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一九四六年至一九四八年
一九四六年(民国三十五年丙戌) 四十五岁
是年,先生先后被囚于南京老虎桥监狱、苏州狮子口监狱。
三月八日,先生自南京老虎桥监狱移至苏州狮子口监狱,囚禁性质立变。
五月五日,国民政府还都南京。
六月二十日,苏州市高等法院审判先生。先生对历任立法委员、中大中文系教授、模范中学校长等职供认不讳,惟以维持一家十馀口生活,及并未参与会议或机要为辩。至此,法庭提出《中大周刊》上先生所撰《我们拥护最高领袖汪主席》一文 [1] ,加以质询。先生称系当时环境所迫,实则身在曹营心在汉,请从轻发落。询问一小时。六月二十六日又开辩论庭。判文如下:“龙沐勋通谋敌国,图谋反抗本国,处有期徒刑十二年,褫夺公权十年,全部财产除酌留家属必需生活费外没收。”先生闻判,当庭声明不服 (六字原有着重号)。详可参见《申报》六月二十一日第二版、六月二十七日第二版有关报道。
关于此次审讯过程,另有记载如《天风阁学词日记》翌年四月五日云:“午前,夏吷翁夫妇过访。六七年不见,尚矍铄如前。坐湖厅前小谈。谓榆生被鞫时,尝为精卫雪枉,并自称于精卫感恩知己。以此顶撞谳官,故判刑十二年。吷翁惜其不识相。”关于先生对汪精卫的态度,此则材料颇能存真。先生一九五一年十一月三日所写材料《汪精卫心目中的我和我那时对他的看法》中说:“汪对我始终是拿书生看待……他对我的私人生活情况,是很关心的。我家里有困难,常是在百忙中还要有些照顾,这在旧式文人不免存着一些知己之感。我从他的媳妇方面,知道他内心的苦闷,常是大发脾气。从我的认识看来,他那时也知道走错了路了,他常是找几个文人去谈文艺,不过藉这来发泄发泄他的苦闷。……直到他死在日本,我总以为他是一个可怜人而已!”另外,郑国鑫一九五五年十二月八日所写《我所知道的龙榆生》一文中提到时人对先生被判刑的态度时说:“……判处十二年徒刑。当时有些人以为龙氏系一书生,汉奸中罪大恶极的不知有多少,而都能逍遥法外,龙氏不免有些冤枉。但据重庆回来的人说,重庆报纸上往往提到龙氏作为文人从逆的典型。又他在暨大时,得罪了很多国民党文化人如何炳松等,所以得此结局。”
先生在狱中的生活及友朋加以关心照顾等情况,《天风阁学词日记》有数则可资参考。四月十八日:“仲连(章奇,太炎次子)谓:榆生在苏州狱中甚苦。新闻报载,其被鞫时破衣敝履,神情颓丧。其夫人遣人赴沪见太炎夫人求援,太炎夫人拟遣仲连往苏视之。予闻之恻然,恨无法相顾,以万元托仲连买蔬肴馈之。闻狱中囚粮亦被克扣,虽定谳不致重刑,甚虑其体力不支。伤哉伤哉。”四月二十四日:“得章奇苏州快函,谓榆君在狱,胃病甚剧,竟不得见。送金帛须由主管者收去。予贻万元,托人时时买饼饵馈之。送物须具名,仲连书夏髯二字与之。午后从周自沪来,亦谈榆生事,有一语极伤心,但不知信否。”五月十二日:“晚接太炎夫人信,谓久卧病未起。附来榆生苏州狱中书,自述心迹:在扶持善类,保存文献。去年十一月被逮,今年三月八日移苏州。今日惟有静候解决。狱中尚有诗酒之娱,惟胃疾甚苦。夫人旬日一来往京苏,匆匆数语,极人世之至悲云云。附来数诗,读之累欷。”五月十三日:“夕作一笺复榆生,引肇公《物不迁论》,及宝积长者赞佛偈无我无造无受者二语慰之。劝其患难中发心读佛书。”六月二十八日:“阅报,榆生判徒刑十二年,虑其体弱不能支。一念之误,奈何奈何。”八月三日:“晤澄宇,谓在南京冀野座上,遇榆生夫人,憔悴不堪,头发已白,见人即哭,求冀野诸人设法为榆生减刑。伤哉伤哉。” [2]
