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講 論韻位安排與表情關係
我國詩歌素來是講究聲韻的。韻脚的相諧,一則可使前後呼應,在五音繁會中取得調節的效果;二則表示情感的起伏變化,使得疾徐中節;三則利用收音相同,易於記憶,並引起聯想。蕭梁劉勰對聲韻的作用早就有了精闢的闡明。他説:“異音相從謂之和,同聲相應謂之韻。”(《文心雕龍》卷七《聲律》第三十三)“異音相從”屬於句子中間的字調安排問題,必須四聲更替使用,才能取得和諧。這是因爲“聲有飛沉,響有雙叠,雙聲隔字而每舛,叠韻雜句而必暌,沉則響發而斷,飛則聲颺不還,並轆轤交往,逆鱗相比。”(同上)把每個不同字調安排得當,就可做到“聲轉於吻,玲玲如振玉;辭靡於耳,纍纍如貫珠。”(同上)張炎在論“字面”時,也曾提到“詞中一個生硬字用不得,須是深加鍛煉,字字敲打得響,歌誦妥溜,方爲本色語。”(《詞源》卷下)我們掌握了這個基本法則,就可以解決句法上的“聲病”問題。要想把這些“振玉”、“貫珠”般的好句聯綴起來,發揮絶大的感染力,就得進一步講究韻位的疏密,怎樣才最適宜於調節整體的相互關係,取得辭氣與聲情的緊密結合,達到思想性和藝術性的統一的頂峯。由於唐宋教坊樂家廣泛吸收了當時民間流行的新興曲子,或者在這些新興曲子的基礎上予以提高或創作,使樂壇上呈現着異樣光彩;從而促醒詩人們注意吸取《詩經》、《楚辭》以逮漢魏六朝樂府詩與唐代大詩家在古、近體詩上的創格,窮究聲韻的變化,以納入各種新興曲子中,遂能對韻位的安排極諸變態。大體説來,一般諧婉的曲調,例以隔句或三句一協韻爲標準,韻位均匀,又多選用平聲韻部的,率多呈現“紆徐爲妍”的姿態。小令短調中,有如前面所提到過的《鷓鴣天》、《小重山》、《定風波》、《臨江僊》等調皆是。在同一曲調中,凡屬句句押韻的一段,聲情比較迫促,隔句押韻的所在,即轉入緩和。例如《浣溪沙》的上半闋句句押韻,情調較急;下半闋變作兩個七言對句,隔句一協,便趨和緩。《鷓鴣天》除開首連押兩韻外,皆隔句一協,那就更爲從容諧婉了。至於《阮郎歸》,則除下半闋變七言單句爲三言兩句,隔句一協,顯示换氣處畧轉舒緩外,餘皆句句押韻,一氣旋折而下,使人感到情急調苦,淒婉欲絶。例如第四講中所提到的晏幾道《小山詞》和下面所列舉的兩首詞:
湘天風雨破寒初,深沉庭院虚。麗譙吹罷小單于,迢迢清夜徂。 鄉夢斷,旅魂孤,峥嶸歲又除。衡陽猶有雁傳書,彬陽和雁無。
——秦觀《淮海居士長短句》
天邊金掌露成霜,雲隨雁字長。緑杯紅袖趁重陽,人情似故鄉。 蘭佩紫,菊簪黄,殷勤理舊狂。欲將沉醉换悲涼,清歌莫斷腸。
——晏幾道《小山樂府》
這三闋同是表達迫促低沉情調,秦作尤爲低抑悲苦。除韻位關係外,它那四個五言句子全用“平平平仄平”,平聲字在一句中占了五分之四,就更顯得情調的低沉,好象杜甫《石壕吏》中“夜久語聲絶,如聞泣幽咽”的淒音,和李白《菩薩蠻》的結句“何處是歸程?長亭連短亭”是異曲同工的。
