸陽,佩結西風怨。
【箋】
紺縷:“紺”音“贛”。《釋名》:“紺,含也,青而含赤色也。”
氾人:《湘中怨》:“鄭生晨出渡洛橋,遇豔麗,載而與俱,號曰‘氾人’。居歲滿,無以久留;生持泣,留之,不能,竟去。後十餘年,生之兄爲岳州刺史;上巳日,與家徒登岳陽樓,望岳渚,張樂;宴酣,生愁思吟詩曰:‘情無限兮蕩洋洋,懷佳期兮屬三湘。’聲未終,有畫艫浮漾而來。中有綵樓高百尺,其上施帷帳,欄籠畫飾。幃褰,有彈弦鼓吹者,皆神仙蛾眉,被服煙霞,裾袖皆廣尺。中有一人起舞,含淒怨望,形類‘氾人’;舞而歌曰:‘泝青春兮江之隅,拖湖波兮裊緑裾,荷拳拳兮未舒,非同歸兮焉如?’舞畢,斂袖翔然,凝望樓中。縱觀方臨檻,須臾風濤崩怒,遂迷所往。”(傳鈔注坡詞卷十引)草窗詞《國香慢·題趙子固凌波圖》云:“經年汜人重見。”
【鄭校】
海谷:王刻作梅谷,誤。王半山《送鄆州知府詩》:“海谷移文省。”朱校:“按谷疑客誤”。蓋詞意亦與王詩不合也。
征槎:《博物志》:“近世有人居海上,每年八月,見海槎來,不違時!賫一年糧,乘之到天河,見婦人織,丈夫飲牛;問之,不答,遣歸。問嚴君平:‘某年某月日,客星犯牛斗,即此人也。’”
閬風:《離騷》:“朝吾將濟於白水兮,登閬風而緤馬。”王注:“閬風,山名,在崐崙之上。”補注:“閬音郎,又音浪。道書云:‘閬野者,閬風之府是也。’”
□遺:王刻“遺”上未空格,從朱本。
騷畹:《離騷》:“余既滋蘭之九畹兮,又樹蕙之百畝。”《説文》:“田三十畝曰畹。”
鴟夷:《史記》:“范蠡浮海出齊,變姓名,自謂鴟夷子皮。”《世説》:“范蠡相越,平吴之後,因取西子;遂乘扁舟,泛五湖而去。”杜牧之《杜秋娘》詩:“夏姬滅兩國,逃作巫臣妻;西子下姑蘇,一舸逐鴟夷。”
送客咸陽:李賀《金銅仙人辭漢歌》:“衰蘭送客咸陽道,天若有情天亦老。”
佩結西風:《離騷》:“紉秋闌以爲佩。”
渡江雲三犯中吕商
西湖清明
羞紅顰淺恨,晚風未落,片繡點重茵。舊隄分燕尾,桂棹輕鷗,寶勒倚殘雲。千絲怨碧,漸路入仙鄔迷津。腸漫回,隔花時見,背面楚腰身。 逡巡,題門惆悵,墮履牽縈。數幽期難準,還始覺留情緣眼,寬帶因春。明朝事與孤煙冷,做滿湖風雨愁人。山黛瞑,澄波澹緑無痕。
【箋】
楚腰:楚王好細腰,宫中有餓死者;後世因謂細腰爲楚宫腰。杜牧詩:“落魄江湖載酒行,楚腰纖細掌中輕。”
題門:《本事詩》:“博陵崔護,姿質甚美,而孤潔寡合。舉進士,下第;清明日,獨遊都城南,得居人庄;一畝之宫,而花木叢萃,寂若無人;叩門久之,有女子自門隙窺之,問曰:‘誰耶?’以姓字對,曰:‘尋春獨行,酒渴,求飲。’女入以杯水至,開門,設牀命坐。獨倚小桃斜柯佇立,而意屬殊厚,妖姿媚態,綽有餘妍。崔以言挑之,不對,目注者久之。崔辭去;送至門,如不勝情而入。崔亦睠盻而歸,爾後绝不復至。及來歲清明日,忽思之,情不可抑,逕往尋之。門牆如故,而已鎖扃之。因題詩於左扉曰:‘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祇今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後數日,偶至都城南,復往尋之。聞其中有哭聲,扣門問之,有老父出,曰:‘君非崔護耶?’曰:‘是也。’又哭曰:‘君殺吾女。’護驚起,莫知所答。老父曰:‘吾女笄,知書,未適人。自去年以來,常恍惚若有所失。比日與之出,及歸,見左扉有字,讀之,入門而病,遂绝食,數日而死。吾老矣!一女所以不嫁者,將求君子,以託吾身。今不幸而殞,得非君殺之耶?’又特大哭。崔亦感慟,請入哭之。尚儼然在牀。崔舉其首,枕其股,哭而祝曰:‘某在斯!某在斯!’須臾,開目,半日復活矣。父大喜,遂以女歸之。”
墮履:當亦清明故實,待考。
寬帶:《梁書》:“沈約以書陳情於徐勉云:‘百日數旬,革帶常應移孔;以手握臂,率計月小半分。’”
霜葉飛大石
重九
斷烟離緒,關心事,斜陽紅隱霜樹。半壺春水薦黄花,香噀西風雨。縱玉勒輕飛迅羽,凄涼誰弔荒臺古?記醉蹋南屏,綵扇咽寒蟬,倦夢不知蠻素。 聊對舊節傳杯,塵牋螙管;斷闋經歲慵賦。小蟾斜影轉東籬,夜冷殘蛩語。早白髮緣愁萬縷,驚飆從捲烏紗去。漫細將茱萸看,但約明年,翠微高處。
【箋】
玉勒:以玉爲馬銜也。庾信賦:“控玉勒而摇星。”
迅羽:張衡賦:“迅羽輕足。”
南屏:在浙江杭縣西三里,峯巒聳秀,環立若屏。西湖十景,有南屏晚鐘;南宋詞人,多喜詠之。
蠻素:《本事詩》:“白尚書姬人樊素善歌,妓人小蠻善舞。嘗爲詩曰:‘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年既高邁,而小蠻方豐艷;因爲楊柳之詞以託意曰:‘一樹春風萬萬枝,嫩於金色軟於絲。永豐坊裏東南角,盡日無人屬阿誰?’” 鄭校:“蠻素,夢窗習用,謂香山小蠻樊素也。”
蟾影:李商隱詩:“二八月輪蟾影破,十三絃柱雁行斜。”
“白髮”等句:杜甫《九日藍田崔氏莊》詩:“老去悲秋強自寬,興來今日盡君歡。羞將短髮還吹帽,笑倩旁人爲正冠。藍水遠從千澗落,玉山高並兩峯寒。明年此會知誰健?醉把茱萸仔細看。”《晉書》:“孟嘉爲桓温參軍。九月九日,温遊龍山,僚佐畢集。有風至,吹嘉帽墮落,嘉不之覺。温命孫盛作文嘲嘉。”
烏紗:東晉時,宫官著烏紗幍,即烏紗帽也。其後貴賤於宴私皆著之。至於唐時,遂爲官服。柳宗元詩:“朝帽挂烏紗。”
瑞鶴仙林鍾羽,俗名高平
春感 (朱本無題,從王本補)
晴絲牽緒亂。對滄江斜日,花飛人遠。垂楊暗吴苑。正旗亭烟冷,河橋風暖。蘭情蕙盼,惹相思春根酒畔。又争知吟骨縈消,漸把舊衫重翦。 淒斷!流紅千浪,缺月孤樓,總難留燕。歌塵凝扇。待憑信,拌分鈿。試挑鐙欲寫,還依不忍,牋幅偷和淚捲。寄殘雲賸雨蓬萊,也應夢見。
【箋】
“晴絲”三句:寇準《江南春》詞:“波渺渺,柳依依。孤村芳草遠,斜日杏花飛。江南春盡離腸斷, 蘋滿汀洲人未歸!”(《詞綜》卷四)
旗亭:《西京賦》:“旗亭五重。”注:“市樓,立旗於上。”李賀詩:“旗亭下馬解秋衣,請貰宜陽一壺酒。”
蘭情蕙盼:周邦彦《拜星月·秋思詞》云:“水眄蘭情,總平生稀見!”陳元龍注引韓琮集:“吴魚嶺:無消息,水眄蘭情别來久。”
留燕:蘇軾《永遇樂·夜宿燕子樓夢盼盼》作云:“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
歌塵凝扇:張正見詩:“歌扇掩團紗。”徐陵詩:“舞席秋來卷,歌筵無數塵。”
分鈿:陳鴻《長恨傳》:“太真指碧衣侍女,取金釵鈿盒,各析其半,授使者曰:‘爲謝太上皇,謹獻是物,尋舊好也。’”白居易《長恨歌》:“釵留一股合一扇,釵擘黄金合分鈿。但教心似金鈿堅,天上人間會相見。”
蓬萊:《長恨歌》:“昭陽殿裏恩愛绝,蓬萊宫中日月長。”
【評】
彊村先生曰:“待憑信以下四句,力破餘地。”
滿江紅夷則宫,俗名仙吕宫
澱山湖
雲氣樓臺,分一派滄浪翠蓬。開小景,玉盆寒浸,巧石盤松。風送流花時過岸,浪摇晴練欲飛空。算鮫宫祇隔一紅塵,無路通。 神女駕,凌曉風。明月佩,響丁東。對兩蛾猶鎖,怨緑烟中。秋色未教飛盡雁,夕陽長是墜疏鐘。又一聲欸乃遇前巖,移釣篷。
【箋】
澱山湖:在江蘇崑山縣南,與青浦縣接界,因澱山爲名,又名薛澱潮,吴淞江水匯流處也。
滄浪:《書》:“嶓冢導漾,東流爲漢,又東爲滄浪之水。” 鄭校:“律宜一平一上。”
鮫宫:《述異記》:“鮫人,水居如魚,不廢機織,眼泣則成珠。”
明月佩:杜詩:“畫圖省識春風面,環佩空歸月夜魂。”姜夔《滿江紅》詞:“向夜深風定悄無人,聞佩環。”
欸乃:行船櫓聲也。唐元結有《款乃曲》。“欸”與“唉”同,讀如埃上聲,柳宗元詩:“烟銷日出不見人,欸乃一聲山水緑。”
【補】
澱山湖:彊村先生《夢窗词集小箋》:“《元史·河渠志》:‘太湖爲浙西巨浸,上受杭湖諸山水,瀦蓄之餘,分匯爲澱山湖,東流入海。’《名勝志》:‘薛澱湖亦名澱山湖,以其中有澱山也。’王鰲《姑蘇志》:‘澱山湖界長洲、崑山、吴江三縣之間,吐納東南諸水,比諸湖特大。’《玉峯續志》云:‘湖屬華亭,惟北岸屬崑山耳。’”
解連環夷則商
留别姜石帚
思和雲結,斷江樓望睫,雁飛無極。 正岸柳衰不堪攀, 忍持贈故人,送秋行色。 歲晚來時,暗香亂石橋南北。 又長亭暮雪。點點淚痕,總成相憶。 杯前寸陰似擲。 幾酬花唱月,連夜浮白。 省聽風聽雨笙簫, 向别枕倦醒,絮颺空碧。 片葉愁紅,趁一舸西風潮汐。 歎滄波路長夢短,甚時到得?
