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編　葵傾室吟稿

一九五〇年至一九五二年

破陣子

一九五〇年一月，真兒將隨二野軍政大學入川，賦此送行

喜得人民解放，提高學習精神。萬里長征尋偉蹟，三峽奔流洗戰塵。歡呼大進軍。　　擁護和平建設，肅清殘匪遊氛。國事擔當同大衆，壯志飛揚趁好春。天涯情更親。

浣溪沙

碩果亭看花和敍甫韻

艷絶無香是海棠，華清浴罷見容光。夜深風露愛啼妝。　　小有園林甘淡寞，也曾歌酒放顛狂。沈吟亭角下斜陽。

七絶六首

己丑除夕，金陵和白石《除夜歸苕溪》韻

午霽鍾山雪未消，南朝舊夢去迢迢。水仙梅蘂俱蕭瑟，辛巳除夕，初客金陵，雙照樓主夜半贈詩，有 “梅花如故人 ”之句 。誰播幽香過野橋。

只將憂患當歡娱，天遣殘軀住北湖。波面眉痕欣乍展，草根生意看重蘇。

阻守江淮夢未成，隔年烽火照層冰。倉皇北顧全無策，坐憶崩奔幾處燈。

多生作繭惜春蠶，晦跡和光兩未諳。試檢十年襟上淚，細量腰衩製春衫。

幾曾燒燭警棲鴉，卅載團圞客下編　葵傾室吟稿 - 图1 家。振翼諸雛漸分散，卜歸閒數鬢邊花。

榾柮徐煨火力微，前宵風雪點征衣。石湖風義堯章老，新向吴淞作客歸。

七絶

庚寅元宵後一日寫寄美宜吾女臺灣

萬里尋夫壯汝行，遙聞熊夢已分明。阿爺日向雲涯望，抱得孫歸看太平。

絳都春

庚寅上元後二日，泛棹玄武湖，風日暄麗，天楫倚夢窗此曲索和，勉爲繼聲

金搓繡綫。愛穉柳向陽，雲烘波暖。淡掃黛蛾，慵揾鮫綃腰肢輭。瓊漿間釀春深淺。乍驚落、江梅千點。畫船撑去，清吭慢引，恍臨仙苑。　　看徧，豐肌秀靨。更回盼、料也含情無限。藻鑑變容，籨匣消香滄桑换，殘脂不涴如花面。正人倚、玉樓西畔。待他緑暗紅酣，翠尊遞薦。

七絶三首

初秋風雨中挈英兒至下關中山碼頭，送厦材、雅宜北行，漫成三絶句，録寄真兒一讀

離亭小立笛聲催，寧静看成致遠才。執手欣然翻哽咽讀入聲，隔江濃霧漸吹開。

偏憐體弱轉嬌憨，玉立風前興自酣。五柳家風勤學圃，歸耕傍我住江南。

檻外江風不斷吹，衰遲原未倦奔馳。阿爺多少傷心事，只有寒濤細雨知。

五古五首

述懷五首

餘勇忽可賈，聽唱東方紅。誰歟備艱阻，兹乃慶成功。理論與實踐，物物相交融。含英吐糟粕，息息古哲通。上承禹墨志，遠挹馬列風。易俗以勤樸，終的則大同。洪流洗積垢，陰翳俄已空。起衰持久戰，豐烈摩蒼穹。我讀整風論，躍起心忡忡。惆悵平生懷，恨不早相逢。前愆如可贖，忍淚自反躬。卅載事教學，所願愜微衷。鍼砭洞癥結，賴此豁心胸。我讀文藝譚，體味意無窮。只嗟筋力衰，難角壇坫雄。倐起自振厲，逝欲彎强弓。萬一死沙場，浩歌聲未終。聲或追海燕，氣且破鴻濛。事不由身歷，情緒何由充。乃悟真作者，粉澤難爲工。我讀生産令，屯墾古所崇。誰能善處兵，大本在歸農。先機燭幽遠，碩畫想雍容。如彼燈塔光，氛霧不能蒙。如彼向曉日，鮮鮮出曈曨。窺天慙以管，言小論則公。

家世本業農，我父始讀書。清季爲廉吏，晚歲仍荷鋤。我生纔五齡，慈母遽先徂。十歲遵父教，專壹報勞劬。文史恣鑽研，斐然弋虚譽。第不勤四體，駸成積弱軀。二十賦遠游，旅食試授徒。一年課小學，中學五載餘。但服孔氏訓，厭倦我則無。敢言相長功，謬作百年圖。自顧亦何有，乃欲端其趨。是時有陳氏，南洋巨商陳嘉庚捐貲建集美學校於厦門，予往任教歷四年半 。興學在海隅。來者多僑生，同氣略異膚。稍欲化獷悍，美器爲國儲。誠交誼遂重，骨肉莫能踰。英英諸俊少，映此山澤臞。廿七還滬瀆，上庠遂濫竽。暨南及音專，十載情不殊。詩樂規重合，意氣稍發舒。玫瑰陳三願，纍纍如貫珠。至今女高音，肄習猶不渝。予於 “一 ·二八 ”時由真如攜家避寇入舊法租界音樂院臨時校舍，寄住汽車間 。一日忽成長短句，題曰 “玫瑰三願 ”，隨手交亡友黄今吾自先生譜曲，旋由商務印書館印行，至今傳唱不衰 。相況柳屯田，得失總區區。惜哉合作者，世絶黄今吾。創造興少沮，詩腸未全枯。夙躭倚聲業，志廣迹則迂。上緜千載緒，下欲開新途。詞學有季刊，萬彙冶一罏。當年魯迅翁，偶亦相吹嘘。予創辦 《詞學季刊 》，先後由民智、開明兩書店出版，歷時三載，傳及域外，魯迅書簡中亦曾見及 。孤懷遭世忌，艱難竟乘桴。予以陳某一系迫入組織，屢經堅拒，遂應中山大學聘，盡室南行 。一載嶺表居，邱貉亦相如。鎩羽復北歸，羸病倦馳驅。伶俜恒自惜，揮涕戀衆雛。無翼莫奮飛，忍死待須臾。卅九陷虜中，偷生愧泥塗。敢將薪膽義，追懺折辱初。五年白門事，惟餘酸淚俱。昕夕勤淬勵，妖氛冀掃除。予在南京五載，壹意從事教學，每於深宵昧旦踏月淩霜，獨往學生宿舍，以微言相激發 。北游遇二張東蓀、雲川， 往往相呴濡。以此通聲氣，在燕時以東蓀翁之介，獲晤周恩來先生特派代表某君，遂許爲中共效力 。所愧不執殳。出入狼虎窟，忠款庶一輸。斯時即深信，解放民可蘇。所願縱難酬，决意不踟蹰。孰知寇去日，身乃遭囚拘。兩年幸免死，回首只長吁。予以舊日門人多方營救，於一九四八年一月出獄 。大病幾死，逾年始稍瘳 。旋應張菊翁約，赴上海商務印書館修訂 《辭源 》，一年始畢 。藹藹陳將軍，執手色轉愉。七年前北游，曾擬間道往蘇北訪陳士弘將軍， 行抵徐州，忽患肺炎折返，至去冬在滬始與將軍相見 。將軍謂： “聞君已爲蔣某所殺，幸獲生還，亦始料所不及也 。”置我文物會，勉更效駘駑。坐看寰宇清，寸心仰宏謨。

我讀馬列書，聞道苦已晚。況兼衰病身，惘惘情何限。轉誦史翁作，磅礴真寶典。彼言貴批評，昔賢重自反。前哲主格物，彼更尊實踐。我曩矜藻繪，流蕩幾忘返。艱危十載中，迷途識未遠。所嗟力不逮，撫跡但慙赧。我有八男女，迅使效懇款。兩男習工兵，長男在清華大學習化工，次男入二野軍政大學，赴蜀習砲兵 。信心堅不轉。諸女與小男，前進詎敢緩。長男有家書，領袖若在眼。磁石以引鍼，吸力至昭顯。懸想天安門，萬目注一眄。垂老慶河清，傾誠傷視短。我聞徐特翁，五十猶自勉。寤寐思見求，所抱終獲展。我身叢愆尤，倘許更遷善。

我昔讀唐史，緬想貞觀盛。裼裘美少年，功成不自聖。用人雜夷夏，逆耳常傾聽。外舉不避仇，忠言靡弗罄。大海果能容，孰不軌於正。除殘泯階級，指顧寰區定。人民真領袖，德業更超敻。譬彼大醫王，悉起衆生病。諄誡各兢業，涵濡訖無竟。我欲竭肝腦，時復播歌詠。萬派皆朝宗，一一盡其性。

往歲不匱翁，頗復持風節。許予貞不字，胡氏見贈詩有 “君如静女姝，十年貞不字 ”之句 。此志常皎潔。予與胡、汪二氏雖以文字相知甚久，而所見不敢苟同，尤惡國民黨員之蠧國 。惜彼意識非，南轅乃北轍。坐使某獨夫，殘魄未遽奪。顧我誤浮名，支離竟偷活。我今欲奚爲，衰朽敢自絶。平生弘樂教，亦冀補遺闕。安得識曲人，浩歌資激發。萬里溯長征，事事可歌泣。近觀淮海戰，一舉遂掃穴。不有備絃管，何以表芳烈。我誠不自量，懷此常覬豁。亦望轉健壯，工農共晨夕。學習必身親，體驗到豪髮。又如陶白詩，盟友喜稱説。何當觸類長，遺産事分析。文化有交换，壇坫亦生色。我思高爾基，葵傾意彌切。拉雜罄所懷。聊以貢坦白。

七絶

題畫竹

直上高騫作計疎，淒涼舊夢漸模糊。晦明風雨情無改，可似昂藏一丈夫。

庚寅穀雨後六日，曉窗快晴，戲寫此幀以贈乾英仁弟，老杜所謂“放筆爲直幹”者。乾英於此道獨具隻眼，當能相賞於驪黄牝牡之外也，一笑。忍寒老籜記於滬上雙清閣。

七絶

畫竹贈睦宇

故山脩竹不堪思，漫向東風寫一枝。漁釣生涯何處所，桃花零落草離離。

七絶

辛卯春日畫竹題贈紹南道兄

雙竿聳立翠玲瓏，龍種由來出九重。窮老杜陵吟未了，王孫哀怨曲方終。

七絶

戲塗朱竹爲培椿賢姪、炳璉同志結婚誌喜

拂雲雙聳碧琅玕，解得虚心耐歲寒。鳳舞鸞吟無限思，春陽映入滿身殷。

葵傾集小引

屬以衰年，躬逢盛世。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慶獲新生，情殷向日。駑馬十駕，策萬里之初程；野草寸心，漱三春之芳潤。爰取年來所成歌詠，題曰《葵傾集》，聊以自勵云。一九五五年四月五日農曆乙未清明節。

七律

謝緑漪手製印套

珠光的皪瑣窗幽，不遣酸風射兩眸。肘後香囊明叩叩，望中金鏡喻悠悠。裼裘人去風標在，漱玉詞成翠黛愁。只有相憐解相惜，共抛舊我作新謀。

《葵傾集》

七律

壬辰元夜作

也無燈市趁新晴，五反聲中夜景清。故遣冰肌生酒暈，懸知桂魄藴春情。向人雪鬢搔逾短，换骨金丹鍊未成。省得日新無限意，銀蟾好爲䕶歸程。

《葵傾集》

采桑子

清明後三日作

清明過後春光好，鳥語關關。緑愠紅喧，不斷香風撲鼻酸。　　花枝肯向瓶中老，禁受餘寒。留與誰看，一晌沈吟已夜闌。

《葵傾集》

少年游

和柳耆卿

高樓悄倚日遲遲，樓外玉驄嘶。柳線搓金，梨渦暈酒，忍放畫簾垂。　　驚回午夢鶯聲滑，明日又星期。春水方生，殘寒未盡，不是看花時。

《葵傾集》

浣溪沙

强作無情是諱痴，沈吟幾度動然疑。蟾光相共不相違。敧側飆輪成悵望，懺除結習費尋思。嶄新世界赴程期。

《葵傾集》

五古四首

秋日雜詩

靜女貞不字，十年忍伶俜。往歲不匱室贈詩有云： “君如靜女姝，十年貞不字 。”視短昧亂源，憂患乃復丁。失身誤所事，俯仰悲頹齡。當時感知心，一往遂沈冥。分我以餘瀝，其中雜血腥。自從三反後，宿醉忽全醒。畜我等倡優，謂可資析酲。立場失所據，蹉跌有類型。大鑒欽馬列，妖精靡遁形。大藥須瞑眩，一夕返康寧。偉哉羣衆力，使我年轉青。

少讀桃源行，爰作超塵想。不悟七尺軀，畢竟誰當養。我生縱有涯，安得隨流蕩。兼善無窮達，勞動斯能創。舍此欲云云，只自陷迷罔。文過與飾非，惡根定滋長。批判有武器，風會頓向上。惜哉聞道遲，未敢便論黨。舊污如許滌，我志當日廣。念我諸兒女，分途各邁往。覆載靡不容，全心詎有爽。忠信果相孚，餘生知所倣。

險夢憶荆江，童年亦解怕。城中慮爲魚，堤上防日夜。清末先君任監利縣事，時值江水大漲，日夕巡隄 。予方五齡，猶能憶及 。蟻穴一潰决，生靈將何藉。孰料卌年後，羣力奪造化。毒龍歸大壑，未許漂莊稼。坐鎮獨角獸，功豈在禹下。戰士奮奇筆，蓄洪有説話。開闔縱巨刃，杜韓定相訝。標準中原音，誰復數關馬。生活待體驗，此事無虚假。藝苑胎奇葩，豈特動盈把。偉哉導引力，萬彙歸鎔冶。策蹇向秋陽，光芒正四射。

老作守藏史，所掌在博物。洽聞慚茂先，窮年自兀兀。縹帙亦坐擁，東西競羅列。所嗟諸寶器，外流遭奪竊。於今談考古，恒頼異邦説。豈曰國無人，萬端待施設。先民有創造，肯使竟汩没。緜緜視瓜瓞，歷史難分割。及今善培壅，根苗未遽絶。橋梁誰與作，導引俾合轍。日夕以兢兢，樂羣與敬業。章翁枉詩句，奬借及短拙。近得行嚴先生見寄二絶句云： “健兒百戰偶休兵，俯仰詩壇一仲弘 。范揭同時揮翰手，郤留青眼下虞生 。”“天下何人解忍寒，秋風九月尚衣單 。兩當詞客今長在，天遣靈巖借羽翰 。”煦煦曝秋陽，衣單愛則熱。許身行必果，長冀下情達。

《葵傾集》

滿庭芳

春晚壽冒鶴亭丈八十

改造自然，更新世界，何人不轉年青。爲公起舞，我竟似髫齡。百歲知應更健，共争來、持久和平。高軒過，翩然一鶴，回首覺身輕。　　滄桑，都閲徧，貞元舊曲，有耳誰聽。看諸般發展，福至心靈。草長鶯飛時候，攜春酒、歲歲同傾。江南好，風光流轉，隨處播芳馨。

《葵傾集》

大酺

一九五二年國慶前夕，上海市文物管理委員會同人宴集人民廣場大厦，柳翼謀丈詒徵 屬倚此曲，兼邀沈尹默、汪旭初東 兩翁同賦

正月臨軒，人如海，高下繁燈攢簇。百年馳馬地，洗羶腥都浄，廣場新築。水碧通橋，衣香引路，簾底飄來清馥。紅旗當風處，愛羣趨勞動，漸徵豐足。看星拱北辰，政成初步，四方瞻矚。　　和平懸一鵠。定聲氣、交感程功速。聽陣陣、山呼遥震，鳳翼飛騰，閃銀光、炫人心目。萬姓歡連夕，聲未歇、競燒高燭。動寥廓、層樓矗。華綵雙桂，樓外謳歌相續。快哉共迎曉旭。

《葵傾集》

七絶三首

章行嚴丈有兩詩見寄，漫拈三絶句報之

莽莽胡塵塞九州，漢庭老吏筆難收。平生不作簪花格，悵對秋風一倚樓。

白袷沈吟一少年，幽并豪氣渺如烟。祗應留得頭顱在，顧影低徊轉自憐。一九四九年陳仲弘將軍來滬，相見之頃，遽云曩居蘇北，即傳君已爲蔣黨所殺，不勝惋歎 。

每於蠹簡夢河汾，南嶽油油出瑞雲。聞道微言邀睿賞，天教夫子䕶斯文。

《葵傾集》

七律

弔李拔可丈宣龔

聯吟悽斷海棠紅，去年春日丈招梅蘭芳等在寓園賞海棠，廣徵題詠，刊成專集，嗣後不復有此盛舉矣 。零露俄驚幻相空。卅載盍簪喧櫪馬，百川朝海驗詩筒。交期不爲榮枯變，樂事恒教少長同。秋菊寒泉無限思，賸持一盞酹西風。

《葵傾集》

臨江仙

寒流初退晨起口占

寒勒老梅堅抱蕊，霎時便轉温馨。自簪殘菊制頽齡。涵濡均雨露，喜驗鬢邊青。　　叢集愆尤如可贖，忍令錯過今生。百花齊向眼前明。春陽無限好，相共踏歌行。

《葵傾集》

一九五三年

七律

三月二十二日攜雅宜、英材姊弟往八字橋視新宜亡女墓，愴然有作

大好春陽誤後期，百花將放去何之。不知寂寞長眠地，可憶團圞共聚時。兵火聲中吾累汝解放前後予方在上海商務印書館校訂 《辭源 》，新兒亦借讀楓林橋護士學校，砲火中時來省視，艱苦相依，致染肺疾，歷三年始瘉 。去秋由南京軍區醫院調上海後勤軍需生産部職工醫院工作，爲朱飛醫師誘談戀 愛，被逼於一月十五日在院自殺， 鷯鴒原上淚連絲。世間只有情難死借用文廷式 《雲起軒詞 》句， 鴆毒於人豈療癡。

《葵傾集》

長歌

三月二十一日陳仲弘將軍過文物管理委員會見訪，慰其亡女之戚，報以長歌

朝暾瞳瞳光相射，報道將軍忽枉駕。倒屣飛步上層樓，執手殷勤觀者訝。光風轉蕙早消冰，老境回甘似啖蔗。鼎彝羅列恣觀賞，譚笑雍容見整暇。將軍自是人中豪，温顔每爲寒儒借。煮茶相對興轉酣，樓頭春水正拖藍。誰信坐間揮麈手，雄師百萬下江南。百年腥羶隨蕩滌，池亭驟見柳毿毿。與民同樂復奚吝，開心寫意衆所耽。凋瘵東南遽殷阜，仰公政術尤所諳。東海不波刁斗静，舉重若輕公其堪。韜鈐餘晷喜游藝，文章窔奥勤窺探。自嗟本似蓬蒿女，偶墮胡塵劇酸楚。亦如嫠婦戀諸雛，口銜石闕不能語。寤寐以求終一遇，徑獲新生力當努。謡諑蛾眉尚有人，脈脈此情向誰吐。我病胸膈長噫氣，譬彼忠貞畏讒阻。用非所學頗足惜，况乃春陽正和煦。我爲將軍一放歌，大江浩浩來岷峨。涵溉萬彙無偏頗，洗兵不用挽天河。賤子歸心矢靡他，卅年教學鬢已皤。思得才俊歸網羅，專對猶應重此科。盛時可許廢吟哦，自離黌舍感慨多。冉冉歲月空蹉跎，苜蓿自甘願則那。我生待以傳詩老，薪火不繼將如何。

《葵傾集》

七絶二首

於舊篋中檢得葉聖陶手札多通，皆曩歲商輯《詞學季刊》之作也，感成二絶句

奇葩浥露看初胎，孰與移根上苑栽。忽憶石林尋舊夢，天風海雨逼人來。

詞壇赤幟倩誰張，一脈騷心共較量。待乞金丹换凡骨，從渠刮垢吐光芒。

《葵傾集》

鷓鴣天

爲冼玉清題所作水仙圖卷

曾是淩波緲縹身，宫黄點額總宜春。最難絳帳傳經手，貌得湘流絶代人。　　宗没骨，是知津，直追天水更誰論。東園秀共彝齋潔，合與陳王賦洛神。

《葵傾集》

念奴嬌

爲巢章甫題《海天樓讀書圖》

彩霞無際，送潮聲到枕，乍揩雙目。坐擁縹緗三萬卷，隨意抽來閒讀。物外襟懷，壺中天地，視此皤然腹。征帆來去，笑他名利爭逐。　　零落今古騷魂，塵牋蠹簡，墜緒憑誰續。洹上寒雲凝未散，廿四橋邊吹竹君方輯録袁寒雲及揚州二方詞 。曠代憐才，斜陽思舊，寫入生綃幅。婆娑老子，陶然自薦醽醁。

《葵傾集》

鷓鴣天

癸巳夏四月初二日聞夏吷庵丈敬觀 下世作

派衍西江此殿軍，小園曾與細論文。豫章陰合風頻撼，予年二十餘時始於上海與丈相見，承賦 《豫章行 》爲贈，所以期許之者至殷 。枳棘聲喧酒乍醺。新城陳祖壬與丈交惡，竟狂吠及予，丈恒以惡狗呼之 。　　花歷亂，思氤氲，豪端常把定香薰。宛陵謳詠清真調，悽斷人間不再聞。

《葵傾集》

七絶二首

癸巳暮春寄懷許紹南新嘉坡

宗邦文物有輝光，魂夢牽縈萬里長。何日花前同把酒，炎方且遣變清涼。

落花時節在江南，中散心知七不堪。憶得旌陽相厚意，呴濡長並苦茶庵。

《葵傾集》

七絶

馬伯中屬題所畫秋山便面

新秋黄葉下疎林，天際鴻音亦耐聽。省得騷人無限思，夕陽摇影過長汀。

《葵傾集》

水調歌頭四首

一九五三年春，陳仲弘將軍枉訪，轉達毛主席關懷盛意，試以舊瓶盛新酒，賦獻四章

領導果明睿，定得股肱良。千金市駿，休説天網正開張。特命桓桓上將，坐鎮東南沃壤，統戰亦多方。在野少遺逸，看取陣堂堂。宥微眚，體天德，布春陽。鯫生慚感交集，一夕九迴腸。遥想天安門上，不盡低頭吟望，誰復數陶唐。歌頌新民主，皎日拂扶桑。

長路阻幽隘，垂老見光明。駑駘自勉十駕，努力赴前程。吾日反躬三省，有藥爲醫諸病，蕩蕩莫能名。提挈起沈溺，我亦獲新生。論矛盾，崇實踐，重批評。照臨無遠勿届，麗日仰晶清。天上高懸明鏡，萬姓歡騰謳詠，八表賴經營。終且泯階級，抃舞慶功成。

東海復西海，此理此心同。生人本自平等，誰遣致貧窮。羣衆一經發動，潛力驟如潮湧，疏鑿奪天工。推使向前進，負重屬工農。治淮河，開蜀道，蓄荆洪。諸般建設伊始，已自見奇功。豐産以周民用，探鑛深鑽地縫，來去樂怱怱。曠覽美無際，風颭大旗紅。

我有鬭争性，往日惜迷途。幡然幸獲重造，思更效馳驅。長是勉諸兒女，爲黨全將身許，此外更奚圖。學習向羣衆，振奮忘孱軀。　　懷椒醑，懺綺語，認今吾。末光期補日月，邁往莫踟蹰。珍視先民遺産，仔細重加料簡，適往張菊生丈元濟處，承告以科學院徵求中國科學家史實，並以發揚文化遺産相勉，謂此事責無旁貸 。丈以望九高齡，三年卧病，猶復如此積極，令人感奮 。陶鑄有洪鑪。準則更垂示，憑以判精麄。

《葵傾集》

七絶三首

淞濱盛夏有懷傅抱石教授金陵

傅厚岡前儼傅巖，倚天鍾阜立嶃嶃。硯田耕罷無餘力，緑滿閒庭草不芟。

瞎尊雪个復誰師，飲露餐英續楚詞。衆醉獨醒醒轉醉，三閭五柳耐人思。

論詩合數黄雙井，作畫休論陳老蓮。本色西江秀而野，先生元是酒中仙。

《葵傾集》

七絶五首

癸巳大暑前一日題謝稚柳畫《洞庭圖》以贈龔家珠女弟

每向清宵記俠腸，湖山佳處許徜徉。傳詩若稱平生意，長炷心頭一瓣香。

曉霧初開一徑深，交柯夏木晝陰陰。黄鸝恰似曾相識，飛向枝頭送好音。

天際遥峯映黛眉，湖風生處漾漣漪。如飛雙槳輕於葉，閒向波心作水嬉。

灼灼芙蕖出緑波，菱歌唱罷見梨渦。畫圖展作清涼境，烟水微茫興轉多。

五湖煙景最宜秋，供向齋頭作卧遊。鱸膾蓴羹無限好，懸知夙諾定能酬。

《葵傾集》

减字木蘭花

癸巳立秋前四日於中蘇友誼館獲觀姚虞琴丈八十七歲所作蘭竹，愛其娬媚，題寄小詞

便娟婀娜，戛玉吟香風乍過。共影交光，空谷無人春晝長。　　靈均高致，寫入生綃增娬媚。仰止癯仙，解愠南薰上五絃。

《葵傾集》

七絶

得商務印書館所寄十數年來版税，折合新幣纔足兩封信之郵資耳。戲拈二十八字，以寄蘇寄廎

曾災梨棗愴徒勞，全剥脂膏是寶鈔。掃盡陳編除弊政，眼明終見讀書高。

《葵傾集》

臨江仙

贈徐唯實

一霎清涼迎快雨，晚來初動秋聲。要從肅殺見澄明。襟懷同坦蕩，頭角自峥嶸。　　塵垢粃糠憑力掃，相期擷取菁英。宗邦文物轉敷榮。通塗煩導引，何有不新生。

《葵傾集》

沁園春

癸巳新秋，用稼軒韻寄懷章行嚴丈士釗 北京

閲徧滄桑，前度劉郎，玄都再來。幸藏山事業，終邀睿賞，飛蠅黑白，直等浮埃。元氣猶酣，狂瀾竟挽，萬古韓潮亦壯哉。淋漓致，看千軍筆掃，八表春回。　　槐陰正覆清齋，料長夏剛過懷抱開。羡高歌震瓦，快迎西爽，大羹調鼎，味要鹽梅。淮桂鋪金，澧蘭播馥，留待先生著意栽。相望苦，但朱絃自撫，不盡低徊。

《葵傾集》

七律

緑漪四十七歲生日

掌珠欣見大門閭，誰道長安不易居。濠上觀魚知自在，燈前讀史意何如。版輿晴挹西山翠，毛穎閒臨逸少書。北去南來娱綵舞，初三眉月慶方舒。

《葵傾集》

七絶

口占報許紹南

一雨成秋涼意深，藥鑪經卷夜沈沈。百朋再錫妻眉展，没齒難忘呴沫心。

《葵傾集》

七絶

戲作《秋林遠岫圖》，題贈王鳳卿

蕭蕭黄葉下疎林，眼底遥岑染黛深。正是晚涼天氣好，與誰携手領秋心。

《葵傾集》

七律八首

癸巳春晚雅宜四女歸自北京農業大學，談及朱玉階總司令德每至西郊游獵，諸生聞聲簇擁，有若家人父子云。予深有動於中，久思作詩以獻。金風送爽，率拈少陵《秋興》原韻，爲賦八章，聊以致敬焉

大好秋陽映遠林，經霜老柏翠森森。計窮狡兔餘殘窟，風颭朱旂掃積陰。駐馬頻傳殲敵報，止戈償得急難心。時朝鮮方簽停戰協定 。授衣時節身先暖，未要人家動晚砧。

白羽紅翎帶箭斜，元戎秋獼傍京華。上林此日朝酣馬，西極當年遠泛槎。將軍曾赴德意志調查軍事 。堅決鬥爭緣及帝，從容遊樂罷鳴笳。兒童拍手歡聲合，忘卻顛毛點雪花。

野花摇曳弄秋暉，得得蹄聲上翠微。指點河山成繡錯，蕭閒意態看雲飛。功歸魚水長相得，解放軍戰士深入民間，如魚得水，所謂軍民都是一家人也 。令肅毫毛孰敢違。人類更期全解放，肯容剝削把身肥。

屈指曾輸幾局棋，百年外侮劇堪悲。頓教國際觀聽改，忍憶羣兇壓迫時。轉鬥卅年忘險阻，長征萬里任驅馳。郊坰緩轡迎秋爽，遙指天狼有所思。

畫屏閒展是西山，身在丹楓翠靄間。羽檄憶曾相爾汝，日寇投降，時予在南京，得讀將軍所頒文告，指斥蔣 □□，輒云你的什麽什麽，痛快淋漓之 至 。柴門應自任開關。撫髀未許生新肉，學圃爭來認舊顏。革命武裝期必勝，眼中陳迹見班班。

方昇皎日掛城頭，挾彈鞲鷹趁好秋。狐兔漸空天轉肅，干戈能戢世無愁。飄摇朔吹盤霜隼，洶湧寒濤立海鷗。白鴿昂然展雙翅，莫斯科接舊神州。

援朝抗美見奇功，鴨綠江波入望中。跨過長橋伸正氣，搗空堅壘戰西風。愛深階級徵心赤，日照旌旗耀眼紅。殪盡狼羣成樂國，人民同作主人翁。

葉封山徑轉逶迤，紅蓼花迎過北陂。待欲彎弓還攬轡，孔懷同氣與連枝。掃除豺虎心逾壯，團結工農志不移。獻曝無因隨野老，倚樓長望四天垂。

臨江仙

癸巳中秋前七日用東坡韻呈沈尹默丈

一雨成秋炎氣盡，支頤坐到深更。紡絲娘在隔壁鳴。不將零露感，併入擲梭聲。　　代謝由來徵物理，依他極意經營。金波瀲灧看潮平。光輝懷故國，摇落孕新生。

《葵傾集》

七絶四首

秋日有懷周知堂丈北京

詩如拾得畫倪迂，枯淡生涯味轉腴。苦憶兒時舊風趣，卧遊欣展鑑湖圖。丈有 《兒童雜事詩 》一卷，多述紹興故事 。

偶從豪辣認淵明，横逆來時合鬭争。老虎橋連獅子口，夜深篝火作狐鳴。往歲丈繫南京老虎橋，愚囚蘇州獅子口獄中 。

鐵窗窺見日方昇，合眼渾如入定僧。出得籠來商去住，北枝無復弋人矰。丈遲予一年出獄，移住虹口尤翁家，上海解放後，曾招愚商去住，决意歸北京云 。

後園花樹我能諳，幾向軒窗快夜譚。牆角棗兒知漸熟，夢魂飛傍苦茶庵。

《葵傾集》

七絶

自題《秋江憶遠圖》寄許紹南

丹楓摇落朔風酣，九月無衣意未堪。辦得忍寒寒驟至，一枝春信報江南。

《葵傾集》

七絶

偶憶江行風景，戲塗小幀，綴一絶句

青天削出金芙蓉李太白句， 太白詩情在眼中。向晚鄱陽湖上望，不妨蓬鬢舞秋風。

《葵傾集》

七絶三首

癸巳秋日追念陳散原丈，兼懷寅恪教授廣州

瓣香長爲散原翁，悽斷鸞笙裊碧空。頭白匡山懷舊隱，霜楓染得醉顔紅。

輶軒絶代早知名，博識多通有定評。安得移根來妙手，青編重耀左邱明。春間陳毅將軍談及寅恪目盲，謂安得醫家妙手，剜取死囚雙睛爲移植耶 。

未似坡仙過嶺南，五年炎氣恐難堪。如今又見西風起，冥想燈前孰共參。

附：

和作

陳寅恪

曾聞傳硯上彊翁，風雨龍吟響徹空。大晟顓官朝暮置，煩君一譜曙光紅。謂 《東方紅 》之歌也 。

貧僧行脚北還南，聽法開堂兩不堪。吸盡西江由馬祖，自家公案自家參。

《葵傾集》

七律

癸巳中秋風雨有懷錢默存教授鍾書 北京

待捧銀盤上晚林，黏天風雨作秋陰。蛩吟向壁如相泣，藥裹關心恐不任。莽蕩乾坤供嘯傲，縱横簡册恣披尋。漫郎合贊中興業，佇聽雲山韶濩音。

《葵傾集》

七律

中秋風雨中夏瞿禪教授承燾 自杭北游過滬，特至博物館相訪，因拈舊句發端，賦贈一律

最難風雨故人來，佳節悤悤罷舉杯。九死艱虞留我在，十年懷抱爲君開。照人肝膽情如昨，顧影芳華去不迴。今夕霸王臺下過，倘從雲外一低徊。予曩歲陷虜中，數來往彭城、燕京、金陵間，欲效辛幼安之所爲 。奇謀未就，終遭縲紲，微瞿禪及女弟子龔家珠後先營救，幾早瘐死獄中矣 。

附：

臨江仙

北游道中懷榆兄，答其寄詩

夏承燾

天外何人傳尺素，高空一片雲羅。霸王臺下舊經過。猶能歌慷慨，且忍涙滂沱。　　三十三年誰健在，只餘泰岱嵯峨。嬴顛劉蹶此山河。長風吹不斷，推枕聽農歌。

《葵傾集》

七絶

試塗山水小幀，寄黄賓虹翁西湖棲霞嶺

癯仙合數黄賓老，九十高齡興轉酣。便欲抛塼重引玉，淋漓大筆寫煙嵐。

《葵傾集》

七絶

喜朱生詠葵 自北京來訪戲塗江南小景并綴一絶句贈之

廿年塵夢渺難尋，怪得吴霜兩髩侵。心愛江楓紅似火，與君把手一沈吟。

《葵傾集》

七絶

癸巳秋日追念延園舊事，寄劉生衡戡 香港

廿年不見文房面，自倚長城五字詩。永憶妙高臺下路，往在嶺南，曾於農曆除夕前一日偕衡戡自廣州往香港謁延園主人於妙高臺，傾談移晷，始别去 。西風吹得草離離。

《葵傾集》

七絶

自題後湖秋色小幀，寄俞生天楫 撫順

玄武湖中野艇秋，青山紅樹記同遊。而今日日高樓坐，聽響鴻音轉白頭。

《葵傾集》

五古四首

癸巳秋日忽憶廿年前金焦北固舊游，適江翊雲翁庸 以紀游詩索和，次韻四首

平生愛名山，所惡占者僧。碧紗與紅袖，僕病俱未能。僧俗共食力，試以今法繩。當窗浮遠岫，勞勞難再登。

涓涓中泠水，入江混濁清。在山與出山，毁譽孰定評。孤峯解迎送，俯瞰鐵甕城。奇氣鬱蘇辛，空以歌詞名。

海門横北固，屏障倚天外。我昔快登覽，峭壁若可繪。臨風懷青兕，此意誰當會。狂狷未易得，奚必言去太。

焦山似浮槎，樓觀可指數。閣影泛瀲灧，最宜月三五。潮音雜松濤，清磬動夜午。於此澄萬慮，好句隨拈取。

《葵傾集》

七律

一九五三年國慶日賦獻陳毅將軍

綵旗翻浪見明鮮，薄海歡騰忽四年。火樹銀花宜炫夜，踏摇腰鼓競喧天。新生質變觀唯物，統戰功成在禮賢。喜得華東千萬户，謳歌四太溯從前。當對日抗戰時，民間隱語稱新四軍爲四太爺 。

七絶二首

十月二日任睦宇、 陳大法 兩生見過，因憶暨南村居及嶺表舊游。陳生曾從予往廣州，任生亦曾渡海相訪。口占二絶句，蓋不勝今昔聚散之感矣

海潮初上荔枝灣，花發紅棉記共看。省得乘桴當日意，蠻風蜑雨作荒寒。

杏花春雨興方酣，記向村居快夜譚。頭白相從成一笑。愛看紅葉住江南。

《葵傾集》

七絶三首

秋日寄陳彦通方恪 南京圖書館

古林寺前秋葉黄，有人於此弄秋光。陵谷未移人换世，羊曇醉後淚浪浪。

鍾阜晴光潑眼明，五年曾此寄餘生。不知長板橋邊路，可有寒蟬曳尾聲。

鳳凰臺上憶吹簫，月底微吟伴寂寥。喜得河清人定壽，丹鉛相伴暮還朝。彦通曩歲寄居鳳凰臺畔，境殊蕭寂 。予曾往訪，叩門久之，始有人出應也 。

《葵傾集》

月華清

癸巳中秋後一日湖帆有和洪叔璵之作，其年七月初二日爲湖帆六十初度，因用原韻補成一闋壽之

叢桂鋪金，流螢浥露，幾家簾幕先捲。浴罷仙娥，今年中秋風雨，翌日暢晴。過卻素秋剛半。記曾傍、故壘西邊，又驀見、畫樓東畔。斜眄，愛騰光曼睩，恍盈春殿。　　暗省冰肌熨暖，看上了初弦，蚌胎纔綻。閒展修蛾，肯放驚風吹斷。慶昭質、肇錫嘉名，知皎面、好裁宫扇。珍玩，顧團圞清影，運隨花轉。

《葵傾集》

七律

癸巳重陽前七日次秋涼韻寄東蓀翁北京

關山直北暮雲平，節序侵尋也自驚。老樹經霜臨水赤，秋陽著意向人明。危亭不盡蒼茫感，過雁時聞斷續鳴。閒佩萸囊身定健，年來歛得氣縱横。

《葵傾集》

七絶

與冼玉清相知近廿年，頃自嶺表北遊，歸途過滬，把晤甚歡，漫塗小幀，并綴一絶句爲贈

鄉邦文獻遠來探，蠧簡摩挲喜共參。曠覽山川助華藻，新詞合唱憶江南。

《葵傾集》

七絶二首

徐澐秋自吴門以秦毓麒爲蘭坡中丞鄭文焯之父 所作樹石畫稿見寄，戲寫蘇臺秋色，附題二絶句報之

虎丘山畔望靈巖，響屧廊前俯鏡籢。閲徧滄桑君與我，相期蔗味晚來甜。

一間天放石芝堪，西崦樵風破曉嵐。餘事丹青傳法乳，多君雅貺待詳參。石芝堪爲鄭文焯别業，朱彊村先生題 《樵風樂府 》云： “天放一間來 。”