再看仄韻短調的韻位安排,在原則上是否相同?全闋隔句押韻,每句落脚字平仄互用,從整個音節看來是比較諧婉的,例如《生查子》:
墜雨已辭雲,流水難歸浦。遺恨幾時休,心抵秋蓮苦。
忍泪不能歌,試托哀弦語。弦語願相逢,知有相逢否。
——晏幾道《小山樂府》
西津海鶻舟,徑渡滄江雨。雙櫓本無情,鴉軋如人語。
揮金陌上郎,化石山頭婦。何物係君心,三歲扶床女。
——賀鑄《東山樂府》
由於每個句子上下相當的地位都用的仄聲,就不免雜着一些拗怒的氣氛。所以運用這個調子,除了改上下闋首句爲“平平仄仄平”較爲和婉外,還是適宜表達婉曲哀怨的感情而帶有幾分激切意味的。如《卜算子》:
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
此水幾時休,此恨何時已。只願君心似我心,定(這一個是襯字)不負相思意。
——李之儀《姑溪詞》
關於句中平仄和整個韻位安排,兩個曲調是一致的。
此外,有如《青門引》:
乍暖還輕冷,風雨晚來方定。庭軒寂寞近清明,殘花中酒,又是去年病。 樓頭畫角風吹醒,入夜重門静。那堪更被明月,隔墻送過秋千影。
——張先《張子野詞》
上下闋前兩句皆連協,入後上隔兩句、下隔一句才協,前急後徐,化短嘆爲長吁,别是一種情調。又如《天僊子》:
水調數聲持酒聽,午醉醒來愁未醒。送春春去幾時回,臨晚鏡,傷流景。往事後期空記省。 沙上並禽池上暝,雲破月來花弄影。重重簾幕密遮燈,風不定,人初静,明日落紅應滿徑。
——張先《張子野詞》
你看,這前後闋中,除中間夾了一個七言平收句畧爲舒展語氣,恍如長嘆一聲外,不都是句句押韻,到末了愈轉愈急嗎?兩個三言對句,拖上一個七言單句,不也是顯示傷春傷别,情急調苦的最好範例嗎?又如《歸田樂》:
試把花期數,便早有感春情緒。看即梅花吐。願花更不謝,春且長住,只恐花飛又春去。 花開還不語。問此意年年,春還會否。絳唇青鬢,漸少花前語。對花又記得,舊曾游處,門外垂楊未飄絮。
——晏幾道《小山詞》
這上半闋只第四、五句隔句一協,下半闋則除最末兩句連協外,皆隔句協韻,但只第二句平收,語氣畧爲和婉,餘並仄聲收脚,不是又在諧婉中夾有掩映低徊、回腸蕩氣的情調嗎?
一般説來,句句協韻的,也就是韻位過密的,例宜表達激切緊促的思想感情,隔句協韻,也就是韻位均調的,例宜表達低徊掩抑的淒婉情調;後者尤以選用上去聲韻部最爲適合。我們再看《謁金門》:
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閑引鴛鴦香徑裏,手挼紅杏蕊。
鬥鴨闌干獨倚,碧玉搔頭斜墜。終日望君君不至,舉頭聞鵲喜。
——馮延巳《陽春集》
全闋句句押韻,一句一换一個意思,步步逼緊,不是充分活襯出一個傷春少婦的迫切心情來了嗎?