【箋】
姜石帚:鄭文焯曰:“易中實(順鼎)嘗謂‘石帚當别是一人,非白石也’。然考夢窗《惜紅衣》詞,詠懷石帚,即用白石自製曲,且詞中悉依其律,謂非白石而誰與?”又云:“白石歌曲中,無一與覺翁(夢窗别號)贈答之詞;豈三十五年游舊,文情猶未洽耶?”(鄭校《夢窗詞》鈔本)
寸陰似擲:周邦彦《六醜·薔薇花謝後》作云:“正單衣試酒,悵客裏光陰虚擲。”
浮白:《漢書》注:“魏文侯與大夫飲酒,令曰:‘不酹者,浮以大白!’於是公乘不仁,舉白浮君。”白者,謂飲訖舉觴告白盡不也。一曰:白,罰爵名。
【校律】
鄭文焯曰:是解嘗較諸名家詞,微得其細趣。美成調以首句結字,與次句“绝”叶;此以“結”與“睫”叶,前一首“薄”與“竹”亦叶,此律之暗合處,知者蓋寡。不然,次句曷皆用入聲字耶?
水龍吟無射商,俗名越調
惠山酌泉
艷陽不到青山,古陰冷翠成秋苑。吴娃點黛,江妃擁髻,空濛遮斷。樹密藏谿,草深迷市,峭雲一片。二十年舊夢,輕鷗素約,霜絲亂,朱颜變。 龍吻春霏玉濺。煮銀缾羊腸車轉。臨泉照影,清寒沁骨,客塵都浣。鴻漸重來,夜深華表,露零鶴怨。把閒愁换與,樓前晚色,棹滄波遠。
【箋】
惠山:鄭校:“《隋志》作‘慧山’。”《夢窗詞集小箋》:“陸羽《遊慧山寺記》:‘慧山,古華山也。山有九隴,俗謂九隴山,或云九龍山,或云鬬龍山。梁大同中,有青蓮花育於此山,因以古華山精舍爲慧山寺。寺在無錫縣西七里。寺前有曲水亭,其水九曲。寺中有方池一,名千葉蓮花池,一名纑塘,一名浣沼。’《慧山記》:‘慧山於錫諸山最大;其脈宛轉歷天目而來,至是峯九起,故又曰九龍。泉出龍首,爲第一峯。慧之爲山以泉名。唐人陸羽,品爲天下第二,故名第二泉,又名陸子泉;源出石中。’”
古陰:《鐵網珊瑚》作“澹烟”。
吴娃:李白诗:“吴娃与越豔,窈窕誇铅紅。”
江妃:《列仙傳》:“江妃二女,遊於江濱,逢鄭交甫,遂解佩與之。交甫受佩而去。數十步,懷中無佩,女亦不見。”
鷗約:黄庭堅詩:“此心吾與白鷗盟。”
龍吻:鄭文焯曰:“惠山寺池,皆玉石甃,暗通泉眼,有龍首歕薄而出。誦夢窗詞‘龍吻春霏玉濺’,可知龍首雕自古矣。”
銀缾:汲水器。白居易詩:“井底引銀瓶,銀瓶欲上絲繩绝。”
羊腸車轉:《水經注》:“羊腸阪在晉陽西北,漢積粟在斯,謂之羊腸倉。石磴縈委,如羊腸然,故名。”古歌:“心思不能言,腸中車輪轉。”
鴻漸:陸羽,唐竟陵人,字鴻漸。上元初,隱苕溪,自稱桑苧翁。拜太常寺太祝,不就;杜門著書。《梁溪漫志》備載其目。今所傳者,特《茶經》三卷而已。
華表:《搜神後記》:“丁令威學道於靈虚山,後化鶴歸遼,集華青柱云:‘有鳥有鳥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歸,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學仙塚纍纍!’”
滄波:《鐵網珊瑚》“波”作“浪”。
解語花高平調
立春風雨中餞處静
檐花舊滴,帳燭新啼,香潤殘冬被。淡煙疏綺。凌波步,暗阻傍牆挑薺。梅痕似洗,空點點年華别淚。花鬢愁釵股籠寒,綵燕沾雲膩。 還鬥辛盤蔥翠。念青絲牽恨,曾試纖指。雁回潮尾。征帆去,似與東風相避。泥雲萬里,應翦斷紅情緑意。年少時偏愛輕憐,和酒香宜睡。
【校】
毛本題作“立春風雨,並餞翁處静江上之役”。
【箋】
處静:《夢窗詞集小箋》:“《绝妙好詞箋》:‘翁元龍,字時可,號處静,句章人。’《浩然齋雅談》:‘時可與吴君特爲親伯仲,作詞各有所長。世多知君特,而知時可者甚少。’按沈義父《樂府指迷》:‘壬寅秋,識静翁,癸卯,識夢窗。’亦連舉之,静翁疑即處静”。
檐花:杜甫詩:“清夜沉沉動春酌,燈前細雨檐花落。”
“香潤”句:周邦彦《花犯》:“香篝薰素被。”
凌波:曹植《洛神賦》:“凌波微步,羅襪生塵。”
挑薺:蘇軾《春帖子詞》:“七種自挑人日菜,千枝先翦上元燈”。(按“自”当作“共”。)
綵燕:《荆楚歲時記》:“立春日,悉翦綵爲燕以戴之,貼宜春二字。傅咸燕賦,有其言矣。”《夢華録》:“立春日,自郎官、御史、寺監、長貳以上,皆賜春旛勝,以羅爲之;宰執、親王,近臣,皆賜金銀旛勝;入賀訖,戴歸私第。又士大夫家,翦綵爲小旛,謂之春旛;或懸於家人之頭,或綴於花枝之下,或翦爲春蝶、春錢、春勝以爲戲。東坡立春日亦簪旛勝過子由,諸子姪笑指曰:‘伯伯老人,亦簪旛勝耶?’”