《葵傾集》

七律

次韻答東翁見寄

涼風天末渺愁予，濠上應知樂在魚。貪餌可曾違本性，論心且共讀閒書。昭昭白日防雲蔽，肅肅清霜把草除。好是重陽剛過了，楓林細看合停車。

附：

謝忍寒先生改詩

張東蓀

欲向君家謝起予，索居何幸得雙魚。已衰猶戀雕蟲技，自信差無封禪書。詞客流風餘呴沫，鯫生蕪筆待芟除。儒冠歐學曾相誤，慚愧當年問字車。

《葵傾集》

七絶四首

戲寫《洞庭秋色》小卷，并綴四絶句以贈龔家珠

宛轉珠喉世所尊，紅妝節俠有殊恩。新聲颺入扁舟去，萬頃銀波見黛痕。

遥峯映入夕陽明，紅樹蕭疎夾岸迎。雙槳掠波風乍緊，寒濤和得棹歌聲。

洞庭新見滿林霜，試擘黄柑與共嘗。景物日新人日健，情知温暖是秋陽。

東方紅日上窗遲，錦繡湖山畫下編　葵傾室吟稿 - 图2 窺。待共謳歌新社會，水嬉歸去醉如泥。

《葵傾集》

花犯

冼玉清北遊京師，歸途過滬，出所作《水仙圖》卷索題，因用夢窗韻倚此報之

擁緗裘，宵衣炫縞陳簡齋 《詠水仙 》詩 “仙人緗色裘，縞衣以裼之 ”，寒光散餘暈。暗驚蓬鬢，雜佩響瑶階，魂返誰認。漏深漸感東風緊，亭亭蓮步穩。愛小立、碧窗幽蒨，從教春訊準。　　何人肖得此娉婷，調鉛處，省識王孫遺恨趙孟堅以寫水仙負重名 。相伴久，芳根共、漱泉清韻。湘娥怨、素絃自寫，還凝想、月波來浸鬒。待記取、琅玕高館玉清有 “琅玕館 ”印， 飄飄仙袂引。

《葵傾集》

七絶二首

癸巳秋杪聞章石承柱 移講揚州師範專科學校，因作山水小幀，并綴二絶句寄之

記從北固望揚州，煙柳冥迷感舊遊。廿四橋邊秋月好，夢摇枯葦冷颼颼。

淮海維揚一俊人借用唐人句， 相期珍重有爲身。颺來絃誦迢迢水，桃李尊前看好春。

《葵傾集》

浣溪沙

癸巳晚秋，虎丘寺僧楚元因徐澐秋乞作《虎丘塔影圖》，并綴小詞寄之

頑石從渠閲廢興，攲斜塔影伴人行。每在火車中望虎丘塔，輙有此感 。飆輪來往倦征程。　　一棹横塘添畫稿，千年虎阜著高僧。太陽昇後越光明。政府方令蘇州文物管理委員會重修寺塔，聞塔内尚存北宋壁畫 。

《葵傾集》

水龍吟

爲黄生永年題南陵徐氏小團圞室舊藏宋仙谿傅幹《注坡詞》殘鈔本

古今多少才人，有誰能似坡翁者。縱横排宕，珠璣咳唾，掬之盈把。噴薄而來，飄颻以逝，天仙姚冶。算神通游戲，奇情壯采，除莊屈，難方駕。　　酌酒歡招白也，問青天、月明今夜。瓊樓高處，清寒自忍，更何牽挂。可笑羣兒，相驚浩博，聽他撏撦。但殷勤護取，檀欒舊影，證容齋話。《容齋隨筆 》載 “傅洪秀才有 《注坡詞 》”云云，此本題傅幹撰，幹字子立，仙谿人，卷首有傅共洪甫序，稱 “族子幹 ”云云，豈容齋亦僅得諸傳聞，以致誤共爲洪，且即以作序者爲撰注人耶 ？《直齋書録解題 》亦見著録，則已題傅幹 《注坡詞 》二卷，此爲十二卷，又有出入耳 。

《葵傾集》

七絶

鄭生德涵 自孝豐中學來書，云新校舍正傍苕溪，神往溪山之美，率寄一絶句

日從濠上觀魚樂，安得置我苕霅間。寄語子真休著惱，畫中無此好溪山。

《葵傾集》

七絶

戲塗湘江帆影以寄朱居易衣 ，居易方教授湖南師範學院

風帆葉葉轉湘波，山影低昂漾黛螺。曾是堯章行過處，玉簫吹徹月明多。

《葵傾集》

浣溪沙

冬至前七日病起寄懷張東蓀教授燕郊

燕市悲歌彼一時，八年塵影記依稀。朝陽布暖上書幃。　　因病嘔心償藥債，寄情將夢逐雲飛。未須惆悵意多違。

《葵傾集》

浣溪沙

贈豐子愷。子愷晚習俄文，兩年即已精通，能譯各種著作，爲可佩也

法乳曹溪衆所依君爲弘一法師弟子， 除將奮迅孰知歸。嶄新世界析幾微。　　慣以音聲爲佛事，卻從形象見生機君以漫畫負盛名 。感人才藝似君稀。

《葵傾集》

一九五四年

浣溪沙

一九五四年元旦寄錢默存教授鍾書 北京

過眼紛華正可咍，閒將有限逐無涯。肯容羣蟻鬭庭槐。　　晚覺知交逾性命，嘔殘心血事形骸。只應懷抱爲君開。

《葵傾集》

木蘭花慢

癸巳晚秋冼玉清教授南歸過滬，賦此贈行

正江南秋好，剛把手，數心期。奈草草勞人，匆匆驪唱，又賦將離。依稀，十年前事，甚白雲、不絆薜蘿衣。入眼琅玕高館，光摇翠葆參差。　　相知，長役夢魂飛。天遣願無違。愛徐熙粉本，彝齋雅操，貌出冰姿。芸幃，從伊續史，擁皋比、渾未讓鬚眉。嶺表春回特早，料應先寄梅枝。

《葵傾集》

木蘭花慢

贈上海市人民政府徐平羽秘書長，徐方兼文物管理委員會主任委員

羡傳經家世君爲高郵王氏後人， 數創獲，仰高郵。更風流文采，早參帷幄，克紹箕裘。呦呦，鹿鳴賓宴，看從容、壇坫展嘉猷。壯志平生飛動，微言午夜冥搜。　　高樓，把手聽歡謳。意氣倘相投。問宗邦文物，開來繼往，待與誰謀。悠悠，寸心難表，趁餘年、未敢懈薰修。喜得光華滿眼，肯辭霜雪盈頭。

《葵傾集》

七律

癸巳歲晏寄懷陳寅恪教授廣州

春光漏泄嶺梅新，我亦當年度嶺人。依舊庭槐酣螘夢，可堪褌蝨傅獅身。知幾是處容高卧，卻聘由來見絶塵。立雪無因驚歲晚，海天遥睇發孤呻。

附：

和作二絶句

陳寅恪

難同夷惠論通介，絶異韓蘇感謫遷。珍重蓋頭茅一把，西天不住住南天。

空耗官家五斗糧，何來舊學可商量。謝山堇甫吾多愧，更愧蓉生闢老康。

《葵傾集》

長歌

癸巳臘尾走筆作長歌贈陳繼農醫師

我生之初即羸弱，下編　葵傾室吟稿 - 图3 載萍踪苦飄泊。藥裹關心每自隨，龍光射斗誰相覺。閒將冷眼看世態，賸有丹忱未銷鑠。閲人多矣誤浮名，孰辨精英與糟粕。滄桑留得餘生在，敢詡高歌動寥廓。醫國得人醫我誰，病在心腹體日虧。求醫卅年疾未去，行住坐卧空嗟咨。美酒嘉肴並禁忌，有口無福長啼饑。繼農教我食糯米，謂於腸胃或相宜。我識繼農且逾歲，初亦泛泛不相知。念彼所謂名醫者，徒以大言相蒙欺。我痛醫德已掃地，轉念繼農特子細。談言微中忽歡然，偶與論文益相契。繼農家住古明州，鄮峯真隱留歌吹。以醫活人兼食力，繼志神農亦奚媿。我進糯米纔半月，便覺腰腳增勁氣。理本在近求諸遠，往者迷途滋歎喟。我佩繼農勤研討，與彼裨販態全異。始信醫中亦有有心人，君與徐黄於我最相親。齒科醫師徐少峯、黄羣華後先與我相契，一二十年不改 。惟内科晚乃得識繼農，壯年精進，爲尤可喜耳 。我語繼農果能爲我療斯疾，我於文學藝術或當有所貢獻於人民。參加建設富强美好之新社會，作小螺絲釘推進偉大時代之齒輪。彼時相與歡欣鼓舞迎接文化建設高潮之來到，我與繼農所懷志願定全伸。繼農繼農同努力，君看太陽所照大地已回春。

《葵傾集》

滿庭芳

龔家璧買宅虹口，賦此賀之

鐘鼎山林，文房市隱，喜營人境新廬。少年英俊，小試作陶朱。歲歲南來北去，形勞甚、顔轉敷腴。鶯遷候，春回律琯，好共飲屠蘇。　　歡娱，攜婦孺，玳梁棲穩，更展鴻圖。慶大椿千歲，萊綵庭趨。花萼相輝無際，融融意、合璧聯珠。人長健，容吾善禱，酣醉不須扶。

《葵傾集》

南鄉子

題常熟故人楊無恙畫象

風雨乍冥迷，每到重陽展舊題。君嘗爲我作 “滿城風雨近重陽 ”小幅，時方避倭寇，同寓滬濱 。憶得年時曾共醉，休提，山景園中叫化雞。君嘗招集山景園食叫化雞，常熟名饌也 。　　蓮本出淤泥，曉月凝情照大堤。比似臞仙長在眼，栖栖，露電光中自向西。

《葵傾集》

水龍吟

癸巳除夕前二日文懷沙過訪寓廬，歡然賦贈

矯如雲鶴來翔，情知海内存知己。汪汪叔度，澄波千頃，渺無涯涘。詞派西江君爲文芸閣先生族裔， 騷心楚澤君曾意譯屈子諸賦爲今語， 暗驚身世。羡烏尤法乳，君爲郭鼎堂先生弟子，郭四川嘉定人 。辯才天縱，看拔㦸，異軍起。　　把手歡然一笑，溯宗風、我聞如是。醒人言論，照人肝膽，感深氣類。繼往開來，揚清激濁，吾曹有事。願執鞭以俟，從君馳騁，樹文壇幟。

《葵傾集》

七絶五首

甲午歲朝戲效宋賢春帖子詞獻陳仲弘市長

曈曨曉日慶清朝，錦繡川原轉富饒。路綫總趨工業化，看來文化起高潮。

六十年前事已陳，中朝兄弟轉情親。春波鴨緑粼粼起，最愛銜枚疾渡人。

鵝黄染柳上蓬窗，春水生時夜渡江。江左霎時憑解放，愛聽腰鼓響逄逄。

儒雅雍容鎮海疆，五年建設見輝煌。謳歌合共春潮漲，不是當時舊市場。

布暖春陽世共歡，出征兒女慶團圞。明年更比今年好，老樹生花亦耐看。

《葵傾集》

南歌子

甲午立春戲效花間體寄謝稚柳督作唐妝美人

鬢脚斜侵雪，眉心愛貼黄。豐肌恰稱作宫妝，畫下編　葵傾室吟稿 - 图4 真真唤出在敦煌謂敦煌千佛洞所存唐人壁畫供養人象 。　　癡絶長康顧，窮愁白石姜。松陵煙月墮迷茫，乞取丹青爲我賦高唐。

《葵傾集》

七律二首

次韻緑漪癸巳歲除

不惜瑶琴一再彈，眼中蓬勃起凋殘。待緜芳緒渾忘老，看奪天工未覺難。香糯補中占勿藥，綵衣承志慶同安。君家珠玉相輝映，懷橘歸來合佐餐。

何必成都八百桑，新知兒女細評量。掌珠宣力神彌王，葭管吹灰晝漸長。花發短牆供嘯詠，心存舊雨莫悽傷。明年定比今年好，藝圃相期共漱芳。

《葵傾集》

五古

甲午立春喜厦材、真材、静宜兄妹南歸與英材共聚

男兒志四方，女亦何多讓。烏生八九子，不作反哺想。卅載勤撫育，提挈隨漂蕩。高下譬梯田，凱風吹苗長。舌耕敢云倦，吾志亦既廣。攢鼻復挽頸，癡頑溯疇曩。次第豐羽翼，各各任所嚮。學習工農兵，傾心並爲黨。細狗厦兒小名 研石漆漢代稱石油爲石漆， 遠歷玉門礦。邇來專設計，先進有榜樣。犂頭真兒小名 久從軍，震耳礮聲響。西南轉東北，兒習礮兵，由西南軍區轉往瀋陽工作 。冰雪氣彌壯。假歸度春節，昂藏各異相。阿爺試並立，纔得及肩項。即以軀幹論，上遂特條暢。始信新社會，於才善培養。細伢英兒小名 剛十五，亦復空倚傍。乍見兩兄來，魁偉略相仿。大牀喜共被，友愛兼邁往。小妹唤毛獅静兒在北京農業大學學習農藝， 風神頗散朗。三年去學稼，日夕勞歸望。向暮擁之來，歡躍寧可狀。暫此慶團圞，倐復成惘悵。獨念毛毛姊，隔歲赴黄壤三女新宜去年死於非命 。阿順長女順宜在北京圖書館工作 及阿美次女美宜結婚遠去， 歸期竟久爽。晶晶四女雅宜在農大習園藝，去春曾南歸 曾獨歸，殺雞未同饗。萍蓬感聚散，骨肉關痛癢。推此誠篤心，興邦若反掌。勉哉共努力，世界看重創。皎皎東方紅，謳歌合齊唱。光輝騰祖國，老我神轉王。

《葵傾集》

石湖仙

依白石聲韻爲吴湖帆題所作《佞宋詞痕》

覉栖黄浦。數名手丹青，誰擬高處。春訊入簾來，引騷魂、清宵悄去。燈前凝想，恍夢見、玉人歌舞。相與，對露華、感慨今古。　　輕盈料曾换馬，閉娉婷、悽吟斷句。待發幽芬，捍撥徐調宫羽。識藐蘇齋，曲成金縷，巧生絃柱。懺綺語，登瀛記取秦府湖帆有題 《七姬權厝誌 》長調 。

《葵傾集》

與湖帆道兄相契廿餘年，垂老江湖，每以歌詞相商榷。頃湖帆寫定所爲《佞宋詞痕》五卷，中多有關金石書畫之作，考訂絶精。其題《董美人墓誌》及《七姬權厝誌》，並爲藝林傳誦。昔翁覃溪以五七言詩作金石題記，已詫爲生面别開，試與湖帆角逐詞場，知當退避三舍矣。甲午立春後六日，忍寒龍元亮附識。

鷓鴣天

用晏叔原韻題吴湖帆《和小山詞》

夢向瑶臺酒一鍾，春回雙頰見微紅。小蘋歸後生明月，仙掌行來怯曉風。　　知相憶，定重逢，口脂深印兩心同。臨川公子悲涼意，盡在紅牙按拍中。

《葵傾集》

清平樂

鉛山朱居易衣 中年得子，詞以賀之

麒麟天上，每向人寰望。何處月明珠在蚌，更喜好風吹長。　　堂前學語牙牙，挽鬚戲問阿㸙。家住藏園舊里，閒來試鬭尖叉。

《葵傾集》

臨江仙

甲午上元前二日上海博物館高樓坐雨，有懷方君璧巴黎

雲去蒼梧餘竹淚，難能骨肉相看。滄桑過後報平安。料應思故國，何日續清歡。　　兩載音書成間阻，槎風西望漫漫。交輝玉樹定開顔。壯懷欽彩筆，私願託刀環。

《葵傾集》

生查子

甲午上元效晏小山

蟾光盡意明，鬢影穿街隱。帖子寫宜春，争奈春無準。　　枯坐撥鑪灰，窗外淒風緊。銀漢是紅牆，人遠天涯近。

《葵傾集》

浪淘沙

初春於緑漪案頭見秦謙齋伯未 手札，多承關注，報以小詞

不見忽經年，日在愁邊。小明膏火自相煎。慚愧故人相厚意，八字縈牽秦札有 “身弱病多，事煩憂重 ”之語 。　　蝸角又新遷，倦整殘編，陸居無屋水無船。料理虚名成底事，搔首茫然。

《葵傾集》

七絶

春日呈張菊生丈元濟， 丈病偏廢已數年，力學猶未懈也

力學誰如張菊老，兔毫隱几不停揮。喜看赤幟揚芳烈，南極星光映紫微。

《葵傾集》

臨江仙

甲午元夕俞平伯教授寄示《校讀石頭記感題》，依韻和答

轉眼繁華事散，及身憔悴書成。瀟湘竹淚見縱横。可曾留片石，依舊囀羣鶯。　　有漏情天難補，無邊業海堪驚。酒悲塵影驀然生。云何觀物化，怨曲試同聽。

《葵傾集》

水龍吟

甲午仲春次韻報張東蓀教授燕郊見懷之作

未須重話宣南，虜氛消向帷燈下編　葵傾室吟稿 - 图5 。驚疑樹影，遲迴驛使，悽笳四起。國有人焉，我何爲者，理應休矣。但殘編坐擁，么絃漫撥，共明月，成深契。　　已分今生愁悴，懺多生、斷魂千里。餘寒自忍，蹇修誰託，雁音難寄。白雪詞情，艷陽天氣，怎能堪此。看孤飛老鶴，雲羅漸歛，把蒼穹倚。

《葵傾集》

天仙子

甲午春日依花間小令懷龔家珠

恍惚樵歌枕上聞，兼倚芳根不可分。洞庭西望有歸雲。春寂寂，意紛紛，祈禱朝朝總爲君。往居吴門獄中，家珠數來存問，云有地在洞庭西山，他日擬結茅於彼，從我學詩 。予曾製 《洞庭樵唱 》以紀其事 。迨予出獄，而家珠病廢卧牀六七載，時一往視，輒以温語慰之 。

《葵傾集》

七絶

幾日晴明，忽又風雨，晨過人民公園口占

柳梢催緑漾晴光，牽引遊人忒鬧忙。已恨春遲風更雨，教人何處禮東皇。

《葵傾集》

七絶二首

甲午仲春寄懷海東故人今關天彭壽麿

偶緣文字託知音，只有相思與日深。禹域初開新境界，爲君東望一沈吟。

幸得開籠放白鷳，更從洲渚聽關關。當時促膝論先覺，此意悠悠豈等閒。今關客金陵時，常訪予作筆談 。論及東方局勢必歸共産，今關謂内藤湖南博士已早見及此云 。

《葵傾集》

七律

百花生日，謙齋、緑漪有詩索和，輙用原句發端，漫成一首

二分春色一絲風，日日高樓目未窮。貧病三年疎俊侣，雕鐫萬象費神工。全天怕問花開謝，讀易猶慚道變通。只有豪情未消歇，憑闌待障百川東。

《葵傾集》

浣溪沙

稊園關賡麟 主人屬爲其室纖雲女史題金纖纖小像硯拓本

瘦了腰支怕捲簾，銀鉤妙出玉纖纖。博山香燼愛重添。　　珍惜蕙心歸繭紙，較量茶味指芸籤。藕絲憐取蔗根甜。纖纖工楷法，硯上自題一詩云： “繡院微風不隔簾，瘦來小字稱纖纖 。自量只有腰盈尺，一著春寒病要添 。”殆林黛玉一流人耳 。

《葵傾集》

臨江仙

甲午暮春寄懷霍福民漢堡

一瞬塵寰變景，幾番天末懷人。可能六合遂同春。持杯邀月飲，把臂賞花新。　　含咀個中滋味，校量域外風神。南唐舊事足沾巾。君譯李後主詞爲德文，計當出版矣 。貪歡惟夢下編　葵傾室吟稿 - 图6 ，憶遠惜芳辰。　　《葵傾集 》

臨江仙

春暮有懷德意志女子馬儀思

憶得攜琴紅豆館，七八年前與君同在金陵，曾介謁紅豆館主溥侗 。君抱琴以往，即作數弄，溥爲感歎者久之 。雅音知倩誰傳。南薰解愠乍鳴絃。會心寧在遠，十指寫流泉。　　未分清揚歸絶域，寄情聊託瓊牋。故人天末已飛仙溥翁下世忽已三年矣 。何時重把盞，相望阻風煙。《葵傾集 》

七絶三首

江南春晚追憶嶺表舊游，兼懷陳寅恪教授廣州

延園促膝夢俄空，雙照樓前路亦窮。憶向越王臺上望，鷓鴣啼過木棉紅。

豈因遷謫見韓豪，餘事猶當接楚騷。且住南天殊不惡，蓬蒿斥鷃尚喧嘈。

俯仰由人只可咍，傳燈樂苑念難灰。勉將俚語詮遺曲，那有金鍼得度來。

《葵傾集》

七絶

晚春寄冼玉清嶺南

佛桑花映木棉紅，殘霸消沈向此中。只有琅玕青自直，從渠相伴舞東風。

《葵傾集》

浣溪沙

太疎寄示重三之作，感其悽抑，走筆和之

佳節難逢總浪抛，何須止酒也無肴。妒他新緑繡江郊。　　三鋪兩橋縈斷夢，雨絲風片漾輕舠。積年創痛忍重搔。

《葵傾集》

阮郎歸

甲午晚春和晏小山

杏黄衫子露春纖，當窗啓鏡籢。膩雲低嚲病相兼，罏香嬾更添。　　鶯寂寂，晝厭厭，楊花撲繡簾。惱人疎雨浴清蟾，斜光入後簷。

《葵傾集》

人月圓

甲午三月十九日爲予五十三歲初度，賦示家珠

月圓三度春剛好，墮地看飛花。郊原雨過，紅圍翠繞，綺思交加。　　當年客滿，而今酒盡，莫漫驚嗟。心心相念，知應默禱，共駐芳華。

《葵傾集》

江城子

穀雨後二日寄謝稚柳再督作唐妝美人

風流最愛謝池春，浪粼粼，葉蓁蓁。紅杏一枝，斜出在東鄰。喜得成陰兼結子，渾不避，燕鶯嗔。　　中年哀樂向誰陳，動梁塵，揾綃巾。嚦嚦珠喉，含意未全伸。水月觀音憑貌取，從畫下編　葵傾室吟稿 - 图7 ，認真真。

《葵傾集》

浣溪沙

春晚偶有所觸用太疎韻

老大徒傷未拂衣借用成句， 攀條泫對緑楊堤。怎同樊榭住西溪。　　七不堪時聊自鍛，四無人處與誰期。孤鴻縹緲繫人思。

《葵傾集》

五律二首

春晚寄林山腴翁思進 成都詩方付郵，聞翁已於去冬下世矣

自枉逋仙詠，去春翁有 《見懷 》二律，遲遲未報 。蒼茫閲歲華。待攜滄海月，來看錦城花。南極星常粲，蠶叢路未賖。會因嚴節度，移傍四娘家。

可堪三月暮，憔悴老江南。花訝如人瘦，草貪向日酣。蜂鬚徒釀蜜，甕牖孰停驂。香宋留遺照，閒將楖栗擔廿年前趙堯生先生曾寫行脚僧像見寄 。

附：

林山腴翁成都見寄　時年八十

倐忽廿年别，低徊幾度箋。知無書可讀，喜有硯能傳君有 《彊村授硯圖 》。瘦骨寒流忍，詞心春雪妍。君詞名 “忍寒 ”，頃寄扇寫 “寒流初退 ”及 “春雪 ”兩闋 。蘋洲與竹屋，今古想當然。

揖客軍門重，他方無此時。漫驚華屋感，好把墨笙吹。老我遥相望，多君勤見思。送君江入海，何日論前期。

《葵傾集》

臨江仙

甲午夏初上海博物館重晤劉海粟，即席賦贈

屈指廿年尋斷夢，藝壇曾角雙雄。燕雲黯黯没孤鴻徐悲鴻去年在北京逝世 。滄溟留一粟，好自暢宗風。　　把手歡然成一笑，煑來新茗誰同曩與柳亞子諸君曾應邀至君所設美術專門學校作茶話會 。當時俊侣各西東。試攀潭上柳，摇曳艷陽中。

《葵傾集》

臨江仙

夏初喜得方君璧香港來書

留得餘生惟自愧，淚痕終古長新。幾人相憶見情親。西州門外路，悽斷故時春。　　青鳥爲傳歸信早，開緘喜及芳辰。薔薇謝後草如茵。畫圖輝禹域，珍重有爲身。

附：

方君璧寫寄舊作詩詞

燕子

燕似幽人歸夢輕，徘徊殘照映窗明。江山如此空留戀，飛入深林聽雨聲。

雨後湖上

澄空碧海本無埃，微雨更教拂拭來。上下匀開雙玉鏡，雲光帆影共徘徊。

南京冬夜

寒天冷於冰，凍地堅如鐵。參差枯樹枝，崚崚對孤月。

菩薩蠻

瑞士山頂冰湖

青山缺處飛泉瀉，縈林絡石迴崖下。兩岸緑陰深，愁猿相對吟。　　莫嗟留不住，且任奔流去。玉鏡墜塵間，照人肝膽寒此詞甚爲四兄所愛 。

《葵傾集》

臨江仙

滬上重逢劉大杰，賦此贈之

閲徧滄桑歸樂土，羡君雙鬢猶玄。新詞應是倍清妍。結鄰虚舊約，回首愴華年。　　花發錦城曾夢去，平添竹淚涓涓。差池短翼墮腥羶。餘生猶有事，相對轉欣然。

《葵傾集》

臨江仙

民族音樂研究所楊蔭瀏所長寄贈《陝西的鼓樂社與銅器社》一册，從知唐宋舊曲尚在民間，譜字正與《白石道人歌曲》相同，沈埋六七百年之歌詞法，殆將重顯於世矣。喜拈小調，賦寄葉遐庵翁恭綽

歌社寢聲逾廿載，何當不負今生。百花齊向眼前明。筝琶傳舊曲，鵷鷺締新盟。　　堪笑樵風虚斠律鄭文焯著 《詞源斠律 》，僅據白石旁 譜，不曾有所發明， 谷鶯嬌囀誰聽。堯章字譜委荒荆。品絃綿墜緒，求友快嚶鳴廿年前任教音樂院，與蕭友梅院長邀集葉遐庵諸君，倡導創作新體歌詞，並結歌社 。中經變亂，成效未彰也 。

《葵傾集》

臨江仙

江南春盡，忽憶嶺表舊游，寄朱謙之教授北京。謙之閩人，曩與予共事中山大學，頗相投契。素治哲學，兼研樂理，亦振奇人也

憶向粤王臺下住，玳梁同慶雙棲。風波失所各東西。將雛看鳳翅，留爪愴鴻泥。　　一霎滄桑頭已白，依然海市栖栖。木棉開過鷓鴣啼。成連傳逸響，渺渺暮天低。

《葵傾集》

七絶二首

滬上啖鮮荔枝，賦寄陳寅恪先生嶺表

新摘枝頭糯米糍荔枝品種有糯米糍、黑葉桂味諸目， 紫綃纔卸見冰肌。年年席上餐仙液，益氣從知累百宜。

緗枝黛葉舊曾諳，醴酪香仍體内含。堪歎玉環矜一笑，龜年累得老江南。

附：

戲和榆生先生荔枝七絶

陳寅恪

浮瓜沈李俗能諳，誰賞羅襦玉内含。獻到華清妨病齒，不如煙雨棄天南。

《葵傾集》

賀新郎

甲午端陽前一日檢《解放軍畫報》，見梅畹華院長蘭芳 赴朝鮮慰問中國人民志願軍時演出《貴妃醉酒》劇照，遂依劉後村端午詞韻賦此寄之

心事憑誰吐，度新聲、金尊檀板，幾番寒暑。一自東方紅日上，結束拏龍擲虎。又鴨緑江波争渡。賦罷同仇還徑去，慰親人、何但鳴腰鼓。羣喜看，卧魚舞“醉酒 ”中舞姿之一段名曰 “卧魚 ”。　　海棠睡足嬌如許，記當年、沈香亭北，乍醺芳醑。撩撥梅邊何限恨，霎見油油禾黍。且莫説、雷霆聲怒。争取和平傳凱奏，囀春鶯、未肯辭勞苦。歌一曲，冠今古。

《葵傾集》

臨江仙

甲午端午坐雨上海博物館最高樓，有懷黄公渚教授孝紓 青島，因用無住詞韻倚此寄之

卻弔靈均誰賦手，都門執别匆匆。榴花映發醉顔紅。邀君從起廢，高詠庶人風。　　嚼飯與人資嘔噦，斜吹細雨樓東。騷懷只有故人同。韓豪兼島瘦，併入四絃中。公渚姬人有 “琵琶仙 ”之雅號，故以末句調之 。

附：

和榆生端午見寄

黄孝紓

一歲光陰强半過，澡蘭時節匆匆。石榴花似去年紅。家家炊角黍，江介有遺風。　　憑弔三閭思悱惻，江流滚滚長東。吟荃怨芷更誰同。招魂應地下，勝日正天中。

斗室龍吟風雨夕，舊遊卅載匆匆。夢闌孤燭影摇紅。湘纍千古恨，隕蕙奈回風。　　艾炙眉頭瓜噴鼻，沈吟吾愛婁東。休論四異與三同。功名兒輩事，天地一壺中。

躤柳時光還幾度，七年海曲匆匆。酡顔不是少年紅。衰徵鸚鵡瘴，世法馬牛風。　　上下雲龍心誼在，春明一别西東。何時攜手一尊同。思量千里外，離合十年中。

《葵傾集》

七絶三首

端午走筆成三絶句寄周知堂丈北京

誰云骨肉緣天性，膠漆相投怎得如。瑣屑自親情更切，瓣香長讀藥堂書。

筆底能還域外魂，更從星宿溯河源。老來生計甘平淡，胎孕奇葩看託根。丈年來壹意迻譯歐洲古典文學，自謂平生貢獻，或當以此爲多，而深悔少作云 。

澤畔無因叩帝閽，靈均哀怨向誰論丈對時賢改楚辭爲今語大不謂然 。蛾眉一樣從伊妒，漫倚修門拭淚痕。

《葵傾集》

七絶

甲午端午漫成一絶句寄叔子道兄

嚼飯與人資嘔噦，靈均哀怨向誰論。蛾眉一例從伊妒，斜倚脩門拭淚痕。

七律

次韻冒叔子景璠 兼懷錢槐聚鍾書 北京

花時何遽怨春遲，冷暖由來只自知。待振天聲張赤幟，枉思公子從文貍。湘靈賦罷規房杜，水繪園荒雜惠夷。看化雲龍追二子，石渠麟閣是歸期。

附：

忍寒先生寄示端午漫成絶句，讀之感歎，即追和前年秋夕見懷詩韻奉報，聊解幽憂并酬雅意

一九五四年　錢鍾書

知有傷心寫不成，小詩淒切作秋聲。晚晴儘許憐幽草，末契應難託後生見陸士衡 《歎逝賦 》 [一] 。且借餘明鄰壁鑿謂吸取蘇聯先進經驗也， 敢違流俗别蹊行。高歌青眼休相戲，隨分虀鹽意已平。

[一] 編按：此注據錢鍾書致富壽蓀函補，參陳夢熊《富壽蓀存錢札四通》，收入《錢鍾書評論》，《歎逝賦》有“託末契於後生，余將老而爲客”語。 1

得榆生先生金陵書並贈詩即答

一九四三年　錢鍾書

一紙書伸漬淚酸，孤危契闊告平安。塵多苦惜緇衣化，日暮遥知翠袖寒。負氣身名甘敗裂，吞聲歌哭愈艱難。意深墨淺無從寫，要乞浮提瀝血乾。

《葵傾集》

臨江仙

贈陳士驤、謝藴貞伉儷。陳習水生動物，謝習昆蟲，在巴黎同學，因以締婚云

閒向水生觀物化，波浮儷影雙雙。同衾元自出同窗。愛苗滋絶域，新詠譜高腔。　　曾是經年陪笑語藴貞與余共事文物管理委員會研究室者逾年， 爲傳佳話樁樁。慧心能使衆心降。茂漪精筆法，夜課剔銀釭。

《葵傾集》

七絶

戲塗小幅贈俞少秋

江南五月黄梅雨，太華三峯夕照明。剪取柔波涵峻骨，换形移步見新生。

《葵傾集》

七絶

用山谷韻走筆謝程生大任 寄鳧溪緑茶

前身合是黄雙井，舌本留甘爲底來。想得鳧溪新揀出，霎時破睡轉奔雷。

《葵傾集》

七絶

得寅恪先生見和荔枝詩，並於《歷史研究》月刊獲讀近著，再寄一首

霓裳舊曲幾人諳，舞罷明璫齒内含。省得李唐姻婭史，不妨尤物進天南。

《葵傾集》

七絶三首

寄郭鼎堂先生三絶句

御風原不爲遊仙，老愛宗邦志益堅。恰異靈均臨睨意，星旗颺過碧雲天。

舊邦文獻苦難徵，物論紛厖待糾繩。賴有石渠收放佚，同奔異軌看雲蒸。

出新誰合與推陳，衆口悠悠那識真。憑仗鑒裁抛耳食，先生原是過來人。

《葵傾集》

永遇樂

用東坡韻奉送顧頡剛先生北行

傾蓋相知，於心莫逆，兹意何限。誰䕶芳根，爲蘇涸轍，肝膽令人見。坦然襟抱，淵然識度，訓誥待伊平斷。夜漫漫、光華復旦，舊聞放佚搜徧。　　蒲輪殷聘，石渠新闢，慰得幾多心眼。涵負同欽，雲霞鬱起，適性均鴻燕。揚清激濁，開來繼往，掃盡世間幽怨。看從贊、輝煌偉業，萬方驚歎。

《葵傾集》

臨江仙

陳市長屬徐平羽同志轉知博物館，許我專精撰述，不必隨例上班，因用東坡詞韻賦此報謝

待揭騷心資借鑒，含毫坐到深更。不教瓦釜竟雷鳴。騰天霏玉唾，擲地朗金聲。　　换骨丹方憑指點，容吾極意經營。卻將韶濩頌和平。含英期後報，作楫勵今生。

《葵傾集》

沁園春

喜獲郭鼎堂先生復書，輒用後村夢孚若韻賦此代簡

誰似先生，彈遠游冠，上黄金臺。但日親風雅，自多懸解，相歡魚水，焉用行媒。爲保和平，肯辭勞瘁，萬國同心乾一杯。歸來夜，更縈懷構厦，梁棟需材。　　聲名貫耳如雷，數樽俎雍容第幾回。正歎深微管，一匡謀定，情殷弔屈，九辯招來。果得傳神，無妨走樣，章句儒誠何有哉三句櫽括來書中語 。嚶鳴感，願百川歸海，蕩盡餘哀。

《葵傾集 》

臨江仙

偶於舊肆收得陸小曼“秋江小景”，自題作於庚午，以癸酉秋爲用番七妹大婚之喜。敷色明净，秀氣撲人。把玩之餘，漫題此闋。小曼名眉，曾歸海寧徐志摩。志摩飛行隕命後，小曼流寓滬瀆，依翁某以居云

描得遠山眉樣秀，籬邊脩竹便娟。虬枝擎出晚涼天。染霜楓爛錦，空水共澄鮮。　　廿四年中真似夢，那時曾伴花鈿。二喬風韻想聯翩。可勝今昔感，静對有餘妍。

《葵傾集》

浣溪沙

立秋前十日率拈小調，乞陸小曼爲作《小五柳堂選詞圖》

解作雕蟲亦壯夫，轉親風雅識通途。潛淵探得頷珠無。　　絢素宜秋矜特立，清詞漱玉更誰如。肯紆彩筆到吾廬。

《葵傾集》

臨江仙

况小宋乞書扇面，率拈小調贈之

紅杏枝頭春意鬧宋子京 《木蘭花 》詞， 誰欽小宋才名。不應盛世感浮生。薰風能解愠，皎日看敷榮。　　紈扇篋中原自好，宵深戲撲流螢。星河耿耿作秋明。炎蒸容易退，心跡喜雙清。

《葵傾集》

沁園春

一九五四年國慶獻詞

綵舞迎陽，紅旗翻浪，歡聲正濃。看萬頭攢動，典謨新布；時方公布 《憲法 》。八方瞻仰，膏澤攸同。如日方昇，惟天爲大，聯盟領導屬工農。高樓外，過行行隊隊，佳氣蔥蘢。　　傳來腰鼓鼕鼕，聽不斷謳歌大國風。信和平堡壘，儼張雙翼；繁榮經濟，鬱起羣雄。謂勞動英雄也 。異軌同奔，百花齊放，葵藿傾心競向東。秋光好，掣狂鯨碧海，瞬竟全功。

减字木蘭花

夜誦山谷詞，率拈小調寄陳寅恪廣州

清宵夢破，詞客有靈應識我。送米誰來，躍出屏間事可咍。適閲 《避暑録話 》載塾師樂君事，爲之失笑 。　　重陽近也，醉下編　葵傾室吟稿 - 图9 簪花人入畫。橘緑橙黄，蒲澗泉邊潑茗香。

《葵傾集》

减字木蘭花

晨起有懷豐子愷，因掇“清宵”二語别續六句寄之。子愷方卧病淞濱，聯以此相慰解也

清宵夢破，詞客有靈應識我。去矣離懷，霽月光風眼底來。　　維摩丈室，花不著身何有疾。又近重陽，可共陶陶進一觴。

《葵傾集》

减字木蘭花

重陽前一日再續前語寄東蓀翁北京

清宵夢破，詞客有靈應識我。夢上金臺，秋色蒼然潑眼來。　　與誰同醉，回首可憐歌舞地。招得騷魂，嬾向湘筠拭淚痕。

《葵傾集》

减字木蘭花

三續前語寄周知堂丈北京

清宵夢破，詞客有靈應識我。不醉黄花，只向重陽攬鬢華。　　偷閒啖蔗，寂寞自甘誰可駡。肝膽情親，淡語行行愛是真。

《葵傾集》

减字木蘭花

四續前句寄俞平伯北京

清宵夢破，詞客有靈應識我。檢點平生，耿耿寒燈作意明。　　簪花把酒，怎得槐陰重話舊。歲晚敷榮，韶濩音高醉太平。平伯素不與聞政治，頃被選爲全國人民代表大會代表，意或斯文重振之徵乎 。