至於一曲之中,平仄韻遞换,一般跟着感情的起伏變化爲推移。有上下闋四换韻,兩句一换,平仄遞轉的,就是在“轆轤交往”的調聲原則上發展而來。例如《菩薩蠻》:
小山重叠金明滅,鬢雲欲度香腮雪。懶起畫蛾眉,弄妝梳洗遲。 照花前後鏡,花面交相映。新帖綉羅襦,雙雙金鷓鴣。
温庭筠,見《花間集》
鬱孤臺下清江水,中間多少行人泪。西此望長安,可憐無數山。 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江晚正愁予,山深聞鷓鴣。
——辛棄疾《稼軒長短句·書江西造口壁》
這一曲調的韻位安排,雖然在整體上看來,相當匀稱,但兩句一轉,句句押韻,便表現爲繁音促節,先短嘆而後長吁。雖然也可用它來表達沉雄豪邁的壯音,而疾徐緩急間的波瀾起伏,基調上還是一致的。
和《菩薩蠻》的韻位安排大體相近的還有《虞美人》,也是平仄互换,兩句一轉:
落花已作風前舞,又送黄昏雨。曉來庭院半殘紅,惟有游絲千丈罥晴空。 殷勤花下同携手,更盡杯中酒。美人不用斂蛾眉,我亦多情無奈酒闌時。
——葉夢得《石林詞》
又有上下闋平仄韻互换,前緊促而後轉舒徐的,當以《清平樂》爲最好的範例:
别來春半,觸目愁腸斷。砌下落梅如雪亂,拂了一身還滿。雁來音信無憑,路遥歸夢難成。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
——李煜《李後主詞》
繞床飢鼠,蝙蝠翻燈舞。屋上松風吹急雨,破紙窗間自語。平生塞北江南,歸來華髮蒼顔。布被秋宵夢覺,眼前萬里江山。
——《稼軒長短句·獨宿博山王氏庵》
上半闋全用仄協,句句押韻,顯示情調緊張;下半闋轉平,第三句並改仄收,隔句一協,就顯得音節和緩,轉作曼聲,有纏綿不盡之致,是短調中最爲美聽的。
還有全闋句句押韻,例用平韻,而於换頭處插入兩個仄聲短韻,藉以加强激越淒怨氣氛的,例如《烏夜啼》(又名《相見歡》):
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 胭脂泪,相留醉,幾時重。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李後主詞》
金陵城上西樓,倚清秋。萬里夕陽垂地大江流。 中原亂,簪纓散,幾時收。試倩悲風吹泪過揚州。
——朱敦儒《樵歌》
都在换頭處添上兩個仄韻,把語氣一振,增强激動的心情,最末以“如怨如慕、如泣如訴”的九言長句長引一聲,也使讀者爲之淒婉欲絶。
又有全曲韻位安排顯得異常匀稱,但在上下闋的結句换上一個同部仄聲韻的,也有加强氣氛的作用,例如《西江月》:
携手看花深徑,扶肩待月斜廊。臨分少伫已倀倀,此段不堪回想。 欲寄書如天遠,難銷夜似年長。小窗風雨碎人腸,更在孤舟枕上。
——賀鑄《賀方回詞》
醉裏且貪歡笑,要愁那得工夫。近來始覺古人書,信著全無是處。 昨夜松邊醉倒,問松我醉何如。只疑松動要來扶,以手推松曰去。
——《稼軒長短句·遣興》