是年,家人移住慈悲社九号。家中状况虽极端困难,仍须挤出一部分照顾被囚老虎桥的周作人。长女龙顺宜曾往苏州探视先生,顺宜女士《知堂老人在南京》一文曾提及探监及当时家中的状况:“苏州看守所里那番接见拘留者喧闹拥挤的景象犹在眼前。我在一小方形铁网的小窗前,只唤了一声‘爸爸’,未及说半句话,就被人群连挤带推地赶出门外,只好失望地返回南京。”“为了看父亲,我一年总得去苏州狮子口探监两次,在南京的日子里,则为一家十口人的生计,不得不在白天到美军顾问团当洋奴,夜里再到权贵之家教钢琴和英语,此外还得为营救父亲出狱而奔走求情。”“当时我家的经济条件……我的弟妹在一段时间里全部因贫困而停了学。”按是年一至九月,龙雅宜因贫从南京汇文女中辍学。
是年,上海音乐专科学校旧日友好、门人等在上海假兰心大戏院举办音乐会,所演唱的大多为先生旧作歌曲。欲在售票集资,救助先生。主其事者为龚家珠。
编年词:
《黄莺儿·岁阑得顺宜长女所寄字》《木兰花慢·吴门初夏》《朝中措·丙戌端阳前一日作》《南乡子·丙戌吴门重九和东坡》《点绛唇·秋尽江南重门深锁墙阴月季偶放两三花楚楚可怜既倩沈铭竹翁为写真因题此曲》《高阳台·丙戌初冬赋呈冰姊》
一九四七年(民国三十六年丁亥) 四十六岁
是年,先生仍被囚于苏州狮子口监狱。
二月,《唐宋名家词选》印行第五版。
二月二十七日,先生有函致张寿平谈入狱后状况。有云:“愚一年馀之困厄,非笔墨所可形容。倘所谓‘天佑善人’,大病而度。非人生活,憔悴无复人状,而幸免于死。自去秋移禁监狱,得漱玉词人之照护,当事者稍加优待。因略获作运动并曝朝阳,饮食起居较有秩序,病体始稍有转机,并得稍备图书,专心写作。内子月一来视,儿辈亦偶尔一来,较在南京及此间看守所时,殆有天渊之别矣。然沧桑变幻殊不可知,他日能否生出狱门与足下重相把晤,亦正难逆料耳!当愚被诱禁之初,与家人全相隔绝,终日闭居一室(同住二十人,寒气恶劣),虽大小便亦不得自由。幸赖彼中司法科诸君颇相矜爱,恒以提讯为由,延至彼之后院,为讲文学。并以酒食相饷,且致药物,病得稍瘳。彼中于我辈颇表同情,屡有开释之讯。不料仍为某部人员所构,于去春移解吴门。初谓法律尊严,当以稍讲人道。是时愚病最剧,曾由京沪诸老友具呈请求保外就医,乃竟置之不理(就愚所目睹,某氏以有财力,并无大病,当日保出)。惨无人道,亦复何言!延至秋初,竟以某部来文谓某为某某亲信之一,掇拾一二词札以为罪证,竟处十二年。上诉已及半年,迄仍杳无消息。惟有自怨自艾,或因夙业深重,以致此殃!其他别无可说也!”先生被判刑的缘故,可以从中略知一二。另可参见本谱一九四六年所引郑国鑫《我所知道的龙榆生》一文。
另先生在狱中已开始撰写《倚声学》,致张寿平函中又说:“比除撰《倚声学》外,曾选录唐宋诗词为《大风集》(七古)、《朱弦集》(七绝)、《明月集》(小令)以寄儿辈读之。惜参考书不多,殊为简陋耳!”曾以此事询之龙厦材先生,厦材先生说从来不曾记得有上面所说的几种书。也许这几种书并未完成;或者曾寄龙顺宜女士,其他兄弟姐妹并未看到。可惜顺宜女士已经去世,不能相询了。 [3]
先生在狱中研读龙树菩萨所造《大智度论》,又因旧友大醒法师(时任奉化雪窦寺住持)殷殷以“音乐弘法”之任委托,遂取《大智度论》卷十六“山鸡救林火”故事,演为新体歌词,并寄门人钱仁康(时任北师大音乐教授)制谱,以广流传,稍化末俗。后丰子恺为作漫画。
山鸡救林火
一阵阵的狂风,吹起了烈焰熊熊。火海波涛,起伏奔腾西复东,照彻满天红。劫灰到处,有生之类无遗种。痛!痛!痛!飞,飞,振起红翎,将身投入寒汀,只恨枝枝毛羽,不得化为蓄水瓶。洒遍长林丰草,烟消火灭洗馀腥。飞去飞来忍暂停,点点滴滴,拼同烈焰争! 山鸡啊,救此火,要倾东海波。你力几何?渍水苦无多!尽你来往如梭,力竭声嘶,奈此巨灾何!思量!此林荫育广,凡我族类,我宗亲,及诸有情,依他生长,快乐清凉,忍使遭殃!死而后已,尽吾心力不彷徨!死而后已,尽吾身力不彷徨!