《葵傾集》

七絶

歐陽友琴約往人民公園看菊，漫成一絶句

短籬清瘦有誰憐，接葉移根色轉鮮。新樣靚妝看似錦，格高何意向人妍。

《葵傾集》

木蘭花

病中喜獲東翁書，率用小宋韻代簡

風光也覺隨年好，渺渺煙波思縱棹。野梅無分傍簷栽，冷雨何堪連夕鬧。　　親朋日漸音書少，籬菊開殘慳一笑。愁來只有病相尋，留取心光恒自照。

《葵傾集》

七絶

檢曹纕蘅經沅 舊贈柴翁書畫集錦，漫題二絶句以貽陳繼農

出入杜韓成獨詣，雕鎪萬象到秋毫。墨巢已往纕蘅死，誰識柴翁境界高。往歲李拔可翁與夏吷庵丈論清代詩人，咸推鄭子尹爲第一 。

游藝耽吟陳繼農，愛將名蹟拓心胸。歲寒相契無他贈，斷簡摩挲興轉濃。

《葵傾集》

一九五五年

七絶三首

歲晚書懷寄陳仲弘副總理北京國務院

略似堯章仰石湖，每思務觀在成都。明時幸許容疎放，慚愧年年總故吾。陸放翁、姜白石並賴范石湖掖護，得免流離失所 。

病與孱軀如有約，每於歲晏輙相尋。捧心不耐成敧坐，自撥鑪灰聽雁音。胃疾入冬必發，發必以手按胸部，坐卧不寧，甚以爲苦 。

東方紅日上疎窗，歌頌應須自度腔。好語窮愁今往矣，從看健筆鼎能扛。昔人嘗謂愁苦之音易好、歡愉之語難工 。在舊社會中，固應有此現象，今後殆不其然 。陳寅恪教授見寄詩云： “大晟顓官朝暮置，煩君爲譜曙光紅 。”予甚愧其言，亦不敢不勉耳 。

《葵傾集》

七律

甲午歲闌寄懷陳寅恪教授廣州

擁衾未歎出無車，冰雪相尋逼歲除。兩世交期篤風誼，百年志業惜居諸。西天不住憑敷化，北雁能來爲寄書。我亦支離頭半白，觀魚濠上意何如。

《葵傾集》

七絶

雪夜懷冼玉清嶺南

竹風相戛語堪聽，應似中宵霰雪零。枕上江南驚夢破，水仙娟影照伶俜。

《葵傾集》

浣溪沙

今關天彭迭以《雅友》詩刊見寄，率拈小調報之

思古幽情盛海東，風流晁監幾人同。泱泱大國衍宗風。　　詠罷鶺鴒驚雪髩，歌殘金縷看蒼穹。舊愁消向酒杯中。

《葵傾集》

七律

歲晚寄錢默存教授北京大學

自撥罏灰聽雁音，生憎歲月去駸駸。中人寒氣成龜縮，抱膝吟懷老鶴心。世運日昌情轉淡，春花定好信還沈。多聞我愛錢夫子，歲晚尊中酒淺深。

《葵傾集》

南鄉子

寄葉遐庵丈北京

歲晏感離羣，嘹唳征鴻度陣雲。閒撥罏灰占夜永，氤氲，悵對蘭膏只自焚。　　窗外雪紛紛，細領騷心證舊聞。世業石林須護惜，餘薰，三百年來此殿軍。

附：

和作

葉恭綽

寒雀共呼羣，目斷天南靄靄雲。詞客有靈憑省識，氤氲，蠟炬罏香悄自焚。　　逝者儘紛紛，丈室孤燈證我聞。刻翠裁紅粗事了，風薰，應待蒼頭起異軍。

《葵傾集》

南鄉子

甲午歲不盡六日寄懷黄公渚青島

催雪朔風酣，落拓生涯晚自甘。閒撥罏灰温藥鼎，多慚，辦得春旛不上簪。　　頭白老江南，縱有寒梅孰共探。長憶汪汪黄叔度，何堪，冰泮樓前水蔚藍。

《葵傾集》

浣溪沙

歲闌寄俞平伯北京

纔定風波雪轉深，紅樓一角思愔愔。祗應抱膝自長吟。　　馳驟文場歸縮手，料量生計總酸心。遲他春信尚沈沈。

《葵傾集》

木蘭花

滬上歲闌呈沈尹默丈

病懷牽惹閒煩惱，梳骨酸風寒正峭。尊前雙頰酒能紅，筵上當時年最少。往因吴湖帆招飲，始與尹翁相識，同席王同愈年最高，予最少，翁嘗言之歷歷 。　　忘機誰數東坡老，八十孩兒成一笑。風光來歲定應殊，春信來遲春更好。

《葵傾集》

蝶戀花

歲闌書感

病與孱軀如有約，每到嚴冬，故故來相虐。未分衰年情味惡，如今轉羡無家樂。　　造物於人何厚薄，皺面觀河，難把宫眉學。隔院笙歌連夜作，沈沈舊夢思量著。

《葵傾集》

七律二首

次韻緑漪甲午除夕

堂堂歲月等閒過，奈此生涯濩落何。止酒幾曾驅病去，校書應是得愁多。别時針線縈清夢，昨夜星辰耿絳河。但祝春來人更健，長街永憶笑聲和。

化機賸自養盆魚，誰叩玄亭寂寞居。眉樣難期深淺合，心旌猶似亂離初。寒冰孕得梅花瘦，春意遲看柳葉舒。玉樹庭階欣共好，因風常寄數行書。

《葵傾集》

七律

乙未正月初五日喜冒孝魯見過

化機賸自看盆魚，誰叩玄亭寂寞居。眉樣最難深淺合，花胎原自雪霜餘。由來道在憑張弛，未信交期轉闊疏。水繪風流欣照坐，輪囷肝膽爲君舒。

《葵傾集》

金人捧玉盤

黄公渚教授寄甲午除夕作索和，依韻報之

對瓶花，懷舊侣，惜年闌。儘雪消、未斂殘寒。髩華將换，只應不放酒杯乾。醉來敧枕，聽鄰家、爆竹喧喧。　　念兒曹，千里遠；漸衰朽，一枝安。任歲朝、容我高眠。蔗甘薑辣，且欣隨分試春盤。故人情重，愛盈箋、草聖張顛。

《葵傾集》

鷓鴣天

題楊仲子教授流寓西蜀時所作印譜。仲子精樂律詞章，以餘力治印，藉抒悲憤，有《傷春》、《契文》、《懷沙》等集

胡羯猖披彼一時，杜陵歌哭劍南詩。吞聲變徵傳悽調，啼血殘鵑過别枝。　　掐胃腎，走蛟螭，閒將頑石寫深悲。河清頌替懷沙賦，老眼摩挲淚暗滋。

《葵傾集》

鷓鴣天

故人吴湖帆爲作《風雨龍吟室圖》，走筆賦謝

卧過三冬百感非，暮年心事與誰期。抛殘紅淚凝湘竹，忍作春妍著主衣。　　雲乍縱，日初遲，四山風雨漸冥迷。淋漓元氣吴生筆，坐看驚雷起蟄時。

《葵傾集》

鷓鴣天

寄沈雁冰部長北京文化部

話到春蠶百感生君以 《春蠶 》等説部負盛名， 曈曨曉日照人明。恒欽鼎鼐調羹手，曾播荆高變徵聲。　　抒蓄念，發新榮，憑誰藻鑒爲揚清。不須更作雲泥歎，横濱滬音讀若 “黄板 ”橋邊識姓名。三十年前，偶以亡友謝六逸之邀代課於上海北四川路横濱橋神州女學，適見教職員名録，知君亦在彼任教，特無緣識面耳 。

《葵傾集》

七絶二首

乙未春中偶有所觸，拈寄陳寅恪教授嶺南

由來晚出總難堪，許插梅花住嶺南。仰止閉門陳正字，春陽合向曉窗酣。

寂寞玄亭也自安，誤身原不怨儒冠。丹黄合是聲家業，腸斷方回仔細看時予方爲文學古籍刊行社校訂宋十六家長短句 。

《葵傾集》

七絶二首

春日寄酈衡叔承銓 湖上

紫髯飄拂氣猶酣，落後明時意未甘。要使湖山更生色，花光勝火水拖藍君方任浙江省文物管理委員會副主任委員 。

一廛人海閉門居，衰病於時轉闊疏。終始故人相厚誼，先生知我我知魚。

《葵傾集》

調笑令

春日戲拈小調示莫如德 、喬采貞 兩生

楊柳，楊柳，金綫斜穿窗牖。惱人最是黄鶯，啼向枝頭夢驚。驚夢，驚夢，長憶征輪徐動。

《葵傾集》

七絶二首

春中寄顧頡剛北京科學院

研幾忘得髩如銀，涑水遺編萬古新君方校訂 《資治通鑑 》。更析圖經徵利病，暮年低首顧寧人。

蟲吟曾自達天聽，争奈雙丸不暫停。氣類感深吾亦老，春來長是忍伶俜。

《葵傾集》

滿庭芳

春仲過豐子愷寓園，春色盎然，爲拈此曲

柳綫搓金，梅枝粲玉，小園駘蕩春光。東君著意，總爲弄妝忙。幾日陰晴未準，朝雨過、滿路花香。熙熙感，妙莊嚴相，周澤被無疆。　　尋芳，攜手去，郊原繡錯，儘許徜徉。慶維摩病起，淺醉何妨。定自神來腕底，收清景、韻入宫商。江南好，鶯吟燕舞，助發少年狂。子愷精音理，兼工漫畫，負盛名，年來以病腕不能作畫，故後片及之 。《葵傾集 》

滿庭芳

一九五五年三月一日陳仲弘副總理過上海博物館觀畫，因約暢譚，賦此紀之

染柳煙濃，胎花雨細，開簾覺道寒輕。元戎小駐，雅興寄丹青。話到石湖佳致，曾游處、指點分明。湖隄路，波光雲影，長記畫中行。因觀文衡山畫 《石湖圖卷 》，將軍謂曾特作石湖之遊，畫中情景歷歷在目 。　　怡情，從所好，牙籤玉軸，堆案縱横。看清湘雪箇，腕底春生館藏石濤、八大二家名蹟尤夥 。入眼禽魚蔬果，田園興、同樂昇平。堯章老，暗香徐度，回首聽吹笙。

《葵傾集》

七律

寅恪先生寄示《陽曆元旦作》，感和一首

孰信推陳可出新，頻年典籍半摧薪。吟成抱膝貧非病，勢去論交怨亦親。日上猶酣槐蟻夢，風暄遥寄嶺梅春。醉吟聲價雞林重，護惜滄桑下編　葵傾室吟稿 - 图10 後身。

附：

陽曆元旦作，時方箋釋錢柳姻緣詩未成也

陳寅恪

紅碧堆盤歲又新，可憐炊竈盡勞薪。太沖嬌女詩書廢，孺仲賢妻藥裹親。食蛤那知天下事，然脂猶想柳前春河東君 《次牧翁冬日泛舟詩 》云 “春前弱柳窺青眼 ”。炎方六見梅花笑，惆悵仙源最後身。

七律

爲胡菊題謝君所畫《瀟湘館賞菊圖》，即用林黛玉韻

擢秀休嗟莫我知，慣同陶令倚東籬。喜看蕭艾經霜盡，雜佩瓊琚起舞遲。戰罷西風矜特立，遥瞻南阜寄相思。塞鴻飛過瀟湘館，惆悵孤芳自賞時。

《葵傾集》

臨江仙

春寒胃疾劇發，公費醫療處送湯藥來，飲罷因謂老妻：“政府對吾輩關心如是，曠古未有也。”詞以紀之

節近清明寒尚峭，偎來半敝羊裘。春韶似與病相謀。忍飢憎鼠鬬，敧坐把書讎。時方爲文學古籍刊行社校訂宋十六家長短句 。　　老去關心惟藥物，微軀此外何求。傾瓶恰似乳花浮。肺腸今轉熱，抱與果同休。

《葵傾集》

鷓鴣天

乙未清明曉起攜邵氏甥女街口散步口占

時節清明雨乍晴，東方喜看太陽昇。楊枝按舞翻金縷，鶯舌嬌春賽玉笙。　　風淡蕩，露晶瑩，曉來攜幼且閒行。孫孫也解謳歌意，指點墻頭識姓名。甥女方二歲，見墻頭畫報，亦歡呼毛主席云 。

《葵傾集》

七絶

偶於《雅友》詩刊獲讀小川環樹見懷之作，率依原韻報之

早知爲累是浮名，往事如煙一愴情。紅日乍昇吾忘老，待敦夙好看新生。末句盼彼邦人士認識中國新生力量，慎勿更爲他人所惑，再演同種相殘之禍也 。

附：

頃於《雅友》誌上獲見龍榆生君詩，頗有棖觸，欲修一柬未果，因草俚句誌感

小川環樹

曾從海外識君名，偶見新詩無限情。松柏經寒凋總後，未知何日話平生。

《葵傾集》

臨江仙

久不得冼玉清來問，風雨中賦此代簡

過卻清明風更雨，高樓誰共論文。木棉花發草初薰。雅歌宜自賞，短翼悵離羣。　　獨抱陳編消永晝，新篁看即干雲。琅玕翠館茗香馩。幾時同把琖，清話到黄昏。

《葵傾集》

七絶

甲午秋於漕河涇農家乞取小竹，與叢蘭合栽盆内，春晚忽生新筍，喜占二十八字

移根蟠屈入瓷盆，生小難忘雨露恩。賴得叢蘭解相惜，干霄長是望龍孫。

《葵傾集》

七絶

晚春風雨中作

疾風吹雨暗還明，燕妒鶯猜亦可驚。賴得春陽勤煦育，眼中何物不新生。

《葵傾集》

摸魚兒

衡陽羅生叔子 爲製“葵傾室”及“向陽謳歌”二印，賦此謝之

指東方、太陽昇處，朝霞紅燦如許。仰風細草黏天緑，消得幾多温煦。花解語，正萬紫千紅，繡出行春路。垂楊自舞。競點染江山，争妍鬬彩，盡意展金縷。　　韶光好，未讓鶯猜燕妒。無私天際風露。澧蘭沅芷飄芳烈，待子殷勤擷取。傾肺腑，看南嶽生雲，相共謳歌去。大河東注。寫壯闊波瀾，輝煌禹域，不用感遲暮。叔子賦性耿直，兼工詩畫，自杭州藝專卒業後，學非所用，抑塞不自聊，屢思致之博物館，未獲如願 。去歲始應華東藝專之聘，任教半年，將北游龍門、雲崗、敦煌等地，參觀先民遺産，以弘造詣，前途未可量也 。

《葵傾集》

七律

許文雨自山東大學寄示和黄公渚之作，依韻答之

丁卯橋邊霞氣蒸，輒因來雁憶良朋往與文雨共事真如暨南大學 。瞢騰乍醒槐柯夢，明滅難傳樂苑鐙。兒女滿前君轉苦，米鹽粗給我何曾。杏花春雨誰同聽，恨殺霜毛鏡下編　葵傾室吟稿 - 图11 增。

《葵傾集》

鷓鴣天

乙未農曆閏重三作

宿雨初乾雀語檐，曆頭喜見閏重三。回黄老樹陰逾密，繡地餘花色轉嚴。　　春晝永，午風恬，情知蔗味老來甜。頰間偎著貍奴暖，隱几敧眠嬾下簾。

《葵傾集》

鷓鴣天

閏重三之次日喜嘉定丘瓊蓀見過

寂寞丹鉛祇自親，窺園忽已過芳辰。春歸與我干何事，客至難能是可人。　　傾苦茗，接清塵，宫商剖析味津津。李唐遺譜憑重訂，同作熙熙樂世民。君專研燕樂字譜，懸解頗多，既校譯 《白石道人歌曲 》，復進治敦煌唐譜，用力特勤 。

《葵傾集》

滿江紅二首

寫定《葵傾集》，將寄陳副總理轉獻毛主席，再綴二章

一笑相逢，頭顱在、肝腸猶熱。慚數載、涵濡雨露，寸心難説。曝背朝陽春煦嫗，離羣斷雁風蕭瑟。問眼中、青兕果何如，情殷切。迷途恨，塵許拭。再生感，香重爇。便新描眉樣，總憐癡絶。一歲長吾勳業燦，今春重晤，弘公殷殷以馬齒及家庭情况見詢，知長吾一歲，益佩公之謙抑也 。三秋難喻光儀接。把蟲吟、更爲達天聰，紅雙頰。

於意云何，春正好、與民同樂。仍辦得、丹忱一片，向陽葵藿。落後怕遭兒女笑，瞻前未避風波作。但容吾、寂寞事丹鉛，心無怍。换凡骨，思靈藥。騁餘力，知所託。看月明星粲，穩棲烏鵲。識小故應長奮迅。啟新誰共勤磨硺。倘增輝、不棄燭光微，從頭學。

《葵傾集》

【補校】

“肝腸”，原作“肝膽”，據手稿改。

臨江仙

中央音樂學院民族音樂研究所副所長楊蔭瀏同志先後以敦煌唐樂譜及西安何家營鼓樂社、北京智化寺所傳宋元舊譜見寄，其字譜多與白石道人歌曲相合，沈埋數百年之詞樂，行將重顯於世，綿此墜緒，推陳出新，詩人與樂家分工合作，以民族形式結合社會主義思想，創作新體歌詞，以應廣大人民之需要，此其時矣。賦謝蔭瀏兼簡葉遐庵

歌社消沈逾廿載，曩在上海音樂專科學校任教詩歌，曾與蕭友梅校長及黄今吾、易大厂、葉遐庵諸君倡導吸取樂府詩、宋元詞曲及民間歌謡形式，創作新體歌詞，并有歌社之組織 。自蕭、黄、易三君下世後，停頓已久矣 。憑誰爲寫歡聲。工農鼓舞赴前程。夥頤新事物，《史記 》所云 “夥頤，驚歎之聲 ”，猶今言 “哎喲 ”。撩撥舊心情。　　寶藏重重看發掘，相期擷取精英。雄詞鑄出活生生。依他勤體驗，在我費經營。解放後每思試作新詞，以歌詠大時代，爲工農兵服務，苦無接近音樂歌舞家及羣衆生活之機緣，而報刊所載各方對此類歌詞似甚迫切，安得與青年同志相共鑽研耶 。

《葵傾集》

七律

李蔬畦以歌筵走筆之作索和，次韻報之

郎當醉袖隨緣住，未歎牽絲作老翁。囀曲春鶯聲轉滑，催花羯鼓意何窮。料量酒債從伊欠，摩捋霜髯本自公。天放一間鳴盛世，玉山頽向舞裙紅。

《葵傾集》

七律

滬上食荔支，戲用山谷戎州詩韻寄陳寅恪教授廣州

增城挂緑知何似，我亦年年啖荔支。玉液飽含思馬乳，絳襦初解怯冰肌。太真意態應難畫，雙井風懷彼一時。寄語天南陳教授，滿江煙雨可無詩。

《葵傾集》

七絶

贈何肇華

何郎詩共梅花發，粲粲寒光照眼明。我亦暮年蕭瑟甚，一燈誰爲振金聲。

七古

口占寄薛邦邁淮南

與君脱出獅子口，相期共作獅子吼。採菊悠然見南山，山色淮南言未了。老來日夕事丹鉛，收獲愆期愧硯田。料得薛兄能慷慨，分亷略借買書錢。

浪淘沙

報小川環樹教授日本京都

唱罷望瀛洲，聲氣相求。狂濤幾度撼閒鷗。留得餘生看好景，此意悠悠。　　煙霧眼中收，願共抬頭。秋陽皎皎豁吟眸。佳客正思懸榻待，何日來遊。

五古

述懷呈弘公

啖蔗老彌甘，何必溯既往。明鏡判妍醜，太陽勤長養。如彼牡丹花，托根在沃壤。當春定重榮，叩目志已廣。偉哉羣衆力，日夕翻新樣。懸想廿年内，吾筆應難狀。謳歌我有責，追逐寧敢讓。相挾以俱變，襟懷自開朗。鮮鮮鑄偉詞，躍冶逾精壯。如彼杜陵詩，一空諸倚傍。如彼參禪人，頓悟資喝棒。今我觀唯物，大道果夷曠。度我有先覺，勉力符深望。不使瑕掩瑜，此意銘腑臓。

五古

小男忽發現肺結核，輟學療養，賦此廣之

丈夫愛少子，舊俗何足道。嗟爾偉軀幹，鶴立殊矯矯。十五入高三，向學亦頗早。爾知自奮發，所務在三好。日夕勤鍛鍊，你意吾所曉。爾母爲焦思，求進稍急躁。所慮先天薄，亦恐過虧耗。暑後離家去，遇事勤思考。半月一歸來，勉以善自保。面龐驟消瘦，母憂還如擣。生逢大時代，我尚不知老。安心自調攝，切莫生煩惱。同懷盡友愛，汝勿虞温飽。䑛犢有深情，况爲國所寶。心血化成乳，助爾期速效。事貴適物宜，補偏看善導。

五古四首

秋冬間雜詩

唯物觀發展，新陳有代謝。表達藉語言，積累爲文化。語法違規範，哲人定叱駡。偉哉我祖國，聲明震東亞。寶藏至豐盈，一一待評價。衡量務矜慎，是非難假借。太阿尺度操，顛倒成話靶。文字且乖迕，瞎馬相陵跨。先民有苦心，踏踐良可怕。皎皎有異燭，光輝正四射。暫此息煩慮，自勉駑駘駕。

籬菊經霜腴，絢爛開盈把。喜子抱之來，貽我何爲者。羣或笑爾癡，我懷正難寫。邂逅與子遇，心親無虚假。寂寞玄亭叩，託意在風雅。我愧陶彭澤，淒淒風露下。力耕既不任，行藏昧用舍。獨比向陽葵，寧似識途馬。嗜癡豈其情，知音殆未寡。浥露掇秋英，與子共蕭灑。

我意在撰述，寧爲博升斗。明時得自效，遭遇非不偶。光輝看遠景，河清人定壽。何况陳元帥，於我良獨厚。知我方治詞，勉我持以久。堅我自信心，不慮將覆缶。如何懷鬱鬱，方寸爲公剖。自嗟叢愆尤，亦復積塵垢。何以圖蕩滌，嚶鳴切求友。何以勤鑽研，鉛槧不離手。何以事分析，新知實關鈕。當其萃心神，正亦忘白首。俯仰斗室中，病婦每相詬。積年衣早敝，來朝炭須購。小男肺結核，病榻羅前後。而我於其間，文思仍勉構。嘔心謀補貼，不眠祇内疚。狂風忽吹來，摧折婆娑柳。莫由償書債，筆耕亦何有。冰炭苦填膺，國恩懼深負。領導善培育，知當到衰朽。移根使上遂，潛修識所守。磨勵日新功，枯苗得重秀。持以獻人民，精神助糧糗。

破襖可禦冬，斑斑積垢膩。清晨偶窺鏡，出門將有詣。病妻在其旁，略爲整襟袂。徬徨轉蹙額，意若懷羞愧。小男個子高，秋衣可一試。取以蒙其外，熨貼稱厥位。俯視藍布袴，黄生新見餽。焕然見修潔，霜髭手親薙。相憐有糟糠，衰顔亦自媚。莫笑窮酸相，此已大不易。曾未力耕桑，於國何所利？精神須振刷，奮發莫自棄。改造舊社會，各各盡智慧。江山有光輝，衣被全錦罽。七十不爲老，更待作人瑞。歡笑着錦袍，謳歌大同世。

【補校】

“冰炭”，原作“冰炎”，據手稿改。

好事近

聽陳副總理報告感作

聽得話家常，篤定吾冤能雪。争向光明奔赴，歎今生難得。　　歡迎鼓舞待如何，有路效忠赤。掃盡前途障礙，看同趨積極。

好事近

五夜不眠有懷金月石

廿載辱神交，見即情同膠漆。怎又多時不見，正長更思憶。　　平生雖慣狎風波，憔悴見顔色。料得相憐同病，聽燈前簷滴。

一九五六年

七絶

自上海乘飛機經武漢至北京

凌虚馭氣轉輕安，大地山河眼底看。載取丹忱瞻日色，從教翠嶂漾文瀾。

絳都春

一九五六年二月六日懷仁堂宴席上呈毛主席

春回律琯。喜得傍太陽，身心全暖。海匯衆流，賓集羣賢同歡宴。歡呼競捧深杯勸，看圓鏡、燈光撩亂。藹然瞻視，熙然濡喣，彩霞迎面。　　長羡，鄉風未改，美肴饌、雙筯殷勤爲揀。愛敞綉筵，樂近辛盤芳韶展。融融恰稱平生願，佇姹紫嫣紅開滿。凍梅徐吐幽芬，頌聲自遠。

清平樂

二月六日懷仁堂席上獲晤彭真市長，談藝甚歡，賦呈小調

朝陽相煦，把手歡如故。語笑雍容春態度，雪後看調雨露。　　涵濡老樹生花，長空鬱起朱霞。喜得衆芳齊吐，東風浩浩無涯。

摸魚兒

一九五六年二月七日仲弘元帥招作夜談，賦成此闋

撥么絃、賞音能幾，十年禁慣憔悴。燈前接席成清話，訴盡平生心事。君看取，愛緩帶輕裘，坐我春風下編　葵傾室吟稿 - 图12 。河清可俟。幸得傍朝陽，飛騰意氣，駑蹇尚堪使。　　纏綿意，漬透鮫珠泉底。騷懷無限悽悱。冥迷一往曾何濟，自墮沈淵難起。塵乍洗，信再造深情，未覺吾衰矣。重調宫徵。待仰贊休明，千間廣厦，更送萬方喜。

絳都春

丙申春節爲《北京日報》作

東方向曉。聽清響爆竹，争傳喜報。過眼舊塵，瑞雪飄來全都掃。摇金柳線占春早，便綉出、嶄新風貌。彩旗交舞，萬紅輝映，寶光圍繞。　　歡笑，攔街拍手，慶增歲、鶴髮轉成年少。樂與衆同，芳景鮮妍無邊好。天工怎敵人工巧，看真個、乾坤重造。一團火熱心情，太陽普照。

沁園春

丙申春節與郭鼎堂先生小立論詩，賦此以紀

郭老多才，小憩論詩，深契我懷。道舊瓶新酒，裝來也得；今詞古語，糅雜何猜。的皪珠塵，斕斑蕃錦，光怪陸離洵妙哉。陶鈞手，看全收萬類，陵暴九垓。　　最難雅俗都諧，待放眼滄溟襟抱開。正和平競賽，鑽研原子；文明追溯，考訂齊罍。宰制由人，消融自我，接葉移根别樣栽。花齊放，讓迎風細草，輝映池臺。

【補校】

“鑽研”、“由人”，原作“精研”、“奴僕”，據手稿改。

清平樂

與張雲川重見都門，感懷萬端，漫占小闋

停辛佇苦，有恨憑誰訴。十載伶俜慳會遇，猶憶彭門夜語。　　難教豎子成名，衰年喜見河清。最是多聞直諒，相期無負平生。

醉太平

北京重晤章行嚴丈，並荷贈詩，輒賦小調爲報

樓高露寒，春融海寬，十年重到長安，把鮫珠暗彈。　　衰容據鞍，芳郊弄丸。城頭日出團團，忘尊前鬢斑。

醉太平

與葉遐翁重見都門，並相約作春節詞，爰綴小闋就教

情殷向陽，聲清繞梁。謳吟韻協宫商，鼓春風數行。　　誰同播芳，大羹共嘗。欣將赤幟高張，看銀燈下編　葵傾室吟稿 - 图13 長。

訴衷情

與羅莘田隔絶廿年，春明把手，感成此闋

一時恩怨苦難休，攬鏡只堪羞。金丹爲起沈痼，此外更何求。悲舊染，數前遊，感同舟。熾然妄念，涼爾清霜，不盡悠悠。

朝中措

北京晤齊燕銘爲賦

元瑜書記想翩翩，相見益歡然。天下歸心吐哺，幄中倚重才賢。　　幽潛待闡，開來繼往，珍視韋編。萬丈看騰光燄，長教輝映山川。

憶少年

陳叔通先生枉過旅邸，拈此小曲爲謝

少年風度，少年思想，少年踪跡。五洲待行遍，看霜髯飄拂。簌簌青袍驚座客，慰騷魂、更欽腸熱謂籌印散原丈文集 。宗邦盛文運，仗高歌扶植。

八聲甘州

丙申春節自北京南還，車過徐州作

望荒臺老樹鎖蒼煙，霸圖已全收。自濟南南去，岡巒磊砢，奔赴城頭。乍喜初陽解凍，逝水任悠悠。四戰真形勝，誰擁貔貅。　　廢壘創痕猶在，但青青麥隴，颺起歡謳。記天旋地動，風捲落花愁。愛軍民、情同魚水，掃游氛、直下到窮陬。從今後、變河山景，長鞏金甌。

浣溪沙

丙申春節出京火車中重晤老友周谷城，口占小調

春雨江南慣共聽，飆輪把手慰離情。廿年塵夢總堪驚。　　詞苑乍傳徵白石，客星常是紀嚴陵。相期努力贊河清。

七律

太疎寄示《丙申人日作》，走筆報之

匆匆北去復南來，顦顇雙眉得暫開。每欲催花傳羯鼓，乍欣扶醉上金臺。尊空北海長相憶，舞向東風莫漫猜。人日草堂詩興好，願歌樂世制餘哀。

西江月

丙申上元風雨中喜金月石見過

早喜春回律管，行看緑轉霜柯。精金猶待共研磨，光燄飛騰盲左。　　煑茗偏宜坐雨，論心合放高歌。北行蘇學意如何。圓鏡不遭塵涴。

長歌

爲劉海粟題太湖一覽長卷

我昔曾遊黿頭渚，翠峯重叠若可數。一葉輕帆任去留，萬頃雲濤看吞吐。也曾夢隨洞庭山，樵唱依稀巖谷間。讀書養性真一樂，窗前吟眺擁烟鬟。海翁别爲開生面，寒枚颯颯如開戰。舊隱誰云畫不成，新樣妝成忒可羡。多翁芥子納須彌，直驚元氣何淋漓。洋樓古寺屹相望，如實攝取鎔冶之。幾輩只成夾生飯，此事原來非易辦。神遇仍從苦鍊來，亦創亦因惟善變。我聞此地將爲一大風景區，萬間廣厦滿山隅。勞模招攜來四遠，絃歌互答歡有餘。煙雲供養翁長健，新鮮事物朝朝見。錦繡湖山亦如畫，待我從翁放筆爲光幹。

浪淘沙

於日本京都大學《中國文學報》見霍福民教授所譯李後主詞德文本出版，喜拈小調寄之

誰似李重光，個樣悲涼。酸嘶咽自九回腸。念得家山真破了，怎不思量。　　沈醉總成傷，譯事曾商。六朝舊夢墮迷茫。試向海霞看曙色，紅滿東方。

七古

奉送陳仲弘元帥率領祝賀西藏自治區籌備委員會成立中央代表團前往拉薩

太陽所照草回青，多民族爲大家庭。將軍率向拉薩去，山花含笑馬頭迎。康藏高原闢公路，鎚幽鑿險穿雲度。無堅不摧戰士心，征服自然看指顧。漢唐以來所未經，春風過盡短長亭。氂牛汽車齊騁力，朝踏層冰夜摘星。多樣多採傳歌舞，深情競向人前吐。語言雖異心則同，融融洩洩歡相處。昕夕馨香爲計程，無邊吟興驀然生。遙知緩帶輕裘者，更振黃鐘大呂聲。

一半兒二首

偶拈元人小令調寄劉汝醴

雕欄斜憑玩湖光，彩筆閒拈試額黄。結得同心人姓唐，嬾洋洋，一半兒相偎一半兒躺。

嬌春羅綺試新妝，潑黛湖山漾野航。連臂踏歌當艷陽。好風光，一半兒低回一半兒想。

南吕一枝花

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上海市第一屆委員會第二次全體會議聯歡晚會，席上作此，贈言慧珠委員

向榮草木欣，眨眼乾坤變。泱泱歌大風，行行出狀元。盡態爭妍，處處開生面，顧盼轉嫣然。播新聲、幾隻民歌，傳舊曲、一場“小宴”。

〔梁州〕挽玉手、雕欄並肩，捧金杯、花徑留連，梨渦暈酒紅深淺。向輕羅扇底，記芍藥亭邊。清平調好，飛燕妝鮮。喜鶯吭、的的珠圓，拂霓裳、慢舞翩躚。問翰林彩筆題箋，令龜年檀板催傳，喜三郎玉笛相宣。意堅，景遷，對西風、暫把幽懷遣。桂花綻，流光轉，案上徐飄寶篆煙。鬢嚲雲偏。

〔尾〕瞢騰一霎看歸輦，悵望千秋委翠鈿。理四絃，滙百川。夙情消，舊恥湔。慶團圓，惜嬋娟。煞强似水月觀音，共梅俞絶藝長留衆前顯。

【補校】

“向榮草木欣”、“花徑留連”，一作“同心少長歡”、“香霧籠鬟”。

七絶

春晚坐壑雷亭聽泉，有懷坡仙舊跡

神清豈待寺鐘撞。激射飛沈意未降。比似廬山青玉峽，白龍飛出不成雙。

【補校】

“激射飛沈”，原作“激□射飛”，據手稿補改。

生查子

新居坐雨，有懷金月石

相逢已恨遲，相憶何時歇。君去狎風波，好自勤將息。　　湖上倦游歸，濃緑侵吟席。載得五車書，聊可消長日。

七古

初夏喜周煦良來作夜談，戲效岑嘉州體

偶於廣坐聞高論，片言壯我堂堂陣，落花一任飛相趁。緑陰長夏正清和，開門乍喜高軒過，晏歸不避妻拏訶。酸鹹與俗殊嗜好，悠悠此意向誰道，愜心恒自以爲寶。淮海而還數鹿潭，此中真趣合同參，相望江北與江南。綿延芳緒俱有責，樂苑一燈耿明滅，珍重知應記今夕。

七古

伍蠡甫於冷攤得葉昌熾篆印，拓以見示，賦此報之

緣督先生精金石，遺印散落誰其識。愛處陽春以養德。伍兄卓犖衆難同，慣禮英雄未遇中，沈埋寶劍終化龍。冷攤拾取留紉佩，鈐以紫泥芳未沬，相知願得長相對。

長歌

憶昔行贈承名世兼示許學受、黄永年

憶昔相從黄與許，朝苦胡塵暮風雨。霜月在地人影稀，平旦之氣合争取。許子學醫黄治史，一喜朝誦一夜語。我與二子同心期，别有幽懷未能語。一别金陵已十霜，苦辣酸甜亦備嘗。晚識承子若夙契，云與許黄二子爲同鄉。常州學派所欣慕，我愛三子各自發光芒。醫國醫人老生常談耳，何如三子分鼎足峙擅勝場。精研病理探史籍，發揮創造五采彰。名世原爲農家子，年少苦學亦酸楚。赤手奮鬬與我同，頭角峥嶸今若此。淺人恒以耳爲目，拘牽資格每使騏驥長鳴陷泥滓。天生我才必有用，青蓮豪語鼓舞我輩勇邁力行不自止。脱穎而出陣堂堂，我與三子乘風馭氣高翱翔。努力參加社會主義之偉大建設，更向羣衆學習吸收養料作爲長征萬里之資糧。名世於我亦如許黄二子三人赤膽與熱腸，不以升沈顯晦易其方。云聽二子談吾舊事周且詳，中心藏之何日忘。子名名世名終揚，我進苦藥知不妨。表獨立兮氣摩蒼，穩步前進行康莊。一空依傍自發皇，造化爲師藐四王。定知源遠流可長，眼看遠景正輝煌。好爲來者作橋梁。艱鉅工作同擔當，勉旃積累功難量。

【補校】

“表獨立兮”之“立兮”二字原缺，據手稿補。

五古

五月十四日往西郊馬橋鄉高級農業生産合作社視察猪棚作

都市盛肉食，供應或有爽。運輸亦勞費，何如近飼養。視察及四郊，畜牧日推廣。西郊馬橋鄉，飼猪識所倣。剖竹構猪棚，軒窗見疏朗。寢食各分隔，衛生所必講。清潔到毫毛，閃光交滉瀁。娘兒一室中，吮乳互偃仰。思勤惟鞠育，娘瘦兒易長。乳罷試奔突，摩柱若搔癢。楞眼看生客，摇尾發癡想。得此清涼境，一生不爲枉。族類定蕃殖，口腹獲豐饗。美哉合作化，努力作榜樣。

長歌

五月二十五日自黄浦江入蘇州河視察，倚檻放歌

誰染吴淞半江水，衆穢所歸難嚮邇。夾江聳立有層樓，百年腥羶待勤洗。坐使神州物力殫，精華吸盡餘渣滓。幾多排泄入尾閭，不知何物堪相擬。濁流一派看彎環，潭子灣連潘家灣。緊抱市場隨吐納，生憎膿血助波瀾。水面人家用淘米，對此何以爲朝餐。清濁並以人謀致，勿怪薰天臭氣坌涌於其間。亦有棚户臨江起，東倒西歪似將圯。樓前童稚卻怡然，盆景駢羅雜紅紫。吾民自富抵抗力，亦復天然知愛美。顔回陋巷奚足云，甕牖慣自蕃生齒。激輪西溯及荒郊，麥穗隨風自動摇。一片黄雲迷遠浦，半帆紅日送歸橈。回頭卅里經行處，濁浪滔滔向東注。待穿地底輸爾入重溟，黄河可清似爾一溝臭水烏足數。黄浦灘通日夜潮，沿江坐愛緑陰交。從兹積穢都消盡，更漾輕舠渡畫橋。

蝶戀花

五月二十七日上海業餘政治大學開學典禮席上聽石西民校長講話引《人間詞話》中語爲喻，感呈此曲

芳草黏天天已曙，目極天涯，個是西來路。悟澈真源無一語，馬蹄得得應難駐。　　衆下編　葵傾室吟稿 - 图14 尋他千百度，燈火闌珊，驀忽欣相遇。不爲捲簾通一顧，三關勘破誰當阻。

五古

五月廿八日視察西郊華漕鄉農村試驗田，因念城內居民作

農爲生民資，物土各有宜。倘能適其性，品種乃繁滋。溫室與陽畦，成熟判早遲。供應無或缺，人謀惟所施。我觀玻璃棚，復聽農師辭：“番茄試密植，結實已離離。陽光所照射，高下頗不齊；彼居屋梁下，煦育有偏私，光線難透澈，矮小良可思。”察彼有生物，向陽理無違；因念城市內，擱樓見參差，蜷伏與猱升，庇身一何危！亦或類穴處，無緣窺朝曦。於此蕃族類，健康待何時？市政勤規劃，理之如亂絲。條達使上遂，世運迅推移。感物動我心，竭慮敢告疲。

載《文藝月報》一九五六年十一月號。

七古

曹楊村行

枇杷黄熟雨紛紛，奔車來過曹楊村。村中户户藏煙柳，月季爛漫香氤氲。下車先入幼兒園，童稚見客各歡欣。舉手相招旋相握，膚柔肉厚性温文。保育薰陶適所願，已解敬業與樂羣。勞模聚居競美化，時有嘉賓來叩門。開門延賓喜修潔，問訊各各展殷勤。豐衣足食愛勞動，同樂仍將禮俗敦。亦有公園快游息，小橋流水娱朝昏。食堂浴室般般好，我欲描繪窮於言。舊時荒郊成錦繡，富裕亦如花争繁。始信雙手創萬物，羣力端可變乾坤。更向樓頭看遠景，人間到處是桃源。