辛盤:《風土記》:“元旦,以蔥、蒜、韭、蓼、蒿、芥雜和而食之,名五辛盤;取迎新之意也。”
青絲:《荆楚歲時記》:“立春日,爲拖鉤之戲,以鞭作筏纜相罥,綿亘數里,鳴鼓牽之”。梁元帝詩:“向解青絲纜,將移丹桂舟。”
泥雲:《後漢書》:“雖乘雲行泥,棲宿不同。”荀濟詩:“雲泥已殊路。”
宴清都夾鍾羽,俗名中吕
連理海棠
繡幄鴛鴦柱。紅情密,膩雲低護秦樹。芳根兼倚,花梢鈿合,錦屏人妒。東風睡足交枝,正夢枕瑶釵燕股。障灩蠟滿照歡叢,嫠蟾冷落羞度。 人間萬感幽單,華清慣浴,春盎風露。連鬟並暖,同心共結,向承恩處。憑誰爲歌長恨?暗殿鎖秋鐙夜語。敘舊期不負春盟,紅朝翠暮。
【箋】
連理海棠:白居易《長恨歌》:“在地願爲連理枝。”《海棠譜》:“海棠色紅,以木瓜頭接之則色白。(引自《長樂志》)以海爲名者,悉從海外來,如海棠之類是也。”(引自李贊皇《草木記》)(按《草木记》当作《花木记》。)
秦樹:李商隱詩:“嵩雲秦樹久離居。”
鈿合:陳鴻《長恨傳》:“定情之夕,授金釵鈿合以固之。”
睡足:“東坡海棠詩云:‘只恐夜深花睡去,更燒銀燭照紅粧。’事見《太真外傳》,曰:‘上皇登沈香亭,召太真妃:于時卯酒未醒;命力士使侍兒扶掖而至。妃子醉韻殘粧,鬢亂釵横,不能再拜。上皇笑曰:豈妃子醉?是海棠睡未足耳!’”(以上見《冷齋夜話》)
嫠蟾:李商隱詩:“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華清慣浴:《長恨歌》:“春寒賜浴華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侍兒扶起嬌無力,始是新承恩澤時。”《長恨傳》:“華清宫别疏湯泉,詔玉環賜浴;既出,體弱力微,若不勝羅綺。”
同心共結:古詩:“何處結同心?西陵松柏下。”梁武帝詩:“腰間雙綺帶,夢爲同心結。”《隋書》:“煬帝遣使者齎金合子帖紙,於際親署封字,以賜夫人;合中有同心結數枚。”
秋鐙夜語:《長恨歌》:“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長恨傳》:“方士色有不足,復請當時一事,不爲他人聞者以爲驗。太真若有所思,曰:‘昔天寶十載,侍輦避暑驪山;秋七夕,陳瓜果爲乞巧;夜將半,獨侍上,上憑肩而立,因仰天感牛女事,密相誓心,願世世爲夫婦;此獨君王知之耳’。”
【評】
彊村先生曰:“濡染大筆何淋漓。”
陳述叔曰:“此詞寄託高遠。其用事運意,奇幻空靈;其用筆,離合反正,精力彌滿。若徒賞其鎔鍊,則失之矣。‘人間萬感幽單’一句,將全篇精神振起。‘華清慣浴,春盎風露’,有好色不與民同樂意;天寶之不爲靖康者幸爾。此段意理,全類稼軒;可以證周氏‘由北開南’之説。稼軒豪雄,夢窗穠摯,可以證周氏‘由南追北’之説。詠物最稱碧山;然如此等作,足使碧山有‘望回’之歎。”
齊天樂黄鍾宫,俗名正宫
與馮深居登禹陵
三千年事殘鴉外,無言倦憑秋樹。逝水移川,高陵變谷,那識當時神禹?幽雲怪雨,翠蓱濕空梁,夜深飛去。雁起青天,數行書似舊臧處。 寂寥西窗久坐,故人慳會遇,同翦鐙語。積蘚殘碑,零圭斷璧,重拂人間塵土。霜紅罷舞。漫山色青青,霧朝烟暮。岸鎖春船,畫旗喧賽鼓。
【箋】
馮深居:《夢窗詞集小箋》:“宋史列傳:‘馮去非字可遷,南康都昌人。淳祐元年進士,幹辦淮東轉運司。寶祐元年,召爲宗學諭’。《绝妙好詞箋》:‘馮去非,號深居。’按長沙釋道璨有哭馮深居當簿詩,是深居又官太常也。”
禹陵:《清一統志》:“禹陵在會稽山禹廟側。宋乾德中,嘗復會稽縣五户,奉禹陵,禁樵採。”
逝水移川:《論語》:“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
高陵變谷:《詩經》:“高岸爲谷,深谷爲陵。”
零圭斷璧:《説文》:“圭,瑞玉也,上圓下方。圭以封諸侯,故從重土。”《書·禹貢》:“禹錫玄圭。”《説文》:“璧,瑞玉,圓器也。”
又
新烟初試花如夢,疑收楚峯殘雨。茂苑人歸,秦樓燕宿,同惜天涯爲旅。遊情最若!早柔緑迷津,亂莎荒圃。數樹梨花。晚風吹墮半汀鷺。 流紅江上去遠,翠尊曾共醉,雲外别墅。澹月鞦韆,幽香巷陌,愁結傷春深處。聽歌看舞,駐不得當時,柳蠻櫻素。睡起懨懨,洞簫誰院宇?
【箋】
楚峯殘雨:宋玉《高唐賦》:“朝爲行雲,暮爲行雨,朝朝暮暮,陽臺之下。”
茂苑:《吴都賦》:“帶朝夕之濬池,佩長洲之茂苑。”李商隱詩:“茂苑城如畫,閭門瓦欲流。”
秦樓:李白《憶秦娥》詞:“秦娥夢斷秦樓月。”
迷津:孟浩然詩:“桃源何處是?遊子正迷津。”
流紅:《青瑣高議》:“唐僖宗時,于祐於御溝中拾一葉,上有詩;祐亦題詩於葉,置溝上流;宫人韓夫人拾之。後值帝放宫女,韓氏嫁祐成禮,各於笥中取紅葉相示曰:‘可謝媒矣’。韓氏有‘方知紅葉是良媒’句。”《雲溪友議》:“宣宗朝,有題紅葉隨流者;盧偓舍人應舉,偶得之,藏於中笥。及宣宗有旨許宫人從人,盧所獲人覩紅葉曰:‘當時偶題,不意君得之’!”
洞簫:《文選·王子淵〈洞簫賦〉》注:“《漢書音義》如淳曰:‘洞者,通也;簫之無底者,故曰洞簫。’《釋名》:‘簫,肅也;言其聲肅肅然清也。大者二十三管,長三尺四寸;小者十六管,一名籟。’”
又
會江湖諸友泛湖
麴塵猶沁傷心水,歌蟬暗驚春换。露藻清啼,煙蘿澹碧,先結湖山秋怨。波簾翠捲;歎霞薄輕綃,汜人重見。傍柳追涼,暫疏懷袖負紈扇。 南花清鬬素靨,畫船應不載,坡静詩卷。汛酒芳筩,題名螙壁,重集湘鴻江燕。平蕪未翦;怕一夕西風,鏡心紅變。望極愁生,暮天蔆唱遠。
【箋】
麴塵:酒麴所生細菌,淡黄色,輕揚爲塵;故謂淡黄色曰麴塵。亦作鞠塵。《周禮·内司服》鞠衣注:“黄桑服也,色如鞠塵,象桑葉始生。”
追涼:杜甫《羌村》詩:“憶昔好追涼,故繞池邊樹。”
紈扇:班婕妤《怨歌行》:“新裂齊紈素,皎潔如霜雪。裁爲合歡扇,團團似明月。出入君懷袖,動摇微風發。常恐秋節至,涼風奪炎熱;棄捐篋笥中,恩情中道绝。”
坡靖:謂蘇軾、林逋也。王鵬運曰:“静應作靖,蓋指林和靖也;卷中《木蘭花慢》‘静梅香底’句同。按宋人説部,如《苕溪漁隱叢話》、《癸辛雜志》等書,于林和靖,皆書靖作静;此稿亦然,不知何據?姑仍之。”(《夢窗丙稿》)
蔆唱:李白《蘇臺懷古》:“舊苑荒臺楊柳新,菱歌清唱不勝春。只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吴王宫裏人。”
又
烟波桃葉西陵路,十年斷魂潮尾。古柳重攀,輕鷗聚别,陳迹危亭獨倚。涼颼乍起。渺烟磧飛帆,暮山横翠。但有江花,共臨秋鏡照憔悴。 華堂燭暗送客,眼波回盼處,芳艷流水。素骨凝冰,柔蔥蘸雪,猶憶分瓜深意。清尊未洗。夢不濕行雲,漫沾殘淚。可惜秋宵,亂蛩疏雨裏。
【箋】
桃葉:桃葉渡,在秦淮口。古樂府注:“王獻之愛妾名桃葉,常渡此;獻之作歌送之曰:‘桃葉復桃葉,渡江不用揖。但渡無所苦,我自迎接汝’。”
西陵:古樂府:“何處結同心?西陵松柏下。”
燭暗送客:《史記·滑稽列傳》:“堂上燭滅,主人留髡而送客。”
柔蔥:白居易詩:“十指剥春蔥。”
分瓜:李羣玉《贈馮姬詩》:“瓜字初分碧玉年。”花蕊夫人《宫詞》:“簾畔越盆盛净水,内人手裏剖銀瓜。”
掃花遊夾鍾商,俗名雙調
送春古江村