長調的韻位安排,由於篇幅愈長,須得鋪張排比,有利於開闔變化的格局,那韻位疏密對表情的關係,就更顯得重要,也更複雜得多。一般説來,凡是屬於音節諧婉的調子,大多數是隔句一協或三句一協,而三句成一片段的格局,又多是用一個單句,一個對句組成。如第三講所舉《滿庭芳》中的“山抹微雲,天黏衰草,畫角聲斷譙門”是前對後單,《木蘭花慢》中的“正艷杏燒林,緗桃綉野,芳景如屏”,和第四講所舉《八聲甘州》中的“漸霜風淒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也是如此,不過在對句之上加了一個去聲領字,每句收尾除《八聲甘州》連用兩仄較爲拗峭外,餘皆平仄遞收;再和整篇的兩句一協統一起來,就顯得奇偶相生,饒有夷猶婉轉的姿態。如果遇到須押仄韻的長調也是三句成一片段,再安上一個韻位,如第四講所舉《水龍吟》中的“遥岑遠目,獻愁供恨,玉簪螺髻”,三句一協,而且每句都用仄收,就顯得格外勁挺,無復婉曲情致。接着:“落日樓頭,斷鴻聲裏,江南游子”,也是三句一協,因爲第一句用了平收,也就畧爲和婉。接着:“把吴鈎看了,闌干拍遍,無人會,登臨意”,和下半闋的結尾:“倩何人唤取,紅巾翠袖,揾英雄泪”,雖然前者四句一協,後者三句一協,句法上也有些變化,但每句都用仄收,就搆成整體的清壯拗峭的格局,宜於表達豪爽激動的感情。
還有的開端連協,接着隔句一協,仿佛五、七言近體詩押韻方式,它的音節是異常和婉的。例如《風入鬆》:
聽風聽雨過清明,愁草瘞花銘。樓前緑暗分携路,一絲柳,一寸柔情。料峭春寒中酒,交加曉夢啼鶯。
西園日日掃林亭,依舊賞新晴。黄蜂時撲秋千索,有當時、纖手香凝。惆悵雙鴛不到,幽階一夜苔生。
——吴文英《夢窗詞集》
這音節是何等的輕柔婉轉,極掩抑低徊之致,是最適宜於表達和婉情調的。再看南宋初期俞國寶描寫西湖春色,也是用的這個調子:
一春長費買花錢,日日醉湖邊。玉驄慣識西湖路,驕嘶過、沽酒樓前。紅杏香中簫鼓,緑楊影裏秋千。
暖風十里麗人天,花壓鬢雲偏。畫船載取春歸去,餘情付、湖水湖煙。明日重扶殘醉,來尋陌上花鈿。
——《宋詞三百首》
象這夷猶淡沲的音節態度,是和風光旖旎的湖上春游恰恰相稱的。
和《風入鬆》這個調子的聲容態度有些相近而特顯纏綿淒抑情調的,有如《揚州慢》:
淮左名都,竹西佳處,解鞍少駐初程。過春風十里,盡蕎麥青青。自胡馬、窺江去後,廢池喬木,猶厭言兵。漸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賞,算而今、重到須驚。縱荳蔻詞工,青樓夢好,難賦深情。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念橋邊,紅藥年年,知爲誰生。
——姜夔《白石道人歌曲》
這上下闋都有三句成一片段處,對聲韻上的處理,是和《滿庭芳》、《木蘭花慢》、《八聲甘州》等調相同的。但整體的句法變化較多,特别顯得悲涼掩抑。兩結三用平收,更顯得淒咽低沉,哀怨無端,充分表露作者的没落心情,只是“無可奈何”的哀音而已。
和《揚州慢》的低沉音節有些相近的,例如《高陽臺》:
接葉巢鶯,平波捲絮,斷橋斜日歸船。能幾番游,看花又是明年。東風且伴薔薇住,到薔薇、春已堪憐。更淒然,萬緑西泠,一抹荒煙。 當年燕子知 [1] 何處,但苔深韋曲,草暗斜川。見説新愁,如今也到鷗邊。無心再續笙歌夢,掩重門、淺醉閑眠。莫開簾,怕見飛花,怕聽啼鵑。
——張炎《山中白雲·西湖春感》
這個長調的韻位安排是合於和婉法則的。但在上下闕的中間和結尾都連用平收,就更顯出低沉情調,只適合表現哀怨心情。
還有《憶舊游》的聲韻安排,也和《揚州慢》、《高陽臺》大體相象。例如周邦彦所寫:
記愁横淺黛,泪洗紅鉛,門掩秋宵。墜葉驚離思,聽寒蟄夜泣,亂雨蕭蕭。鳳釵半脱雲鬢,窗影燭花摇。漸暗竹敲涼,疏螢照曉,兩地魂消。 迢迢。問音訊,道徑底花陰,時認鳴鑣。也擬臨朱户,嘆因郎憔悴,羞見郎招。舊巢更有新燕,楊柳拂河橋。但滿眼京塵,東風竟日吹露桃。