蝶戀花

初夏視察西郊，車過楊家橋作

曾是當時絃誦地，煙雨淒迷，一陣狂飆起。試問楊家橋下水，可能流盡相思淚。　　二十餘年尋舊壘，雙燕飛來，風景依稀是。幾處紅樓生眼底，爲伊下編　葵傾室吟稿 - 图15 得人沈醉。

五古

七月二日在寓開講唐宋詩詞，迅雷風烈中諸生皆如時至，感賦此章

老至欲何爲，辛勤事篇什。出谷快嚶鳴，英俊稍來集。亦有青年羣，愛把朝花拾。明燈耿四壁，環坐甚親暱。不因聲氣感，何由聚一室。是時暴風雨。來者多沾濕。將欲防其病，妻爲搜舊篋。長短未稱身，服之免疏失。據案各傾聽，此自聞根入。講罷作長吟，感情隨緩急。厥體雖萬變，自然有規律。五音遂繁會，萬古同一轍。如何竭知慮，慰彼情熱烈。來者定勝今，我但作舟楫。偉哉大時代，共此光曄曄。

七古

放歌贈唐弢

結交喜獲唐風子，算惟苦學差相似。顧我華顛君黑頭，肥瘦相懸又如此。鷺門初識魯迅翁，也曾殯舍禮遺容。不應壁上觀鏖戰，相知乃若馬牛風。從此蹉跎二十載，獨絃哀歌少光采。短翼差池不及羣，飛紅萬點愁如海。沈吟垂老值昌期，月明烏鵲未安枝。嚶鳴求友情轉切，瑶華折取將貽誰。聲澀老鶯遲出谷，熱情空有萬千斛。欲渡無梁唤奈何，天寒翠袖倚修竹。太陽普照百花開，老樹迎陽花自胎。不謂醜枝終出衆，鮮鮮曾是日邊來。多君卓犖稱先進，覺有距離難接近。一從讀得自傳文，異中求同心相印。優良傳統果何如，老蚌能生明月珠。君看且介亭中作，得來原自費功夫。烈日炎炎汗如雨，滴向尊師墳上土。生色園林靶子場，相承一脈人争覩。游氛掃盡太陽昇，當日文壇劇鬬争。黑暗面隨筆伐去，願同歌舞慶豐登。追隨未覺年華暮，願得執鞭上前路。爲君揮翰發狂吟，如此光明肯孤負。

七古

贈李俊民

主觀於人爲大敵，更有利口甜如蜜。思量二害絶須防，要以相争成莫逆。與君原是昧平生，一席傾談見性情。肝膽向人心自赤，襟懷乍展眼恒青。春光爛熳花將放，莫遣封姨妨長養。吸引行看尺度寬，奔騰坐喜波瀾壯。陰陰緑樹鳥争鳴，雛鳳清於老鳳聲。霞蔚雲蒸來不斷，幾多美器待裁成。華東由來盛人物，力量新生要扶植。一切增强責任心，神奇本自平凡出。鳥歌花舞慶河清，東方喜見太陽昇。與君拍手同歡抃，展出文壇萬里程。

五古

爲黄永年題明嘉靖刊本元白《長慶集》，即送其之西安

少讀香山詩，所務在兼濟。及其遭竄逐，性靈合有寄。廬山構草堂，南賓頌丹荔。俯仰去來今，留戀色香味。續觀池上篇，援琴鼓秋思。遺愛在蘇杭，攜取雜菱芰。柳蠻與櫻素，餘興託游藝。最愛霓裳舞，引聲如鶴唳。歛退豈寡情，沈吟果何地。千載柴桑心，遥遥果相契。當時寫五本，一在禪林寺。撫兹錢氏刊，淵源知有自。秦中勢殊昔，善以意逆志。持此壯行色，華實得所繫。頗怪微之作，特以會真傳。當時交白氏，相勉濟元元。情愛逾骨肉，所守寧不堅。獨於困阨中，非類易作緣。感恩恒自誤，毁譽亦多偏。兩家長慶集，此獨缺不全。區區身後名，顯晦莫非天。黄子嗜殊俗，每喜誦遺編。含咀亦何害，勿以人廢言。試聽琵琶歌，嗚咽鳴冰泉。

定風波

豐子愷將以七月二十六日溯江西上入廬山小住，來書云：“今夏炎熱爲上海百年來所未有，弟鎮日困頓，直視此六尺之軀爲贅物，詞翁想亦消減雅興，不知亦有‘冰肌玉骨’之製否也？”是夕，予方往美琪電影院觀南斯拉夫歌舞，座上檃括來書中語，寄子愷發一笑

夏日炎炎不可支，何來玉骨與冰肌。顧視此身真似贅，昏睡，栩然胡蝶欲安之。　　今夜江風吹夢去，如雨，半空飛瀑濕人衣。妙舞清歌燈影下編　葵傾室吟稿 - 图16 ，争比，松間泉韻竹間棊。

定風波

陳仲弘元帥來書，有“幾生修得到梅花”之語，綴成小詞奉報

培護芳根競吐芽，辛勤原是爲當家。不避祁寒兼盛夏，休訝，幾生修得到梅花。　　但把家常來共話，牽惹，杜陵廣厦望非奢。揮麈從容人入畫，蕭灑，更看水木湛清華。

七絶二首

羅叔子將從劉海粟入廬山小住，漫拈二絶句贈行

鍾靈來自祝融峯，真面廬山同不同。潑墨試參清浄理，未須丘壑在胸中。

好手故應師造化，磅礴大氣吞廬山。憑君傳語劉夫子，拱立諸峯未許閒。

七古

題胡伯翔爲仲弘元帥畫馬

神駿追風去無迹，所向當者皆辟易。踏遍千山與萬山，烈烈威名動沙磧。洗兵寧待挽天河，煙塵四歛海不波。泉甘野曠同歡抃，無際春陽照淺莎。

七古

一九五六年建軍節前一日仲弘元帥招同陳丕顯、劉述周、盛丕華、曹荻秋諸同志對酌，謹賦七言詩紀盛

如今賸與自然戰，衆議傾聽每忘倦。難能抽得片時閒，脱略形跡共談宴。葡萄酒滿玻璃鍾，花發應同酒面紅。座上六人我獨逸，倘從無謂致有功。冲懷轉爲人羣熱，普向炎天作冰雪。飲罷瓊漿業益精，壅來沃壤花争茁。辛勤賴得種花人，行看花枝簇簇新。後樂未容辭重負，全真卻是愛閒身。袒胸赤脚摇大扇，山禽按曲泉鳴澗。颯然迎取北窗涼，陶令流風良可羨。我聞此語心鬱陶，樹木欣欣緑蔭交。他日許尋泉石趣，願效馳驅敢告勞。

【校】

“賴得”、“赤脚”、“願效馳驅”一作“賴有”、“跣足”、“有役能從”。

江南好

題江南蘋畫杜鵑便面呈弘公

胭脂紫，和露攝花神。刺出千山新樣錦，好教人共惜芳辰。不負豔陽春。

七古

題畫馬寄劉伯承將軍

名將由來愛名馬，乍喜騰驤轉閒暇。蹴踏寧誇汗血功，從容細品丹青價。昭陵六駿蝕冰霜，曹霸傳真墮渺茫。陶馬摩挲聊慰意，眼中誰是真乘黄。驀澗穿林風颼颼，走石飛沙響相答。馳上峯頭顧視雄，驕虜聞聲全棄甲。

浣溪沙

於第二届全國國畫展覽會上獲觀陸小曼畫《江邊緑陰圖》，清潤之氣撲人眉宇，輒占小詞，以表傾服

坐聽松濤撼碧虚，飄飄誰爲颺瑶裾。水風多處足清娱。　　得意鷗波應避席，會心蒙叟不知魚。撲人濃翠渺愁予。

七古

丙申初秋於國畫展覽會上獲觀謝無量先生題嚴貞煒畫秦吉了，欽此筆妙賦，爰賦長歌寄成都

梓潼謝公夙所敬，不信人間俄變景。三原座上最少年，重見金臺雪盈頂。差池短翼喜乘風，好客應思陳孟公。何意傳舍一把手，須臾飄散又西東。錦城雖樂何堪戀，臨睨長江真一綫。乘興東游倘有期，馬叟沈翁俱在念。乍愛涼颼入畫樓，峨眉山月半輪秋。試託通辭秦吉了，想得揮毫氣轉遒。東道早聞懸榻待，肯以賸馥相沾溉。好留詩句滿江南，炫眼楓丹波似黛。

長歌

胡伯翔屬題王一亭所畫行香子，上有吴缶翁題句

芭蕉分緑囂塵屏，落紙驚人看彩暈。彈指流光四十年，起衰心事未應冷。前輩清徽不可攀，眼中來者孰登壇。好將萬類陶甄手，力挽千堆既倒瀾。邂逅相逢成莫逆，晚際明時期騁力。獨往何妨舉世非，真知留與英年識。何愁歲月陣堂堂，日月光華漢道昌。蔽錮豈能勝重負，琢磨終自耀星芒。吴叟王翁嗟已往，嶄新世界愜心賞。重教二老作風流，偉業當前須共創。

琴適歌詞
宫意

軟風絲雨釀花天，似繡郊原，青秧一片。歌唱儘忘倦。好景當春，戲舞留連，争妍，柳拖金綫，映人影波間。折得繁紅插鬢，蝶亂蜂喧。趁此韶光，勞作於田。欣欣集體，歡容滿面。掠水飄來雙燕，春衫勤自剪，心愛在誰邊。

商意

秋風秋風秋風生，爽氣宜人，翻飛黄葉舞輕盈。愛秋光如許，分外關情。何况秋月倍晶清，嚴霜施惡榛荆。真成如畫江山，籬邊促織喜争鳴。涼生錦屏，素琴彈罷，快意寫商聲。肅肅嚴霜愛晚晴，聽幾處慶豐登。

角意

輕雷響徹村莊，翠潑新篁。滿湖春水汪汪。也宜耕稼也宜桑，緑遍江鄉。蓮葉徐傾珠顆，纔浮水面，待村姑新换羅裳。薰風吹過麥田香，無限也思量。思量幾處農忙，七絃解愠聽鏗鏘。

徵意

蟬鳴高柳草連天，菱歌調入冰絃。風來四面舞蹁躚，緑蓋擁紅蓮。打槳蘆邊，盡消煩念，長笛悠然起波間。羡鷗鷺閒眠。水籠煙，涼意漸滿歸船。

羽意

紅衣脱盡野塘秋，情絲不斷蓮根藕。那時相向，脈脈意悠悠。每驚清瘦感温柔。颼颼涼風乍起，芳意長留。怕登樓，心頭舊事難丢。

聲聲慢

得龔翰青翁書，報家珠以七月二十六日下世，賦此紀哀

雲藏倩影，梁裊餘音，而今怕更登樓。慧業三生，知應爲我淹留。相看每驚清瘦，兩無言、頻執纖柔。纏綿意，送褰帷人去，淚炯星眸。　　長忍伶俜心事，問洞庭樵徑，夢結韓謳。怎便能忘，當時若個恩仇。多情只慚負汝，料歸魂、凝睇臨流。千萬語，對秋蓮、腸斷素秋。

【補校】

“而今怕更登樓”、“料歸魂、凝睇臨流”，原作“可堪病翼迎秋”、“凝睇臨流盼芳洲”，依手稿改。

虞美人

丙申中秋前八日往虹橋視家珠殯宫作

今番不似前番了，一睡連昏曉。千呼不應意云何，可憶燈前瘦影漾簾波。　　洞庭秋好歸無地，餘韻縈雲水。新詞琢就與誰看，最是蘭心相印月光寒。

吴門女弟子龔家珠曩在音樂專科學校從予受唐宋詞曲，喜歌予所作《玫瑰三願》曲。既卒業，不相聞者屢年。會予遭幽縶，家珠奔走營救，不遺餘力，又爲邀集舊時同學，開音樂會於上海蘭心大戲院，所演奏多爲拙作歌詞，并以門票所獲，贍予家常。省予吴門獄中，一日語予家有薄地在洞庭西山，思謀諸老父，他日爲結茅於彼，延予息影其中，更相從執卷學詩焉。予因感其誠，略師唐宋大曲及文人散套體格，爲製長短句，題曰《洞庭樵唱》。家珠一過目即能暗誦，已而及門無錫錢仁康教授爲製五線曲譜，家珠倚曲歌之，謂猶未能與詞情相稱也。迨予脱厄，而家珠嬰肺疾，加以腦膜炎，昏迷屢歲。其父翰青翁傾産爲之療治，神思漸復，而脊髓神經損壞，不能挺起坐，偃卧病榻者七八年。予每兼旬往視，温語慰藉之。每聞予褰簾呼唤聲，仰首凝視，悲喜交集，恒訝予何清瘦乃爾耶。迨予辭出，輒倚枕目送之，若不勝依戀者然。予爲徧訪名醫，皆辭以難能起廢。今年七月一日，予復往視，一燈相對，執手淒然。孰料别纔廿餘日，遽於二十六日長逝於廣慈醫院。予既倚《聲聲慢》一曲悼之，今晨至西郊撫棺一慟，復成此闋，冀幽靈未昧，他日當結響於蒼茫雲水間耳。一九五六年九月十一日附記。

五古

悼家珠詩

龔氏有好女，其名爲家珠。少小習詩禮，窈窕吴中姝。肄業來樂院，慧敏真吾徒。天然好低音，儕輩莫能逾。見賞蘇石林，騰譽滿海隅。我詞珠愛歌，三願徒區區。硯田約同耕，不覺日月徂。伊予遘屯蹇，兩歲困幽拘。幸賴珠之俠，營救忘其軀。奔走冒風雪，顛危相匡扶。期我洞庭山，棲隱此結廬。執卷重請益，松濤和喁于。此情逾骨肉，此意乃成虚。我占既濟時，珠值抱病初。纏綿七八載，探視每驚呼。肥瘦兩關心，何以相呴濡。依憐老父女，酸嘶説勞劬。斯人有斯疾，命也欲何如。接引冀慈氏，冥冥不復蘇。撫棺一長慟，荒原足踟蹰。作詩附貞珉，言盡情有餘。珠其鑒我誠，淚不隨海枯。

八聲甘州

秋曉書懷寄陳仲弘元帥

乍東窗報曉，見曈曨秋陽色彌鮮。看階前小草，更回生意，清露珠圓。猶自驚魂未定，結習總難捐。懺盡多生業，个向誰邊。　　大好風光到眼，願辛勤忘我，奮厲無前。信工人階級，最是重才賢。把詩家、從頭細數，歎不爲奸佞即顛連。歸依黨、冀重胎後，更與加鞭。

五律二首

戲贈唐風子

吾愛唐風子，團團好面模。心誠師魯迅，貌乃似陶朱。腹擁五車富，塵應一抹除。世猶崇偶像，珍重有爲軀。

吾愛唐風子，開心試打油。具瞻惟二老，發興在三秋。生活如何化，愚籌且自由。果然争得好，百鳥聽啾啾。

七絶

題于非闇畫牡丹

魏紫姚黄彼一時，而今雨露果無私。榮華富貴寰區滿，更倩徐熙寫折枝。

水龍吟

用稼軒壽南澗韻爲張菊生丈九十壽

起衰不尚空文，老來鉛槧寧離手。心心念念，中州文獻，南州耆舊。隱几含毫，和顔接物，萬流低首。愛東方曙色，朝霞紅滿，河清近，公歡否。　　多幸得依山斗，撥陰雲、自消長晝。乾旋坤轉，天留人瑞，看予趨走。日月光華，巋然魯殿，陶然春酒。更瑶巵跪捧，牀前拜舞，獻千齡壽。

五古

富壽蓀來作夜談，並以農山先生詩見示。卅年欽挹，難已於懷。輒賦短章，聊以代簡

黄菊擢霜姿，澄潭耀金鱗。由來耿介士，浩氣淩秋旻。聞諸石遺叟，内行公最淳。服膺卅載餘，跡疏心則親。振聵欽謇諤，結交無賤貧。灰木吾鄉人，公乃全其真。壽蓀吾小友，公能示之津。所以厲清操，得子物爲春。世運占剥復，人間識鳳麟。誰領西來意，悵對東家顰。前賢重起衰，奮筆爲推陳。何以發幽光，無使積垢塵。燕郊氣初肅，高歌定日新。翹首瑶瓊報，醉我如酒醇。

六言絶句

孫中山誕辰九十周年紀念

革命以俄爲師，晚歲乃契真理。其志百折不回，盡瘁死而後已。醫人以致醫國，忠信貫澈終始。千秋節概凜然，活在人民心下編　葵傾室吟稿 - 图17 。

浣溪沙

壽陸丹林六十

人海浮沈六十年，幾多塵影上吟箋。經霜紅樹轉嫣然。　　閒理性情看粉本，聽殘絃誦撫陳編。瓊壺自醉一燈前。

一九五七年

鷓鴣天

報吉川善之教授東京

繭白同功緒漸抽，盈盈一水望瀛洲。今宵只許談風月，相處偏宜著釣舟。　　新味蔗，舊盟鷗，老夫乘興欲東遊。秦黄事業吾滋媿，别倚朱絃好唱酬。

摸魚兒

讀稼軒詞

幾曾酬、美芹初志，壯懷撩亂宫羽。求田問舍成何事，惆悵當年青兕。呼酒起，怕柳外、斜陽牽惹傷春淚。爲春憔悴。奈望斷天涯，塵昏瓜步，歸計墮煙水。　　男兒事，萬里中原夢下編　葵傾室吟稿 - 图18 。驚飆吹破窗紙。征鞍顧盼邊聲急，尚想元戎笳吹。今已矣，向北固樓前，漫把危欄倚。雲悲海思。賸迸入銅琶，絃絃掩抑，留取浩然氣。

水龍吟

贈馬茂元

起衰吾仰桐城，眼中餘子誰方駕。莊騷左史，杜韓元白，合歸陶冶。藴蓄瓌奇，恢張世業，念兹來者。看揮毫萬字，氣酣墨飽，堂堂陣，真堪怕。　　一席歡談未已，待他年、更傳佳話。河清可俟，芳華細擬，濁醪重把。江上峯青，雨餘風暖，好春無價。喜錢章同調，光芒并發，向遐陬射。

七律

丁酉立春後江南累雪，拈此寄懷秉農山丈北京

窗前日見雪皚皚，早道春回轉費猜。偶向静中觀物化，乍欣竹外報花開。撥殘罏火神彌王，漫想南薰曲自裁。何日燕郊陪杖履，風光駘蕩樂銜杯。

七律

酈衡叔自湖上寫寄《竹枝》，漫成寄謝

霧吟風舞騁妍姿，愧負先生寫竹枝。偃仰霜晨終自直，蕭條甕牖復經時。關心雨露滋蕭艾，入眼汀沙立鷺鶿。記取去年湖上月，清輝長護鬢邊絲。

念奴嬌

上海業餘政治大學哲學組第一期結業，用坡翁韻賦呈同學諸公

嶄新時代，最難忘、耆艾同研唯物。各各眼前森萬象，莫更冥行戈壁。相挾推移，多方鼓舞，忘了盈顛雪。主觀片面，由來貽誤英傑。休道感性無憑，錯綜體認，寶藏終開發。但把立場端正了，隨事從觀生滅。照眼花繁，關心道遠，攬鏡明毫髮。浩歌前進，何妨嘲弄風月。

長歌

有懷傅抱石白門，兼索作畫

江西詩到散原盡，山川靈秀乃以昌我無聲詩。我觀抱石畫非畫，直覺煙巒出没氣淋漓。人言清真詞格臻渾化，嗟哉此境誰能夢見之。離騷廿五極芳悱，抱石圖之光陸離。眇眇愁予轉静穆，毫端幻出天人姿。下筆有神腕有鬼，歛手非以阿女私。謫仙酒氣尚拂拂，我欲仰贊窮於辭。何時過我一痛飲，使我蓬蓽生光輝。

七絶

高教局園中看牡丹

輕綃皺叠一層層，小立游蜂若不勝。更有清香含露歛，肌膚原自冷如冰。

漢宮春

春事平章，聽高梧鳳噦，深柳鶯藏。園林幾分景色，綠紫紅黃。風輕雲淡，無人處密蕋濃香。只待問朱顏青鬢，從今作甚梳裝？飛盡榆錢個個，看牡丹富貴，芍藥芬芳。野花三株兩朵，開又何妨。評香品艷，且由它蝶浪蜂狂。憑寄語新枝老榦，年年伴住東皇。

菩薩蠻

凝眸坐待春消息，春來又道春無跡。心事託東風，摇窗花影重。　　花蹊來又去，莫把春光誤。萬紫雜千紅，鶯啼處處同。

以上兩首詞載《芒種》雜志一九五七年七月號。

清平樂二首

往聞沈尹默丈云，蘇聯艾德林教授譯白居易詩，既風行彼土，復從事陶潜詩之迻譯，心儀其人久矣。頃誦夏瞿禪兄贈彼二詞，悠然神往，爰次原韻示瞿禪託爲轉致艾君。文化交流，要當着眼於此爾

何當把袂，細領西來意。一脈香山連栗里，尋得靈源箇下編　葵傾室吟稿 - 图19 。　　任它風雨翻江，小舟摇兀何妨。今日一家兄弟，高原好共栽桑。

遠勞雙屐，爲訪陶彭澤。招得詩魂同雅集，弄翰何分主客。　　花光浮上霜髭，遥遥沮溺誰知。真意悠然心會，重來把酒東籬。

醉花陰

艾德林教授訪瞿禪西子湖上，云於宋詞最喜潄玉一編，瞿禪既贈此詞，予亦效顰一闋

惻惻輕寒生翠袖，人意如花否。試與捲簾看，萬里西風，省識花前友。　　新翻陶白詩千首，染聖湖煙柳。乘興幾時來，潄玉摇金，同醉重陽酒。

沁園春二首

坼墻

墻你來前，剷汝根基，於意云何。看枝頭紅杏，難藏春色，樓心翠袖，暗擲秋波。此意悠悠，相看脈脈，誰使雙星阻絳河。人天恨，正同心待結，愁損羞蛾。　　共欣布暖陽和，更誰願長將尾巴拖。但向榮瑶草，每憂霜瘁，鳴春好鳥，猶畏虞羅。狗急能跳，雨來終壞，摶土媧皇補得麽。相思苦，待垝垣拆盡，樂舞婆娑。

墻告主人，我本無心，誰實爲之。但高高築起，特防他盗，重重禁閉，轉礙連枝。各喜相輕，誰能互信，宗派由來總是私。茫然感，問幾番成毁，幾度然疑。　　好教前事休提，要泯盡猜嫌悟昨非。歎因緣湊合，儼如堅壘，虚空打碎，重作黏泥。脱略形骸，等同呼吸，好浴春陽萬景熙。墻告罪，爲多情眷屬，毁滅奚辭。

水調歌頭二首

老友周谷城教授枉過暢談，賦詞以紀，兼託上候毛主席

吾愛谷城子，文史足風流。别來依舊青鬢，愧我雪盈頭。憶得邊烽初舉，同聽江南春雨，牖户費綢繆。彈指卅年事，心上不禁秋。重把手，驚世换，喜相投。河清真箇能俟，幾處動歡謳。聽到嚴陵嘉話，唤起湘纍騰駕，攬芷向芳洲。浩浩楚江濶，振翮一沙鷗。

摸索向前進，懼負好時光。抱殘守缺何濟，此日不尋常。曾是爲虚前席，頓感心頭火熾，照我有星芒。草木轉堅瘦，鷹隼劇飛揚。凍全解，花待放，浴春陽。壅培須更著力，風露浩瀼瀼。看得芳根兼倚，不遣微雲相滓，枝葉顯輝煌。吾土日當廣，盈耳喜洋洋。

木蘭花

冼玉清屬題《授經圖》

風篁韻與經聲答，過眼滄桑真一霎。不須惆悵感秦灰，坐愛光輝開漢業。　　幾多英俊相師法，料得微言當有合。高歌瞬即見河清，暮誦朝絃共歡洽。

【補校】

“風篁韻與經聲”、“不須惆悵”、“坐愛光輝”、“幾多英俊相師”、“料得微言當有合”，一作“琅玕風動絃歌”、“休將舊恨”、“好抱遺編”、“南州多士傳心”、“坐看珠光終出匣”。“高歌瞬即見河清”，原作“河清高歌轉眼明”，依手稿改。

臨江仙

丁酉秋窗雨夕寄馬湛翁靈隱禪林

喜得西窗連夜雨，新涼滌盡煩襟。可消三毒一沈吟。薰香施戒忍，彈指去來今。　　最是今生難自贖，寶珠淪海深深。光風霽月企遥岑。怎將青兕意，乞取紫陽鍼。

水調歌頭

上海音樂學院同人紛紛響應下鄉上山號召，争取體力勞動鍛錬自己。顧慙衰病，屢欲報名，而又感於力不任鋤犂，懼反爲農村同志之累也。適誦仲弘元帥《喜雪祝幹部下放》之什，賦此述懷

幼惑孟軻語，偏自重勞心。孜孜矻矻窗下，誤我到而今。萬卷詩書何用，墮溷沾泥堪慟，感慨一沈吟。誰爲换胎骨，領導有金針。上山去，勤四體，拓胸襟。手披榛莽，邪許相和間鳴禽。萬壑陽光照耀，樓閣參差木杪，無地不黄金。於此鍛筋力，嘯詠發清音。

浪淘沙

豐子愷寄示辭緣緣堂之作，漫拈小闋博笑，兼懷馬湛丈杭州

長憶石門灣，碧水迴環。四時風物一般般。菱芡堆盤村酒美，長駐朱顔。　　何用愜清歡，直溯真源。龍蛇飛動静中看。結習已空花不住，閒話緣緣。

摸魚兒

丁酉歲闌燈下忽憶前歲陳仲弘元帥招談京邸，促膝論心，公有“君果命途多舛”之語，閣筆悽然，賦呈此曲

對孤檠暗思前事，命途原自多舛。拚將結習消除盡，争奈亂愁難遣。將骨换，待檢點生平，要入洪鑪鍛。華予歲晏。更瀝膽披肝，深恩肯負，把筆正悽哽。　　情長戀，大好風光在眼，乾坤日夕千變。旅行星際期非遠，催换素娥嬌面。宏圖展，信壓倒西風，六億人争勸。醉紅自暖。記促膝燈前，沈吟今我，磨洗敢辭倦。

【校】

“原自”一作“無是”。

蝶戀花

丁酉十一月十八日曉月當樓，耿耿不寐，賦寄謝無量丈北京

霜氣縈簾寒轉峭，圓月當樓，已報江城曉。夢下編　葵傾室吟稿 - 图20 江南原自好，時光何事催人老。　　憔悴十年情未了，一夕相思，回首長安道。煦我春陽無不到，東風看緑池塘草。

七絶二首

冬夜對諷朱晦翁、辛幼安《武夷棹歌》，悠然意遠，慘然涕下，漫拈兩絶句寄呈馬湛丈湖莊

探盡真源不掩關，一樓人境看湖山。冬陽曝背温如許，倘爲哦詩一倚闌。

風颭枯荷斷續聲，曉來霜氣喜還晴。素娥耿耿情難冷，重踏人間第幾程。

七律

聞無錫錢子泉先生下世武昌，賦詩誌悼

惠山泉共西江水，話到尤揚喜怒時。壽世千齡文亦史，論交兩世友兼師。春風桃李神恒王，夜雨江湖鬢早絲。愧負平生相厚意，椒漿遥奠語支離。

【補校】

“椒漿”，原作“一盞”，據手稿改。

一九五八年

望江南

漫寫梅枝寄許紹南

江南好，松竹鬬精神。雪後愛看臨水影，尊前長憶賞音人。聊寄一枝春。

八聲甘州

寫紅梅寄錢默存教授

看一枝春色逐人來，雙臉暈潮妝。對遥山斜睇，修篁倦倚，照影寒塘。曾是霜侵雪壓，歲月去堂堂。留得芳心在，省識東皇。撩撥何郎詩興，便胡沙掃盡，難近昭陽。甚才通一顧，贏得幾迴腸。是冰肌、何曾點污，記那回、憔悴損容光。横斜影，映簪花格，淡月昏黄。

八聲甘州

長江大橋

任狂濤怒捲欲何如，一揮起長虹。看奔車箭激，燕雲嶺樹，來去匆匆。熠燿征帆上下，驚覺睡魚龍。妙算資羣力，成此奇功。不問仙人乘鶴，愛漢陽煙樹，佳氣葱蘢。是神州綰轂，澹蕩喜春融。更從他、移山倒海，聽浩歌、高唱太陽紅。寥天净，望岷峨雪，照映晴空。

八聲甘州

天成鐵路

問秦關蜀棧幾艱難，難於上青天。記青蓮詩句，猿猱欲渡，愁絶攀援。幾處晴轟霹靂，重繡舊山川。宛宛遊龍去，洞口迴旋。　　險阻低頭讓路，看剷平叠嶂，衝破荒煙。算誰當戰勝，頑石亦瞠然。溯蠶叢、王兮幾歲，遣六丁、歸去醉瓊筵。飆輪好，共穿雲處，未怕高寒。

清平樂

賀張文銓、黄文卿婚禮

杏林春好，洞口桃花笑。佇看翩翩雙翠鳥，託得通辭真巧。　　情知兩小無猜，緣深佳偶終諧。喜見玳梁棲燕，黄昏並影歸來。

七絶

題吴湖帆畫雙蕖贈張文銓、黄文卿夫婦

灼灼雙蕖出水清，含苞早自孕深情。朝陽並影無邊好，斜倚薰風逸興生。

六言絶句

戊戌元宵前二日即事用半山老人《題西太乙宫》韻二首寄陳寅恪翁嶺南。沈尹老與馬湛翁屢用半山老人韻相唱和，而見仁見智，亦復殊途。病中有懷，因亦效顰求教

蝦舞短瓶自適，梅含紅萼半酣。斗室高天厚地，看看春到江南。

境幻難空物我，心同不隔東西。誰挹曹溪一勺，鶯啼緑樹烟迷。

七絶

戊戌元宵後一日寄錢默存教授北京

豈緣多病故人疏，窗外春光畫不如。柳蓓纔黄梅露白，傾城看要好妝梳。

浣溪沙

春日忽憶謝稚柳、陳佩秋夫婦，拈此寄之

憶得秋蘭紉佩初，並肩旋看擁雙雛。春山能抵黛痕無。　　金綫舞風懷稚柳，霜皮閲世愴寒榆。未應踪跡一來疏。

清平樂

病起寄弘公

孰醫予病，鼓起渾身勁。瞬息乾坤看變景，躍進應須相競。　　敢忘再造深情，磨揩翳鏡重明。此世此生難得，日新好頌河清。

蝶戀花

題劉嘯秋《椰風集》

誰遣覊愁侵曉動，蕉雨椰風，更聽荒波湧。縹緲蓬山煙霧重，迴腸一曲釵頭鳳。　　北望家山常入夢，裁剪冰綃，身是多情種。惱亂秋蟲吟砌縫，彩雲看把冰輪擁。

西江月

春中病起偶占寄馬湛翁湖上

翠篠徐舒嫩葉，崇蘭猶泣芳叢。一樓簾外雨濛濛，春意如今全動。　　懊恨拖泥帶水，欽遲霽月光風。詠歸鏗爾與誰同，昨夜還曾入夢。

五古五首

春晚雜詩

幽蘭久自芳，惡草在必鋤。偉哉天地心，雨露兼涵濡。萬類樂當春，枝葉縱横舒。蕭艾不自生，乘時乃復蘇。芟夷充糞壤，良苗益豐腴。灼灼百種花，向陽開庭隅。端居澄萬慮，所患在無知。

自從省愆來，門真可羅雀。寂寞良自甘，聞聲總歡躍。夕夕喧鑼鼓，朝朝噪喜鵲。淳風頓改觀，顧我寧無覺。卧疴倏六旬，心病愧難藥。知新要勤求，温故亦堪樂。澄慮觀物化，莫爲浮榮縛。

湛翁今紫陽，誨我以持敬。養生在其中，直内以復性。大患惟私欲，無欲何由病。我思濓溪語，所務在虚静。謙謙君子德，物來斯順應。盈虚理則同，往哉期自證。

秉翁吾父執，聞聲慳會面。偶緣覩詞翰，神契適所願。翁精動物學，名譽馳荒甸。乃復厲清操，内美采自絢。偶一發謳吟，朱絃疏以淡。時時辱書問，德我以相勉。中夏盛文化，歴久遭踏踐。曠古見休明，吾道當及遠。善保有用身，修己毋自炫。謹將書座右，日與故吾戰。

槐聚實我師，論交及兩世。悠悠衆口中，相勉不相棄。奬飾每逾量，匡救情彌摯。我亦有心人，肯自外明世。愆尤忽叢集，憂來不可制。邯鄲夢早醒，但欲豁蒙蔽。悶來一窺窗，萬木足生意。逝魂渺天末，慰我望書至。

浪淘沙

擬元遺山《妾薄命辭》

無分浴春陽，獨倚蓬窗，當年悔作嫁衣裳。待到花時蜂也妒，難訴衷腸。　　未羡綺羅香，自掩啼妝。思君如月怯更長。有限年光無限感，魂夢飛揚。

西江月

再用前韻報湛丈湖莊，兼爲七十五壽

復性宏開絶學，傾樽樂傍珍叢。緑楊垂手絮濛濛，坐聽南屏鐘動。　　半嶺徐傳鳳吹，四時不斷花風。故應四海此心同，報道先生無夢。

【補校】

“鳳吹”，原作“鳳吟”，據手稿改。

五古

春晚雜詩

山石可攻玉，磨礲賴麤礪。《二程遺書 》二引邵堯夫説 。况此叢垢身，刮剔要尖鋭。盡言寧取咎，無知乃有蔽。風露浩前庭，草木感上遂。何以暢我懷，轉側不成寐。

浣溪沙

程明道拈出石曼卿“樂意相關禽對語，生香不斷樹交花”一聯，以爲此語得浩然之氣，惜不得窺其全。因效雙井道人以《浣溪沙》歌張志和漁父詞例，足成此闋

過雨池塘漾彩霞，好春來到野人家。鑪灰閒撥試新茶。　　樂意相關禽對語，生香不斷樹交花。此時幽思滿天涯。

七絶三首

寄方君璧海外

三年不見鱗鴻到，阿姊心情近若何。夢下編　葵傾室吟稿 - 图21 家山新樣錦，幾時重對醉顔酡。

江城重見老冰如，往事尋思淚眼枯。祇爲殘棊差一着，下編　葵傾室吟稿 - 图22 陵煙樹總模糊。

壓倒西風萬姓歡，天邊明月共團圞。將雛老鳳春方好，他日歸來畫下編　葵傾室吟稿 - 图23 看。

點絳唇

農曆三月十九日爲予五十八歲生日，已過立夏一日矣，濛濛細雨中感成此闋

負了芳時，修椽愧殺飄流燕。呢喃自怨，不是春韶淺。　　尚有童心，凡骨從頭换。平生願，加鞭自勉，未覺征途遠。

木蘭花

五月二十三日晨起口占

燈前促膝情難了，負了深期躬自悼。此時凝望祇慙魂，他日相逢終脱帽。　　緑陰滿院宜清曉，煦我朝陽無限好。要同飛躍答芳時，丢卻背包心未老。

【補校】

“丢卻背包心未老”，原作“丢卻背心尚未老”，據手稿改。

臨江仙

晚獲新人堪託命，幾曾夢向邯鄲。捲簾喜聽鳥關關。柳花纔撲面，梅子已含酸。　　偶向樓頭擡望眼，迴風漾起微瀾。所思無奈隔雲端。畫眉勤攬鏡，深淺入時難。

金縷曲

嶺表歸來，忽逾廿載，滄桑幾度，幸際休明。葉君子琳賦詞見寄，謬欲相從問業，不知衰朽之一無所當也。今日願以掃空萬古相期，且勿罪其荒率

塵夢仍來否。愛當春、紅棉燦發，料應如舊。幾輩推排催鬢白，孰問王前盧後。但夜起、恒依南斗。屈指廿年真露電，溯深期我亦沈吟久。花自坼，意良疚。　　新聲未比朱絃好。聽謳歌、移山倒海，怎容心老。旋轉乾坤今日事，莫羨詞場周柳。要争取、專深紅透。萬古掃空先忘我，信淋漓大筆原天授。教六合，並低首。

水調歌頭

正字意何似，經歲斷音書。清泉細酌蒲澗，荔子熟來無。但愛紫綃被體，莫問瓊漿如醴，此外總區區。回首廿年夢，向晚正愁余。花自發，人空老，願成虚。紅牙按拍誰聽，寂寞子雲居。九轉丹成難料，萬事直須稱好，且自染髭鬚。翹首更南望，珍重百年軀。

七律

戊戌中秋浦東學圃歸來，有懷章秋桐丈北京，即用往年見贈詩發興

十年憔悴到秦京，重入修門悵未成。不合時宜空懇款，細思臣罪信分明。三旬學稼腰堪折，萬象生新氣自平。慚負當年親厚意，金丹换骨認歸程。

水調歌頭

馬湛丈寄示《戊戌中秋戲和東坡韻》詞，因念浦東村景，補成一闋

昨夕浦東住，素月正流天。滿村鑼鼓相競，變景看來年。送得窮神都去，突兀連雲棟宇，萬户共暄寒。縹緲鏡中影，羞道勝人間。搗藥兔，耐霜女，苦無眠。何人何物流轉，妨我向人圓。揮斥陽開陰合，指顧乾旋坤轉，規劃最周全。桂影好低亞，起舞鬬便平聲娟。