水園沁碧,驟夜雨飄紅,竟空林島。豔春過了!有塵香墜鈿,尚遺芳草。步繞新陰,漸覺交枝徑小。醉深窈。愛緑葉翠圓,勝看花好。 芳架雪未掃。怪翠被佳人,困迷清曉。柳絲繫棹。問閭門自古,送春多少?倦蝶慵飛,故撲簪花破帽。酹殘照。掩重城暮鐘不到。
【箋】
古江村:馮桂芬《蘇州府志》:“西園在閭門西,洛人趙思别業也。張孝祥大書其扁曰‘古江村’。中有足娱堂。”(《夢窗詞集小箋》)
墜鈿:周邦彦《六醜》:“釵鈿墮處遺香澤。”
深窈:周邦彦《倒犯》:“徘徊處,漸移深窈。”
閭門:《世説》:“賀司空入洛,經吴閭門,在船中彈琴。張季鷹先在金閶亭,聞弦甚清;下船就賀共語,大相知;問賀:‘卿欲何之?’賀曰:‘入洛赴命。’張曰:‘吾亦有事北京。’便與賀同發,初不告家。”
破帽:東坡詞:“破帽多情也戀頭。”
應天長夷則商,俗名林鍾
吴門元夕
麗花鬥靨,清麝濺塵,春聲徧滿芳陌。竟路障空雲幕,冰壺浸霞色。芙容鏡,詞賦客。競繡筆,醉嫌天窄。素娥下,小駐輕鑣,眼亂紅碧。 前事頓非昔!故苑年光,渾與世相隔。向暮巷空人散,殘鐙耿塵壁。凌波恨,簾户寂。聽怨寫,墮梅哀笛。竚立久,雨暗河橋,譙漏流滴。
【箋】
冰壺:圓機活法:“李延年如冰壺秋月,瑩徹無瑕。”杜甫詩:“冰壺玉鑑懸清秋。”
芙蓉鏡:《續酉陽雜俎》:“李固下第遊蜀,過一老姥,言‘郎君明年芙蓉鏡下及第’。明年果然狀頭及第,詩賦題有‘人鏡芙蓉’之語。”馬祖常詩:“江心誰鑄芙蓉鏡?照見嫦娥識翠裳。”
素娥:靈憲:“羿請不死之藥於西王母,姮娥竊之以奔月。”謝莊《月賦》:“集素娥於后庭。”註:“月色白,故云素。”
輕鑣:猶言輕騎也。爾雅:“鑣謂之钀。”注:“馬勒旁鐵。”
墮梅哀笛:李白《黄鶴樓聞笛》詩:“一爲遷客去長沙,西望長安不見家。黄鶴樓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
譙漏:謂譙樓中之更漏也。譙樓者,門上有高樓,可以望遠;即俗所謂鼓樓也。
過秦樓黄鍾商
芙蓉
藻國淒迷,麴塵澄映,怨入粉烟藍霧。香籠麝水,膩漲紅波,一鏡萬妝妒。湘女歸魂佩環,玉冷無聲,凝情誰愬?又江空月墮,凌波塵起,彩鴛愁舞。 還暗憶鈿合蘭橈,絲牽瓊腕,見的更憐心苦。玲瓏翠屋,輕薄冰綃,穩稱錦雲留住。生怕哀蟬暗驚,秋被紅衰,啼珠零落。能(原注去聲)西風老盡,羞趁東風嫁與。
【箋】
芙蓉:古今注:“芙蓉一名荷華,花之最秀異者;一名水芝;一名水華。”
麝水:《酉陽雜俎》:“水麝臍中皆水,瀝一滴於斗水中,用灑衣物,其香不歇,倍於肉麝。”
“紅波”二句:韓愈詩:“曲江千頃秋波净,平鋪紅雲蓋明鏡。”
湘女:謂湘靈也。楚辭:“使湘靈鼓瑟兮。”
心苦:賀鑄《踏莎行》:“楊柳回塘,鴛鴦别浦,緑萍漲斷蓮舟路。斷無蜂蝶慕幽香,紅衣脱盡芳心苦。返照迎潮,行雲帶雨,依依似與騷人語:當年不肯嫁春風,無端卻被西風誤。”
秋被:鄭文焯曰:“秋被紅衰,被字原無訛舛。玉溪詩:‘西亭翠被餘香薄,一夜將愁入敗荷。’夢窗舉典本此。詠芙蓉將落,故有‘秋被紅衰’之語。戈氏臆改爲‘破’,則無謂矣。又吴詞甲稿《夢芙蓉·並趙昌詠夫容圖》,有‘曾共秋被’之句,與此同詠夫容,足證秋被之無誤。”
還京樂黄鍾商,俗名大石
友人泛湖,命樂工以筝,笙,琵琶,方響迭奏
宴蘭淑,促奏絲縈管裂,飛繁響。似漢宫人去,夜深獨語,胡沙淒哽。對雁斜玫柱。瓊瓊弄月臨秋影。鳳吹遠,河漢去杳,天風飄冷。 泛清商竟。轉銅壺敲漏,瑶牀二八青娥,環佩再整。蔆歌四碧無聲,變須臾翠翳紅暝。歎梨園,今調绝音希,愁深未醒。桂檝輕如翼,歸霞時點清鏡。
【箋】
筝笙琵琶方響:《風俗通義》:“筝,五弦,筑身也。今并涼二州筝形如瑟;或云蒙司所造。”
説文:“笙,十三簧,象鳳之身也。笙、正月之音;物生,故謂之笙。”《釋名》:“琵琶本出於胡中,馬上所鼓也。推手前曰琵,引手卻曰琶,因以爲名。” 方響,樂器,網製,以長方片十六枚,共懸一架,而斜倚之,分爲兩排,用小銅鎚擊之,其聲清濁不等,隨質之厚薄而異。《太真外傳》:“上羯鼓,妃琵琶,馬仙期方響。”
漢宫人去:石季倫《王明君詞》序:“匈奴盛,請婚於漢,元帝以後宫良家子昭君配焉。昔公主嫁烏孫,令琵琶馬上作樂,以慰其道路之思。其送明君,亦必爾也。其造新曲,多哀怨之舞。”
雁柱:張子野《筝》詩:“雁柱十三弦,一一春鶯語。”注:“筝柱斜列,差如雁飛。”
瓊瓊:賀鑄《東山寓聲樂府》辨絃聲:“瓊瓊绝藝真無價,指尖纖,態閒暇。”
鳳吹:《列仙傳》:“王喬者,周靈王太子晉也;好吹笙,作鳳鳴;遊伊洛之間,道人浮丘公接以上嵩高山,三十餘年。後求之於山上,見桓良曰:‘告我家;七月七日,待我於緱山頭’。果乘白鶴駐山頭;望之不得到;舉手謝時人,數日而去。”(見李善注何敬宗游仙詩)
清商:魏文帝《燕歌行》:“援琴鳴弦發清商。”《文選注》引宋玉《笛賦》:“吟清商,追流徵。”
銅壺:戴叔倫詩:“銅壺滴愁更漏長。”
梨園:《雍録》:“開元二年,置教坊於蓬萊宫側,上自教法曲,謂之梨園弟子。”。
西河中吕商,俗名小石
陪鶴林登袁園
春乍霽,清漣畫舫融洩。螺雲萬疊暗凝愁,黛蛾照水。漫將西子比西湖,谿邊人更多麗。 步危徑,攀豔蕊,掬霞到手紅碎。青虵細折小迴廊,去天半咫。畫闌日暮起東風,棋聲吹下人世。 海棠藉雨半繡地,正殘寒初御羅綺。除酒消春何計?向沙頭更績,殘陽一醉,雙玉杯和流花洗。
【箋】
鶴林:《宋詩紀事》:“吴泳字叔永,號鶴林,潼川人,嘉定元年進士。理宗朝,仕至起居舍人,兼直學士院,權刑部尚書;終寶章閣學士,知泉州;有鶴林集。”按劉光祖號鶴林,紹熙間名臣,先於夢窗;丁南亦號鶴林,居烏墩,見烏青文獻。(《夢窗詞集小箋》)
袁園:按吴履齋有《水調歌頭·小憩袁氏園》詞。(《夢窗詞集小箋》)
西湖西子:東坡詩:“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
沙頭:杜詩:“酒壺沙頭雙玉瓶,衆賓皆醉我獨醒。”
西平樂慢中吕商,俗名小石
過西湖先賢堂,傷今感昔,泫然出涕
岸壓郵亭,路欹華表,提樹舊色依依。紅索新晴,屋陰寒食,天涯倦客重歸。歎廢緑平烟帶苑,幽渚塵香蕩晚;當時燕子,無言對立斜暉。追念吟風賞月,十載事,夢惹緑楊絲。 畫船爲市,夭妝豔水;日落雲沈,人换春移。誰更與,苔根洗石,菊井招魂?漫省連車載酒,立馬臨花,猶認蔫紅傍路枝。歌斷宴闌,榮華露草,冷落山丘,到此徘徊;細雨西城,羊曇醉後花飛。
【箋】
西湖先賢堂:《武林舊事》:“先賢堂名仰高祠;許由以下,共四十人,刻石作贊,具載事蹟。中有振衣、古香、清風堂,山亭流芳,花竹縈紆,小山曲徑;今歸旌德觀。”(《夢窗詞集小箋》)
羊曇:《晉書·謝安傳》:“安還都,聞當輿入西州門,自以本志不遂,深自慨失。……羊曇者,太山人,知名士也;爲安所愛重。安薨後,輟樂彌年,行不由西州路。當因石頭大醉,扶路唱樂,不覺至州門。左右白曰:‘此西州門。’曇悲感不已,以馬策扣扉,誦曹子建詩曰:‘生存華屋處,零落歸山丘。’慟哭而去。”
花犯中吕商
郭希道送水仙索賦
小娉婷,清鉛素靨,蜂黄暗偷暈。翠翹欹鬢。昨夜冷中庭,月下相認。睡濃更苦淒風緊。驚回心未穩。送曉色一壺蔥蒨,纔知花夢準。 湘娥化作此幽芳,凌波路,古岸雲沙遺恨。臨砌影,寒香亂,凍梅臧韻。熏鑪畔,旋移傍枕。還又見玉人垂紺鬒。料唤賞清華池館,臺杯須滿引。
【箋】
水仙:《草花譜》:“水仙花有二種;單瓣者名水仙,千瓣者名玉玲瓏;又以單瓣者名金盞銀臺。因花性好水,故名水仙。”