——《清真集》
象這類掩抑低沉的情調,是適宜於曼聲低唱的。它的韻位安排基本上是取得諧婉的。這上半闋的第二、三句,下半闋的第三、四句和結尾兩句,都連用平收,是音節低沉的關鍵所在。幸而最末用了一個“平平去入平去平”的拗句,把它畧爲振起,便顯得有些生意,不致淒婉欲絶了。
至於韻位相隔太遠,如《沁園春》上下闋都有四句成一片段,句末收音有諧有拗,搆成一種莊嚴整肅氣象,是最適宜於鋪張排比,顯示雍容博大器宇的。除在第四講中已經舉了辛棄疾和劉克莊各一首示範外,再拈辛作《再到期思卜築》一首,加以分析:
一水西來,千丈晴虹,十里翠屏。喜草堂經歲,重來杜老,斜川好景,不負淵明。老鶴高飛,一枝投宿,長笑蝸牛戴屋行。平章了,待十分佳處,著個茅亭。
青山意氣峥嶸,似爲我、歸來嫵媚生。解頻教花鳥,前歌後舞,更催雲水,暮送朝迎。酒聖詩豪,可能無勢,我乃而今駕馭卿。清溪上,被山靈卻笑,白髮歸耕。
——《稼軒長短句》
這個長調一開始就連用三個平收的句子,三句成一片段,顯得情調有些低沉。可是接着又連用三個仄收的句子,四句成一片段,再在承轉處用一個仄聲字,領下四個整整齊齊的兩聯對句,就好象帶來行列整肅的兩隊人馬,飛奔上陣,和上面表示出來的前鋒隊伍互相呼應,軍容陡頓振作起來。接着兩偶一單,三句成一片段,又化整肅爲靈巧。續作陣勢變化,前單後偶,也是三句成一片段,顯示雍容不迫的氣度,是適宜於豪放派作家馳騁筆力的。過片連協兩句,顯示格局恢張,也使情調驟見緊凑;下面全同上闋,搆成整體的壯闊氣象。没有宏偉開朗的才畧襟抱,是很難運用得恰到好處的。
還有韻位相隔過遠,要靠善於换氣才能掌握它的音節態度,用來表達纏綿委婉而又緊張迫促的心情,也就是運用“潜氣内轉”的手法來處理這個特種聲韻組織,是要用暗勁的。例如《八六子》:
倚危亭,恨如芳草,萋萋剗盡還生。念柳外青驄别後,水邊紅袂分時,愴然暗驚。 無端天與娉婷,夜月一簾幽夢,春風十里柔情。怎奈向、歡娱漸隨流水,素弦聲斷,翠綃香減,那堪片片飛花弄晚,濛濛殘雨籠晴。正消凝,黄鸝又啼數聲。
——秦觀《淮海居士長短句》
這上半闋開端以三字短句起韻,接着兩句一協,於諧婉中見緊凑,有人推爲“神來之筆”,其實是善於掌握這個曲調的聲情關係。接着用一個去聲“念”字緊束上文,提領下面兩個六言對句和一個四言單句,成一片段。因爲末了兩句連用平收,驟轉低沉,就把末句作成“去平去平”的拗句,使它振起。過片亦緊接一韻,又用兩個六言對句,收尾平仄遞用,顯得和婉中有緊促。接着用“怎奈向”和“那堪”等五個虚字作爲轉筋换氣的關紐,插上一個六言單句,兩個四言對句,兩個六言對句,一共五句才安上一個韻位,表示情緒的越來越緊,恨不得把千言萬語一氣吐出。但這緊凑的節奏,非得换氣,是唱不下去的,所以這五個虚字也就表示着可使作者便於把握這“潜氣内轉”的手法。接着一個三言短句,緊跟一個“平平去平去平”的特殊句式,連協兩韻,藉作收束,使一點痴情驟然驚醒,情景雙融,聲辭諧會。這藝術手法是值得我們深入體味的。
該用仄韻的長調,一般也多是以隔句押韻或三句一協爲準則的。例如《念奴嬌》: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亂石穿空,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故國神游,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人間如夢,一尊還酹江月。