【補校】

“陽開陰合”，原作“陰陽開合”，據手稿乙正。

七律

秉農山丈寄示《中秋追憶戊戌政變》一律，其頷聯云：“幾經萬刼千災日，有此吟風弄月天。”極能道出舊人心境，謹次韻報之

莫嗟身世幾迍邅，分我清輝一快然。桂子香凝枝上露，豐年景换鏡中天。長鑱並舉都忘我，短髮徐搔足自妍。不似前朝老詞客，欲超苦海悵無邊。

七絶二首

張文銓貽菊二盆，開後識爲佳種，燈前愛玩，爰書兩絶報之

朱衣黄下編　葵傾室吟稿 - 图24 巧梳妝，燈底欣看姊妹行。不是淵明偏愛爾，胎奇原自要風霜。

媻辟金盤蠏爪黄，蜷毛細刺護幽芳。生新變種多奇致，怪道神農百草嘗。

采桑子

戊戌重陽後十日，得吉川教授寄贈《中國文學報》第九册，賦此報謝，兼懷小川環樹先生

經年未得東來信，誰辨絃聲。霧阻蓬瀛，看取秋陽作意明。　　大同本是吾儒事，凝想澄平。蕩盡羶腥，彈壓西風好共鳴。

七律

戊戌十月既望，金月石夜攜狄平子舊藏《石淙詩》見過，取與予所獲吴湖帆藏本對讀，各有勝處，漫拈一律報之

明空才自壓羣雄，漫谷旌旗在眼中。久視料應光四表，一吟寧遣蟄雙龍。開元相業儲來舊，法曲霓裳舞未終。墨本摩挲慚結習，忍寒清興祇君同。宋人東冬同用 。

【補校】

“蟄雙龍”、“清興”，原作“醒蟄龍”、“幽清”，據手稿改。詩後原有注：“宋人東冬同用。”據補。

五絶二首

金月石折小園蠟梅枝見貽，瓶供案頭，清香撲鼻，因用山谷韻爲謝

妝面不入時，芳心向誰展。分我歲寒枝，情味知深淺。

已慣狎風霜，何期慳雨露。金蓓孕瘦肌，寒月窗前度。

水調歌頭

晨起陰霧四塞，已而開霽，披誦陶淵明詩及稼軒詞，有懷蠲戲、嗇庵二丈，率拈此闋

宿霧乍開歛，皎日耀窗明。捲簾貪看飛鳥，聊用慰予情。未要高堂施帳，瞬即池塘生草，容易到河清。折取一枝寄，立雪我猶能。金臺去，孤山隱，兩修齡。童心我亦尚在，夢向短長亭。滿眼陵遷谷變，别有光風霽月，萬姓以詩鳴。陰翳定全掃，一笑大江横。

五古

煉鋼

鋼爲百工本，由以致富强。敵誇上萬噸，肆虐及兩洋。中邦苦窮白，奮起力耕桑。急務工業化，籌畫最周詳。唤醒六億人，大任共承當。高爐遍處處，錘聲響璫璫。深宵北窗外，射眼散星芒。長鉗夾頑鐵，炎炎閃紅光。幾輩弓其腰，鍊人非鍊鋼。

一九五九年

七絶三首

戊戌歲晏有懷小川環樹東京，兼訊吉川善之教授、今關天彭詩老

往來頗喜談風月，酬唱聊堪紀雪泥。草草杯盤人散後，更無清夢到橋西。

海日門庭許共窺，曾於斷簡愜心期。不知詩思添多少，表斷三唐得巧師。小川於十六七年前得閲見予所刊布 《海日樓詩 》，遂愜心契，近著 《唐詩概説 》，不獲一讀爲憾 。

久喜唐風盛海東，鮮鮮舊曲轉曈曨。頗傳紙貴低徊甚，大雅知應致大同。

七絶二首

寅恪翁寄示聽贛劇二絶句，適於廣播中聞俞振飛、言慧珠歌《遊園驚夢》，感成二章

話到還魂意惘然，堂前玉茗渺飛煙。不將靈秀鍾男子，寂寞人間三百年。

閉門覓句亦何憂，忽聽寒泉繞屋流。流到窗前仍有語，未須咄咄且休休。

卜算子

歲暮有懷

託命在新人，昔昔勞魂夢。地變天荒只此情，誰惜湘妃凍。　　投杼慮驚疑，澈骨餘酸痛。萬種思量且奈何，熱血心頭湧。

七絶三首

吉川善之教授辱和拙詞，復用《奉懷三絶句》原韻見寄，感不絶於予心，再叠奉報

寐叟三關未易窺，聊從海外覓牙期。何心更話前朝事，造化悠悠宜所師。

麗藻鮮鮮出海東，紫霞深處見曈曨。各應留得童心在，看到車書竟混同。

一點通犀自駭雞，雙飛紫燕會銜泥。殷勤好共騷人語，遠夢何勞向海西。

七絶三首

吉川善之、小川士解兩教授主編《中國詩人選集》，承以三種見寄，各賦一絶致謝

盈耳洋洋樂未央，微言相感意難忘。折衷漢宋成新解，扇得芳風萬里長吉川教授註 《詩經 ·國風 》。

四唐遺韻費鑽研，逆志應須讓後賢。幾輩詞源疏鑿手，知他愛好是天然小川教授 《唐詩概説 》。

一晌貪歡事可哀，彎彎新月入簾來。詞成比似機絲巧，遠夢驚回意未灰村上哲見君注李煜詞 。

七絶二首

桐城房陟園秩五 以所著《浮渡山房詩存》見寄，賦此奉答，兼及先君往事，感不絶於予心，輒拈兩絶句奉報

吴陳姚馬杳難攀，浮渡山光照鬢斑。料得扶笻迎晚翠，西江一脈自彎環。

趨庭猶憶先君語，葬死桐鄉魄亦安。愧我飄零頭漸白，卅年湖海淚汍瀾。

臨江仙

作意東風勤長養，故應冷暖無時。輕雷一夕染楊絲。驟驚春到眼，下編　葵傾室吟稿 - 图25 與病相期。　　知向樓頭推物理，曉寒不放簾垂。滿湖雲影共低徊。源頭斟活水，硯外點殘梅。

【補校】

“知向樓頭推物理，曉寒不放簾垂”，原作“曉寒知且向樓頭，不放簾幕低垂”，據手稿補改。

减字木蘭花

案上盆蘭養之三歲矣，忽抽一蘂，喜賦此闋

孤莖擢秀，拚向燈前人比瘦。對影沈吟，肯負東皇長養心。　　出牆紅杏，釀得春濃還自警。懷素開遲，待吐幽芬慰所思。

木蘭花慢

獲聞毅成溘逝，用樂章體賦此悼之

視乾坤蕩蕩，更何事、苦牽縈。是慧業難忘，春蠶自縛，秋菊遺馨。沈冥，夢隨蝶去，化覉魂喜得傍西泠。轉使尼山爲慟，最憐滄海曾經。　　誰聽，歲晚哀筝，欣把手、共嚶鳴。正聲氣相投，何期小别，莫制頽齡。縱横，看揮淚處，賸燈前顧影愴勞生。癡絶薪傳不斷，那知眼倦還青。

虞美人

張樹霖索題薛濤箋册，率書小調應之

錦官城外花如錦，紅雨來侵枕。夢中猶作海棠顛，酒憶郫筒難忘少陵篇。　　風流文采懷香宋，緑綺閒調弄。萬重山過聽啼猿，待辦輕舟西上證前緣。

蝶戀花

盆蘭花發，重拈小調紀之

慣吸寒泉花乍吐，細數枝頭，點點凝珠露。瘦影敧斜風自舉，朝陽入户勤相煦。　　五爪徐舒香暗度，脈脈無言，心素憑誰訴。桃李争春開滿樹，樓頭又聽瀟瀟雨。

水調歌頭

馬、謝二老並和拙詞，再用前韻奉謝

翹首望南北，一道紫霞明。天風海雨剛過，長嘯最移情。坐聽南屏鐘動，又報花飛瓊島，相應恰雙清。閒玩舊詩句，有味是無能。酌芳醑，張赤幟，保遐齡。且同文字般若，寂寞叩玄亭。不用商量今昔，喜得能均物我，誰更草蟲鳴。凛凛映霜月，緑綺對窗横。

浪淘沙

冬日有寄葉遐翁北京

曲海正翻瀾，萬姓騰歡。山鳴谷應一般般。八十狀元猶未老，願共開顔。　　火箭入高寒，比似驂鸞。素娥留我小盤桓。結習消除從所適，長嘯雲端。

好事近

葉子琳由合浦寄貽龍眼肉，走筆報謝

夢向嶺南時，龍眼荔枝都熟。猶有車螯珍味，與坡翁腴腹。　　衰遲無以報瓊瑶，杜集更重讀。喜得萊衣多采，但高歌相屬。

清平樂

爲敏孫族兄題全家福照片

相親相敬，好個賢梁孟。瓜架豆棚堪養性，鶴髮朱顔並影。　　含飴調弄孫曾，禾麻歲歲豐登。仍有少年幹勁，壽隨日月俱增。

水調歌頭

嗇翁再和拙詞，三用前韻奉答

健者果難敵，日照大旗明。森然鋒鋭誰禦，騁驟有餘情。最愛西湖處士，同上江心孤嶼，海宇見澄清。破帽犯風雪，孤往總難能。抱明月，舒翠下編　葵傾室吟稿 - 图26 ，足千齡。歡然起舞歸去，荷蓋見亭亭。未是陰陽差錯，坐使姮娥驚怪，敧枕聽下編　葵傾室吟稿 - 图27 鳴。人境正奇絶，青眼若爲横。

【補校】

“海宇見澄清”，原作“蕭灑海宇清”，據手稿改。

浣溪沙

吴蕅廎寄示送别賴樹翁之作，次韻一首，兼呈樹翁

纔報花開春便闌，夢中仍自怯餘寒。漫云蜀道已非難。　　坦蕩襟懷關氣類，輪囷肝膽惜衰殘。相期事業愧藏山。

浣溪沙

入春不得謝嗇翁書，賦此寄懷

人海經年愴索居，一場春夢果何如。感春懷舊跡應疎。　　花發愛聽連夜雨，夢闌重展隔年書。嵩雲秦樹看模糊。

摸魚兒

儘無言、暗香徐度，緣何清瘦如許。一枝蕭灑春仍在，伴我幾番朝暮。情自苦，但溉汝、寒泉燈影聊相煦。際天風露。便滋潤無緣，伶俜長忍，意象自軒舉。　　君試覷、點點丹誠傾注。孤懷脈脈誰語，荒山棄置尋常事，難忘移根前度。須記取，歎極意壅培，未是芳期誤。流光好駐。愛麗日輝輝，奮飛生翼，重與展衷素。

七絶

晨坐華山路周氏園小山上作

壘石穿池向徑開，蒼松翠竹小亭臺。拒霜初領新涼味，一綫朝陽射眼來。

五古

夜讀東坡過海前後詩，欣然有會，即用其《藤州江上夜起對月》韻賦寄馬湛丈湖上

讀坡南遷詩，暫得舒肺肝。荔子酌天漿，聊用薦冰盤。飽啖良自適，意行江不湍。老慣狎風波，幽險恣探看。獨憐烏臺案，千載猶心寒。茫茫天壤間，誰爲察所安。叢蘭吸餘瀝，湛湛露珠漙。過窮恐未必，顧瞻海漫漫。壁有焦尾琴，興到試一彈。鏗然如可作，扁舟舞奔灘。

生查子

展誦吉川善之教授東京火車中見和三絶句，更寄小詞並檢舊藏《海日樓遺詩》爲贈

奇峯幻夏雲，紈扇消煩暑。摇兀警敧眠，拾取驚人句。　　天風喜暫來，海日明初吐。何用發幽情，零落蘭成賦。

南鄉子

朱居易教授長沙岳麓山來書云今歲亦五十矣，回憶同客江南時情景，漫拈小調壽之

舊夢落江南，刻意宫商苦共耽。三十六陂荷正好，紅酣，秀句臨川且細參。　　吉夢兆宜男，岳麓烟嵐一鏡涵。閒抱孩兒渾得趣，嬌憨，啖蔗從知晚節甘。

八聲甘州

一九五九年兒童節前三日吴弱男夫人枉過寓齋，煑茗談往，將夕曳杖告别，謂“對知音，不覺其言之長也”，感賦一曲兼寄行嚴丈

看摩挲老眼爲誰青，雄談長精神。羡朱家節俠，紅妝季布，會啟真人。閲盡瀛寰興廢，喜得及吾身。親見澄平世，轉愛清貧。　　尚想嚴陵高致，記客星犯座，長展殷勤。悵鹿車遠引，漠漠想征塵。待高歌、唯師尚父，向金臺、預祝八千春。人長健、羡雙飛翼，同畫麒麟。

【校】

“羡”一作“是”，“節”一作“輕”。

醉太平

寄任中敏成都

南柯夢醒，西州淚零。晚來鄰笛愁聽，看沈陰乍晴。　　彊村硯凝，霜厓韻清。相期不負平生，更誰當共鳴。

清平樂

不見陳援庵先生瞬且廿年，頃於《人民日報》獲誦新論，有“任教六十年，遂使青春常住”之語，雖不能至，心嚮往之矣

絃歌洙泗，慨想真儒事。歲歲招邀佳子弟，不覺老之將至。　　少年意氣峥嶸，老年爐火純青。日夕交相淬礪，這般常保新生。

浣溪沙

垂老真成七不堪，廿年陳事夢沈酣。曹溪一勺總同甘。　　詞派西江緜絶業，禪心夜月映寒潭。幾時重與發深談。

【補校】

“同甘”，原作“自甘”，據手稿改。

臨江仙

愛共商量今古，閒來觸撥絲桐。南薰發詠與誰同。不將投杼感，付與舞雩風。　　活水尋源在望，新篁脱籜淩空。清詩曉日正曈曨。曹溪分一勺，好障百川東。

西江月

檢辛氏祠堂本《稼軒集鈔存》以貽金月石，綴此小詞

誰共鵞湖嘉會，遥欽玉局宗風。孝標一論慨應同，閒把危絃調弄。　　心契多年見晚，酒醺雙頰潮紅。瓢泉一酌興還濃，樓外狂濤任湧。

長歌

己亥夏至後一日昧爽枕上有作寄謝嗇庵丈北京

蜀賢詩句我所躭，前有香宋後嗇庵。仰止眉山不可到，及事二老氣猶酣。嗟我壯年遘喪亂，鴻飛往往銜瑶函。百書不如一見面，寄我畫像慰饞貪。楖栗横擔儼行脚，即今瞻禮供佛龕。我親嗇老乃在香宋後，俯仰今昔情何堪。前歲金臺獲重晤，旅邸話舊味覃覃。峨眉靈秀鍾傑特，謬以澤德相濡涵。中懷耿耿轉叢詬，謂姑食性頗難諳。邇來閉户斷交往，日與諸生共講談。忘我忘世誠未易，所願愆尤一身擔。紫陽復禮勤相朂，驪龍頷珠亦思探。拉雜書此發一哂，自縛誰當哀春蠶。

【補校】

“叢垢”之“叢”字、“謂姑食性”四字原缺，據手稿補。

浣溪沙

晨讀湛丈《復姓書院學規》及《泰和宜山會語》，悵尼山之在望，未能日夕從遊，爲負此生也，漫呈小闋

垂老猶思稍攝身，攀援未絶鏡仍昏。何當巨壑縱脩鱗。　　舍瑟鏗然聲正永，拈花莞爾座皆春。真源在望莫逡巡。

水調歌頭

贈富壽蓀、鐵耕兄弟

吾老復多幸，常獲友羣才。眼中真見雙璧，寧久困塵埃。伯氏精研聲律，仲氏深情鬱勃，振唳奇靈胎。胸次萬人敵，來者孰登臺。轍間鮒，槐根蟻，兩堪哀。何如屠者朱亥，懷抱爲誰開。曾見相如滌器，又報梁鴻舂米，烈火鍛鋼材。我亦似啖蔗，甘向舌根來。

【補校】

“眼中真見雙璧”、“振唳奇靈胎”，《忍寒詞選》作“江東二俊方少”、“鶴唳本仙胎”。

木蘭花令

用東坡《次歐公西湖韻》悼冒鶴亭丈

文章誰敵波瀾濶，憶枉高軒情哽咽。滄桑過盡戀明時，往事前塵隨手抹。　　絃絃似聽流鶯滑，爲省當年花十八。宫商按徹轉微茫，越秀山前清夜月。

臨江仙

二旬不得吴蕅廎書，云有泰岱之遊，賦此訊之

誰視友朋如性命，范張雞黍重論。轉因屯蹇見情親。我思吴季子，暢詠白頭新。　　未必世人皆欲殺，斯人幾輩情真。難能肝膽見輪囷。天風來浩蕩，珍重有爲身。

五言排律

有懷陳寅老嶺南

感音甘屢躓，懷舊總牽腸。户外花翻錦，尊前髩怯霜。未煩占剥復，何處問行藏。寂寞玄堪守，迢遥夜未央。腐心西寶主，稽首大醫王。丹荔知方熟，新橙佇轉黄。披襟消永下編　葵傾室吟稿 - 图28 ，舉案酌天漿。珍重藏山業，低徊繕性章。南天正翹首，高卧想羲皇。

蝶戀花

己亥立秋前九日呈湛翁湖上

欲借丹鉛消暑氣，不有金風，那得新涼味。湯火魂飛詩作祟，南荒九死何曾悔。　　閉閣焚香真得計，一枕華胥，珍簟紋如水。吉便乘流隨坎止，和歌自契歸來意。

五律二首

張菊生丈挽詞

丈以一九五九年八月十四日下世，享年九十三歲

開國尊耆碩，由衷效款誠。肯因身半廢，便遣筆停耕。樂志丹鉛業，歸心日月明。百年殊未已，瞬即見河清。

離亂貧兼病，提攜誼勝師。繫心唯慧業，努力向明時。榻畔情如在，風前淚暗滋。日新慚後死，聊用哭其私。

七絶三首

懷天彭詩老，兼寄吉川善之、小川士解兩教授

鉥心搯胃孰爲儔，詩老揮毫老更遒。今日桃源隨處有，唐風大扇望瀛洲。

真成樸學繼乾嘉，數到葩經願轉奢。曲盡世情元雜劇，多君一例咀英華。

寫艷長驚吴彩鸞，漢音演變亦多端。同聲相應情何似，且向遺編試探看。

金縷曲

陳垣庵先生來書有“更加努力改造自己”之語，感不絶於余心，再呈此闋

夫子長年少，向明時、日新厥德，旁搜遠紹。閲盡滄桑澄平見，真理從吾所好。正鬼斧神工輸巧。豈特河清今可俟，便天維地軸從人造。一彈指，變全貌。　　料知長自掀髯笑。數從前、微言有託，孤光自照。户外胡塵連天暗，檐際看舒窈窕。但盼得、東方紅曉。我愧沾泥仍再誤，要書生結習從頭掃。思凡骨，公其導。

浣溪沙

己亥中秋前七日鄭君量自孝豐寄惠新茶，漫拈坡翁遊南山韻報之

一雨驚秋播峭寒，吟蛩鬧似響奔灘。怎生消得夜漫漫。　　喜看旂槍斟活水，旋抛珠玉走冰盤。長教舌本足清歡。

百字令

三年前仲弘元帥招過高齋促膝暢談，詢及馬齒，知公長予一歲。默數來年爲公六十大慶，適得《李翰林集》初印本，謹題此曲預獻九如之頌

岷峨毓秀，數青蓮而後，英豪輩出。怎似宏開新世界，頓使乾坤變色。坦蕩襟懷，詼諧風趣，儒將真無敵。崎嶇險阻，贛南長憶游擊。一戰欣下江南，輿圖奠定，海宇安磐石。尊俎折衝欽識度，待看全銷烽鏑。保障和平，謳歌建設，揮動如椽筆。汾陽舊賞，大哉涵負誰匹。

臨江仙

己亥立冬前五日金平齋園中看作菊，高各八九尺，平生所未見也

玉骨珊珊儀態好，故應壓倒西風。交輝黄紫耀雙瞳。未愁肌轉削，愴喜意能同。　　偶爾伸眉成一笑，眼前得失雞蟲。團圞桂影伴芳叢。小山招隱處，高詠雨濛濛。

【補校】

“眼前得失”，原作“得失眼前”，據手稿乙正。

七律

己亥立冬後九日夜起有懷馬湛丈湖上

卻恨荒雞報曉遲，燈前攬髩怯如絲。難能由赤隨心對，慨想羲農鼓腹嬉。絶學可嫌詩作祟，先知終爲世開基。殷勤催得梅開未，放鶴亭邊有所思。

長歌

一九五九年十二月三日富鐵畊見過未晤，走筆慰之

我於薄暮散值歸，七歲甥女急牽衣。云有富壽蓀之弟來過我，顔面黧黑身軀頎。日向工場扛鐵板，毛髮汗透朝陽晞。顧視日日减腰圍，彎腰駝背爲療飢。恨未把手情依依。天生子當與願違，鍛以烈火生光輝。子其勿餒聖可希，筋骨益堅終奮飛。鄙哉流俗競脂韋，喜子意氣自巍巍。體力勞動能特立，誰能似子勵芳菲。熱汗點點生珠璣，時方玉汝吾所祈。

减字木蘭花

口占贈劉氏姊弟

奇芬自吐，蔡李遺篇何足數。氣稟岷峨，好向明時發浩歌。　　汪汪叔度，更喜登高能作賦。世業眉山，千載應堪伯仲間。

臨江仙

大雪後一日得龔慈受覆書，獲聞湛丈湖莊安隱，喜賦兼簡蘇盦

乍報樓居安隱，旋看促轉陽和。情殷立雪邈山河。宫牆窺未得，祠壁怯重呵。　　待習羼提功欠，長占剥復如何。平生只覺負恩多。竹山方侍坐，佇聽發高歌。

【補校】

“待習羼提功欠，長占剝復如何”，原作“待習羼提功欠長，每占剝復如何”，據手稿改。

七絶

己亥冬至前八日獨游華山路醫院後園，漫成一絶句

風來四面響蕭蕭，淡日籠雲度小橋。直待芳林摇落後，森森翠翠自凌霄。

【補校】

“翠翠”疑爲“翠竹”或“翠柏”之筆誤。

七絶五首

己亥冬至前四日偶書

故吾决絶勵今吾，暮誦朝絃德不孤。行者一心期證果，願抛肝腦任他箍。

穢在骨時勤刮剔，君思我處忽然疑。向陽瑶草情何限，肯爲曉枝護老枝。

樹立全新世界觀，情知道遠敢辭難。玉成兼感高聲駡，寧與花崗石等看。

地方劇種真多采，挖掘誰當第一功。我亦經常思學習，弋陽終是楚人風。

自然征服已開端，領導英明萬姓歡。忘我衰孱齊躍進，報章看了又重看。

七律

己亥冬至前一日桂末辛翁偕松生見過，談及北行與秉農山丈同游頤和園情景，爲神往者久之。輒拈一律示桂翁，兼呈秉老

二老風流喜可攀，河清瞬得與同看。還涼世界全新造，把臂園林改舊觀。賸擁殘書能照座，偶思塵夢尚餘酸。陽回且自勤添緑，翠柏森森耐歲寒。

七絶

冬至偶書

世皆欲殺李太白，人尚思子哀駘佗。憂樂相尋亦何有，靈均自喜壁可呵。

七絶三首

己亥歲晏有懷吉川善之教授日本京都，再用前韻兼簡天彭詩老、士解教授

每愛銀盤上海東，尤欣曉日見曈曨。當年喜聽荒雞語，海宇澄平願定同。

辛黄門户舊曾窺，村結朱彊村陳散原愜素期。文采風流長在眼，經師可並作人師。

當年頗喜聽荒雞，嬾問禪心絮墮泥。自幸老來居樂國，懷人月在小樓西。

一九六〇年

水龍吟

庚子仲春壽章行嚴丈八十，丈以農曆二月廿一日生

衆欽老子猶龍，八千春色來無際。芳菲滿眼，是誰胎孕，萬千紅紫。早識真人，晚摶鵬翼，憑虚適志。問圖南幾度，披星戴月，知多少，團圞意。　　仰止文章山斗，記餘杭、同孚舊里。高談驚座，風流二老，抗心相契。童子何知，高歌向我，玉成終始。待秦京重到，跪擎金盞，侍磻溪醉。

减字木蘭花

六月三十日晨，偶於襄陽公園邂逅朱季海，獲悉章湯國梨夫人近狀，遥寄一曲

欣逢季海，問訊幽居欣自在。大雅馳聲，解挹清芬王秀卿。　　難能脱俗，頑鈍如今知不足。花欲重榮，頭白甘爲小學生。

五絶

上海音樂學院池蓮初放，佇立觀賞久之，漫吟二十字

一片向陽心，出水誰能染。鮮紅透幾分，帶露開還歛。

八聲甘州

得馬湛丈湖上來書，云將往廬山避暑，因撏撦六一、東坡詞句綴成一曲，寄呈博笑

愛雙龍飛出迓高軒，何幸過吾邦。聽衝濤旋瀨，鈞天廣樂，水石舂撞。暢以光風霽月，幽夢落山窗。倘可諧深趣，漸盡紛龎。尚想遺規鹿洞，企紫陽高躅，俗慮都降。問千家絃誦，村笛亦成腔。溯溪流、閒尋蕭寺，阻追隨、日影轉經幢。凝情久，西飛歸來，悵對長江。

七絶二首

七月十二日過第一醫院後園，新篁解籜，宛然丹丘生筆毫。徘徊玩賞久之不能去，口占二絶

夏至風來意自寬，披襟未要惜衰孱。清陰滿地丹丘筆，付與先生仔細看。

修篁一帶净娟娟，直節應須上拂天。獨怪杜陵殺風景，青松何意獨蒼然。

七絶三首

酷暑中憶嶺表舊游，漫成三絶句寄陳寅恪教授

四時春愛嶺南天，荔子丹來欲放顛。懊恨西窗炮烙苦，不將火傘化紅棉。

經年未誦簡齋詩，悵對南雲有所思。料聽珠喉歌宛轉，弋腔應是勝於絲。

老來未許戀陳編，越艷吴趨味轉鮮。盲女琵琶溪洞舞，龜年白髮費鑽研。

七絶二首

張次溪屬題《散原老人種松圖》

眼看人間幾桑海，惟有蒼松顔不改。想見散翁把鋤時，倏然雲鶴輸光彩。

摩娑喜作老龍鱗，料得丹青更有神。一統山河光日月，未須惆悵憶前塵。

减字木蘭花

金平廬暑中見過，戲云“得常會面，便契夙心”，因綴此詞

經旬會面，把手忘言情戀戀。來往風流，身世飄然不繫舟。　　何因寄傲，同聽樓前流水操。雨露涵濡，更感捐金爲買書。

七古

一九六〇年九月十七日上海第一醫學院附屬第一醫院手術室中割治甲狀腺瘤，賦呈陳化東、徐振邦、周南橋三醫師

頭倒竪兮身挺直，延頸受刃促呼吸。技入鬲間索逋寇，不遣血肉竟狼籍。搏兔力挾雞卵出，瘤如雞子大，匿神經血管交絡處，歷三小時乃獲取出 。病去喜得開心胸，看生新血胎春紅。

五古

校園種菜詩

庚子立冬前五日拂曉録寄厦材我兒一笑

盛代恤老弱，許我但學圃。荷鋤入校園，此亦堪用武。先人樂兹業先君蜕庵晚號學圃老人， 壽登八十五。我隊十二人，病肺過半數。予忝衰孱長，同隊有病肺結核者七人，年五十以上者五人，予爲最長 。歡言相爾汝。顧視同學翁，隊長姚繼新及隊員夏承瑜、朱琦等皆二十年前音專學生，並二毛滿鬢矣 。頓覺氣虎虎。頸間紅一綫，新生資鼓舞。予自上月割去甲狀腺瘤，頓感心胸開朗 。創口紅痕一綫隱起如山脊，雖時作刺痛，亦生新機之必然現象也 。各各幹勁足，緣畦互佝僂。蠢爾諸蠕動，蛺蝶所孳乳。競欲繁族類，翩翩來復去。兩指但一捺，微命委泥土。害蟲隨手盡，澆灌瞬沾溥。昨來初植苗，乍見翠玉舉。民生貴在勤，衆力合同努。熙熙了無倦，愛此秋陽煦。

一九六一年

西江月

庚子歲除賦示厦材、英材兄弟

下編　葵傾室吟稿 - 图29 得半生憔悴，難能十口團欒。朱顔凋盡寸心丹，可奈霜侵鬢短。喜遇朝陽煦育，更看雛鳳翩翾。健兒身手怎容閒，把酒相期共勉。

【補校】

“可奈”，手稿一作“爭奈”。

七絶二首

辛丑元旦，天未破曉，聞四遠爆竹聲，喜占二絶句，示厦材、英材兄弟

昨飄瑞雪兆豐年，爆竹聲聲破曉天。記得懷仁堂上語，河清人壽舞翩躚。

蓬矢桑弧志四方，鵬摶大翼恣翱翔。百二十歲吾纔半，異軌同奔樂未央。

五年前，毛主席賜宴懷仁堂，面告以在社會主義制度下，人人心情舒暢，皆可活至一百二十歲。以此準之，則吾之後半生，猶能與兒等異軌同奔，各盡所能，以圖貢獻於未艾也。一笑。忍寒翁。

長歌

辛丑春節後七日，厦材長男將還撫順石油設計院，特爲伊母選購山茶、幽蘭各一盆，供諸書案，潛回淑氣，催放五花，山茶清艷，幽蘭秀挺，恍若紅妝之與玉頰互相映帶。昕夕賞玩，寫以長歌，録寄厦材一粲

滇南特産奇花葉，翠玉高擎紅玉頰。又似天女洗頭盆，琉璃碎剪冠纓色。金粟堆盤光相射，秀出一針如拔㦸。嬌春羅綺笑桃杏，庶見靈均抱昭質。獵日仰風恒自喜，帝子淩波倘相匹。此花清艷故絶倫，偶以幽蘭共傾國。我有甥女邵弘度頗解事，謂言要把同心結。山茶森聳蘭婀娜，並肩仍各標獨立。更愛吾兒能養志，絶塞歸來善相責。金丹换骨期二老，導以移情尠差忒。長與雙花不凋謝，粲然相對永朝夕。

七絶

辛丑元宵前一日拂曉忽憶效魯兄，因占一絶句寄合肥

叔子豪情吾所愛，高譚能使四筵驚。赤闌橋畔鵝黄柳，吹拂新詞戛玉聲。

七絶

辛丑驚蟄後五日緩步通衢，見夾道垂楊，競裊金絲，忽憶十五年前與無錫張生壽平、江陰黄生永年同在金陵，共切磋之樂，因口占二十八字以寄壽平

金陵舊共絃歌地，風雨雞鳴意若何。肯作龍門親弟子，芳根應是滿巖阿。

外岡吟小引

予以一九六一年五月三日獲至嘉定外岡上海市社會主義學院脫產學習，迄於九月十五日結業。歸來得詩詞三十八首，彙録爲《外岡吟》一卷，聊抒所感，兼紀黨對改造舊知識分子之厚恩，不特勝地留連，長縈夢寐而已也。辛丑中秋前五日萬載龍榆生元亮附記。

眼兒媚

一九六一年五月廿八日上海市社會主義學院文娱晚會聽吴縣姚蔭梅同學演《雙按使》彈詞，賦贈

鏗然撥罷三絃調，滿座寂無聲。攢眉撫掌，備描諸態，頓遣移情。儼如對話數殘更，點巧觸機生。霎時變幻，轉悲爲喜，雨過天青。

《外岡吟》

臨江仙

六月八日昧旦賦呈李文院長

一自朝來沾化雨，頓教宿草回青。未須黄菊制頽齡。發心鋤積穢，把手契平生。　　九轉丹成勤普濟，予惟顧影慚形。太陽日日看東昇。再期周甲子，長愛頌河清。

附注： 一九五六年二月六日奉召飛京，大宴懷仁堂。予坐毛主席右側。主席語予：“在社會主義以至共産主義制度下，人人皆心情舒暢，可能活到一百二十歲。”予以五月三日來此學習，適爲農曆三月十九日，恰值予五十九年前誕降之辰也。李院長一見即詢予馬齒幾何，當據實以答，願從此得慶更生也。

《外岡吟》

五律

社會主義學院樓頭看月作

小市明燈火，長林浸玉壺。天低迎海曙，野曠覺身孤。强聒蛙争鬧，微吟興自殊。隔溪勤十駕，銀杏聳雙株。學院地近練祁塘，隔溪即錢氏祠堂，竹汀先生 大昕著有 《十駕齋養新録 》。

《外岡吟》

鷓鴣天

辛丑盛夏侵曉行外岡田野作

慣向芳原踏月行，餘輝映徹露珠清。高樓幾處明燈火，柔櫓一溪畫水聲。　　南斗燦，戲魚驚，橋頭小立最關情。趁墟愛聽吴儂語，同沐朝陽髮轉青。

《外岡吟》

鷓鴣天

擬元遺山

錯認金鈴解護花，深閨枉自惜芳華。委身冀弭離魂憾，抑志驚消點臂砂。　　貞不字，玉無瑕，那時冥索到天涯。竭心苦憶文姬語，净洗鉛華保室家。《後漢書 ·列女傳 》蔡琰 《悲憤詩 》云： “托命於新人，竭心自朂厲 。”

《外岡吟》

望江南

夏日昧旦外岡練祁塘書所見，江南人名溪曰塘

江南好，碧水漾烏篷。兒慣風波眠正熟，婦勤炊爨鬢輕攏。泛宅羨吴儂。

《外岡吟》

虞美人

辛丑立秋日聞梅畹華蘭芳 逝世北京，賦此致悼

嫣紅姹紫紛開落，驚夢情如昨。倩魂長戀牡丹亭，賸向妖嬈銀幕囀春鶯。　　眼神秋水喬梳掠，眉樣春山學。欣將絶藝廣傳人，風義梅邊萬古定常新。予於二十年前偶與畹華相遇於嘉興沈氏喜筵，接席傾談甚契 。當畹華赴朝鮮爲中國人民志願軍作慰問演出時，予曾以 《念奴嬌 》詞寄之，承報以近影 。前歲獲觀畹華與俞振飛、言慧珠合演 《驚夢 》影片，情態猶宛然深閨少女也 。畹華篤於風義，予所稔如溥西園 侗、李釋戡 宣倜皆賴其周濟存活，至其晚歲蓄鬚拒寇之卓犖懿行，彰彰在人耳目，更無待不才之仰贊矣 。

《外岡吟》

七絶

社會主義學院後園有新移老桂一株，殆百年前物，黎明立其下，玩賞久之，漫成一絶句

蟾宫應是伴孀娥，飄散天香冷露多。無改團欒擎直榦，黄童白叟共婆娑。

《外岡吟》

七絶

農曆六月十五日侵曉徘徊雙桂及老梅樹下作

冰輪遥映水晶盤，吴赦雙姝契古歡。更仗東風健詞筆，苔枝玉綴更來看。

《外岡吟》

七絶

自題外岡荷鋤小影

恒虞草盛豆苗稀，映徹紅霞竹四圍。會得淵明絃外趣，欣然日暮荷鋤歸。

《外岡吟》

木蘭花令

贈蒲圻舒宗僑 同學

蓬山此去無多遠，换骨丹成期九轉。與君同是過來人，水滴楊枝身漸滿。　　西楊橋畔秋陽暖，竹泛濃青曾倚徧。更看老桂解相偎，清影團欒宜永玩。宗僑精於攝影術，曾爲予攝取 “竹邊荷鋤圖 ”。

《外岡吟》

定風波

題《外岡荷鋤圖》寄劉嘯秋

種豆勤勤悟昨非，稱身初覺短衣宜。沈疴十年欣去體，秋至，好音遥寄雁南飛。　　問我生涯何所似，猶是，寒儒風味故人知。不望輕裘娱晚歲，經洗，青氊舊製倘相貽。

《外岡吟》

浪淘沙

徹夜聽吟蛩，心尚能童。月華如練露華濃。有限年光無限事，定卜相逢。　　採豆短籬東，曉日曈曨。衣沾不惜願全同。今我故應非昔我，快擴心胸。

《外岡吟》

七絶

農曆七月半與都昌劉重熙咸 同學夜自外岡歸上海，車行嘉定、南翔間，光景奇麗，賦示重熙

絶愛江南好風景，苦無山影伴歸途。嫦娥忽現觀音面，透入米家潑墨圖。

《外岡吟》

七絶

侵曉獨至西楊橋，佇看涼月橢圓如雞子，漸向西斜，東望霞采幻出峯巒，海日微送曙光，風景幽絶，以二十八字寫之

晶瑩雞子轉晴空，終古盈虧理或同。一帶藍霞迎海曙，峯巒出没有無中。

《外岡吟》

七絶

評彈藝人姚蔭梅邀留合影，漫題一絶句贈之

絶藝能兼楚兩生，梅村心折見歌行。吴偉業 《梅村詩集 》有 《楚兩生 行 》，謂蘇崑山、柳敬亭也 。曉來愛就陽光浴，合創新聲替舊聲。《外岡吟 》

七絶

自題竹間留影

脱卻青衫愛荷鋤，朝陽影下編　葵傾室吟稿 - 图30 探畦蔬。虚心似竹情如火，莫把今吾認故吾。

《外岡吟》

滿庭芳

辛丑中秋前十日留别社會主義學院諸師友

金鼎燒丹，溪流浣月，絳樓高會神仙。教持寶鑑，細與判媸妍。凡骨如今暗换，胎禽伴、起舞蹁躚。涵濡徧，琪花瑶草，勝境足留連。　　鑽研，真理見，還童有術，樂志忘年。愛河清在眼，日麗中天。儘把西風壓倒，龍山上、落帽翩翩。情舒暢，長征萬里，快着祖生鞭。

《外岡吟》

七絶十八首

外岡雜詩

碧溪柔櫓響咿啞，小竈炊煙好作家。一號橋邊成永憶，貪看曉月與朝霞。一號橋在練祁塘上，爲安嘉公路所必經，舊稱西楊橋 。

銀杏雙株欲拂雲，乾嘉舊業斷知聞。潛研有願空祠宇，佇立閒庭小草薰。錢竹汀先生 大昕祠堂在外岡一號橋側 。

荒塚高低列作行，隔溪遥睇見祠堂。只餘銀杏標通德，仆卻豐碑卧石羊。竹汀先生墓在練祁塘東首，平列五塚，依次高低，墓碑及石坊並早經 摧毁，惟石羊石馬卧叢草中。取《嘉定縣志》勘之，依稀可辨錢墳 所在。

神祠轉化幼兒園，定見行行出狀元。生客過門齊拍手，移風今已徧農村。

海東雲起恍仙山，幻出樓臺紫翠間。爛若繁星更舒錦，樓臺突兀滿人寰。

雨後清溪似鏡平，朝霞倒影倍鮮明。映取紅心樂歸去，天風吹送鳳鸞聲。

姹紫争開萹豆花，黄衫豪客是絲瓜。此間合作神仙會，朝飽芳風暮絳霞。

平疇彌望緑油油，稻穗迎陽競自抽。葉底棉鈴應吐絮，預敲鑼鼓慶豐收。

一畦黄豆經包幹，疏落猶如癩痢頭。緑豆趁時勤自補，繫懷昕夕望苗抽。

勤將惡草連根拔，合遣良苗占上風。盆水莫言難濟事，横簪漆管報年豐。夏旱時朝夕以臉盆取溪水灌之，苗乃特盛，結實纍纍如漆管 。

半畦包幹花生地，翠緑茸茸似叠氊。譬作女兒難割捨，臨分欲去更留連。將去外岡，特至包幹落花生地告别 。

徧灑甘霖噴水機，回青催得豆苗肥。能降旱魃惟鋼鐵，主導收功願忍飢。以抽水機與人工灌溉相較，何止百千倍，乃悟 “工業爲主導，農業爲基礎 ”之英明政策 。但使農業早獲機械化，雖節衣縮食，情所甘也 。