翠翹:《山堂肆考》:“翡翠鳥尾上長毛曰翹;美人首飾如之,因名翠翹。”李商隱詩:“旁有墮釵雙翠翹。”
凌波:黄庭堅詩:“凌波仙子生塵襪,水上輕盈步微月。是誰招此斷腸魂?種作寒花寄愁绝。”
浣溪沙
春情(從王本補)
門隔馬深夢舊遊。夕陽無語燕歸愁。玉纖香動小簾鉤。 落絮無聲春墮淚,行雲有影月含羞。東風臨夜冷於秋。
又
波面銅花冷不收。玉人垂釣理纖鉤。月明池閣夜來秋。 江燕話歸成曉别,水花紅減似春休。西風梧井葉先愁。
玉樓春
京市舞女
茸茸狸帽遮梅額。金蟬羅翦胡衫窄。乘肩争看小腰身,倦態強隨閒鼓笛。 問稱家住城東陌。欲買千金應不惜。歸來困頓殢春眠,猶夢婆娑斜趁拍。
【箋】
京市舞女:《武林舊事》:“都城自舊歲冬孟駕回,則已有乘肩小女,鼓吹舞綰數十隊,以供貴邸豪家幕次之翫;而天街茶肆,漸已羅列燈球等求售,謂之燈市。自此以後,每夕皆然。三橋等處,客邸最盛,舞者往來最多。每夕樓燈初上,則簫鼓已紛然自獻於下,酒邊一笑,所費殊不多。往往至四鼓乃還。自此日盛一日。姜白石有詩云:‘燈已闌珊月色寒,舞兒往往夜深還。只應不盡婆娑意,更向街心弄影看’。又云:‘南陌東城盡舞兒,畫金刺繡滿羅衣。也知愛惜春遊夜,舞落銀蟾不肯歸’。吴夢窗玉樓春云:(中略)深得其意態也。”
梅額:《初學記》:“宋武帝女壽陽宫主,人日臥簷下,梅花落於額上,成五出之花,號爲梅花妝。”
金蟬:《後漢書·輿服志》注:“漢制:侍中,中常侍冠飾,金蟬珥貂。金取堅剛,蟬居高飲潔,故以爲冠飾。”此詞所云,蓋謂羅之薄如金蟬翼者。
乘肩:姜白石《鷓鴣天·正月十一日觀燈》詞云:“巷陌風光縱賞時,籠紗未出馬先嘶。白頭居士無呵殿,只有乘肩小女隨。 花滿市,月侵衣。少年情事老來悲。沙河塘上春寒淺,看了遊人緩緩歸。”
婆娑:《詩經》:“子仲之子,娑婆其下。”注:“婆娑,舞貌。”
點絳脣
試鐙夜初晴
捲盡愁雲,素娥臨夜新梳洗。暗塵不起,酥潤凌波地。 輦路重來,彷彿鐙事事。情如水。小樓熏被,春夢笙歌裏。
【箋】
試鐙:《武林舊事》:“禁中自去歲九月賞菊燈之後,迤邐試燈,謂之預賞;一入新正,日盛一日。”又云:“元夕節物,婦人皆戴珠翠鬧蛾,玉梅雪柳菩提葉燈球,銷金合蟬貂袖項帕,而衣多尚白,蓋月下所宜也。”
輦路:天子必經之路也。宋史:“御馬往來,輦路坦夷。”
【評】
譚復堂云:“起稍平,换頭見拗怒,情如水三句,足當‘咳唾珠玉’四字”。
夜游宫
竹窗聽雨,坐久,隱几就睡;既覺,見水仙娟娟於鐙影中。
窗外捎谿雨響,映窗裏嚼花鐙冷。渾似瀟湘繫孤艇;見幽仙,步凌波,月邊影。 香苦欺寒勁,牽夢繞滄濤千頃。夢覺新愁舊風景;紺雲攲,玉搔斜,酒初醒。
祝英臺近
春日客龜谿遊廢園
采幽香,巡古苑,竹冷翠微路。鬬草谿根,沙印小蓮步。自憐兩鬢清霜,一年寒食,又身在雲山深處。 晝閒度。因甚天也慳春,輕除便成雨?緑暗長亭,歸夢趁飛絮。有情花影闌干,鶯聲門徑,解留我霎時凝竚。
【箋】
龜谿:《德清縣志》:“龜谿、古名孔愉澤,即餘不谿之上流也。昔孔愉微時,常經谿上,見漁者籠一白龜,買而放之中流;龜左顧數四而没。”(《夢窗詞集小箋》)
鬬草:《歲華紀麗》:“端午,結廬蓄藥,鬬百草,纏五絲”。荆楚歲時記:“五月五日,有鬬百草之戲。”
蓮步:《南史》:“東昏侯鑿金爲蓮花,以貼地,令潘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蓮花也。’”
又
除夜立春
翦紅情,裁緑意,花信上釵股。殘日東風,不放歲華去。有人添燭西窗,不眠侵曉,笑聲囀新年鶯語。 舊尊俎。玉纖曾擘黄甘,柔香繫幽素。歸夢湖邊,還迷鏡中路。可憐千點吴霜,寒消不盡,又相對落梅如雨。
【箋】
花信:《演繁露》:“三月花開時,風名花信風。初而泛觀,則似謂此風來報花之消息耳。按吕氏春秋曰:‘春之得風,風不信,則其花不成。’乃知花信風者,風應花期,其來有信也。”《書肆説鈴》:“花信風自小寒起至穀雨,合八氣,得四個月,每氣管十五日,每五日一候,計八氣分得二十四候,每候以一花之風信應之。”
黄甘:王定保《摭言》:“安定郡王,立春日作五辛盤;以黄柑釀酒,謂之洞庭春色。”蘇軾詩:“辛盤得青韭,臘酒是黄柑。”
玉京谣
陳仲文自號藏一,蓋取坡詩中“萬人如海一身藏”語,爲度夷則商犯無射宫腔,製此贈之。
蝶夢迷清曉,萬里無家,歲晚貂裘敝。載取琴書,長安閒看桃李。爛繡錦人海花場,任客燕飄零誰計?春風裏,香泥九陌,文梁孤壘。 微吟怕有詩聲,翳鏡傭看,但小樓獨倚。金屋千嬌,從他鴛煖秋被。蕙帳移烟雨孤山,待對影落梅清泚。終不似、江上翠微流水。
【箋】
陳仲文:《四庫提要》:“藏一話腴四卷,宋陳郁撰。郁字仲文,號藏一,臨川人。理宗朝,充緝熙殿應制,又充東宫講室,掌書始末,略見其子世崇隨隱漫録中。”(夢窗詞箋)
蝶夢:《莊子·齊物論》篇:“昔者莊周夢爲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適志與?不知周也。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爲胡蝶與?胡蝶之夢爲周與?周與胡蝶,則必有分矣。”李商隱詩:“莊生曉夢迷胡蝶,望帝春心託杜鵑。”崔塗詩:“胡蝶夢中家萬里,杜鵑枝上月三更。”
貂裘敝:《戰國策·趙策》:“蘇秦説李兑,抵掌而談;李兑送蘇子黑貂之裘。”錢起詩:“幾敝皇貂裘。”
蕙帳:孔稚圭《北山移文》:“蕙帳空兮夜鶴怨,山人去兮曉猿驚。”
江神子
李别駕招飲海棠花下
翠紗籠袖映紅霏。冷香飛,洗凝脂。睡足嬌多,還是夜深宜。翻怕迴廊花有影,移燭暗,放簾垂。 尊前不按駐雲詞。料花枝,妒蛾眉。丁屬東風,莫送片紅飛。春重錦堂人共醉,和曉月,帶花歸。
又
十日荷塘小隱賞桂呈朔翁
西風來晚桂開遲。月宫移,到東籬。簌簌驚塵,吹下半冰規。擬唤阿嬌來小隱,金屋底,亂香飛。 重陽還是隔年期。蝶相知,客情知。吴水吴烟,愁裏更多詩。一夜看承應未别,秋好處,雁來時。
【箋】
朔翁:《齊東野語》:“劉震孫字長卿,號朔齋,嘗爲宛陵令,與吴毅夫唱酬。”按汲古閣本《夢窗丁稿》,有《滿江紅·和劉朔齋》詞;“朔翁”疑即“朔齋”。(《夢窗詞集小箋》)
阿嬌:《漢武故事》:“武帝爲太子時,長公主欲以女配帝;問曰:‘得阿嬌,好否?’帝曰:‘若得阿嬌,當以金屋貯之。’”
風入松
聽風聽雨過清明。愁草瘞花銘。樓前禄暗分攜路,一絲柳一寸柔情。料峭春寒中酒,交加曉夢啼鶯。 西園日日掃林亭。依舊賞新晴。黄蜂頻撲鞦韆索,有當時纖手香凝。惆悵雙鴛不到,幽階一夜苔生。
【評】
譚復堂曰:“此是夢窗極經意詞,有五季遺響。黄蜂二句,是癡語,是深語;結處見温厚。”
鶯啼序
殘寒正欺病酒,掩沈香繡户。燕來晚,飛入西城,似説春事遲暮。畫船載、清明過卻,晴烟冉冉吴宫樹。念羈情遊蕩,隨風化爲輕絮。 十載西湖,傍柳繫馬,趁嬌塵輭霧。遡紅漸、招入仙谿,錦兒偷寄幽素。倚銀屏、春寬夢窄,斷紅濕、歌紈金縷,暝隄空、輕把斜陽,總還鷗鷺。 幽蘭漸老,杜若還生,水鄉尚寄旅。别後訪、六橋無信,事往花委,瘞玉埋香,幾番風雨。長波妒盼,遥山羞黛,漁鐙分影春江宿,記當時、短檝桃根渡。青樓彷彿,臨分敗壁題詩,淚墨慘淡塵土。 危亭望極,草色天涯,歎鬢侵半苧。暗點檢、離痕歡唾。尚染鮫綃,嚲鳳迷歸,破鸞慵舞。殷勤待寫,書中長恨,藍霞遼海沈過雁,漫相思、彈入哀筝柱。傷心千里江南,怨曲重招,斷魂在否?