——《東坡樂府·赤壁懷古》
野棠花落,又匆匆過了,清明時節。剗地東風欺客夢,一枕雲屏寒怯。曲岸持觴,垂楊繫馬,此地曾輕别。樓空人去,舊游飛燕能説。 聞道綺陌東頭,行人長見,簾底纖纖月。舊恨春江流不盡,新恨雲山千叠。料得明朝,尊前重見,鏡裏花難折。也應驚問,近來多少華髮。
——《稼軒長短句·書東流村壁》
這個長調的音節是激越高亢的。它的句讀安排一般以辛作爲標準。它之所以聲情激壯,一由整體句脚,只上下闋兩個四言偶句,一個五言單句,搆成一個片段,用了一句平收外,其餘全用仄收,就自然顯示音節的拗怒;二由所用韻脚,一般選用短促的入聲韻部,可使感情盡量發泄,不帶含蓄意味。但從整體的韻位安排上來看,是相當匀稱的,因此能够取得拗怒與和諧的矛盾的統一,適宜表達激壯慷慨的豪邁感情。它那調名的由來,就是有取於唐明皇時女高音歌唱家念奴足够壓倒一切噪音的高調。據王灼説:“念奴每執板當席,聲出朝霞之上。今大石調《念奴嬌》,世以爲天寶間所制曲。”(《碧鷄漫志》卷五)這就説明這個長調的聲韻安排,是要符合曲調中的高亢音響的。
又如一般豪放派作家所共愛使用的《賀新郎》:
緑樹聽鵜鴂。更那堪、鷓鴣聲住,杜鵑聲切。啼到春歸無尋處,苦恨芳菲都歇。算未抵、人間離别。馬上琵琶關塞黑,更長門翠輦辭金闕。看燕燕,送歸妾。 將軍百戰身名裂。向河樑、回頭萬里,故人長絶。易水蕭蕭西風冷,滿座衣冠似雪。正壯士、悲歌未徹。啼鳥還知如許恨,料不啼清泪長啼血。誰共我,醉明月。
——《稼軒長短句·别茂嘉十二弟》
湛湛長空黑。更那堪、斜風細雨,亂愁如織。老眼平生空四海,賴有高樓百尺,看浩蕩千崖秋色。白髮書生神州泪,盡淒涼不向牛山滴。追往事,去無迹。 少年自負凌雲筆。到而今、春華落盡,滿懷蕭瑟。常恨世人新意少,愛説南朝狂客。把破帽年年拈出。若對黄花辜負酒,怕黄花也笑人岑寂。鴻北去,日西匿。
——劉克莊《後村别調·九日》
這一長調的韻位安排,除上下闋第四韻的單句爲全篇筋節 [2] ,連協兩韻,較爲緊促外,餘并隔句一協,是合乎諧婉法則的。但全闋無一句不用仄收,而且用的韻部又屬短促的入聲,因而搆成拗怒多於和婉的激越情調。比起《念奴嬌》來,此調更適合抒寫英雄豪杰激昂奮厲的思想感情。雖然這兩個長調在宋人已多改用上去聲韻部,一樣也適於表達清壯情調,但會畧轉沉鬱一路,和《摸魚兒》差相仿佛。
關於《摸魚兒》的音節,是屬於“吞咽式” [3] 的,已在第三講中提到過。它所以適宜表達哽咽情調,除了句法上的參差變化安排得很恰當外,它的主要關鍵,還在上下闋的腰腹,以一個三言短句、一個上三下七的長句和一個四言偶句組成,而且句句協韻,就格外顯出一種低徊掩抑、欲吞還吐的特殊情調。例如辛詞上闋:“春且住。見説道、天涯芳草無歸路。怨春不語”和下闋:“君莫舞。君不見、玉環飛燕皆塵土。閑愁最苦”等句,就是這個長調的筋節所在。在連協三韻後,跟着把韻位轉入疏闊,變爲三句一協,便感千回百折,到此傾瀉不下,勉爲含蓄,搆成整體的幽咽情調,是够使作者和讀者回腸蕩氣的。
象這一類型的“近”詞,適宜表達抑塞磊落的幽咽情調的,莫過於《祝英臺近》:
寶釵分,桃葉渡,煙柳暗南浦。怕上層樓,十日九風雨。斷腸點點飛紅,都無人管,倩誰勸、流鶯聲住。
鬢邊覷,試把花卜歸期,才簪又重數。羅帳燈昏,哽咽夢中語。是他春帶愁來,春歸何處。卻不解、帶將愁去。
——《稼軒長短句·晚春》
採幽香,巡古苑,竹冷翠微路。鬥草溪根,沙印小蓮步。自憐兩鬢清霜,一年寒食,又身在、雲山深處。