桂影團欒梅影疎，月明如水露如珠。彩霞徐向東方現，如此多嬌畫怎摹。

走廊燈影伴微吟，作陣飢蚊喜見臨。莫道書騃好欺負，開河掘草具雄心。予每晨三點即就走廊燈下讀書，天明恒往田間除草，亦曾參加開河勞動 。

朝餐豆粥午饅頭，香稻蒸來白且柔。更喜園蔬能自給，轉教思想兩豐收。

也養猪羊也養魚，大家庭下編　葵傾室吟稿 - 图31 樂誰如。淮南雞犬同沖舉，舒暢心情願不虚。

巨鑊燒湯破曉初，白頭相見慣提壺。與君結得知心友，茗椀沾唇好讀書。留别炊事員沈福康同志 。住院四月餘，蓋無日不於晨光熹微中獨與福康相見也 。

垂老甘爲小學生，太陽昇處露華清。涵濡許我增朝氣，竹解虚心眼漸明。自題竹邊小影留别李文院長 。予慣于早起，往往與李院長相遇，屢蒙温語慰勉，但一清算過去，策勵方來，尚可爲黨與人民作二十年事，使我感不絶於心也 。

《外岡吟》

七絶二首

贈顔棣生

習齋倡導在躬行，運甓開河許許精。更以餘閒勤探勝，較量今昔向光明。

金針慣向錦囊貯，妙諦寧辭牛角鑽。去掉背包同猛進，更多佳境足留連。棣生爲顔駿人 惠慶 先生之子，小予十歲，與予在外岡聯牀者四月又半 。其人極喜脩飾，又愛訪古探勝，有所發現，必以告予，或導往觀之，亦能任强度勞動，惟學習慣鑽牛角尖耳 。

《外岡吟》

七絶

題大厂居士遺作雁來紅扇面

念吾村下編　葵傾室吟稿 - 图32 態蕭然，彈指流光二十年。解與秋花同絢采，嚴霜過後水澄鮮。廿年前大厂居士寄住念吾新村一厢房中，四壁惟有破舊圖書耳 。

《外岡吟》

七絶三首

題大厂居士殘畫青椒扇面寄劉作籌

學種園蔬手自鋤，不教蔓草占膏腴。菜根咬慣多滋味，争奈無由諧聲雙關 濟腐儒。

青椒開胃勝鹽梅，待把陶盆手自栽。一樣充飢同畫餅，饞涎三尺對尊罍。

寧同薑桂老彌辣，合伴雞魚味轉鮮。遠愧故人相厚意，惹他噴嚏是油煎。

《外岡吟》

蝶戀花

夏夜行江南田野間，有懷吉川善之幸次郎 、小川士解環樹 兩教授日本京都

野曠風多宜歇夏，雨過江南，景物真蕭灑。燈火樓臺身入畫，畫中誰是悠悠者。　　曳杖鏗然占静夜，雲幻奇峯，似接蓬山也。欲把丹青描變化，雲山莫辨真和假。

《外岡吟》

長歌

辛丑中秋夜放歌，略效岑參體寄彭深友哈密，兼訊蕭向榮將軍北京，二氏皆湖南醴陵人也

中秋無酒醉瓊筵，月隱雲端我困眠，醒來明鏡乃高懸。歡然起舞拜銀闕，慈輝所被無間東西與南北，一時魂夢俱飛越。塞上江南望見之，哈密瓜甘如蜜脾，安得與君傾玉巵。大漠風沙吹颯颯，凌雲豪氣與之狎，天魔遥睇全棄甲。開墾邊疆當故鄉，合多民族放光芒，夜戴明月晝太陽。彭子壯游所深羡，我亦寧甘搔首悠悠守筆硯，齊向自然作酣戰。好乘火箭逐冰輪，挽住嫦娥繡練裙，踏歌來迓飛將軍。

《外岡吟》

减字木蘭花

辛丑中秋後一日過建國西路視李太疎宣倜 ，叩其門則已易主，太疎下世且三月矣，爲泫然者久之

握蘭裁曲，太疎舊有 《握蘭簃裁曲圖 》，三十年前居北京時爲梅畹華作也 。綴玉枝頭看不足。風義平生，遲得芳魂鼓掌迎。　　文昌窮瞎，猶辨絃聲花十八。悽斷秋心，太疎暮年潦倒，賴畹華周濟，勉能存活 。畹華以立秋日病逝北京，距太疎没不過月餘也 。舊夢橋西月照臨。太疎居金陵時，於三步兩橋間賃一宅，叠石栽花，恒爲文酒之會 。病中閒話，頗悟前非，謂生既無補於明時，何須苦苦留戀也 。

《外岡吟》

連理枝

賀顔棣生同學與鄭德怡女士結婚之喜

灼灼夭桃美，曾與神仙會。結業歸來，綵毬自接，香肩常倚。數卅年、彈指戀情，深卜佳期四喜。　　竹馬同嬉戲，恍忽階前事。清潤檀郎，閒偎玉頰，特饒滋味。向桂花庭院，月團圞，愛良宵嬾睡。

《外岡吟》

木蘭花令

辛丑重陽前九日寄胡步曾先驌 教授北京

散原仙去風流歇，聞笛山陽聲轉咽。滄桑過後樂澄平，舊夢前塵隨手抹。　　雅音誰味中邊徹，沅芷澧蘭花接葉。也應詞派有西江，雲起軒前看鬱勃。

《外岡吟》

浪淘沙

題彩畫蝶羣

展翅駕東風，飛舞晴空。競乘陽氣逞英雄。華采聯翩看换世，樂也融融。　　聲氣感全同，化作長虹。彌綸六合建奇功。旋轉乾坤隨畫手，巧奪天功。

《外岡吟》

浣溪沙

寄萍鄉劉嘯秋祖霞 北婆羅洲

管鮑交期世所欽，豪情未許鬢霜侵。故人相望錫南金。　　草長江南思故國，燕歸華屋愛紅襟。重逢須酌酒杯深。

《外岡吟》

水調歌頭二首

辛丑重陽訪周谷城於淮海公寓，放懷高論，莫逆於心，率賦此詞，藉傾積愫

佳節遘重九，發興上層樓。良朋把手相視，笑口不能收。破帽寧容久戀，瑞腦看縈香篆，未怕雪盈頭。染得寸心赤，猶有氣横秋。曠千載，彌六合，仰嘉猷。波濤湧現南嶽，蕩盡古今愁。回首嚴陵灘畔，更看鳶飛魚躍，勝景徧全球。與子淬詞筆，抃舞奏歡謳。

挹取洞庭水，傾注入西江。腥埃血洗全净，晈晈愛春陽。坐看燎原星火，迸發嶄新花朵，芳烈向風揚。聖地井崗上，草樹發輝光。共瞻仰，天險處，闢康莊。吴儂軟語相告，此處勝天堂。誰羡桃花源裡，向晚繁星密綴，會舞樂洋洋。歇浦賴支援去聲，豐産有餘糧。

【補校】

以上二首詞，作者曾於“辛丑立冬前五日寫奉志清同志”，第一首題作“辛丑重陽訪老友周谷城作”；“看縈”、“嘉猷”、“嚴陵灘畔”、“更看”、“徧全球”作“看消”、“宏猷”、“嚴灘蓑篛”、“更喜”、“冠全球”。第二首題作“聽谷城作江西革命根據地參觀報告”；“全净”、“發輝光”、“天險處”，作“都净”、“溢輝光”、“夷險塞”。“歇浦賴支援”句後有注：“去聲。”據補。

七絶

於舊篋中檢得嶺表故人易大厂居士遺作菊花便面，率題一絶句，以贈志清同志留玩

誰與陶陶進一觴，東籬又放幾枝香。故人留得殘英在，持贈知音見吉光。

滿庭芳

爲夏炎德題其亡友蔡弘之畫扇，因憶廿年前與大厂居士往還舊事，遂以此曲寫之。炎德曾以此扇乞大厂作書未果，而大厂下世後十七八年，其女忽從遺篋中檢得之，予因即取以還炎德，冥冥中似有情緣未斷者，亦不可不記也

貧賤交情，江湖夙契，怕聞鄰笛悽清。斷魂何處，留韻在丹青。彈指流光容易，人琴感、一例傷情。芭蕉外，風清月朗，猶記夜吟聲。　　堪驚，當日事，藥罏茶竈，相對忘形。愛甘回舌本，旋逐征程。僕僕飆輪來去，濡呴意、慰我飄零。俱往矣，白頭師弟，好共進瑶觥。

鷓鴣天二首

爲新會陳一峯題《初曦樓圖》

數盡雲帆出海涯，滄波滉漾捧朝曦。生憎夜永終須旦，及見河清卻未遲。　　身漸暖，髮初晞，卌年冥想愜深期。天低鶻没歸心壯，坐擁螺鬟彼一時。

涉歷山巔與水涯，妙高臺上佇晨曦。放愁無地狂濤撼，撥霧驚心怨漏遲。　　花自好，露徐晞，霞光焕彩問歸期。海綃詞筆彌逾健，試共歡謳勝舊時。

菩薩蠻

辛丑大雪日昧旦有懷章孤桐丈北京

文雄子長騰光燄，雙眸炯炯長縈念。丈室問維摩，寒暄今若何。　　陽阿晞我髮，莫制心花發。材與不材間，寧歌行路難。

菩薩蠻

得吴蕅廎書，感賦卻寄

風前乍感秋蕭瑟，寒爐灰冷誰重爇。蔽體是淤泥，寧容曳尾龜。　　明珠悲薏苡，賸揾綃中淚。白首倘同歸，拚將身許伊。

【補校】

“白首倘同歸，拚將身許伊”，原作“拚將身許伊，白首倘同歸”，據手稿乙正。

浣溪沙

兩訪谷城未遇，率拈小調述懷

攬芷紉蘭有所思，濂谿襟度愜深期。光風霽月愛追隨。　　九竅牽絲原不染，三秋浥露悵來遲。北辰遥拱願無違。

浣溪沙

題雙鈎蘭寄贈劉嘯秋

愛泛光風利斷金，倚天長劍會瑶琴。餘薰歸夢繞椰林。　　每傍疎篁標勁節，更同芳芷護騷心。一回展玩一沈吟。

【補校】

“倚天”，原作“閒倚”，據手稿補改。

水調歌頭

得蕭向榮將軍來書，虚懷摯誼，溢乎楮墨。率成俚調，藉答嚶鳴，即送其訪問越南民主共和國

何物最相感，文字有因緣。發函無損深契，珠玉洒心泉。不向花前月底，趁取舟車餘晷，遐想竟聯翩。噴薄浩然氣，託興在吟牋。壯士志，投筆意，奮英年。妖氛同掃都净，更與綉山川。血肉相連交廣，好共馭風來往，赤幟看高懸。擅勝石林業，酣詠樂賓筵。

浣溪沙

辛丑冬至喜得劉嘯秋寄惠猪油，率拈小調爲謝

自笑平生爲口忙，花猪肉味撲簾香。松柴活火快先嘗。　　争得酒狂仍故態，欣聞韶樂在他鄉。感君相厚寄脂肪。

浣溪沙

久不得謝嗇翁消息，賦此代柬

江左風流數謝家，真成絶世擅才華。老來依舊筆生花。　　屑玉霏珠飄咳唾，舞風回雪鬭尖叉。肯傳芳信到天涯。

【補校】

“屑玉”，原作“清玉”，據手稿改。

臨江仙

昧旦讀陽明子論學書，因用東坡《夜歸臨皋亭》韻寫呈馬湛丈湖上、熊漆翁上海

六十韶光彈指去，飽看世務紛更。何來綺語以詞鳴。鉗錘金躍冶，攷擊玉成聲。　　烈燄騰騰甘自蹈，風前小立屏營。波光瀲灧縠文平。私吾能去體，寧復感勞生。

五古

偶獲閒静，快讀陶詩數十首，適得嘯秋寄惠火腿，走筆報謝

晨坐北窗下，冬陽暖我心。長養開殘帙，快撫無絃琴。乞食與乞米，亮節古所欽。所嗟拙言辭，何以展素襟。故人遠相貺，薄植故難任。細布幸我身，凝脂潤我音。香臘花豚蹄，濁醪聊相斟。分享到兒輩，恍若獲甘霖。平生懷飢溺，歲月去駸駸。終將邁羲皇，已見撥層陰。春臺樂熙熙，因風寄椰林。

蝶戀花

吉川善之教授寄示辛丑陽曆除夕見和拙詞，再用前韻爲報

暾出東方聲誼夏，絢采朝霞，簾底金如灑。絳闕瓊樓都是畫，鯨波待制滔滔者。　　逝者如斯連晝夜，飢溺爲懷，大道終行也。遠紹旁搜人共化，語皆真實無虚假。

【補校】

“絳闕瓊樓”，原作“瓊樓絳闕”，據手稿乙正。

一九六二年

七律

大寒日曉起燈下寄陳寅恪教授嶺南

蹉跎不覺歲將零，起趁荒雞月照庭。苦歷鉗錘金自喜，望窮嶺海眼誰青。簡齋詩思知長健，學海波濤亦慣經。託興我聞徵舊史，迴瀾倘爲播餘馨。

【補校】

“簡齋詩思知長健，學海波濤亦慣經。託興我聞徵舊史”，原作“詩健塾書成學海，知長波濤亦慣經。我聞徵舊史託興”。按：此詩用圓珠筆書寫，中多塗乙增損，年久漫漶，辨認困難。兹尋繹語脈，兼顧格律，於詩句適當調正，未知原意果如是否？

西江月

春江許承晃伉儷絜愛子辰自濟南歸厦門，中途過滬，留宿蝸居者三夕。傾談甚契，戲效東坡俳體賦此贈之

侉子性兼蠻子，解牛氣已吞牛。牛兒生母最温柔，羨爾變飛佳偶。　　好夢絃歌長在，新聲炮火相酬。金門煙樹望中收，喜聽歡謳齊奏。

【補校】

“好夢絃歌長在，新聲炮火相酬”，原作“絃歌長在新聲，夢遙炮火相酬”，據手稿乙正。“氣已”，原作“氣還”，並改。

七律

辛丑歲不盡八日得菉君北京來書，言及往歲偕訪沈尹默、褚平君伉儷，留與共餐，文采風流，雙輝珠璧。前塵回首，恍然隔世矣

拈花密意共誰參，略似坡翁竄嶺南。乍喜西風吹破帽，難守北柳駐征驂。雙輝珠璧形憎影，等視冤親苦疚甘。未度有情寧自度，千絲吐待護春蠶。

水調歌頭

辛丑農曆歲不盡九日，喜獲吕展青驥 同學來書，所以相朂勵者至爲殷切，漫成此闋報之

道在步當猛，老至眼恒青。卅年彈指消逝，晚喜見河清。羨你精金百鍊，高舉紅旗三面，戛玉振奇聲。抃舞太陽下，頭角共峥嶸。曠千載，欣一遇，契平生。迷塗追悔何及，奮發制頽齡。沾得新春雨露，誓與有情同度，百卉正敷榮。鑒我寸心赤，窗外月朧明。

七絶

除夕前一日得默存來書關懷鄙况，走筆報之

黄州一謫四經秋，破帽寧容久戀頭。細撥爐灰真有味，回暄遥睇思悠悠。

七絶二首

辛丑歲除得小川士解教授寄贈東坡《寒食詩》真蹟影片，賦二絶句報之

蓬蒿釋耒禮金仙，丈室維摩總解禪。猶喜罏灰吹得起，黄州寒食過三年。

行雲流水感遺編，詞翰驚從海外傳。飛動龍蛇誰得髓，宜春帖子自光鮮。

縵盦按：“蓬蒿”，抄稿本作“頽垣”，此依手跡。

七絶三首

辛丑歲除寄彭深友哈密

老來雙眼幸能青，駒隙流光不暫停。樂苑一燈長耿耿，時傳雁信下青冥。

含咀英華趨聖域，牢籠宇宙固初基。浮雲未阻圖南路，積厚培風更勿疑。

細針密縷少陵詩，還將臭腐化神奇。愛看飛將驅驕虜，更向騒壇樹大旗。

五律

壬寅人日卧病有懷賴少其同志合肥

藹然仁者態，心欽賴少其。違離經四載，縈惹有千絲。葵藿傾陽性，嚶鳴求友詩。黄山欣在眼，更與話襟期。

七律

正月初十日雪霽暢晴，食嚴生所饋臘肉，戲拈東坡《黄州大雪中送牛尾狸與徐使君》韻

昨喜飛綿競入帷，晴輝助我更伸眉。迷濛似看虎兒畫，狩獵何來牛尾狸。豐歲預占農事好，快遊旋把鹿車脂。如今學圃真堪羨，酒暈飛紅正透肌。

七絶三首

從小男英材家報中獲聞傅抱石近狀，又從《人民日報》讀所撰《鄭板橋試論》，漫拈三絶句寄之

江山如此信多嬌，攝取毫端奉舜堯。往哲漫云師造化，從教造化羨今朝。

聞道先生貌轉豐，人同國運日昌隆。飛揚我亦雄心在，壓倒西風唱大風。

板橋三絶懷胞與，抱石一醉吞海洋。挹取真儒歸馬列，嚴寒過盡雪梅香。

七律

春意漸濃，晨起漫成一律寄蕭向榮將軍

丁丁伐木聽嚶鳴，淑氣潛催愛曉晴。皎日曈曨欣入眼，奇才磊落總關情。好將填海移山志，并入鏘金戛玉聲。老更癡心看桃李，千紅萬紫映河清。

【補校】

作者《近三百年名家詞選》重校附記引五六兩句，“好將”作“要將”，“并入”作“迸作”，於義爲長。

浪淘沙

蕭湄從桂林來書誇景，報以短歌

傲兀溯西江，鼎峙朱王。起衰看取陣堂堂。綺語何妨呈壯采，曲换伊涼。　　夢到水雲鄉，山影低昂。櫓聲鴉軋韻笙簧。鏗爾風前吾與點，高詠蒼茫。

七律

秉農山教授寄示《自笑》一律，欽其治學之勤，老而彌篤，真吾曹表率也，輒次原韻求教

不爲争名向市朝，簞瓢未遣壯懷銷。儘拚骨化薪傳火，爲贊河清力挺腰。警夜荒雞瞻北斗，生春老樹燭層霄。紅棉正向炎方發，絳蠟高擎樂永朝。

清平樂

壬寅清明前五日，晨起塗此，寄美宜吾女一笑，忍寒翁時年六十

柳摇晴晝，添綫成新綉。碧水平橋雲出岫，正是鶯飛時候。　　愛看桃李爭榮，更聽絃管新聲。歌罷天風海雨，成連一曲移情。

七絶

壬寅清明後一日，《文滙報》載東京消息：岩波書店方有《中國詩人選集》之刊行，略稱中國詩被稱爲古今世界文學中之珠玉，彼邦千數百年來即已接觸光輝，特加熱愛，透入心靈深處，流風餘韻，充滿彼邦人士之情操中。渺兮予懷，漫成絶句，寄吉川幸次郎、小川環樹兩教授京都

情操由來漸漬深，内藤一老演唐音。蓬窗片羽輝珠璧，縞紵西洲思怎禁。

七絶二首

往荷張孟劬丈寄贈内藤湖南博士手書一律：“空羞薄宦半生謀，仍慕前賢四品休。三世書香研乙部，一時縞紵遍西洲。涴班翰苑嗟才短，築室山中愛境幽。獨剔寒燈聽夜雨，廿年塵事到心頭。”附註：“録丙寅歲除舊製奉謝孟劬先生作文見祝馬齒。”詩書雙絶，宛爾唐賢，懸諸壁間，恍如瞻對開元間人物也

恍同二俊擅江東，聲入情交感易通。爲播唐風成異采，餘霞散作滿天紅。

盈盈一水阻蓬瀛，風引仙槎聽鳳鳴。書是坡公詞小晏，泠泠絃外有餘情。

七律

丁義忠來，談及上海博物館資料室舊藏徐光啓手校所譯《幾何原本》經由中央文化部借付影印，爲紀念徐公功績之傑品。此書爲予主資料室時屬義忠於某地廢紙堆中檢得，幸免下編　葵傾室吟稿 - 图33 灰，喜成長句

未放明珠委下編　葵傾室吟稿 - 图34 灰，摩挲老眼淚花來。誰其啓牖明天算，卻護心魂出草萊。的皪珠光隨照乘，沈埋金劍總生哀。由來重器常含垢，盡意揩磨莫浪猜。

【補校】

“誰其”，原作“誰共”，據手稿改。

七絶三首

壬寅晚春漫興

慚愧江東太瘦生，花開花謝不關情。眼中自愛新桃李，朱實纍纍即漸成。

彈指韶光六十春，半生落拓困風塵。老來欣見河清日，愛把金針度與人。

紅透專深總自期，芳根看茁最繁枝。光風泛出離離影，沅芷澧蘭有所思。

望江南

漫拈彊村老人題《拙政園詩餘》語發端書蕭湄詞卷

雙飛翼，長憶塞垣春。日晚歸來堂上坐，潑茶凝想似花人。羅帕寫輕顰。

浣溪沙

題知不足齋精刊本《白石道人歌曲》贈劉明瀾

冰雪聰明水作神，新聲潄玉眼中人。蘇家小妹是前身。　　烘月裁雲縈妙思，紉蘭攬芷趁芳辰。此心長與物爲春。

【補校】

“縈妙思”，原作“妙思縈”，據手稿乙正。“裁雲”，原作“戴雪”，並改。

鵲踏枝

爲黄雨亭蔭溥 題其母柳太夫人《苦命行》

憶得呱呱寧解語，别鵠離鸞，誰省茹荼苦。鐙影機聲恒達曙，護雛旋指階前樹。　　緑髩絲絲千萬縷，暗把金刀，咽淚營抔土。寸草春暉寒食路，渭陽遺筆應悽慕。

七絶

上海竹枝詞

高級點心店

隔着玻璃透色香，行人駐足意徊徨。腰包掏盡人民幣，難制饞涎一尺長。

古詩

六十自壽戲和陳子昂《登幽州臺歌》韻

前不負古人，後不負來者。持此願以終生，庶凋浹乎上下。我生忽忽度過六十年矣，愛桃李之新陰，竭涓埃以自效，輒用陳伯玉 《登幽州臺歌 》韻寄懷 。

鷓鴣天

壬寅晚春，金平廬折園内白牡丹一朵見貽，欣然爲賦

素面朝天願未違虢國夫人， 依然富貴瑩冰肌。華清浴罷香凝露楊妃， 金屋妝成雨洗脂陰麗華 。　　憐欲墜，恨來遲，留仙裙褶漾情絲趙飛燕 。風前展出驚鴻舞洛神， 惱亂陳王不自持。

【補校】

“展出”，原作“展開”，依手稿改。

望江南二首

爲吴雙白題拙編《唐宋名家詞選》

空靈感，細領似非花。但使胸無塵土氣，翛然水木湛清華。勞思喜交加。

春陽好，紅紫正争妍。誰似劍南詞筆健，茶山我自愧鄉賢。欣見一燈傳。

小重山令

勞動節後一日，戲劇學院研究班爲我設高座，太似卅九年前在覺園聽諦閑老和尚説法時情景，惶愧不敢當，遂自撤去，并用蘄春黄先生侃 《寒食遊高坐寺》韻賦小詞以紀之

桃李陰濃一徑微，看看朱實滿，敞柴扉。十年樹木定成圍。東風好，世界總芳菲。　　信得願無違，靈光慚魯殿，笑巍巍。壯懷同逐曉雲飛。殷勤意，寸草報春暉。生我者父母，教育培養我、使我暮年能鞠躬盡瘁、致力於文化事業以圖光大發揚民族遺産者，共産黨與毛主席之恩也，故結句及之 。

鷓鴣天

兆芬新製有“擊節聲中玉漏遲”之句，感不絶於予心，次韻一首

開遍東風桃李枝，慣將青眼注妍詞。聞雞起舞心猶壯，待漏傳衣意未遲。　　懷落落，興孜孜，晴虹千丈護期思。孤飛老鶴聽鳴鳳，報答朝陽望豈癡。“傳衣 ”用禪宗六祖事 。稼軒 “再到期思卜築 ”《沁園春 》詞有 “千丈晴虹 ”之句，期思，池名，在江西 。

附：

鷓鴣天

詞學老師年逾花甲，爲我班批改作業，常至深夜三點。此情此景，殊爲感激，作鷓鴣天一首，以表寸懷。

吴兆芬

初試東風第一枝，青燈白髮綴新詞。幾回搔首仍含笑，擊節聲中玉漏遲。　　情切切，意孜孜，一聲一字費三思。叩窗寒雨催眠急，不識師情比你癡。

小重山

贈徐佩珺培均原名

淮海維揚一俊人，相期珍重苦吟身。詞田萬頃待耕耘。熏風下編　葵傾室吟稿 - 图35 ，百卉自芳芬。　　回首憶彊村，榻前雙硯授，意殷殷。韶光催我再傳薪。桐花鳳，何日遏行雲。

六言絶句四首

漫步半山韻寄寅恪教授嶺南

杜宇聲催春去，木棉花發紅酣。憶得靈光魯殿，輝輝長燭天南。

桃李新陰驟密，絃歌舊夢猶酣。禁得一春風雨，依然身在江南。

豈有絲竹陶寫，長歌勞燕東西。忽忽六十年去，悠悠萬里路迷。

特識旁搜杞柳，多聞直貫中西。休嘆滔滔皆是，問津長賴指迷。

江城子

爲陸丹林題香宋老人《鄉居詩卷》

英年抗疏老疏狂，采幽芳，入詩囊。對客揮毫，醉墨看淋浪。詞翰略參坡谷意，驚倒峽，下瞿塘。　　草堂人日寄篇章，語周詳，意徊徨。報道兵塵，不到鄭公鄉。一自飛仙歸去後，誰更爲，發幽光。

【補校】

“草堂人日”，原作“人日草堂”，據手稿乙正。

慶春澤

黄君坦寄示辛丑除夕餞歲詞，勉次原韻，即題其《慶春一覺圖》卷

攬髩欺霜，驚心乞米，難馴鳥雀階除。蕭瑟蘭成，漫嗟今古同符。燈前擁髻長相守，問團欒、花影誰扶。認年時，兒女燈前，老鳳將雛。辛盤有味都嘗慣，信陽春麗澤，終顧茅廬。躍冶精金，寧須自笑狂夫。不成一覺揚州夢，倩何人、淺畫成圖。羨君家，花萼相輝，萬彙同蘇。

西江月

次蕭湄見壽六十詞韻，即題其西山留影

霧歛山前簾捲，月明林下風生。潑茶佳興樂承平，暫向清泉照影。　　海燕徐翻健翮，嶺梅長著芳名。還看樂苑粲明燈，笑指浮圖作證。

五律

次韻奉酬彭深友哈密寄懷之作

不作窮途感，長殷濟世情。浮雲消暗影，芳訊至邊城。彭澤知今是，靈均笑獨清。嚶鳴聲不斷，何以答休明。

滿江紅

五月二十九日在上海藝術劇場舉行杜甫誕生一千二百五十周年紀念會上作

颯颯東風，吹細雨、潤花微濕。休再歎、吾廬獨破，布衾如鐵。煙瘴定傾東海洗，長吟共許丹心切。慰騷魂、向曉定歸來，同歡悦。許身意，寧終拙。傾陽性，固難奪。爲黎元惆悵，榮枯咫尺。已分飄零思錦里，更從排奡昌詩律。看如今、芳烈播寰球，長無絶。

卜算子

壬寅端午有懷向榮將軍

迴睇薜蘿衣，朝夕思公子。憶得騷人托興深，愛飲湘江水。　　角黍尚成棱，荼苦甘如薺。千朵芙蓉向日開，紅粲人間世。

浣溪沙

濟南高生義龍以所作《原上草》見示，即拈小調貽之

詞筆春風想二安，浩歌一曲亦才難。試揩老眼與重看。　　閒傍沸泉霏玉屑，要登絶頂瞰煙巒。珠宫貝闕在人間。

鷓鴣天

彭深友從西陲解職東歸，既繞道北京與蕭將軍一傾衷曲，特取道南來見訪，肝膽照人，爲誦陶公“終曉不能静”之句，并綴小詞送歸醴陵故里，兼寄蕭將軍

莽莽平沙展壯圖，騁懷猶戀篋中書。可將西極真龍種，來對寒窗老蠹魚。　　揩病眼，數真儒。照臨寧怯路崎嶇。杜陵詩思斜川感，俯仰乾坤偉丈夫。

蝶戀花

炊婦詞

竈下勤炊情未已，幾個婆婆，教我如何是。騁力高衢憐病驥，夾生香飯難成味。　　食性初諳深自愧，雙鬢飛蓬，膏沐誰當理。太母含飴儂倍喜，嘘寒問暖關心事。

蝶戀花

浩浩長空展巨翼，樽俎雍容，仁者真無敵。壓倒西風看瞬息，指揮戎虜趨瑶席。　　坐聽邊聲還自急，羽扇徐揮，旋遣炎威戢。馬首是瞻旗直立，掣鯨身手方羣集。

【補校】

“坐聽邊聲”，原作“邊聲幾輩”，據手稿改。

好事近

淞濱長夏有懷馬蠲叟丈西湖

岱頂俯兒孫，寒入喬松落落。夢到嚴陵灘畔，看鳶飛魚躍。　　巖花山鳥正迷人，矯首仰先覺。咳唾九天飄下，肯但專丘壑。

洛桑游

於《人民日報》獲誦弘公游洛桑之作，不特託興深遠，抑亦復面目全新，因竊取爲調名，次韻奉贊

雨過天逾净，波明興欲飛。雪峯秀出玉成堆，照耀晴光、任向鏡中窺。　　浩蕩宜冲舉，蒼茫孰奪魁。攀藤捫葛緊相追，腰脚輕便、風力不能摧。

沁園春

大杰勉以“多著闡揚詞學之書，以導來者”，不知予之精力分散，有願未能也。率拈此闋求教，兼示谷城

我豈無心，飄墮風塵，潦倒半生。幸河清到眼，寖除積垢；春陽相煦，轉更癡情。大意方來，奇文鬱起，愛聽穿雲裂石聲。飛騰意，挽嫦娥共舞，環佩鏘鳴。　　卒卒天樂難名，趁火箭歸來恰五更。看東昇皎皎，環球變景；南薰馥馥，麥浪摇金。傳火情殷，出藍苓美，衰朽猶應與有榮。嚶求感，願齒勞略假，一表予誠。

【補校】

“轉更癡情”，原作“更癡深情”，據手稿改。

點絳唇

與中敏最後相聚金陵盧冀野宅中，忽忽逾二十年，冀野亦下世久矣。適自成都東還，相見幾不相識，賦此誌感

天上飛來，錦城絲管今何似。四絃重理，身外無窮事。　　收拾閒情，重飽淮南米。秋無際，更騰雙翅，烟樹參差下編　葵傾室吟稿 - 图36 。

點絳唇

秋宵不寐，起看盆竹寫影窗間，宛然坡翁墨妙也，戲成小闋

疎影便娟，夢中歛盡干霄氣。託根無地，皓月明如水。　　唤起坡仙，把筆成游戲。涼風至，旋看摇曳，環佩歸來未。

鷓鴣天

惡鄰他徙，因得與静宜五女布置書齋，喜占小闋

重理書齋思轉深，隔鄰分緑尚陰陰。秋陽暖我迎西曬，斷簡珍他惜片心。　　磨鐵硯，撫瑶琴，天涯何處不知音。祇應收拾衰遲感，青眼高歌勵自今。

滿江紅

暖透心頭，西窗外、翠陰猶密。勤操翰、太陽流照，寸陰宜惜。無際碧天勞悵望，有靈詞客知相識。待招來、毅魄共料量，今非昔。雕蟲手，誰得失，啓新意，憑結集。怕吴霜凋鬢，怎抒胸臆。燈燭末光難自耀，聲詩偉業將奚適。戀餘年、何以答休明，情如織。

好事近

六載别京華，宏麗又增千百。相約天安門下，共婆娑永夕。　　幾時重到日邊來，鑒取寸心赤。願共三吴英俊，頌光輝無極。

好事近

寄劉嘯秋北婆羅洲

三月杳鴻音，南望海天空濶。一樣月圓人壽，度中秋佳節。　　依然苜蓿舊生涯，光影浸華髮。待向廣寒叢桂，慶團圞芳潔。

齊天樂

江南秋爽，有懷閩廣舊遊，賦寄中山大學及集美學校老同學及諸友好

一彈指頃醒春夢，俄然驟驚吾老。荔子灣頭，相思樹底，課罷欣同吟嘯。花光永耀。愛照海騰天，醉瞻雲表。暑往寒來，寸懷難忘夢緣巧。　　涼風天末乍起，記樓船去遠，憑檻凝眺。桃李新陰，絃歌舊業，齊唱陽春高調。情殷思渺。便换了嬌妝，鏡中曾到。問訊何如，一枝春更好。

采桑子

得宛卿出關途中見懷之作，次韻答之

飆輪馳向冰天去，衝破迷漫。休歎漫漫，颯爽英姿第一關。　　莫愁前路無知己，暗握刀環。月子彎環，躍馬高秋力未殫。

七律

讀新編《中國文學史》賦寄錢默存教授

定見門多問字車，文章藻鑑比何如。三長小試知幾手，萬卷移輝抱樸居。秋爽王城占筆健，露涵朝旭孕花舒。淹通絶代輶軒語，寧止青編映石渠。

【補校】

“知幾手”、“淹通”，原作“展知幾”、“淹留”，據手稿改。

鷓鴣天

湖帆、伯鷹一以膽疾一以肝疾同居病院，戲云“此真肝膽交也”，譜此詞寄之

高卧滄江百不任，詩囚畫癖思愔愔。膏肓痼疾寧猶昔。肝膽交親固自深。　　情默默，訊沈沈，夢中空有夢相尋。琴音薪火難同畫，誰識區區一往心。

鷓鴣天

得湖帆和章，夜不能寐，因和

焦尾懸知意不任，强名聊自賦愔愔。絃孤剩感音難和，燭燼寧期淚已深。　　簾影暗，漏聲沈。醉鄉何地足幽尋。虚堂苦憶前宵雨，難喻枯荷永夜心。

清平樂

壬寅重九陳汝衡枉過寓齋，出示新詞索和，次韻奉酬

長卿能賦，不見憑高句。爇向伊誰香一炷，卻與坡仙同住。　　騷心付與詩人，清空老鶴精神。北固山頭遥睇，眼中何物非真。

木蘭花令

題黄太夫人影寫傅幹《注坡詞》，借用坡仙次歐公西湖韻

文章喜見波瀾濶，玉笛臨風還自咽。暮雲春樹翠千重，渭北江東紅一抹。　　間關幾處流鶯滑，溜到圓時驚二八。悲歡離合總尋常，信得清如天上月。

卜算子

老妻培育紫玫瑰一枝，秋後盡發花，冷艷清香得未曾有，賦此紀之

軒挺擢孤莖，暗與金風鬭。紅透中邊沁骨香，艷發枝頭秀。　　霜飽促花腴，簾捲驚人瘦。重叠絲絨善護持，細向燈前嗅。

臨江仙

次韻報東蓀翁

除卻隨緣無障礙，更於何處安禪。難能平子賦歸田。泠泠脩竹下編　葵傾室吟稿 - 图37 ，杳杳翠雲間。　　猶有閒情迷曉夢，也知徒託空言。秋來每怯夜如年。餘明欣在壁，肯許叩玄關。

臨江仙

壬寅晚秋感事

砥柱中流風不斷，閒看駭浪驚濤。何曾撼得一毫毛。北辰星共拱，瞻仰氣彌高。　　衆志成城彌六合，笑他鼠輩焉逃。凛然高義透重霄。漫勞誇核熱，億兆仰丰標。

【補校】

“氣彌高”，原作“意氣高”，據手稿改。

鷓鴣天

得蕭宛卿長春來書，道彼中絃誦之樂，賦此寄意，兼呈佟冬所長

一夕東風掃戰塵，霞暉長護塞垣春。直同鄒魯絃歌地，羨殺江湖散澹人。　　盈室暖，射眸新，周旋冰雪膽輪囷。請纓無限遲欽感，待向尊前味道醇。

七絶三首

初冬有懷寅恪翁嶺表

何人得似黄雙井？詩派西江哂未休。擬向簡齋參活句，夢魂飛不到羅浮。

絳雲心事向誰論，躍馬紅妝目未昏。倘許傾城預家國，煩寃何止諒梅村。

小春輝映嶺頭梅，誰向玄亭問字來。料得藏山珍史筆，一時浮議只堪咍。

蝶戀花

壬寅冬夜感懷

擢秀花枝餘幾許，取次凋零，未要風和雨。花得再開非故樹，新枝定把奇芬吐。　　花若有情應自語，换葉移根，日夕勤培護。重叠英華須細咀，東風紅遍天涯路。

臨江仙

聽陳其五所作報告感賦

大海狂濤隨起伏，共瞻燈塔煌然。辯才無礙見真詮。莊諧欣間作，奮發定無前。　　百尺樓中誰共卧，曾聞屬意高賢。太陽紅徧雨餘天。江南春更好，隆化育朱絃。

一九六三年

念奴嬌

一九六二年歲除前夕，聽廣播詩歌朗誦會中，猶有歌予舊作《玫瑰三願》者。因憶“一·二八”倭寇犯淞滬時，予從真如暨南大學扶攜老幼潛行入法租界，避居國立音樂院汽車間内者彌月。一夕，於音樂會上偶有所觸，隨取片紙，率書數語付黄今吾自 先生。翌晨見告，會後即爲譜曲，頃刻而成，亦頗自詡爲神來之筆。嗣是盛播歌壇者且三十年，國外有采入《世界名歌選》者。宋人柳永、秦觀皆排行第七，以歌詞擅名當世，又皆落拓飄零，憔悴以死。予幸晚際休明，竊願重創新聲，仰贊河清偉業，雖皤然雙鬢，猶當鼓勇以赴之。漫綴此詞，用資策勉。一九六三年元旦寫寄厦材長男吟諷

再陳三願，願朝陽煦我，芳根重茁。沃壤壅培清露飽，恰稱春風詞筆。絳臉歡融，檀心馥吐，輝映河山色。薔薇媿笑，卧枝嬌困無力。秦七詩有 “有情芍藥含春淚，無力薔薇卧曉枝 ”之句，元遺山譏爲 “女郎詩 ”，亦時 世使然耳 。　　誰羨山抹微雲秦詞名句， 銅琶振響，詎肯師秦七。殘月曉風楊柳岸，惆悵那時行跡。砥柱中流，紅旗三面，猛志隨洋溢。天風浩蕩，圖南看假雙翼。