【箋】
錦兒:晉資滔妻蘇氏名蕙,字若蘭。滔被徙流沙,蕙思之,織錦爲回文詩八百餘字以贈滔,宛轉回旋,亂甚淒惋。(《韻府羣玉》)
金縷:杜秋娘詩:“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須惜少年時。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杜若:《楚辭·九歌》:“采芳洲兮杜若,將以遺兮下女。”
六橋:《武林舊事》:“蘇公堤、元祐中東坡守杭日所築;起南迄北,横截湖面;夾道雜植花柳,中爲六橋九亭。坡詩云:‘六橋横截天漢上,北山始與南屏通。忽驚二十五萬丈,老葑席卷蒼烟空。’第一橋名映波,第二橋名鎖瀾,第三橋名望山,第四橋名壓隄,第五橋名東浦,第六橋名跨虹。”
鮫綃:《述異記》:“南海出鮫綃,一名龍紗:以爲服,入水不濡。”《北夢瑣言》:“張建章爲幽州司馬,曾以府命往渤海,遇水仙遺鮫綃,束之如箸,以紅線纏之;夏天溽暑展之,滿堂凜然。”
嚲鳳:待考。
破鸞:《異苑》:“罽賓王一鸞、三年不鳴。夫人曰‘聞見影則鳴’,懸鏡照之,鸞觀影悲鳴,中宵一奮而绝。”
怨曲:宋玉《招魂》:“湛湛江水兮上有楓,目極千里兮傷春心,魂兮歸來哀江南。”
天香
熏衣香
珠絡玲瓏,羅囊閒鬬,酥懷煖麝相倚。百和花鬚,十分風韻,半襲鳳箱重綺。茜垂四角,慵未揭、流蘇春睡。熏度紅薇院落,烟消畫屏沈水。 温泉絳綃乍試。露華侵、透肌蘭泚。漫省淺谿月夜,暗浮花氣。荀令如今老矣!但未減、韓郎舊風味。遠寄相思,餘薰夢裏。
【箋】
熏衣香:《天禄識餘》:“瑞香一名錦薰籠,一名錦被堆。”范成大詩:“紫紫青青雪錦被,百疊薰籠晚不翻。”
珠絡:即瓔珞,綴珠玉等爲之。蘇軾詩:“亭下佳人錦繡衣,滿身瓔珞綴明璣。”
羅囊:花小名:“瑞香曰麝囊。”《清異録》:“廬山僧舍有麝囊花一藂,色正紫,類丁香,號紫風流。江南後主詔取數十根,植於移風殿,賜號蓬萊紫。”釋惠洪詩:“應持燕尾翦,破此麝臍囊。”
百和花鬚:《漢武帝内傳》:“七月七日,燔百花之香。”杜詩:“花鬚柳眼各無賴,紫蝶黄蜂俱有情。”
四角:古詩《孔雀東南飛》:“紅羅複斗帳,四角垂香囊。”
流蘇:決疑要録:“流蘇者、緝鳥尾垂之,若旒然!以其蕊下垂,故曰蘇。”王維詩:“翠羽流蘇帳。”
荀令:《世説》:“劉季和嘗言荀令君至人家,坐處常三日香。”
韓郎:《晉書·賈充傳》:“韓壽美姿貌,充辟月司空掾;充女見之而悦,遂潛修音好,呼壽夕入,家中莫知。時西域貢奇香,一著人經月不歇;帝惟以賜充,女盜以與壽。充寮屬聞其芬馥,稱之於充。自是充意知女與壽通,祕之,遂以女妻壽。”
又
臘梅
蟬葉黏霜,蠅苑綴凍,生香遠帶風峭。嶺上寒多,谿頭月冷,北枝瘦南枝小。玉奴有姊,先占立牆陰春早。初試宫黄澹薄,偷分壽陽纖巧。 銀燭淚深未曉。酒鍾慳、貯愁多少。記得短亭歸馬,暮衙蜂鬧。豆蔻釵梁恨嫋。但悵望天涯歲華老。遠信難封。吴雲雁杳。
【箋】
蠟梅:《梅譜》:“蠟梅本非梅類,以其與梅同時,香又相近,色酷似蜜脾,故名。蠟梅凡三種:花小香淡,俗謂之狗蠅;花常半含,名馨口;色深黄如紫檀,花密香穠,名檀香梅,此品最上。”
嶺上:《埤雅》:“舊説大庾嶺上梅,南枝落,北枝始華。”
玉奴有姊:蘇軾詩:“真態生香誰畫得?玉奴纖手嗅梅花。” 《太真外傳》:“楊妃小字玉環,有姊三,皆豐碩修整,工于謔浪。”
蜂衙:《埤雅》:“蜂有兩衙應潮。”陸游詩:“小窗出處聽蜂衙。”
絳都春仙吕
爲李篔房量珠賀
情黏舞線。悵駐馬灞橋,天寒人遠。旋翦露痕,移得春嬌,栽瓊苑。流鶯常語烟中怨。怨三月飛花零亂。豔陽歸後,紅藏翠掩,小坊幽院。 誰見?新腔按徹,背鐙暗、共倚篔屏蔥蒨。繡被夢輕,金屋妝深,沈香换。梅花重洗春風面。正谿上參横月轉。並禽飛上金沙,瑞香霧煖。
【箋】
李篔房:《古今詞話》:“李彭老字商隱,有篔房詞”。景定建唐志:“彭老淳祐中沿江制置司屬官。”(《夢窗詞集小箋》)
量珠:《緑珠傳》:“緑珠生雙角山下,美而豔。石崇爲交趾採訪使,以真珠三斛致之。”
灞橋:在陝西長安縣。《水經注》:“霸水上有橋,謂之霸橋。”《清一統志》:“《雍録》云:隋時更以石爲之。唐人以送别者多於此,因亦謂之銷魂樹。”
瓊苑:《石林燕語》:“瓊林苑乾德中置。太平興國中,復鑿金明池於苑北。歲以二月開,命士庶縱觀,謂之開池;及上已車駕臨幸畢,即閉。”
“流鶯”三句:丘遲《與陳伯之書》:“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羣鸎亂飛。”
並禽:張先《天仙子》詞:“沙上並禽池上暝,雲破月來花弄影。”
又
余往來清華池館六年,賦詠屢矣。感昔傷今,益不堪懷,乃復作此解。
春來雁渚。弄豔冶,又入垂揚如許。舞困瘦腰,啼濕宫黄,池塘雨。碧沿蒼蘚雲根路,尚追想、凌波微步。小樓重上,憑誰爲唱?舊時金縷。 凝竚。烟蘿翠竹,欠羅袖、爲倚天寒日暮。強醉梅邊,招得花奴,來尊俎。東風須惹春雲住。□莫把、飛瓊吹去。便教移取熏籠,夜温繡户。
【箋】
雁渚:宋之問《發藤州詩》:“泛舟依雁渚,投館聽雞鳴。”
瘦腰:《管子》:“楚王好小腰,而美人省食。”白居易詩:“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
宫黄:王安石詩:“漢宫嬌額半塗黄。”周邦彦詞:“侵晨淺約宫黄。”
羅袖:杜甫詩:“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花奴:《楊妃外傳》:“汝陽王進,小名花奴,尤善羯鼓。帝嘗謂侍臣曰:‘召花奴將羯鼓來,爲我解穢。’”
飛瓊:《本事詩》:“詩人許渾嘗夢登山,有宫室凌雲,人云:‘此崐崙也。’既入,見數人方飲酒,招之,至暮而罷。詩云:‘曉入瑶臺露氣清,坐中唯有許飛瓊。塵心未斷俗緣在,十里下山空月明。’他日復夢至其處。飛瓊曰:‘子何故顯余姓名於人間?’座上即改爲‘天風吹下步虚聲’,曰:‘善。’”
惜黄花慢夷則羽
次吴江小泊,夜飲僧窗,惜别邦人。趙簿攜小妓侑尊,連歌數闋,皆清真詞。酒盡已四鼓。賦此詞,餞尹梅津。
送客吴皋。正試霜夜冷,楓落長橋。望天不盡,背城漸杳,離亭黯黯,恨水迢迢。翠香零落紅衣老,暮愁鎖、殘柳眉梢。念瘦腰。沈郎舊日,曾繫蘭橈。 仙人鳳咽瓊簫。悵斷魂送遠,九辨難招。醉鬟留盼,小窗翦燭,歌雲載恨,飛上銀霄。素秋不解隨船去,敗紅趁、一葉寒濤。夢翠翹。怨鴻料過南譙。
【箋】
尹梅津:《绝妙好詞箋》:“尹焕字惟曉,山陰人,嘉定十年進士,自畿漕除右司郎官,有梅津集。”
瘦腰沈郎:《梁書》:“沈約以書陳於徐勉曰:‘百日數旬,革帶常應移孔;以手握臂,率計月小半分;以此推算,豈能支久?’”