晝閒度,因甚天也慳春,輕陰便成雨。緑暗長亭,歸夢趁風絮。有情花影闌干,鶯聲門徑,解留我、霎時凝伫。
——吴文英《祝英臺近·春日客龜溪》,見《夢窗詞集》
這一“近”詞的聲韻組織,無論在句度長短和韻位安排上,都是煞費經營,極盡奇偶相生、低徊掩抑能事的。上下闋都用上了三個平收的句子,和仄收的句子互相參錯,搆成剛柔相濟的聲容之美。而在某些句子中的平仄安排,畧作拗怒,有如“煙柳暗南浦”,“十日九風雨”,“才簪又重數”,“哽咽夢中語”等,都作“平仄仄平仄”或“仄仄仄平仄”,在每個句子的中心顯示激情,接着换上一個諧婉的四言和六言平句,緊跟情緒的發展,由隔句一協轉入三句一協,使在低徊欲絶的情景中,更作千回百折、回腸蕩氣的怨抑淒調,是最值得深入體味的。
談到宋代深通音律的作家,如柳永、周邦彦、姜夔等所創作或愛選用的慢曲長調,它的韻位變化跟着外境轉换和感情起伏爲推移,那就更爲複雜得多了。兹更舉例畧加説明如下:
(一)《長亭怨慢》:
漸吹盡、枝頭香絮。是處人家,緑深門户。遠浦縈回,暮帆零亂,向何許。閲人多矣,誰得似、長亭樹。樹若有情時,不會得、青青如此。 日暮。望高城不見,只見亂山無數。韋郎去也,怎忘得、玉環分付。第一是、早早歸來,怡紅萼、無人爲主。算空有并刀,難剪離愁千縷。
——《白石道人歌曲》
(二)《六醜》:
正單衣試酒,悵客裏、光陰虚擲。願春暫留,春歸如過翼,一去無迹。爲問花何在,夜來風雨,葬楚宫傾國。釵鈿墮處遺香澤,亂點桃蹊,輕翻柳陌。多情更誰追惜,但蜂媒蝶使,時叩窗隔。 東園岑寂,漸蒙籠暗碧。静繞珍叢底,成嘆息。長條故惹行客,似牽衣待話,别情無極。殘英小、强簪巾幘。終不似、一朵釵頭顫裊,向人倚側。漂流處、莫趁潮汐。恐斷紅、尚有相思字,何由見得。
——《清真集·薔薇謝後作》
(三)《夜半樂》:
凍雲黯淡天氣,扁舟一葉,乘興離江渚。渡萬壑千巖,越溪深處,怒濤漸息,樵風乍起,更聞商旅相呼,片帆高舉,泛畫鹢、翩翩過南浦。 望中酒旆閃閃,一簇煙村,數衍霜樹。殘日下、漁人鳴榔歸去。敗荷零落,衰楊掩映,岸邊兩兩三三,浣紗游女,避行客、含羞笑相語。 到此因念,綉閣輕抛,浪萍難駐。嘆後約丁寧竟何據。慘離懷、空恨歲晚歸期阻。凝泪眼、杳杳神京路。斷鴻聲遠長天暮。
——《樂章集》
《長亭怨慢》是姜夔的自度曲,所謂“初率意爲長短句,然後協以律”的。它的音節態度,於清勁中見峭折,亦復摇曳生姿。《六醜》是周邦彦創作的犯調。據周密記邦彦自稱:“此犯六調,皆聲之美者,然絶難歌。昔高陽氏有子六人,才而醜,故以比之。”(吴衡照《蓮子居詞話》卷一引《浩然齋雅談》)它的整個音節之美,顯示於韻位的疏密遞變和句式的奇偶相生,欲斷還連,千回百折,而又一氣貫注,摇筋轉骨,極諸變態,其藝術性的絶特,也是清真創調中所罕見的。《夜半樂》傳爲唐人舊曲。據段安節《樂府雜録》稱:“明皇自潞州入平内難,半夜斬長樂門關,領兵入宫剪逆人,後撰此曲。”(《碧鷄漫志》卷四引)由此説來,這該是一套武舞曲,所以象徵開闔變化的陣容,而又於一氣驅使的格局中,備見激壯蒼涼、縱横排界的雄杰姿勢。雖然柳永用來抒寫羈旅行役之感,而偉岸奇麗的格局,還是可從音節態度上想象得之的。
[1] “知”,一作“歸”。
[2] 參閲梁令嫻《藝蘅館詞選》丙卷。
[3] 參閲梁啓超《中國韻文裏頭所表現的情感》,刊於《飲冰室文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