七絶三首

一九六三年一月九日，重到烏魯木齊路上海第一醫學院附屬第一醫院檢查胃潰瘍，便過後花園小坐負暄，漫占三絶句，距住院割治甲狀腺瘤，瞬已兩度秋風矣

依然前度舊林亭，池面冰膠樹緑陰。信是江南風景好，歲寒來此聽禽音。

崎嶇試歷小巖巒，腰腳輕便未覺酸。閒倚孤松貪曝背，喜從人境覓清歡。

眼中惟欠一枝花，佇待暄風長嫩芽。螢光爲我追逋寇，浩蕩春陽詎有涯。

七絶三首

歲暮述懷寄蕭向榮將軍

金珠瑪米静邊塵，勝算遥操正義伸。罷戰歸來齊合掌，果知無敵是能仁。

墨雲凝沍任層層，遥禮東方粲塔燈。看捲怒濤清積穢，歸心全是遠來朋。

相期百鍊莫驚猜，誰似將軍特愛才。寄語醴陵彭俊少，由來狂簡待清裁。

滿江紅

歲晚有懷仲弘元帥

一片烏雲，蔽不了、朝輝皎潔。堪笑是、幢幢陰影，刹那生滅。洗甲看傾東海水，消炎遺以崑崙雪。拱北辰、揮扇自從容，揚芳烈。大旗舉，兇威折。歌慷慨，情激越。亘如虹正氣，浩然充塞。無敵總緣魚水契，執言共信肝腸别。樂歸心、盡是遠來朋，欽豁達。

六州歌頭

一九六三年在上海市文化俱樂部獲觀建國十四周年天安門慶典影片感賦

巍然聳峙，萬派競朝宗。日華捧，羣峯拱，立當中，大旗紅。六億争鳴鳳，騰歌頌，如潮湧，齊舞踊，隨目送，慶年豐。焕發容光，膚色羅人種，黑白黄棕。共誅鋤强暴，浩氣亘長虹。天下爲公，此心同。看星火縱，鬬争勇，金甌鞏，變全通。長劍竦，狂魔恐，挫兇鋒。奪天工，核彈將焉用，奔濤洶，狡穴空。花氣蓊，朱絃攏，壽喬松。萬歲歡呼，撼地如雷動，壓倒西風。化梅花千億，何物可形容，寰宇春融。

七絶

歲晏有懷劉生衡戡香港

老來意氣尚沈酣，憶着衡戡食未甘。試上妙高臺上望，可無音信到江南。

七絶三首

吉川善之教授寄示所著《宋詩概論》，漫拈小詩答謝，兼懷小川士解教授

陳黄勝義久成塵，誰數江西社下編　葵傾室吟稿 - 图38 人。切玉寶刀成永憶，海天遥契醉翁真。

果知詞派有西江彊村先生題文道希 《雲起軒詞 》，雲起軒前氣未降。禹域正開新曆日，何當把盞聽高腔。

李唐趙宋並昌詩，二妙殷勤爲護持。願得普同聲氣感，東風融暖粲瓊枝。

蝶戀花

癸卯元宵後一夕，作寄馬湛翁湖上

未怕風饕與雪虐，夕夕霜晴，卻恐春冰薄。怎得醇醪資暖腳，今年人意全非昨。　　報答光風償舊約，水檻憑臨，誰共知魚樂。轉盼桃花紅灼灼，閒來自放亭前鶴。

水調歌頭

一九六三年三月十五日，仲弘元帥作國際形勢報告。十九日，召集座談國際形勢問題，與會者約四十人，賦此誌感

落莫幾經歲，心暖愛春陽。元戎决勝樽俎，意氣劇飛揚。懷抱己飢己溺，肝膽亦儒亦俠。看取陣堂堂。小醜自生滅，我祖是炎黄。南嶽峙，東風好，試平章。當仁不讓，促使天地爲低昂。到處歡同魚水，次第火山爆裂，星斗焕光芒。樂育本吾願，努力更知方。

鵲踏枝

舊曲翻新誰敵手，探得驪珠，萬象皆吾有。奮迅如聞獅子吼，塵清八表心無垢。　　一滴楊枝欣灑透，大海微瀾，可是風吹皺。味外酸鹹同感受，春陽映出千巖秀。

江南好二首

寄康保娥北京

論智慧，康保過人多。傳業中郎欣有女，賽歌三姐本名娥。歌罷意如何。

論交道，康保不炎涼。肝膽照人誰似汝，乾坤重整早知方，稽首禮朝陽。

七絶二首

早春即事

微誠鑒取仰夸娥，願學愚公忘髩皤。桃李年年花不斷，平生未悔歷風波。

土壤由他異瘠肥，蓮花也見出淤泥。心中賊去神彌王，同沐春陽第幾批。

【補校】

“夸娥”、“忘髩皤”，原作“奇娥”、“志髩皤”，據手稿改。

七絶

戲塗山水小幅寄美兒

波濤摇撼亦何堪，放楫中流氣自酣。桃李争開看不盡，老夫學唱望江南。

水調歌頭二首

南嶽毓靈秀，北斗粲光芒。太陽杲杲東上，長矢射天狼。直看摧枯拉朽，何况跳梁小醜，生滅總尋常。浩氣自充塞，熱核豈能狂。沾雨露，起廢疾，砭膏肓。昨非争取今是，萬死願身當。我有雷鋒儍勁，轉化立場堅定，駐景有神方。稽首樂皈命，高詠著斯章。

壯歲歷風險，催我雪盈顛。暮年遭遇何幸，奮起欲無前。矢志竭心所事，肯放寸陰虚度，矻矻理朱絃。沃壤育羣卉，争取十分妍。贊元化，揚往烈，賴詩篇。風騷自見傳統，常與樂爲緣。夢想玲瓏透澈，照見兢兢業業，麗日正中天。錫我指針在，霞彩看聯翩。

【補校】

“駐景”，原作“換骨”，據手稿改。

七古

放言示静宜季女

細水長流流不已，滙入大海波濤起。朝暾捧出滿天紅，浩蕩東風行萬里。大同世界在眼前，共信人定能勝天。盡化窮荒爲沃壤，競敲腰鼓慶豐年。我愛季女有儍勁，深入鑽研輕性命。勞逸結合慎勿忘，調節精神最關緊。獃幹喜汝似阿爹，全心全意爲利他。早眠早起身長健，静觀天宇絢朝霞。

七絶三首

喜得施可愚宗浩 福州來書，并寄贈所作桃花春水立幅，即次原韻報之

放眼人間色色新，當年海角共逃秦。長虹卧瞰滄波緑，可憶行吟覓句人。

流水桃花炫眼新，詞名誰更數黄秦。愚山自有名山業，同作謳歌樂世人。

匹園草樹幾番新，火樣花光燎卻秦。執手倉皇成永訣，高歌曾是眼中人。

重叠金

霍子禎、唐佩璣七十雙壽，並同度金婚，拈此曲爲祝

並肩長看團圞月，芝蘭玉樹當階發。綵舞樂堯天，恍然花燭前。　　海桑經幾度，早歲同甘苦。不遣髩如銀，相期德日新。

七絶二首

爲富鐵耕題馮柳東舊藏八塼六硯拓本，内有永和塼及阮芸臺題引首

崩奔幾度未遭焚，日夕摩娑替習勤。憶得永和修禊事，斷垣何處訪遺文。

柳東不作芸臺死，嗜古誰如富鐵耕。無硯可田心力瘁，眼中人尚氣縱横。

七律

周谷城先生有西河之痛，賦此慰之

濂溪世業正華滋，煦拂陽春鬢未絲。坦蕩襟懷經百變，辛勤鞠育逮明時。璠璵思期起往哲，松栢長青世所師。掃盡人寰諸病苦，知當勞翊答深期。

【補校】

“璠璵思期起往哲”、“勞翊”，手稿一作“璠璵墮地人同惜”、“翊贊”。

鷓鴣天

寄馬湛翁湖上

潑翠山光映碧空，淡煙漠漠水溶溶。神遊故國興衰外，春在先生杖履中。　　花競發，興常濃，柳摇金綫舞東風。何當擊壤歌康樂，散髮晞陽幾處同。

七絶

立夏日小齋漫成寄默存教授

雙竿翠竹襟初解，一朵玫瑰酒半酣。怎得詞源疏鑿手，爲抛珠唾到江南。

五律

久不得蕅廎書賦此代簡

不得燕都信，幽窗獨寤歌。幾人示肝膽，相望渺山河。剩嘔丹心出，其如白髮何。蕭齋無限思，託興在巖阿。

【補校】

“蕭齋”之“蕭”字原缺，據手稿補。

七律

癸卯夏仲，偶從陳嘉震處獲聞丁鷇音踪跡。翌日，又於復興公園邂逅蘇繼廎，忽動離合之感，賦寄鷇翁，兼簡邵潭秋，時兩君並在中國人民大學

一别淞濱思渺然，記從三老共青編。肯將零落棲遲感，來對光華絢爛天。中夏宏音行自振，西江宗派倩誰傳。岷峨雪浪三湘接，波詠南薰入五絃。

卜算子

癸卯端午賦寄蕭將軍兼呈陳、葉兩元帥。今年農曆閏四月端午，乃遲於夏至後三日

厄閏感黄楊，延夏抽蒲劍。斟得雄黄酒滿杯，妖魅形都現。　　冷眼看蛟饞，潔志占爻變。拚與湘流洗舊愁，浩渺情何限。

【補校】

“厄閏”之“厄”字原脫，據手稿補。

七絶五首

無題

火山爆裂日方中，膚色雖殊意態同。三味老人何所冀，旋栽桃李鼓東風。

妙算都從實際來，拔牙虎口迅於雷。直看飛將摧驕虜，蕩盡腥埃霽色開。

憑將傻勁學雷鋒，點滴流歸大海中。换骨只愁功未到，愛看桃李與誰同。

文采風流百尺樓，椰漿鹿脯愛炎洲。徐揮羽扇涼颸起，共仰元戎氣轉遒。

運籌帷幕仰蕭規，久静邊塵好賦詩。敷衽論心慳會合，滿林紅葉記來時。

卜算子

得冼玉清教授書云陳寅恪教授自去歲折足，政府特派護士三人更番照顧，近又爲製小車，由護士推挽於走廊，藉吸新鮮空氣。感賦此闋

蕩蕩孰能名，國士珍盲左。擊壤聲中挽小車，拍手欣相和。　　天際起烏雲，默數聽風過。日月光華心尚孩，六合歡同我。

七絶

題大厂居士遺作山水便面寄贈朱庸齋

紅樹青山映碧流，舉頭西北睇神州。當年釣叟情何似，身世偏同不繫舟。

天净沙

長夏卧病晨起有懷樸初居士北京

天涯幾輩知音，小窗延緑陰陰，老病寧猶憎傍枕。戒香深沁，甚時同撫瑶琴。

臨江仙

暑中卧病，案上叢蘭盛發，賦寄二蕭

齒豁頭童情轉切，寒泉酌滿椰瓢。案頭叢蕙異香飄。芳菲長不沬，猶役夢迢迢。　　心力枉抛傷往事彊村翁絶筆 《鷓鴣天 》詞有 “枉抛心力作詞人 ”之語， 殷勤護惜來朝。五絃彈罷愠全消。爲霖彌宙合，矯首睇層霄。

七絶

病中口占寄深友

墮地從知志四方，待抽長矢射天狼。如何倒海翻江手，掩卷沈吟戀舊鄉。

虞美人

得宛卿長春來書，情詞悽鬱，即爲下轉語卻寄

孤雲萬里隨飄蕩，日夕縈遐想。雨聲淅瀝夢難酣，怎得燭光摇影到江南。　　塞垣長望山重叠，夢去情猶怯。耐寒留看月圓時，須信浩然風露果無私。

【補校】

“夢難酣”、“摇影”，原作“惱人眠”、“颺夢”，依手稿改。

菩薩蠻

秋熱中聞人言金華北山雙龍洞之勝，賦寄馬湛翁

飛廉怒吼難屠熱，崑崙積雪雲端隔。火傘任高張，北窗延晚涼。　　龍來須作雨，洞口漁人語。鐘乳手能捫，豁然何處村。

一剪梅

八月十三日《人民日報》載吴强同志《江心洲夏景》一文，有“老范是吃河豚魚長大的，幹起活來不要命”，及“人們怎能不喜在心頭，笑在眉梢”等語，櫽括爲小詞以張之

吃了河豚忘了勞，闖入黄雲，揮舞鐮刀。聲聲喀嚓滿江郊，頂着火團，來似奔濤。　　夯的夯來挑的挑，脱粟機邊，滚滚滔滔。金泉湧出慶豐饒，喜在心頭，笑在眉梢。

南鄉子

爲吴湖帆七十壽

虹貫米家船，清絶溪山上素牋。豈但江東推獨步，翛然，萬彙森羅挫筆端。　　攬鏡看華顛，座上當時最少年。猶有童心俱未老，翩翩，黄菊丹楓晚更妍。

七絶二首

久不得宛卿書，悵成二絶句

躍馬揮戈苦未諳，二安詞筆要常酣。如何喻得蒼蒹感，中散常懷七不堪。

肯抛微願任成虚，惆悵羣英孰起予。看得夏聲終自振，夢中長是想瑶琚。

太常引

癸卯中秋適爲國慶後一夕，賦寄蕭向榮將軍

一清如水鑑山河，喜氣隔宵多。拍手共謳歌，好共趁、長風蕩魔。衆星齊拱，全球一德，萬里漾洪波。涼意透雲羅，愛捧出、朝陽暖和。

五律

癸卯中秋有懷善之、士解兩教授

夏秋常卧病，矯首睇飛鴻。時有新編至，相望皎月中。度人心轉赤，流影鏡懸空。未覺蓬山遠，游氛尚幾重。

小梅花

壽金平廬七十

敦夙好，論交道，聞聲相思遇垂老。舉紗巾，倍情親，看來誰念淪落天涯人。側身天地常懷古，此道今人賤如土。剪秋江，置寒窗，吟罷桃花潭水轉蒼茫。　　猛志在，觀滄海，慣狎波濤訴真宰。搶榆枋，笑蒙莊，八千春色恰見早梅芳。小園端得閒中趣，每趁花時常一至。且餐英，制頽齡，二老風流來往自忘形。

卜算子

於上海古籍書店收得《彊村語業》二卷本，檢視爲彊村先生手題以貽山陰諸貞壯宗元 者，感成小闋，轉贈弘度詞長

斫地放歌哀，一枕華胥夢。苦恨無人作鄭箋，誰把朱絃弄。　　頭白負深期，掩卷餘長慟。入眼驚看手澤新，别聽芳風動。

【補校】

“入眼驚看手澤新”，原作“驚看手澤新神采”，依手稿改。

七絶三首

滬上喜晤蕭向榮將軍

晚見河清興轉饒，風流人物數今朝，如何掃蕩心中賦，更爲推陳弄綵毫。

三載相知夢自親，一朝把手意難伸。恍然天地英雄氣，愧煞風塵落拓人。

深慚小技事雕蟲，敢竭微誠贊大同。掌握語言新藝術，更推上將作先鋒。

七絶四首

秋宵不寐，忽憶七年前重到燕都，承秋桐丈贈詩，有“恰似元和八司馬，十年顦顇到秦京”之句，漫成四絶句寄之

十年顦顇到秦京，前度劉郎夢自驚。種得桃花貪結子，不知垂老竟何成。

蕭瑟迴風記永州，鉥心搯腎愴詩囚。燈前細籀河東集，忍看晞陽遂罷休。

山斗文章韓吏部，曉風殘月柳郎中。明時合獻河清頌，惜取波心一點紅。

清潤潘郎病起時，關情合遣共昌詩。朱絃别奏生民什，耿耿微誠説向誰。

小梅花

壽啓明翁八十

掣鯨手，談龍口，白雲悠悠看歸岫。棗花簾，晚風恬，寒泉一盞著得些兒鹽。紫金山頂斜陽暮，老虎橋邊吼獅子。渺飛煙，箭離弦，八道灣中一榻自蕭然。　　苦茶味，鼎中沸，誰爲明前致龍焙。定中僧，對青燈，前身遑問北秀與南能。蓬萊早結神仙侣，笑指乘鸞去何許。繼玄奘，發幽光，坐愛壺中日月似天長。

七絶三首

悼瓶中蝦

寒泉一盞障玻璃，徐展雙螯自弄姿。比似華佗五禽戲，江湖浩渺欲何之。

思憑猛躍上龍門，失水蛟龍欲斷魂。重向小瓶試身手，翻騰無力卧黄昏。

一息猶存意未甘，雙睛突出氣猶酣。蘭根合作要離下編　葵傾室吟稿 - 图39 ，無際江天轉蔚藍。

七律

癸卯小雪後一日灌蕪詩老約其五部長小飲談藝，其五以病未果來。席上得讀所爲七律二章、《沁園春》一闋，深服其詞筆之蕭灑清壯，笑謂灌老：“其生平抱負與所涉歷皆絶妙好詞也”，率拈一律寄意

劍南一脈廣茶山，看閃朱旗北斗殷。直向人流迎浩浩，不教月子唱彎彎。馬蹄踏碎層峯雪，詞筆掀翻大海瀾。老愧雕蟲對鴻製，森然壁壘可容攀。

七律

弔新嘉坡許紹南先生

汝南月旦共誰評，顧視瀛寰世屢更。曾荷聞聲勞夢去，慳同把盞慶河清。留心宗國珍圖史，遺澤遐方識姓名。聞道旌陽忽冲舉，臨風一慟愴餘情。

七絶二首

癸卯冬得冼玉清教授從化温泉療養院來書卻寄

名山入眼倦追摹，修竹泠泠伴讀書。好是身心無罣礙，女中元自有真儒。

温湯醫療百般宜，姑射神人冰雪姿。長放夢魂飛越處，嶺梅開遍最繁枝。

一九六四年

七絶三首

癸卯歲晏有懷黄樾亭香港

執别羊城屢换星，吴霜點鬢眼常青。妙高臺畔閒風月，可有龍吟試一聽。

燭天絳炬木棉花，北郭東山興未賒。吟侣半凋情轉熱，欣看日月燦光華。

地轉天旋感歲華，春光迤邐到山家。不須更羨仙源下編　葵傾室吟稿 - 图40 ，灼灼行歌滿路花。

五律

癸卯大寒後一日昧旦寫寄吴蕅廎

性命視朋好，如君復幾人。縱横猶健筆，偃蹇惜吟身。振翮思豪舉，天涯亦比鄰。樊籠終自困，含意向誰申。

臨江仙

立春日寄呈湛丈

確信東風能解凍，何妨細履層冰。朝暾長向眼前明。漫尋千歲藥，盼得一陽生。　　閒向小窗窺易理，宵來玉宇澄清。傳衣室外報三更。太平開萬世，愛聽小車鳴。邵堯夫常乘小車出遊，兒童聞車聲皆歡呼拍手 。

【補校】

“傳衣室外報三更”，原作“維摩丈室夜傳衣”，依手稿改。

清平樂

癸卯歲不盡八日立春，賦寄蕭向榮將軍

春回大地，萌發山花來送喜。碰壁蒼蠅飛不起，迅看風行雷厲。　　展開陣勢堂堂，人人鬬志昂揚。愛得金丹换骨，相期淬我冰霜。

水調歌頭

甲辰春節過海粟翁，喜其健康全復，賦此博笑

浩氣轉磅礴，談笑復風生。纖雲四卷都净，天宇見澄清。細數古來豪俊，幾個不遭厄困，坎軻若爲平。誰得似吾輩，垂老共欣榮。惟鼓勁，能卻病，保修齡。歲朝把臂相視，健筆尚縱横。驅使胸中丘壑，容與工農偕作，何必以家名。風日正清美，合共偃滄溟。

浪淘沙

甲辰春節後五日大雪，爲數年來所稀見，喜拈俚句紀之

瑞雪兆豐年，盡日飄綿。輕鬆皎潔積如山。七億人民穿不了，喜笑開顔。　　不斷好音傳，幹勁冲天。白氊鋪了又紅氊。看取太陽紅到處，萬卉争妍。

清平樂

甲辰人日復降大雪，喜賦

滿林摇曳，可是天花墜。一素無情寧送喜，看在軟紅光下編　葵傾室吟稿 - 图41 。　　輸他體態輕盈，消融未抵層冰。一瞬銀光眩眼，從頭細數虧成。

臨江仙

忍得伶俜成卓絶，天教歷盡酸辛。春陽長煦後凋身。獨憐雙桂影，無分傍修筠。　　聞道貓兒真解事，銜魚答報慈親。牀前懇唤解飢呻。千山留皓月，萬感懺前因。

南鄉子

甲辰元宵後一日昧旦，有懷下鄉同志

向曉月臨窗，寒竦吟肩氣未降。雪霽郊原春漸好，雙雙，新事聽來又幾樁。　　村笛自成腔，打鼓敲鑼送下鄉。烈烈轟轟同起早，昂揚，鬬到高潮浴艷陽。

卜算子

施肖丞有反陸游《詠梅》之作，湯影觀夫人答以同調，愚亦繼聲

危立孕春生，冷蘂迎陽放。顧影低徊自獲持，幻作莊嚴相。　　細吐骨中香，肯逐柔波漾。醉倚東風蕩舊塵，未要供觀賞。

卜算子

賦呈海粟，乞畫紅梅

質比後凋松，特禀淩寒操。淬勵冰霜臉自丹，喜得迎陽到。　　間向野塘開，引出山花鬧。筆挾東風與播芳，齊唱春光好。

滿江紅

一九六四年三月一日，陳仲弘元帥陪同周恩來總理由錫蘭飛返昆明，賦此致敬

勝利歸來，看又是、一番春色。東風染、菜花黄粲，山茶紅徹。團結亞非成錦繡，從教世界均涼熱。愛太陽、普照顯光華，誰能敵。曾訪問，十四國。齊歡抃，迎佳客。向雲端矯首，繫心銀翼。支援何須論大小，悦來原自尊謙抑。佇明辰、把手慶成功，情無極。

鵲踏枝

沈劍知寄示所爲《黄山吟拾》，爲神往者久之。輒拈小調，寄賴少其同志合肥

雪後羣峯如錦濯，雲幻兜羅，劍露新鋩鍔。敷袵論心情似昨，何時得踐看山約。　　金闕芙蓉初破萼，粲粲朝陽，容我舒腰腳。抱石相望胡老樂，春風杖履思量著。

七絶

甲辰春日文銓醫師偕愛人見訪，並貽我盆梅，口占致謝

皎如玉樹倚交枝，喜見風標似舊時。清瘦總憐梅格在，燈前薄醉睇冰肌。

浣溪沙

春日偶占

檢點形骸願總違，森然矛盾蔽心扉。舉頭閒睇燕巢泥。　　有客加餐情自喜，求神相助夢猶迷。老來真覺笑啼非。

卜算子

王鍇以拙輯《唐宋名家詞選》乞題，漫拈數語報之

密處不通書，疏處能馳馬。出入蘇辛周賀間，旨在揚騷雅。　　三世恣遨游，萬彙歸陶冶。浩蕩鷗波喻此情，莫歎悠悠者。

【補校】

“揚風雅”之“揚”字，原作“抑”，依手稿改。

八聲甘州

聞行嚴丈年來愛倚屯田此曲，且傳近又奉命南飛，賦此寄之

趁東風振翼向南溟，挾來幾分春。似幽燕老將，沈雄氣韻，落紙驚人。唱出新聲幾疊，妍暖稱芳辰。試問門前柳，怎鬬丰神。　　凝想屯田佳製，又江天過雨，景色全新。愛沙明水净，隨處好垂綸。闡幽潛、羅池迴睇，散舊愁、相共析奇文。襟懷展，料掀髯處，更掃千軍。

【補校】

“沈雄氣韻”、“新聲幾疊”、“江天過雨”、“景色全新”之“韻”、“疊”、“過”、“色”、“全”，原作“發”、“層”、“遇”、“物”、“都”，據手稿改（《忍寒詞選》同此）。

丈室閒吟小引

因病得閒，高歌自廣，倘亦張文潛所謂“滿心而發，肆口而成，雖欲已焉而不得者”耶？計自甲辰春入烏魯木齊中路病院，以迄還家養息，半載中得詩詞若干首，先寫定長短句六十首爲《丈室閒吟》一卷，藏諸篋衍。聊紀歲月云。小雪日拂曉萬載龍元亮榆生記於上海南昌路香山公寓二樓。

七絶

清明前三日昧旦占此寄宛卿長春

心期北秀與南能，向曉寒窗耿一燈。坦蕩襟懷傳逸響，鶯聲啼過看鵬騰。

采桑子

清明後四日，卧病上海第一醫學院附屬第一醫院，醫令往放射科檢查肺部，得一下樓，見紫荆、櫻花盛放，欣然賦此

小樓禁受連宵雨，纔過清明。似有流鶯，嚦嚦花間不住鳴。　　適來行過曾遊處，開遍繁櫻。香霧冥冥，氣暖知將轉快晴。

《丈室閒吟》

七律

清明後七日，病中忽憶黄任軻談錢默存教授近狀，因成長句寄之

當年風度故翩翩，報道腰圍轉碩然。囊括異聞歸腹笥，牢籠萬彙出真詮。可能餘事添新構，更綴旁行濟大川。悵對花辰人卧病，我思黄子爲傳牋。

浣溪沙

四月十二日病院曉起憑欄，有懷仲弘元帥雅加達

曉向樓頭睇彩霞，五星旗閃到天涯。椰風拂面展春華。　　久慣憑虚淩浩蕩，懸知即目總清嘉。六洲何處不爲家。

《丈室閒吟》

卜算子

病中得閩中王筱婧詞翰，並請列弟子籍，喜拈小調報之

不斷眼中青，未覺三山杳。每到花時憶舊游，偏被流鶯惱。少日游福州，小住石遺老人匹園花光閣中，轉眼四十年矣 。　　病榻展瑶牋，喜看盤珠走。又向朝陽聽鳳鳴，一笑開懷抱。

《丈室閒吟》

浣溪沙

再題筱婧詞札

潄玉清音世鮮儔，飛鴻將夢落南州。梅花知是幾生脩。　　合耐冰霜香特遠，喜親風雅緒能抽。一鐙樂苑備剛柔。

《丈室閒吟》

七絶

平廬過存病院，因與共坐後園池畔作

釀花天氣乍陰晴，透日花光潑眼明。魚躍波心知水暖，風醺皺面喜春生。

七絶

四月十五日夜起倚樓口占

錯落街燈亂列星，風廊悄立正三更。老來會得長生訣，自愛雞鳴狗吠聲。

七絶

穀雨前三日病院口占

心肌梗死名堪訝，談笑風生興轉豪。因病得閒殊不惡，喜看紅日上花梢。

七絶二首

穀雨前二日拂曉坐後園池畔，戲爲二絶句

池頭蝙蝠競翻飛，華底幽禽自在啼。過卻清明春正好，曉風摇翠撲人衣。

海棠纔謝杜鵑發，匀染胭脂粲曉枝。潑剌聲中魚散子，東風良辰耐人思。

浣溪沙

劉公純録示馬湛丈近詩一聯，因竊取綴爲小詞，寄呈湛翁湖上，兼簡公純

卧傍名園亦夙緣，醫院後有盛氏園，頗饒花木池亭之勝 。偶親魚鳥總欣然。春風杖履想輕便。　　送老生涯唯疾病，調神上藥是詩篇。拈花微笑出花前。

《丈室閒吟》

七絶

再示天侔

天侔於我最情真，病榻相看一愴神。歷盡風波心自苦，强拖瘦影趁芳辰。

南歌子

病榻展朱庸齋舊作《小五柳堂説詞圖》，感成小調

細雨荒三徑，閒情寄六朝。歸來詠罷客魂消，賴得門前柳色尚妖嬈。　　喜見山河改，還將俊少招。先生原自樂簞瓢，争奈鏡中華髮不相饒。十六年前寄跡金陵玄武門内，寓宅門前適有五株柳，因榜書齋曰 “小五柳堂 ”，并更名元亮，非敢妄希鄉先哲也 。

《丈室閒吟》

浣溪沙

老友黄匑厂教授有招游青島之約，率拈小調報之

澒洞胡塵日色昏，幼安心事向誰論。舊游回首總消魂。　　晚際河清圖自湔，閒思漆契待重敦。幾時相對把芳尊。

《丈室閒吟》

浣溪沙

得江楓來札，述幼年時事，漫拈小調報之

掩卷低徊夜色稠，蕅風吹面冷於秋。算來詞女總工愁。　　飄絮雪花行踽踽，織煙絲雨思悠悠。乍欣晴旭豁吟眸。

【校】

“乍欣晴旭豁吟眸”一作“梅花知是幾生修”，又作“梅花笛下編　葵傾室吟稿 - 图42 又江樓”。

浣溪沙

卧病寓樓寄呈沈尹默丈虹口

席上當年最少年，俄然夢覺已華顛。推排幾輩渺飛煙。　　晚際澄清思騁力，永瞻光霽試調絃。稼軒詞筆倩誰傳。予始於吴湖帆席上獲見沈丈，丈恒以最少年稱之，今且卅五六載矣 。

《丈室閒吟》

蝶戀花

題影明本南唐二主詞，即用重光韻

肯向邯鄲尋故步，青眼相看，那復傷遲暮。只恨芳韶留不住，消凝洛浦淩波去。　　一霎滄桑驚幾度，月上潮平，静愛幽花語。合共湘纍緜墜緒，澧蘭沅芷迷歸處。

《丈室閒吟》

江楓同志從予問倚聲之學，自謂“一片芳心千萬緒，人間没個安排處”二語，爲能道著其心中事。因檢此册，漫次原韻，題一闋以貽之。其詞云（略）。亦冀楓也能以靈均之芳悱，重光之語妙，更從大處著眼，使所有含靈普被薰染，以躋於大同之盛，亦如若梅花之化身千億，香滿三千大千世界也。甲辰孟夏之月，廿六日拂曉，忍寒詞客漫筆。（見《詞集題跋·影明萬曆刊本南唐二主詞》，《詞學》第五輯）

鷓鴣天

王鍇出示其表姊筱婧來書，相對悽黯。病懷方惡，不知將操何術以相慰解也

讀罷纏綿悱惻詞，六橋煙柳亂如絲。烘晴暖日漫空雪，撲面飛英稱體霓。　　情落落，思依依，姑射山頭絶世姿。多生慧業珍文字，玉宇高寒莫拂衣。

《丈室閒吟》

八聲甘州

病中得東蓀翁來書，棖觸舊事，賦此抒懷

任胡塵撲面餓鴟號，醉登霸王臺。看悠悠西楚，蒼蒼落照，豎子堪唉。怎似當年青兕，躍馬渡長淮。剪燭寒窗語，密意誰諧。　　過眼滄桑一霎，愛東風驟猛，掃盡浮埃。便河清在眼，合與共開懷。玩牀前、盆栽松竹，笑淵明、何事賦歸來。聞雞起，向忘言處，月滿蕭齋。

附：

八聲甘州

張東蓀

記倭氛、腥染遍幽燕，血喋雨花臺。恨長城不倚，擲戈折戟，幾處聞唉。且喜請纓子弟，跋涉越江淮。我掬新亭淚，客下編　葵傾室吟稿 - 图43 難諧。

回首金甌無恙，看朱旗拂地，一掃飛埃。對重華開路，薄海有同懷。且隨君、觀梅東閣，更休提、共感賊中來。驚魂定、齊聲嘯月，遥想吟齋。

得讀新製，勉爲步韵，聊藉舊事，且舒胸肊。亦遵來示勿尚雕琢之旨耳。幸爲指正。　　弟　東叩。

病仍未愈，家人告誡。以後亦不敢再擾公也。又及

甘州

張東蓀

甚西風、吹透幾疏窗，篆香散餘煙。望盤雕没處，迷離難下編　葵傾室吟稿 - 图44 ，虎踞龍蟠。殘霸山河冷夜，乍聽角聲闌。誰念微茫意，漲海回瀾。　　却笑低頭臣甫，只麻鞋竹杖，依舊清寒。把吟鞭遥指，極北失長安。有紛紛、猿驚鶴怨，步楓林遊目極東偏。期他目、舉杯同酌，看月中天。

前寄和章但涉舊事，與大作原旨不符。兹再補作，亦略取所謂餓鴟之意。特以婉轉出之。蓋弟以爲詞宜深婉，敢以質諸高明。東叩。

浣溪沙三首

爲筱婧題拙輯《近三百年名家詞選》

飲水憑誰訴斷腸，前身道是李重光。荷衣换卻舊時妝。　　碧海青天風浩浩，蕙心蘭質思茫茫。不思量處待思量。

無益争能遣有涯，舌根徐吐妙蓮花。幾人肝肺共杈枒。　　看把須彌藏芥子，更教羲馭駐年華。鷗波映出臉邊霞。

黍谷温回合鬬妍，蒼生有分共春眠。木棉花發自參天。　　露染胭脂籠淡日，海浮樓閣感華顛。西江兀傲寄嬋娟。

《丈室閒吟》

浣溪沙

叠得江楓來札，櫽括其中情事，漫拈小調報之

脩竹寒梅韻儘高，動如脱兔静藏韜。前身相馬九方皋借用成句 。飲水故應知冷暖，當風寧屑鬬妖嬈。山花野菓一肩挑。

好事近

甲辰仲夏，黄公渚教授自青島寄贈所寫嶗山北九水一角，有招待同游之意，病中展玩，爲神往者久之

九水漾奇峯，蒼翠迎人欲滴。閲盡浮雲變幻，樂去 平生泉石。煙霞供養足延齡，一望海天碧。二老風流來往，證盟鷗心跡。

《丈室閒吟》

臨江仙

爲王筱婧評點所作詩詞，漫題一闋歸之，時筱婧任教俄語明溪中學

老眼摩挲情轉切，幽花秀發山隅。采芳何憚路崎嶇。乾坤清氣，迤邐到吾廬。　　我亦江潭憔悴客，幾番忍死須臾。墜紅留與護霜腴。朝曦絢彩，藪澤等雲衢。

《丈室閒吟》

望江南

題晉府舊藏王子敬書《洛神賦》十三行精拓本以貽錢生

簪花格，應數十三行。樹骨清剛全内美，淩波嬝娜襲遺芳。顧盼莫相忘。

《丈室閒吟》

望江南

題半塘老人遺照寄贈南寧圖書館

行吟意，結草愴荒菴。留取騷懷空冀北一作 “大振宗風光嶺外 ”，可堪沈魄寄江南。星宿待重探。半塘客死吴下，寄殯結草菴中，未聞歸葬臨桂也 。

《丈室閒吟》

七絶

得高生義龍平陽來書，述山居之勝，漫拈小詩寄懷

病來無地發高歌，日撫盆松當澗阿。勞力勞心雙有獲，思君不見奈情何。

五絶二首

甲辰小暑前二日，檢侯官嚴幾道先生復爲吕碧城所書紈扇，轉貽王筱婧，附題五言兩絶句

譯事推卓絶，奘師與嚴子。泱泱扇華風，有志亦如此。碧城姑射姿，緣何只自了。持此更貽誰，雪峯明遠照。

侯官嚴幾道先生戊申八月爲旌德吕碧城女士書此紈扇。碧城久居瑞士雪山中，以弘揚佛法爲職志。倦游歸香港，於怛化前來書相勸學佛，并以此扇見貽。念筱婧女弟於嚴先生爲鄉後輩，詞筆清雋，又與碧城後先媲美，兼擅西歐文字，欲其以廣宣中夏文化自期。庶幾一段因緣，得筱婧而益彰，亦衰朽所殷望也。

五古

題傅抱石爲予所作拉縴上峽小幀

抱石罕題詩，知特饒詩思。江山經點筆，乃益增雄麗。爲作上峽圖，巫雲鬱奇氣。如讀酈氏書，全神注江水。奔流阻峭壁，怒復不可制。縴夫牽百丈，稍縱即狂逝。卧對駭心魄，冲撞劇騰沸。他日出平湖，與君杭一葦。險怪歸平淡，此中有至味。細繹廬陵語，更鼓毛錐鋭。震蕩激風雷，涼熱均氣類。爲君吟三絶，病魔亦退避。

望江南

戲塗桐江小景，綴以俚句

桐江好，誰與共垂綸。五月披裘殊自哂，三年求艾且全真。波鏡絶纖塵。

《丈室閒吟》

望江南

題自塗甌江孤嶼便面以貽張珍懷。珍懷籍永嘉，家住謝池巷，傳爲康樂池上樓遺址

甌江好，孤嶼媚中川。會得池塘春草意，奇聲潄玉豈虚傳。空水共澄鮮。

《丈室閒吟》

望江南

題鶴山亡友大厂居士遺作紅蕖雪藕畫扇殘稿

湖光好，灼灼映紅蕖。坐對紫金山潑黛，回看雪藕玉爲膚。清絶怎追摹。

《丈室閒吟》

望江南

題大厂畫扇殘稿以貽魏照風

山花好，嬌艷不知名。看似杜鵑渾未準，牽牛引蔓弱難勝。彷彿老青藤大厂作畫頗有徐文長風度 。

《丈室閒吟》

五律

題明潮州通判星子夏之時詩卷

壯年遊海會，星子俯山城。往哲縈心切，湖光潑眼明。字微參玉局，興且寄瑶觥。愛向潮陽去，江山愴别情。

星子夏之時詩卷索題，率拈五字律一章，緬懷鄉邦文獻之意，吾贛人與潮州緣亦不淺也。萬載龍榆生元亮，時年滿六十二歲，同客淞濱。

望江南

爲蘇乾英教授作韓江便面

潮陽筆，萬古映江山。嶺表宗風原磊落，盛時文藻壯波瀾。未信掣鯨難。

《丈室閒吟》

望江南

爲陳繼農醫師作普陀消夏便面

潮音好，住近普陀山。大海波濤開健筆，斷厓鐘磬助清歡。點點白鷗閒。

《丈室閒吟》

望江南

自題長征畫扇寄贈蕭將軍

長征好，萬水與千山。横掃烏雲開霽色，看飄紅旆漾奇瀾。换卻舊人間。

《丈室閒吟》

浣溪沙

自題竹石便面

暑挾餘威苦見尋，夢中胡蝶撲花心。曉霞催送一蟬吟。　　水月交光浮浄影，竹風相戛播清音。坐看嘉樹緑成陰。

《丈室閒吟》

望江南

爲湯靖作自黿頭渚望太湖便面

湖光好，妙筆數雲林。平淡喜看超象外，澄鮮原自出波心。珍愛墨如金。

《丈室閒吟》

臨江仙

得知堂翁七月十三日北京來書，鈐有“壽則多辱”一印，因拈小調以解之

忍辱仙人能自在，八千歲裡春秋。拚將身外付悠悠。幾多神話，蟠屈在心頭。　　比似奘師還懷往，妖魔鬼怪都休。何人更爲記西遊。本來面目，天地一沙鷗。

臨江仙

題溥希遠所寫墨竹

崑亂争傳紅豆館，淒涼法曲仙音。一聲歌罷汗涔涔。王孫末路，嗚咽淚盈襟。　　愛寫晴梢情轉切，小窗風觸鳴琴。南薰待撫力難任。深期隔世，宿草展紅心。

《丈室閒吟》

希遠翁與予忘年契，其下世前深以及見河清，不及以崑曲正聲傳之其人爲憾。身後賴梅畹華爲經紀其喪。展兹遺墨，蓋不勝人琴之痛矣。

七絶二首

甲辰大暑前二日，筱婧自三明寄贈長春花一枝，媵以二絶句，次韻報謝

幽懷未逐黦顔消，且伴盆松詠後凋。但使嫣香來不斷，寧辭霜霰立朝朝。

由來代謝是枯榮，惟有低枝不世情。墜露飽餐根自茁，驚猜腐鼠任他争。

望江南

戲作自雞鳴寺望紫金山畫扇

雞鳴寺，喜聽曉雞聲。升起太陽紅似火，消除積垢解如冰。耀眼百花明。

《丈室閒吟》

畫堂春

甲辰立秋前四日詠插瓶紅蕖，用山谷體寫寄筱婧女弟聲家

霞衣幾叠裹丹心，向陽低首沈吟。擢莖危立到如今，風露沁來深。　　白鷺潛相窺伺，寒塘獨自追尋。新翻語妙出奇音，飛越夢難禁。讀中共中央七月廿八日復蘇共中央六月十五日來信，結尾引用晏同叔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 ”二語，隨手拈來，頓成妙諦，恐解人亦未易多得耳 。