瓊簫:王翰《飛燕篇》:“朝弄瓊簫下緑雲,夜踏金梯上明月。”
九辨:宋玉《九辨》:“悲哉秋之爲氣也!蕭瑟兮,草木摇落而變衰。憭慄兮,若在遠行,登山臨水兮送將歸。”
翠翹:宋玉《招魂》:“砥室翠翹,絓曲瓊些。”注:“翠、鳥名;翹、羽也。言内臥之室,以砥石爲壁,平而滑澤;以翠鳥之羽,雕飾玉鉤,以懸衣物也。”
南譙:猶言南樓也。《却掃編》:“颜師古曰:譙門,謂門上爲高樓以望耳。樓一名譙:故謂美麗之樓爲麗譙。”
丑奴兒慢黄鍾商,又名叠荷錢
雪(麓翁飛翼樓觀)
東風未起,花上纖塵無影。峭雲濕凝酥深隖,乍洗梅清。釣捲愁絲,冷浮虹氣海空明。若耶門閉,扁舟去懶,客思鷗輕。 幾度問春,唱紅冶翠,空媚陰晴。看真色千巖一素,天澹無情。醒眼重開,玉鉤簾外曉峰青。相扶輕醉,越王臺上,更最高層。
【箋】
麓翁:《癸辛雜識》:“史宅之字子仁,號雲麓,彌遠之子也。”按《寧波府志》:“史子仁心非叔父彌遠所爲,著昇聞録以寓規諫,避勢遠嫌,退處月湖;甯宗御書碧沚賜之”,不云彌遠子。(《夢窗詞集小箋》)
若耶:浙江山陰縣南,有溪曰若耶溪。《世説新語》:“王子猷居山陰。夜大雪,眠覺開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詠左思《招隱》詩。忽憶戴安道,時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經宿方至,造門不前而返。人問其故,王曰:‘吾本乘興而來,興盡而返,何必見戴’。”
越王臺:《一統志》:“勾踐登眺之所,在會稽稷山。”
木蘭花慢
遊虎丠(陪倉幕游。時魏益齋已被親擢,陳芬窟,李方庵皆將滿秩。)
紫騮嘶凍草,曉雲鎖,岫眉顰。正蕙雪初消,松腰玉瘦,憔悴真真。輕藤(原作藜,依鄭文焯手校本改。)漸穿險磴,步荒菭猶認瘞花痕。千古興亡舊恨,半丠殘日孤雲。 開尊。重弔吴魂。嵐翠冷,洗微醺。問幾曾夜宿,月明起看,劍水星紋。登臨總成去客,更輭紅先有探芳人。回首滄波故苑,落梅烟雨黄昏。
【箋】
虎丠:《越绝書》:“闔閭冢在閭門外,名虎丠。築二日而白虎居上,故號虎丠。”
真真:吴坊:“虎丘山有貞娘墓,吴國之佳麗也。行客才子,多題詩墓上。貞一作真。”白居易《真孃墓》詩:“真孃墓,虎丘道。不識真孃鏡中面,惟見真孃墓頭草。”《聞奇録》:“唐進士趙颜得一軟障,圖一婦人甚麗。颜曰:‘如何令生?某願納爲妻。’工曰:‘我神畫也。此亦有名曰真真。呼其名百日,晝夜不歇,即必應;應則以百家彩灰酒灌之,必活。’颜如其言,遂下步,言語飲食如常,終歲生一兒。友人曰:‘此妖也,必爲君患。’真真乃泣曰:‘妾南嶽地仙也。君今疑妾,妾不可住。’言訖,攜其子却上軟障,嘔出先所飲百家彩灰酒。覩其障,惟添一孩子,皆是畫焉。”案後一事與虎丘無涉,姑引以備考。
劍水:《吴郡志》:虎丘有試劍石,相傳吴王試劍於此。
聲聲慢
陪幕中餞孫無懷於郭希道池亭,閏重九前一日。(《绝妙好詞》題作閏重九飲郭園)
檀欒金碧,婀娜蓬萊,遊雲不蘸芳洲。露柳霜蓮,十分點綴成秋。新彎畫眉未穩,似含羞低護牆頭。愁送遠,駐西臺車馬,共惜臨流。 知道池亭多宴,掩庭花長是,驚落秦謳。膩粉闌干,猶聞凭袖香留。輸他翠漣拍甃,瞰新妝時浸明眸。簾半捲,帶黄花人在小樓。
【箋】
檀欒:《宣和畫譜》:“文同,字與可,守洋州,於篔簹谷,搆亭其上,爲朝夕游處之地;故畫竹愈工。至於月落亭孤,檀欒颿發之姿,疑風可動,不筍而成,蓋亦進於妙者也。”枚乘《兔園賦》:“修竹擅樂,夾水碧鮮”。
婀娜蓬萊:婀娜,美貌。曹植賦:“華容婀娜,令我忘餐。”《山海經》:“蓬萊山在海中。”注:“上有仙人,官室皆以金玉爲之,鳥獸盡白,望之如雲,在勃海中也。”
西臺:演繁露:“高宗朝,改門下省爲東臺,中書省爲西臺,御史呼南臺。又唐都長安,於洛陽爲西;而洛陽亦有留臺;故御史長安名西臺,而洛陽爲東臺。”
素謳:《列子》:“薛談學謳於秦青,未窮青之技,自謂盡之,遂辭歸。秦青餞於郊衢,撫節悲歌,聲震林木,響遏行雲。薛談乃謝求反,終身不敢言歸。”
【評】
張叔夏曰:“檀欒八字,恐亦太澀。”
高陽臺
豐樂樓(分韻得如字)
修竹凝妝,垂楊駐馬,憑闌淺畫成圖。山色誰題?樓前有雁斜書。東風緊送斜陽下,弄舊寒、晚酒醒餘。自消凝,能幾花前,頓老相如。 傷春不在高樓上,在鐙前欹枕,雨外熏鑪。怕艤游船,臨流可奈清臞。飛紅若到西湖底,攪翠瀾、總是愁魚。莫重來,吹盡香緜,淚滿平蕪。
【箋】
豐樂樓:汲古閣本注云:“節齋新建此樓,夢窗淳祐十一年二月甲子作是詞(按謂《鶯啼序》),大書於壁,望幸焉。”《宋詩紀事》:“趙與心字德淵,號節齋,太祖十世孫。理宗朝,歷官吏部尚書,兼知臨安府,終淮浙發運使,知平江府致仕。”按自號緑:“趙與心號節齋。”淳祐九年十一月,與心爲資政殿學士,提領國用浙西安撫使,見宋史理宗紀。(《夢窗詞集小箋》)
【評】
麥孺博曰:“穠麗極矣,仍自清空。如此筆詞,安能以‘七寶樓臺’誚之。”
又
落梅
宫粉雕痕,仙雲墮影,無人野水荒灣。古石埋香,金沙鎖骨連環。南樓不恨吹横笛,恨曉風、千里關山。半飄零,庭上黄昏,月冷闌干。 壽陽空理愁鸞。問誰調玉髓,暗補香瘢。細雨歸鴻,孤山無限春寒。離魂難倩招清些,夢縞衣,解佩溪邊。最愁人,啼鳥晴明,葉底青圓。
【箋】
鎖骨:《釋氏通鑑》:“馬郎婦具禮成姻,適體中不佳,客未散而婦死;數日,有老僧仗錫來,撥開,見尸已化,惟金鎖子骨在焉。”
愁鸞:《異苑》:“罽賓王一鸞、三年不鳴。夫人曰:‘聞見影則鳴’,懸鏡照之,鸞觀影悲鳴,中宵一奮而绝。”
玉髓:《拾遺記》:“孫和悦鄧夫人,嘗置膝上。和于月下,舞水精如意,誤傷夫人頰;命太醫合藥;醫曰:‘得白獺髓,雜玉與琥珀屑,當減此痕。’即購致百金,能得白獺髓者厚賞之。”
縞衣解佩:《詩經》:“縞衣綦巾,聊樂我員。”神仙傳:“江妃二女遊江濱,見鄭交甫,遂解佩與之,交甫受佩,數十步,懷中無佩,女亦不見。”
又
過種山(即越文種墓)
帆落迴潮,人歸故國,山椒感慨重遊。弓折霜寒,機心已墮沙鷗。鐙前寶劍清風斷,正五潮,兩笠扁舟。最無情,巖上閒花,腥染春愁。 當時白石蒼松路,解勒回玉輩,霧掩山羞。木客歌闌,青春一夢荒丠。年年古苑西風到,雁怨啼,緑水洪秋。莫登臨、幾樹殘烟,西北高樓。
【箋】
文種:《吴越春秋》:“大夫種,姓文名種,字子禽。”《史記·越王勾踐世家》:“范蠡自齊遺大夫種書曰:‘蜚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越王爲人,長頸鳥喙;可與共患難,不可與共樂。子何不去?’種見書,稱病不朝。人或讒種且作亂。越王乃賜種劍曰:‘子教寡人伐吴七術,寡人其三而敗吴,其四在子,子爲我從先王試之。’種遂自殺。”
五湖舟:《國語》:“勾踐滅吴,及至五湖,范蠡辭於王曰:‘君王勉之!臣不復入國矣。’遂乘輕舟,以入於五湖,莫知其所終極。”
玉輩:疑即指勾踐。《史記·越王勾踐世家》:“吴王愁發精兵擊越,敗之夫椒;越王乃以餘兵五千人,保棲於會稽。”
木客:《越绝書》:“木客大冢者,勾踐父兄常冢也。初徙瑯琊,使樓船卒二千八百人伐松柏以爲桴,故曰木客。去縣十五里。一曰勾踐伐善材獻于吴,故曰木客。”
倦尋芳林鍾羽
花翁遇舊歡吴門老妓李憐,邀分韻同賦此詞。
墜缾恨井,分鏡迷樓,空閉孤燕。寄别崔徽,清瘦畫圖春面。不約舟移楊柳繫,有緣人映桃花見。敍分攜,悔香瘢漫爇,緑鬟輕翦。 聽細語、琵琶寫怨。客鬢蒼華,衫袖濕編。漸老芙蓉,猶自帶霜宜看。一縷情深朱户掩,兩痕愁起青山遠。被西風、又驚吹夢雲分散。
【箋】
墜缾:白居易《新樂府》:“井底引銀缾,銀缾欲上絲繩绝。石上磨玉簪,玉簪欲成中央拆。缾沈簪折知奈何?似妾今朝與君别!”