燕歸梁

江楓慈溪來書，述返鄉所感，用謝逸體拈此以答

紫燕呢喃語畫梁，别久不相忘。舊巢猶帶落花香，驚午夢，共悠揚。　　玉簪舒展，楊絲摇曳，趁取晚來涼。親承色笑任家常，知此樂，未渠央。一作 “攜小扇，迓秋光 ”。

西江月

聞錢仁康教授被評爲先進工作者，賦此致慶

誰數秦王破陣，從教解谷生春。更看龍馬足精神，實至名歸先進。　　風自泱泱大國，花開簇簇芳辰。艷陽相煦是知津，前路須憑導引。

《丈室閒吟》

臨江仙

小窗默坐，戲塗天都峯小幅寄胡伯翔老畫師

曾是偶然成莫逆，消來爾許炎涼。薄冰臨履費論量。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借用温庭筠一聯 。　　來往風流看二老，溪山好處徜徉。野花簪鬢樂春陽。天都常在眼，上藥是何方。

《丈室閒吟》

卜算子

八月二日弘公特派李治同志前來問疾，越三日，扶病至友誼電影院聽公作國際國内形勢報告，感呈小闋

義憤睠東南，勝算操尊俎。羽扇徐揮氣自豪，狼鼠隨狂顧。　　待詠石湖仙，苦乏鏘金語。黽勉同心致大同，肯便嗟遲暮一作 “夢逐旌麾去 ”。

《丈室閒吟》

渡江雲

病中得孟恒來書卻寄

江南風景好，采蓮唱罷，波渺正愁予。鳳臺懷舊侣，補種梅花，散策到山隅。宵深夢遠，愛新來、緑滿庭除。休更憶、槐柯酣蟻，一例了榮枯。　　何如，搔殘短鬢，細領長圖，指蓬萊征路。須共惜、羅階玉立，擊壤歌餘。平生未忘方家姊，道久要、肝膽還抒。珍重意、相望霧海模糊。

鵲踏枝

甲辰七夕寄馬湛丈山居

暑氣今年來忒狠，禁慣炎涼，嬾問秋期近。剸席未驚人瘦損孟郊詩 “病骨可剸席 ”，只愁黄葉飛成陣。　　樓外輕雷聞隱隱，道阻銀潢，誰爲傳芳信。一抹霞光風驟緊，松篁寫韻歌無悶。

《丈室閒吟》

七律

戲和菉君七夕寄行嚴翁香港

矍鑠還欣走傳車，釣鰲瞬又别京華。佳期悵望三分鼎，夢雨閒飄八月槎。綉榻横陳燈影緑，哀筝啼破雁行斜。銀潢怎抵香江好，老子猶龍興未賒。

望江南

穆然從兄自南昌來滬，宿予書齋中者半月。因憶前度吴門探監，忽忽十七八年矣。於其别也，貽以便面，附綴小詞

江南好，把盞轉情親。前度暗驚獅子口，後期重品碧蘿春。長愛物華新。

《丈室閒吟》

臨江仙

趙樸初居士以中國代表團團長出席世界宗教徒争取和平會議及日本第十届禁止原子彈氫彈大會勝利歸來，拈此致敬，即以居士寄贈長谷瑩潤長老詩句“竪起脊梁真佛子”發端

竪起脊梁真佛子，霞光徧繞東溟。無邊壯麗眼常青。魔軍全壓倒，勝諦見分明。　　坦蕩襟懷無盡願，毫端般若旋生。行空天馬俯蒼冥。愛聽獅子吼，不斷凱歌聲。

《丈室閒吟》

虞美人

錢仁康教授遊廬山，歸貽我雲霧茶，拈此致謝，不嘗此味瞬逾三十六年矣

品泉長憶康王谷，七椀清心目。别來牯嶺幾經秋，浩浩大江東注雪盈頭。　　平生每作歸田計，筋力驚衰憊。香濃味釅看新芽，沁入肝脾遐想更無涯。

《丈室閒吟》

浣溪沙

江南秋暑特盛，冥想閩中山居景物，賦寄王筱婧明溪

龍眼纍纍倚夕曛，樵風乍起暮蟬聞。黄雲繡壠待嘗新。　　身健不愁張火傘，巖深徐看湧金盆。叢蘭浥露泛奇芬。

《丈室閒吟》

水調歌頭

夏曆八月初一日爲順宜長女誕辰，不覺正滿四十歲，諸弟妹相約稱觴，老人賦此助興，寫寄厦材長男一笑

四十正年富，秋菊漸堪餐。何由插翅飛去，爲汝助清歡。記得同華輪上卅九年前與順宜同往厦門時所乘輪船， 經受狂濤摇撼，意態自悠閒。索取鍋巴啃，逗樂有鴉鬟進寶養女攜順宜在甲板上啃鍋巴 。　　憐稚齒，即多病，怎開顔。中更憂患，老幼扶養一身擔。眼底成羣弟妹，父職長勞兼代，痛癢總相關。香是桂花好，更看月團圞。

南鄉子

鄭君量夫婦自孝豐來視予疾，歡然把手，别後拈此寄之

青眼爲誰横，駭浪驚濤亦飽經。乍喜重逢開口笑，勞生，齒豁頭童愛晚晴。　　菊可制頽齡，且向庭前掇落英。何日扁舟苕霅去，徐聽，雛鳳鳴諧老鳳聲。

《丈室閒吟》

水調歌頭

甲辰中秋夜有懷美宜次女芝加哥

相望渺煙水，悵對太平洋。俯窺一碧如鏡，何處問滄桑。縱有狂鯨跋浪，試看風雷激蕩，霧歛湧清光。骨肉散還聚，瞬息佇空航。睇蟾采，能普照，變炎涼。夢中兒女歡敍，忽覺在他鄉。故國江山無恙，更喜全新氣象，老至得眉揚。萬里共明月，桂酒正芬芳。美宜於解放前誤適蔣幫空軍少校鄭某，夫死逾十年，撫兩孤已入中學 。去夏由臺灣隻身走舊金山，傭於華僑商店，旋復轉往芝加哥，甚冀能得閒歸來，骨肉重聚也 。

《丈室閒吟》

水調歌頭

建國十五周年慶典日作

忘我試瞻矚，昂首一揚眉。吾生六十三歲，强半受淩欺。萍寄洋場十里，忍看羣遭鞭捶。炫眼是花旗。誰爲信高潔，烏黑一般飛。　　星火縱，東風猛，運全移。輝輝麗日高照，無遠不來儀。八表同深鼓舞，今日更誰敢侮，景物競芳菲。莫作等閒看，永固萬年基。

《丈室閒吟》

七絶

甲辰仲秋，偶於篋中檢出舊塗小景，廿年前行木瀆、靈巖道中，仿彿此境，率題廿八字寄博子異詞長一笑

姑蘇城外恣幽探，霜染疎林酒半酣。拔地蒼厓標特立，人生端合老江南。

水調歌頭

病中偶述

熱愛大時代，攬鏡惜衰顔。病魔直似頑敵，奔突脅胸間。來勢頗爲兇猛，競向咽喉阻梗，日必兩三番。擲盡手榴彈，呼吸亦維艱。果何怪，恒併發，覓醫難。沙鍋打破追問諺云 “打破砂鍋問到底 ”，誤我是儒冠。抵抗寒邪無力，深感培花温室，脆弱易凋殘。續養浩然氣，朝日照團團。

《丈室閒吟》

七絶

爲非洲阿爾及利亞之中國醫療隊作

能教落地便生根，針灸療人到草原。二十三名醫護士，欣看盡似白求恩。

中國醫療隊在賽義達省工作，其地在撒哈拉大沙漠之北，爲一望無邊大草原。廿三名醫師並能艱苦樸素，認真負責，爲當地人民所稱頌。尤以針灸療法取得奇效，見一九六四年十月八日《人民日報》阿爾及利亞通訊。

點絳唇

甲辰重九臨病雨窗口占小調

歲歲重陽，古今多少登高者。珠穆作平 朗瑪，奇采難描畫。珠穆朗瑪在我西藏自治區與尼泊爾王國交界處，爲世界第一高峯 。我登山隊曾於去歲攀登，舉世爲之震駭 。　　絶頂能攀，誰敢相淩藉。蒼穹下，陰晴變化，輝映吾廬也。

《丈室閒吟》

滿江紅

金平廬以所撰《吴梅村詩箋校勘記略》見示，漫題一闋，即用梅村《白門感舊》韻

忍淚看天，愴孤寄、層冰千尺。哀時意、江關詞賦，蘭成蕭瑟。讚佛清涼傷窈窕，影梅金谷迷朱碧。悵雙成、何忽似明妃，思佳客。重閽鎖，森戈戟。西陵下，看松柏。更幾多沈恨，共誰呵壁。疑案鉤稽情具在，沈吟次第天難黑。倩何人、爲散杜陵愁，吹長笛。

滿庭芳

甲辰立冬前五日侵曉，漫成一曲寄謝子異詩家遠貽藥物，兼簡公渚教授青島

叢桂留人，小園曾賦，江關幾輩縈懷。曈曨曉日，撥盡瘴雲開。誰道桑榆急景，肯輕委、壯氣蒿萊。差堪慰，金丹换骨，漸得近瑶階。　　蕭齋，傳遠訊，心儀坡谷，跡略形骸。愛庭前玉樹，沃壤移栽謂哲嗣鍇在此就學 。也信頽齡可制，有籬菊、美酒隨來古人以酒爲醫 。人長壽，河清在眼，曠覽向高臺。

洞仙歌

立冬後一日壽金平廬，平廬以光緒癸巳十月初五日生，長予九歲

頩顔可駐，向東籬把手，喜對黄花進芳酒。小陽春、正好彈壓西風，紅葉下編　葵傾室吟稿 - 图45 ，還放青峯挺秀。　　與君成二老，來往風流，論齒相差數當九。見晚契偏深、休戚關情，看真個、河清人壽。最堪羨、玳梁燕雙棲，又湖上游歸、暗香盈袖。

《丈室閒吟》

鷓鴣天

得冼玉清教授廣州腫瘤醫院來書卻寄，兼訊陳寅恪先生

黄蘖歸來老大家，音姑 。黄山俗稱黄蘖山，見徐璈 《黄山紀勝 》卷一引 《黄山辨 》。玉清晚歲歷游名山大都，最後至黄山，旋歸琅玕舊館 。百城坐擁足清娱。情同骨肉珍吟卷，跡略形骸味道腴。　　秋興好，故人疏，藏山事業定何如。憑誰問訊陳居士，可更安心强著書。寅老雙目失明已久，前歲復折足，不能行動自如，音問遂疏 。偶得玉清爲傳消息，今玉清亦病倒矣 。

《丈室閒吟》

七絶

玉清寄示寅老報贈詩，感成一絶

羸疾誰當問死生，高樓百尺頗關情。嶺南氣暖春先到，丈室閒吟樂歲聲。

七絶

買得紫菊一枝兼作葵心，喜賦

人工巧自奪天工，菊亦凌霜鬬艷紅。更有葵心長向日，東風勢已壓西風。

鷓鴣天

立冬後二日侵曉，讀嵇康《養生論》，綴成小調示張珍懷。珍懷原籍永嘉，其先世所構如園，傳即靈運池上樓遺址

叔夜高風未可攀，謝池哀樂感中年。借用元遺山詩句，妄易 “謝公 ”爲 “謝池 ”，勿嫌割裂 。生憎蕞爾攻非一，忘卻囂然氣自全。　　晞日下，立風前，遺生翻得駐韶顔。尋尋覓覓知由徑，莫作雙溪李易安。

《丈室閒吟》

水調歌頭

卧病多時，朋好以杖相貽者三，而皆無當於用。偶檢老杜及蘇、黄篇詠，亦往往及此物。吾雖衰邁，猶思曠覽新繡山川，不可無此濟勝具也。頗聞婆羅洲盛産古藤，恒運至九龍製諸器物，思得雙莖作杖，所貴不加塗飾，庶摩挲汗漬，共全其天耳

養拙豈存道，鳳解向陽鳴。當風瘦馬嘶罷，不斷眼中青。紅樹喜看霜染，村酒醺顔特釅，曳屨聽江聲。子美愛桃竹，防與老蛟争。桄榔樹，慳一遇，也關情東坡有 《桄榔杖贈文潛 》詩 。鏗然正復多趣，要使鬼神驚。聞道婆羅洲下編　葵傾室吟稿 - 图46 ，盛産紫藤尤美，誰爲致雙莖。作頌繼山谷山 谷有 《筇竹頌 》，登陟攬餘清。

《丈室閒吟》

臨江仙

傳溥心畬畫師旅居香港，奇窘以死，感成此曲

攲枕高歌拚餓死，如何不辨寃親。故山供養足煙雲。枉懷三絶，無地與埋魂。　　曾向燕郊尋舊隱，廿年前曾訪心畬於萬壽山，專以書畫及倚聲自遣 。篋中詞翰猶新。相哀莫解趁芳辰。陽春布澤，歧路一沾巾。傳政府頗有意招心畬歸，惜其迷不知返耳 。

《丈室閒吟》

虞美人

吴湖帆屬補題所藏《隋董美人墓誌》，檢《隋書·高祖紀》及后妃、諸王《傳》，美人備内官，爲煬帝時所置。蜀王秀以開皇十七年入朝，仁壽二年被禁廢，《誌》稱董美人以開皇十七年卒於仁壽宫，似難如此巧合。嘉興張叔未廷濟 已疑之。《誌》文作駢儷語，惝恍迷離，亦難辨其身分。末題蜀王製，語頗不倫。楊堅既平江南，悉以陳宫人入宫，或分賜諸王，致有聚麀之事。宣華、容華兩夫人，其著見於《后妃傳》者也，董氏雖籍開封，料亦所謂亡國賤俘之一，偶以歌舞取容，終致夭折，亦固其所。姑無論此誌真贋，要爲悽艷可傷耳。

隋宫舊事那堪説，桂蘂虞摧折。相思千里草芊芊，怎奈吹花迴雪想當筵。　　妍詞可稱妍姿好，洛浦芳塵杳。重泉悵對月嬋娟，見説蠶叢歸路有啼鵑。

《丈室閒吟》

臨江仙

病中侵曉燈下讀《南華》第六篇，戲書小闋

息踵須甘寥寂，擁衾難制呻吟。子桑衷素托琴音。驚心生老病，彈指去來今。　　濠上安知魚樂，眼中常盼花深。更無人處一追尋。曠然觀物化，霜月滿江潯。

《丈室閒吟》

望江東

山谷倚此調，亦有瘦硬通神之感。病榻晨起拾秃筆蘸焦墨漫塗秋江小景，即次山谷韻寄奉子異詞長一笑

浩渺煙波帶紅樹，又喜見、帆歸路。霜天氣肅雁南去，愛身在、江頭住。　　行行點點還重數，報芳訊、能傳與。嶺梅開後且分付，莫漫信、春來暮。

望江南

爲天侔作《甌江春漲圖》，漫題小闋

樓外柳，乍喜變鳴禽。草長汀洲春漸好，朝暾捧出漾波心。染得萬條金。

【補校】

“草長汀洲春漸好”，原作“草長更上汀洲春”，據手稿改。

臨江仙

湯靖貽我小花貓，又於十一月號《解放軍文藝》中獲見守衛南海某處礁石上燈塔之劉德福同志孑然一身，日夕與驚濤駭浪相搏，三年無稍倦，相伴惟一畫眉鳥，能作人語，恒唤“老牛諧劉字 守燈，學習雷鋒”八字。感成此曲

喜得汝來相慰藉，偎依忍唤狸奴。攤書未覺一身孤。幕天席地，吾亦愛吾廬。　　震撼風濤標獨立或特立， 八哥相伴何如。老牛形象我能摹。閃光燈塔，魂夢與之俱。

《丈室閒吟》

四言詩

學文準則

莊騷左史，李杜白蘇。蘇辛姜李，面目各殊。文兼諸體，取精去粗。古爲今用，端如貫珠。

甲辰大雪前三日拂曉，寫贈湯靖同志。

臨江仙

與晉江丘生立字豫凡 一别近卌年矣，每逢泉、厦客來，輒託代爲探訪。忽得生從馬尼拉寄到賀年片，驚喜欲狂，輒拈秃筆蘸焦墨塗鷺門惜别小幀以寄豫凡，知當於春節爆竹聲中爲發一大噱也

惜别鷺門將卌載，海濱猶記閒行。絃歌不是舊時聲。長堤驚一瞥，惡浪故曾經。曾於 《移山填海 》影片中見集美海堤，即從鰲頭宫截横流而過，宛若長虹，舊時講舍歷歷在眼 。記舊時往厦門市，須以小舟渡至彼岸，乃買公路汽車 。某次歸程風濤大作，一葉掀舞，幾至蕩爲波臣，至今思之，猶有餘悸 。　　南普陀前尋舊夢，對牀風雨多情。豫凡既入厦門大學，予偶往遊南普陀寺，兼訪魯迅及陳石遺、羅莘田諸教授，輒宿豫凡齋中，情同昆季，没齒難忘也 。朝暾旋上眼常青。高歌相慰藉，坐愛百花明。

《丈室閒吟》

一九六五年

鷓鴣天

夏瞿禪教授來書稱仲弘元帥屬爲傳語，感呈此曲

小集耆英興轉濃，弘公曾約馬一浮、沈尹默、熊十力三老及傅抱石、夏瞿禪兩教授小宴，皆予舊好也 。萬端經緯儘從容。迎陽韻協將雛鳳，轉緑花胎半死桐。　　焦尾弄，絳雲烘，八年前夜坐春風。芒鞋竹杖猶能去，剗盡愁根贊大同。公屬瞿禪勸我放大心胸，多多出遊，看看新社會 。久懷此願，苦乏機緣耳 。

《丈室閒吟》

虞美人

甲辰大寒節爲錢君匋題陸儼少畫《無倦苦齋圖卷》。君匋工篆刻，收藏趙之謙無悶 、黄易倦叟 、吴昌碩苦鐵 三家鑿印各百枚以上，因以名齋

三家鐵筆資鎔冶，風度真蕭灑。荷鋤歸去理青編，自愛石田茅屋韻翛然。　　習勤誰似君匋者，冷月窺窗罅。朝暾湧出絳雲烘，高舉紅旗三面樂融融。

《丈室閒吟》

玉樓春

馬茂元以胡雲翼下世見告，亟赴萬國殯儀館弔之，至則已移入火葬場，賦此致悼

殫精詞苑先於我，歲晚虚懷相切磋。殷勤冀與發幽潛，鄭重仍期商立破。　　新編喜見争流播，慣向燈前霏玉唾。憑棺一慟悵來遲，骨化心應紅似火。

木蘭花慢

聞謝嗇庵丈逝世北京賦此致悼

溯三原座上，纔瞻對，遽分攜。悵長江頭尾，妖氛一片，萬景都非。流離，念音信阻，看胡猻竊果踞峨眉。鸇鷂啄餘殘肉，鷦鷯宿傍危枝。　　遲遲，麗日喜揚輝，萬姓願無違。乍排空御氣，玳梁翔集，短翼差池。妍詞，繼坡老後，奈相酬旋歎逐年稀。神黯鴒原舊痛，朔風誰更因依。

【補校】

“啄餘”，原作“任啄”，據手稿改。

浣溪沙

葉笑雪君江山故里，食貧治史絶勤，書來云正月初五日爲其五十誕辰，拈此寄祝

不爲窮愁始著書，端居寧歎食無魚。殫精索隱自怡如。　　晚遇定將成大器，當年曾共歷危途。春陽煦育看花腴。

【補校】

“晚遇定將”，原作“定看晚來”，依手稿改。

七絶

甲辰歲不盡三日拂曉自題所作雙峯紅樹小幀

突兀雙峯聳入雲，兒孫羅列豈離羣。何當移向峯頭住，放眼乾坤共策勳。

七絶

陳覺元寄示遊黄山新詠，漫塗小幅，并綴一絶句報之

幾年魂夢繞天都，絶磴蟠松似可摹。怎得從容隨屐齒，山花迎面鳥相呼。

南鄉子

劉定一自江寧鄉間來，留宿蕭齋者六日，傾談特契，賦此贈别

白下記前遊，難得人間硬骨頭。堪恨相逢遲廿載，悠悠，纔上征途事已休。　　歲晚樂西疇，看管猪雞慶有秋。共沐陽光心自赤，同仇，誓爲興無氣尚遒。

七古

小五柳堂硯銘贈湯靖

樂苑一鐙長不熄，彊村晚歲曾易幟。杜陵懷抱眉山筆，縱横掃蕩誰能敵。可惜此意無人識，改造乾坤齊騁力。壁壘森然視不聿，去故就新心轉赤。神奇每自平凡出，積累致功莫輕忽。伯恭永用資警惕，作銘者誰曰龍七。

七絶

聞于髯右任逝世臺灣，絶命詞有“葬我於高山之上兮，以望故鄉”語，賦此遥弔

毛羽摧藏事可傷，霜髯摩捋轉悽惶。招魂楚些何嗟及借用元遺山《雙蕖怨》詞句，卻向峯頭望故鄉。

五律

秉農山志 教授悼詞

教授以一九六五年二月二十一日二時十分在北京逝世，享年八十歲

俯仰常無愧，襟懷喜乍舒。殫精輝日月，析理注蟲魚。老至身忘倦，心期語豈虚。真儒嗟已杳，北望淚漣如。

七律

和菉君元夕感懷

曾爲興邦鎮日忙，宵深斗室自徜徉。晶燈帶月籠梅影，綺夢成塵出畫堂。澡雪精神看灑脱，料量身世轉蒼茫。病來重唱江南好，圓缺隨緣莫感傷。

【補校】

“澡雪精神看灑脫”，原作“冰雪精神宥灑脫”，據手稿改。

木蘭花令

乙巳清明前四日口占寄邱生豫凡馬尼拉

東風着意來無際，喜見陽春回大地。千重花柳欲迷人，萬古江山争吐氣。　　繁霜過後遥峯翠，冉冉朝霞迎面起。天涯客子早歸來，沅芷澧蘭咸自媚。

七律

用東蓀翁韻悼張雲川

間關幾度指彤雲，亂後誰能紀舊聞。雪滿長淮隨夢去，蓬飄短鬢匪思存。南冠憔悴終相解，北闕沈埋忍更論。悵望幽州臺上月，花林如霰落紛紛。

玉樓春

匑翁下世百日矣，小窗風雨中賦詞追悼

夢痕猶印燕臺雪，墮溷飄茵那忍説。年年相望海雲濃，舊約殷勤慳一訣。　　天涯涕淚餘悽切，麗句清詞空在篋。勞歌唱罷總消魂，金綫泉邊腸百結。

七絶

陰雨初晴，復興公園漫寄

殘寒乍斂艷陽加，浩蕩東風未有涯。一片春光争潑眼，櫻花如雪海棠霞。

七絶三首

甲辰端午前一日喜得冼玉清大家來問，報以三絶句，兼簡寅恪翁

病來庭户冷於僧，萬念成灰卻未曾。傳到嶺南消息好，琅玕韻挾氣飛騰。

艾虎何曾解辟邪，自欣肝膽尚下編　葵傾室吟稿 - 图47 枒。醉吟兼愛陳居士，飲啖佳來興未涯。

喜懼忘懷大化中，狂鯨跋浪待彎弓。君家世富英雄氣，共保修齡看大同。君家星海曾從予受文學於國立音樂專科學校，不知其母尚存否 。

念奴嬌

卧病逾年，盛暑中兩度夢醒後賦此

目空今古，净乾坤塵垢，一時澄澈。箭射天狼看墮地，盤馬彎弓不發。技癢難禁，刃游無厚，詞筆風雷挾。大千震動，眼中知有何物。　　我今那更茫然，辜恩十載，魂夢常相接。帝遣天吴移海水，浴罷朝陽晞髮。老桂吹香，黄金鑄淚，倘許酬毫末。乘時自奮，餘生肝膽猶熱。

【補校】

“目空”，原作“月空”，據手稿改。

滿江紅

病中書感

暗省生平，迷途恨、枉抛心血。常自感、深深烙印，怎生消滅。穢骨欲將磨洗浄，奇才每自平凡出。但生憎、歲月不饒人，芳華歇。雕蟲手，那堪説。郢斤運，心常切。助琢成偉器，增輝日月。敵我分明知死所，海天摩盪看生色。導人羣、高舉大紅旗，長無絶。

滿江紅

揮扇雍容，環球事、力肩全責。曾幾日、炎洲小住，貽人軌則。飲水料應知冷暖，違天定自歸離析。但襟懷、坦蕩浹豪情，歡無極。亞非會，期團結。誅不義，須貫澈。趁天風浩蕩，更誰能敵。紅海潮隨朝日漲，金甌角把狂鯨掣。待添籌、三五慶椿齡，旗一色。

鵲踏枝

七夕

喜聽枝頭靈鵲語，指點蓬萊，此去無多路。牛女由來相憶苦，佳期空爲銀潢阻。　　頓足低昂揚袖舞，拔幟歌壇，試琢驚人句。霞采連天天已曙，掣鯨身手傾城顧。

七律

玉清教授見示和寅老乙巳七夕之作，率依元韻奉酬，兼呈寅老一笑

一年一度愴佳期，凝想神光乍合離。乞巧無心羞皺面，駐顏有術樂觀棋。悲歡何與人間事，寥寂寧容上界欺。嶺表黃花恒早發，攀枝嚼蕊自昌詩。

附：

乙巳七夕

陳寅恪

人間三伏愁炎暑，天上雙星感合離。銀漢已成清淺水，金閨方鬭死生棋。獻瓜供果緣何益，拈線穿針更自欺。百尺高樓羞乞巧，偶因棖觸戲題詩。

和陳寅老乙巳七夕次元韻

冼玉清

捫足悵難同踏月，凝眸江水惜分離。微雲有意遮層漢，一局無心論劫期。曲院曬衣難免俗，華筵墮粉恐成欺。平生百計輸人巧，困臥醫廬且和詩。

七律

寄樸初香山

生憎病骨日支離，願化紅蠶尚有絲。未盡忘懷均飽暖，可能妨道是嗔癡。銀潢怒湧千層浪，霞采晴烘萬國旗。豎起骨梁真佛子居士曩贈日本長谷瑩潤長老詩句， 餘年倘許遂披緇。

七絶四首

神田鬯盦先生以所著《日本填詞史話》見寄，兼荷贈詩，謹依原韻奉酬

燕子橋邊跡已陳，何德能堪錫鳳麟。禹域如今塵掃盡，老來欣作種花人。石遺翁晚居吴中燕子橋頭所謂聿來堂及福州匹園舊宅，翁下世後，均經易主久矣 。

派演常州逸興飛，王半塘 朱彊村 一脈孰傳衣。晚來重籀坡仙集，願與先生共發微。

西江易幟自軒軒，别調船山百世存。妙喻公孫渾脱舞，更於何處敢稱尊。

沈鬱蒼涼二氏詞遯盦、海綃， 賞音域外特驚奇。三山本自多靈藥，把盞東風共此時。

七律

李印泉根源 丈下世，賦此致悼

丈以光緒五年四月十七日生於雲南騰衝，一九六五年七月六日卒於北京

餘杭席上挹風儀，予卅年前在上海同孚路同福里章太炎先生席上始獲識公 。重見都門慰夢思。一九五六年二月應毛主席召北行，又獲謁公於京邸，執手殷勤甚厚 。早識汾陽開大業，長懷永曆是男兒。巋然同仰靈光在，藐爾難酬圮上知。掃盡陰霾共歡抃，小王山下月明時。

浣溪沙

天津張牧石乞題《夢邊填詞圖》

七寶樓臺不染塵，萬花飛舞恰宜春。一燈相伴苦吟身。　　好句來時占蝶化，會心深處轉眉顰。艷傳三影足精神。

七律

菉君大家寄示《中秋有懷寧滬舊遊》之作，反其意而和之

誰道離人心上秋，何論楚尾與吴頭。天低大野看生色，語雜寒蛩聽唱籌謂反華羣醜也 。自放高歌凌浩蕩，休翻舊曲伴牢愁。金波朗浸團圞影，拄杖猶堪作壯游。

七律

次菉君韻弔叔雍

賦罷江南劇可哀，炎洲息影夢初回。惜陰遺帙將焉付，前歲君女妽以 《惜陰堂詞總集提要 》全稿見付，去夏予患心肌梗塞，慮先朝露，當轉託夏瞿禪君贈貯杭州大學文學研究室 。鋟棗叢編定不灰。君所輯 《惜陰堂彙刊明詞 》鋟版粗備，迄未印行，僅存硃印校樣四十餘册 。妽承父命舉以見貽，他日當以獻之北京圖書館 。蕭瑟暮年傷去國，飄摇弱羽誤多才。清詞未與身俱泯，域外應歌楚些來。君在星嘉坡大學任教詩詞，即殁於彼 。

天浄沙

乙巳中秋有懷劉嘯秋北婆羅洲

椰林瑟瑟涼生，滄波灩灩潮平。幾輩團圞並影。一輪光炯，素娥流照蓬瀛。

天浄沙

重陽後有懷丘豫凡馬尼剌

重陽過了秋清，冰輪捧上波平。向晚風吹鬢影。試登峯頂，故園松菊多情。

鷓鴣天

爲葉生子琳題所撰《潿洲雜志》

渺渺滄波眼底收，珠圍翠繞是潿洲。南門鎖鑰防窺伺，北客淹行合獻酬。　　漁艇鬧，緑桑稠，紅旗颺到海西頭。銀鷹迅起殲飛賊，今昔風光迥不侔。

葉君子琳任教潿洲中學，樂其風土，既發爲歌詠，復輯舊聞綴成此册，不特足補州記與《合浦志》之遺缺，亦關心海防者之重要參攷資料也。因爲題小詞一闋，以廣其傳焉。遠道寄稿見示，嘉其華實並茂。

鷓鴣天

乙巳重陽後六日傍晚漫題《楓林拄杖圖》小幀寄蘇繼廎

憶向江樓共校讐，辭源倒峽筆難收。酸甜苦辣成滋味，柴米油鹽數大頭。　　時運轉，鬢絲稠。僭稱二老也風流。朝陽耀采心猶壯，拄杖楓林豁遠眸。

浣溪沙

乙巳重陽後八日坐雨江樓，戲塗秋林小景，以博天侔大家一粲

愛浴秋陽幾樹楓，曉霜醺得醉顔紅。壯懷都在倚樓中。　　慣狎波濤思浩渺，最宜歌詠看曈曨。綵毫飛舞定誰同。

七絶

讀《遐庵談藝録》，漫拈二十八字呈遐庵丈北京

壯心未已足延齡，願共先生鬢轉青。霜染楓林秋色好，最宜舒嘯並揚舲。

木蘭花慢

傅抱石以一九六五年九月廿九日午後一時零七分逝世南京，賦此誌悼

正天清氣爽，看健翮，好冲霄。奈午夢方酣，隨歸羽化，何處逍遥。舜堯，人民六億，歎龍眠去後倩誰描。揮灑淋漓大筆，江山如此多嬌。　　明朝，滿眼大旗飄，隊隊逞英豪。聽雷音震迅，羣魔膽喪，四野煙消。招邀，更同笑語，悵霜凋兩鬢不相饒。矯矯西江畫手，楓林共把魂招。

浪淘沙

病中偶於敝篋檢得卅年前吴湖帆爲《詞學季刊》創刊號所作封面，蓋取周清真“舊賞園林，喜無風雨，春鳥報平安”詞意，撫今追昔，哀樂無端。漫綴此詞，付與順宜長女留玩

風雨怯憑欄，歌哭無端。一回搔首一辛酸。凝結那時家國淚，春鳥相謾。　　浄洗舊峯巒，新繡江山。更看來者孰登壇。地覆天翻人六億，壯我波瀾。

七律

冼玉清教授於十月二日逝世廣州，距最後見寄詩札纔匝月耳，傳來惡耗，賦此紀哀

匝月俄傳赴玉京，琅玕碎語笛聲清。舊鄉文物猶臨睨，天末衰孱總繫情。三友歲寒成嘯侣，萬重雲樹數歸程。女中君子勞相憶，藥裹書籤照眼明。

【補校】

“書籖”，一作“緘璫”。

一半兒四首

答劉嘯秋

椰風瑟瑟鬢颼颼，淺醉閒吟酒一瓢。臨水怕吟歸國遥。月兒高，一半兒開懷一半兒惱。

河山新繡喜相招，地覆天翻轉富饒。不信且歸君試瞧。我能包，一半兒驚奇一半兒樂。

詩家同仰杜陵豪，廣厦千間幸見遭。窮卧豈愁風捲茅。首重搔，一半兒酸寒一半兒傲。

千門萬户彩旗飄，填海移山各自豪。争艷火花明絳霄。迓歸僑，一半兒來遲一半兒早。

望江南三首

病中題夏吷庵、吴湖帆畫《上彊村授硯圖》獻之浙江博物館

論風誼，長憶上彊村。樂苑一燈傳教外，騷心九畹識真源。舊夢待重温。

棲神處，長憶道場山。夢杳衣冠勞悵望，溪清苕霅漾微瀾。兀傲許誰攀。

蘭成賦，蕭瑟動江關。暗雨飄燈迷處所，春陽焕彩壯波瀾。鼓吹换人間。

【補校】

“溪清”，原作“溪凌”，據手稿改。

清平樂

一九六五年十二月八日曹荻秋副市長當選爲上海市市長，賦此致賀

幾年興滅謂興無産階級思想，滅資産階級思想也， 迭把雄關越。七百萬人情熱烈，支援八方建設。　　趕超攀上高峯，行行競出英雄。看更加强領導，争傳喜報重重。

七絶三首

乙巳冬至後三日得邱豫凡從馬尼剌所寄賀片，并餽度歲資，漫占三絶致謝

歲暮天寒一布裘，鷺門風物眼中收。適有厦門蔡海燕君寄贈厦集風景片，有新建築物甚多，幾不復能辨認矣 。即看樓閣參差起，直把絃歌震六洲。

故人依舊擁青氊，推食猶然卌載前。億兆生靈同飽暖，倚樓凝睇一欣然。

海客歸來定幾時，春風楊柳萬條絲。何當把臂江南岸，晞髮朝陽蔭彩旗。

一九六六年

七絶三首

乙巳歲晏寄懷日本諸吟侣

珠玉聯翩耀海東，天留一老扇唐風。湖南博士原先覺，促膝深談意未窮今關天彭詩老 。

轉親風雅協壎篪，杯酒論文□會期。料得遠游歸去後，清閒顧曲顯雄姿吉川善之、小川士解兩教授 。

倚瑟妍詞感易交，朝暾照檻語能豪。踏歌聯袂諸年少，料得掀然愛此曹神田鬯盦先生 。

浣溪沙二首

乙巳除夕前一日，漫拈阮亭舊句發端，并次原韻反其意寄石承揚州

北郭青溪一帶流，此間宜夏亦宜秋。老來猶自夢揚州。　　愛捧朝暾收宿霧，更吹高角洗清愁。吐虹豪氣壓層樓。

短艇如飛縱畫橈，絃歌互答五亭橋。壯懷横掃瘴煙消。　　誰數秦王歌破陣，東方紅映水迢迢。五洲掀起最高潮。

浣溪沙

迭奏壎篪夢自驚，歲寒相對一燈青。廿年回首愴餘情。　　喜見移山完大任，各須忘我保修齡。艷陽天氣樂郊行。

鷓鴣天

張牧石收得朱䧢尹先生《落葉詞》手稿索題

金井梧桐露未乾，洞庭波闊水先寒。翩翻肯作迴風舞，淅瀝愁侵綰臂環。　　尋鳳管，慘龍顔，舊時雙蝶戲花間。深宫事祕憑誰問，雲起軒頭夕照殷。

往聞葉遐翁言，戊戌維新之議雖發自康、梁，而萍鄉文廷式與宗室溥侗實在德宗、珍妃左右獻策。事敗，妃遭慘死，二氏亦幾不免焉。

【補校】

“夕照”，原作“夕陽”，據手稿改。

卜算子

病起拄杖往復興公園，見池畔鐵梗海棠盛開，口占一闋

鐵梗犯春冰，丹臉迎陽燄。比似寒梅未有香，莫道春猶淺。　　柳漾萬條金，人語東風岸。生色都從動盪來，涼燠隨他變。

采桑子

丙午清明有懷王筱婧明溪、蕭宛卿長春

海棠明豔櫻花淡，紅滿江南。試把春探，老去行吟興尚酣。　　陰晴未準情何限，惘惘難甘。風土能諳，塞北閩西合共參。

采桑子

清明後一日作

海棠一夜經風雨，色彩彌鮮。愛好天然，喜沐朝陽露顆圓。　　山花爛熳春方好，蝶舞蜂喧。飛瀑鳴絃，灑向寰區洗瘴煙。

【補校】

“露顆”，原作“露珠”，依手稿改。

卜算子

丙午孟夏爲子異先生六十壽

把筆走龍蛇，樂志親魚鳥。苜蓿闌干轉自甘，百計酬知好。　　百尺卧高樓，曠覽宜舒嘯。桃李成陰徧海隅，日致安期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