分鏡:公孫乘《月賦》:“隱員巖而似鉤,蔽修堞而分鏡。”《古今詩話》:“陳太子舍人徐德言,尚叔寶妹樂昌公主。陳政哀,謂妻曰:‘國破,必入權豪家;倘情緣未斷,尚冀相見!’乃破一照,人分其半,約他日以正月望日賣于都市。及陳亡,妻爲楊越公得之。德言至京,遂以正月望日,訪于都市。有蒼賣頭半照者,德言出半照之合。仍題詩云:‘鏡與人俱去,鏡歸人未歸!無復姮娥影,空留明月輝。’公主得詩,悲泣不食。素因詰之,以實對,于是召德言至,還其妻,後歸江南辭老云。”
崔徽:蘇軾章質夫寄惠崔徽真詩宋援注:“崔徽,河中倡。裴敬中以興元幕使河中,與徽相從者累月。敬中使還,徽不能從,情懷怨抑。後數月,東川幕白知退將自河中歸,徽乃託人寫真,因捧書請知退曰:‘爲妾謂敬中,崔徽一旦不及卷中人,徽且爲卿死矣!’元稹爲作崔徽歌。”
畫圖春風:杜甫詩:“畫圖省識春風面,環佩空歸月夜魂。”
桃花面:注見前《渡江雲三犯》。
芙蓉:庾信詩:“訝許能含笑,芙蓉宜熟看。”
三姝媚夷則商
吹筮池上道。爲王孫門來,旋生芳草。水石清寒,過半春猶自,燕沈鶯悄。樨柳闌干,晴蕩漾、禁烟殘照。往事依然,争忍重聽,怨紅淒調。 曲榭方亭初掃。印蘚迹雙鴛,記穿林窈。頓隔年華,似夢回花上,露晞平曉。恨逐孤鴻,客又去,清明還到。便鞚牆頭歸騎,青梅已老。
【評】
陳洵曰:“‘池上道’,湖上舊居,‘吹笙’,仙侣,‘王孫重來’,客遊初歸,則别非一日矣。‘旋生芳草’倒鉤。‘燕沈鶯悄’,杳無消息,‘禁煙殘照’,時節關心,兩層聯下,爲往事二字逼取神理。‘怨紅淒調’,再跌進一步作歇,態濃意遠,顧盼含愁。‘曲榭方亭’即‘西園’之‘林亭’,‘雙鴛’即‘惆悵不到’之‘雙鴛’,彼猶有望,此但記憶。‘記’字倒鈎,‘頓隔年華’起步,‘似夢回花上,露晞平曉’復留步,真有‘迴眸一笑’之態。‘客’即‘孤鴻’,尤須與‘送客’‘放客’之‘客’字參看,言在此而意彼也。‘又’字‘還’字最幻,蓋其人之去,已兩清明矣。所謂‘頓隔年華’,‘青梅已老’,比‘怨紅淒調’,其情益悲,却是眼前景物。‘往事’、‘年華’,是一篇之眼。”(《海綃翁説詞》)
又
過都城舊居有感
湖山經醉慣。漬春衫,啼痕酒痕無限。又客長安,歎斷襟零袂,涴塵誰浣。紫曲門荒,沿敗井、風摇青蔓。對語東鄰,猶是曾巢,謝堂雙燕。 春夢人間須斷!但怪得當年、夢緣能短。繡屋秦筝,傍海棠偏愛、夜深開宴。舞歇歌沈,花未減、紅颜先變。竚久河橋欲去,斜陽淚滿。
【箋】
紫曲:蕭子範表:“五星懸曜,差池紫宫之曲;百官根本,聯曹建禮之内。”
謝堂雙燕:劉禹錫詩:“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舊時王謝堂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春夢:《侯鯖録》:“東坡老人在昌化,嘗負大瓢行歌田野間。饁婦年七十,云:‘内翰昔日富貴,一場香夢。’坡然之。里人呼此媪爲春夢婆。”
春筝:古詩:“秦筝奮逸響,新聲妙入神。”
花心動
郭清華新軒
入眼青紅,小玲瓏、飛檐度雲微濕。繡檻展春,金屋寬花,誰管采蔆波狹。翠深知是深多少?都不放、夕陽紅入。待裝綴、新漪漲翠,小圜荷葉。 此去春風滿篋。應時鎖蛛絲,淺虚塵榻。夜雨試鐙,晴(原作暗)雪吹梅,趁取玳簪重盍。捲簾不解招新燕,春須笑、酒慳歌澀。半窗掩,日長困生翠睫。
【箋】
采蔆:《古今樂録》:“梁天監十一年冬,武帝改西曲,製江南弄七曲,五日采蔆曲。”武帝《采蔆曲》:“金翠摇首紅颜興,挂櫂容與歌采蔆。”
盍簪:《易》:“由豫大有得,勿疑,朋盍簪。”注:“盍,合也。簪,疾也。”疏:“若能不疑於物,以信待之,則衆陰羣朋,合聚而疾來也。”杜甫守歲詩:“盍簪喧櫪馬,列炬散林鴉。”
八聲甘州
靈巖(陪庾幕諸公遊)
渺空姻四遠,是何年、青天墜長星?幻蒼崖雲樹,名娃金屋,殘霸宫城。箭徑酸風射眼,膩水染花腥。時靸雙鴛響,廊葉秋聲。 宫裏吴王沉醉,倩五湖倦客,獨釣醒醒。問蒼天無語,華髮奈山青。水涵空、闌干高處,送亂鴉斜日落漁汀。連呼酒,上琴臺去,秋與雲平。
【箋】
靈巖:《吴郡志》:“靈巖山即古石鼓山,在吴縣西三十里。上有吴館娃宫、琴臺、響屧廊。山前十里,有采香徑,斜横如臥箭云。”(《夢窗詞集小箋》)
名娃金屋:《吴郡志》:“靈巖山在平江府城西,吴王别苑在焉,有館娃宫。”《述異記》:“吴王於宫中作海靈館、館娃閣,銅溝玉檻。”
酸風:李賀《金銅仙人辭漢歌》:“魏官牽車指千里,東關酸風射眸子。空將漢月出宫門,憶君清淚如鉛水。”
響廊:《吴郡志》:“響屧廊、相傳吴王建廊而虚其下,今西施與宫人步屧繞之則響。今靈岩寺圓照塔前小斜廊,即其址。”
宫裏吴王:李白《烏棲曲》:“姑蘇台上烏棲時,吴王宫裏醉西施。”
【補箋】
靈巖:《吴郡圖經續記》:“研石山在吴縣西二十一里。越绝書云:‘吴人於研石山置館娃宫。’山頂有三池,曰月池,曰研池,曰玩花池,蓋吴時所鑿也。山上舊傳有琴臺;又有響屧廊,或曰鳴屐廊,廊以梗枬籍地,西子行則有聲,故名。嘗登靈巖之巔,俯瞰具區,煙濤浩渺,一目千里,而碧巖翠塢,點綴於滄波之間,誠绝景也。或云晉陸玩捨宅爲寺,即靈巖寺也。”(《绝妙好詞箋》)
又
步晴霞倒影,洗閒愁、深杯灩風漪。望越來清淺,吴歈杳靄,江雁初飛。輦路凌空九險,粉冷濯妝池。歌舞烟霄頂,樂景沈暉。 别是青紅闌檻,對女牆山色、碧澹宫眉。問當時遊鹿,應笑古臺非。有誰招扁舟漁隱?但寄情西子卻題詩。閒風月,暗消磨盡,浪打鷗磯。
【箋】
姑蘇臺:《吴郡志》:“姑蘇臺在吴縣西南三十里,横山西北麓,姑蘇山上。”(《夢窗詞集小箋》)
越來:《吴郡圖經續記》:“越來溪自太湖過横山,至於郡城之西。蓋越王由此水至於吴,故得此名。”
九險:孔德紹《送蔡君卻入蜀》詩:“靈關九折險,蜀道二星遥。”
遊鹿:姜夔《除夜自石湖歸苕溪》詩:“美人臺上昔歡娱,今日空臺望五湖。殘雪未融青草死,苦無糜鹿過姑蘇。”
濯妝池:《述異記》:“吴故宫有香水溪,俗云西施浴處,呼爲脂粉塘。吴王宫人濯妝於此溪上源,至今馨香。”
新雁過妝樓夾鍾羽
夢醒芙蓉。風檐近,渾疑佩玉丁東。翠微流水,都是惜别行蹤。宋玉秋花相比瘦,賦情更苦似秋濃。小黄昏、紺雲暮合,不見征鴻。 宜城當時放客,認燕泥舊迹,返照樓空。夜闌心事,鐙外敗壁寒(校改作哀)蛩。江寒夜楓怨落,怕流作題情腸斷紅。行雲遠,料淡蛾人在,秋香月中。
【箋】
宣城:本楚鄢地。秦昭王使白起伐楚,引蠻水灌鄢,拔之。置鄢縣。漢改宜城。
夜合花黄鍾商
自鶴江入京,泊葑門,有盛
柳暝河橋,鶯晴臺苑,短策頻惹春香。當時夜泊,温柔便入深鄉。詞韻窄,酒杯長。翦蠟花、壺箭催忙。共追遊處,凌波翠陌,連棹横塘。 十年一夢淒涼!似西湖燕去,吴館巢荒。重來萬感,依前唤酒銀罌(朱云:庚陽古同用)。谿雨急,岸花狂。趁殘鴉、飛過蒼茫。故人樓上,憑誰指與,芳草斜陽。
【箋】
葑門:《吴郡志》:“葑門,續圖經曰:‘當作封門,取封禺之山以爲名。’今但曰葑門,俗或訛呼宫門。 又《續圖經》謂‘封門取封禺山以爲名’,亦未有據。按《史記正義吴世家吴東門解》云:‘闔閭城無東門。越伐吴,乃開渠,自羅城東,開門入吴,至今猶名示浦,門曰鱄鮒。’又《伍子胥傳吴東門解》亦云:‘東門鱄門,謂鲋門也。’今名葑門,葑鲋音相近云。”(《夢窗詞集小箋》)
温柔鄉:《飛燕外傳》:“後進合德;帝大悦,以輔屬體,無所不靡,謂爲温柔鄉;曰:‘吾老是鄉矣!不能效武皇帝求白雲鄉也’。”
蠟花:李商隱詩:“蠟花長替淚,筝柱鎮移心。”
《周禮》“挈壺氏懸壺以序聚
”疏:“漏之箭,晝夜共百刻,冬夏之間,有長短焉。太史立成法,有四十八箭。”邢獻《武寺銘》:“曉夜自分,不勞雞鶴之助;六時靡惑,非待壺箭之功。”
横塘:《吴郡志·雜志》:“賀方回有小築,在盤門外十里横塘,常扁舟往來,作《青玉案》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