从歌词中亦可窥见先生当时的心境。钱仁康还为先生谱写过许多歌曲,参看本谱一九四三年。
四月,先生挂念词学文献,因托旧友办理。《天风阁学词日记》四月十三日记之甚详:“午后君量来,乞去予龙泉、雁荡词卷。携来榆生寄衡叔书,嘱衡叔、君量、圭璋与予为印张孟劬《遁庵乐府》、陈苍虬《旧月簃词》、夏闰枝《悔龛词续》。三书皆已交南京姜文卿刊印,因循未就。又汪精卫嘱姜氏刊文道希《纯常子枝语》,共十六大册,仅印出数十部,刊成后汪即大病不起,版片尚在姜处。《彊村丛书》版片,榆生以朱家式微,介归精卫收贮。数年前以竹篓二十左右,由苏州运南京,初贮考试院宁远楼,后移归古林寺旁新宅,不知今仍存否?当函告柳翼谋先生查询,此词林一大事因缘,亦吾辈后死者应尽之责也。”参年谱一九六四年十二月。另据苏昌辽先生告曰,中华日报社曾刊行《纯常子枝语》,乃汪精卫作序,先生整理校定者。但南京无法见到此书。台湾《文芸阁(廷式)全集》的《出版简介》中说:“……编者于一九六五年应聘游美,在某大学图书馆书架上,发现了一部上下两函共四十卷的《纯常子枝语》,说来脸红,一向不知道有此书,更不悉‘纯常子’者何人。……书是蓝本,民国三十二年刻印于南京,前有汪逆精卫序,尾有张逆仁蠡跋。”此处提到的应该就是先生所校订之书。另外,《天风阁学词日记》所载稍有小误,当时张尔田《遁庵乐府》已刊印。
端午前一日及七月十四日,先生前后有两函致夏敬观,谈狱中状况。 [4]
时陈璧君同在苏州狱中,手钞汪精卫《双照楼诗词稿》以赠辩护律师端木恺。先生为作跋语,跋曰:
壬午春,汪先生六十岁时,陈君人鹤以校刻先生所为诗词全稿,请先生取曾仲鸣氏校印《小休集》,益以十九年后所为《扫叶集》,手加删订,仍总题曰“双照楼诗词稿”付之。余实与于勘校之役。即世所传“泽存书库”本也。先生下世后,冰如夫人及曹君少岩复裒集遗稿,写定为未刊稿一卷。其于泽存本《扫叶集》字句间亦小有删改,并于《初秋偶成》后,增“风雨纵横”一首;《辛巳除夕寄榆生》前增《菊花》《梅花》两绝句;词末增《水调歌头》(辛巳中秋寄冰如)一首。余曾据撰《校记》载入所辑《同声月刊》中。越二岁,余遭囚系,与冰如夫人同在吴门狮子口狱中。先生子婿何君文杰自京狱手录全稿以寄夫人,夫人据写数本分贻亲厚,复命余为写一袖珍本,以为朝夕吟玩之资。余十数年来以倚声之学受先生知遇,仲鸣既没,先生每有所作,必飞笺见示。二十九年后,手书篇咏,存余箧中者几十之六七。一夕漏将尽,闻叩门声甚急,家人惊起。发函伸纸,则先生所自改诗。盖三易稿而后定,急足凡三至,亦惊讶莫审所由也。先生忧劳,萃于一身而不废歌咏,且矜慎不苟如此。某夜,余得读其新制《虞美人》词,至“阁笔凄然我”之句,为之泫然,彻旦不复成寐。先生故喜陶诗,晚岁益广罗众本,致力愈勤且细,曾草《读陶随笔》数千言,亦屡易其稿。先生五言诗之渊源所自于此,亦略可窥知焉。先生诗词全稿,自曾氏校印《小休集》后,越十年始出《扫叶集》。初,由余分载于《同声月刊》,其后日本人黑田君复从先生假录一本,以仿宋聚珍版,印布于北平,讹敚滋甚。已而泽存本出,校刻颇精,而流传特少。林君柏生,复以仿宋字精印于中华日报社。其后柏生又并未刊稿,属由报社别以铅字印行。余所见先生诗词集之行世者止此。呜呼,先生往矣,人鹤、柏生亦后先身殉。每抚兹集,当日情况历历如在目前,未尝不怆然长怀。窃意先生之心,终当大白于天下,而读先生诗词者,必各有所兴观也。余既依何钞迻录,复略为更定款式,以归一律其。先生为余题“彊村授砚图”一绝句,亦依手迹补入《扫叶集》中,以见余受知于先生之所由。他日如为吾力之所能,犹思别寿梨枣也。中华民国三十六年,岁在丁亥盛夏之月,龙沐勋谨跋。
八月四日,第二次跋陈璧君钞本《双照楼诗词稿》,跋曰:
丁亥夏大热,冰如夫人以国事系吴门狱中,终日据小几钞书自遣,汗涔涔浃背。既为端木律师手写《双照楼诗词稿》竟,复语余曰:“自前岁吾家遭难,老身而外,逮吾儿女若婿若在襁褓中之外孙,皆牵连入狱。乃端木先生挺身为吾两子及婿任辩护,不特不受费,而往来于京、沪、吴间行旅所资,亦由自出。有心哉,若人也。老身无以为报,惟竭其血汗之所注,勉写汪先生此集,以表感激之微诚而已。”余惟汪先生忧国之情与四十余年所从事,实历吾中华亘古未有之变局。其难言之痛,自可于诸篇什弦外得之。而夫人之所以手写此本以贻端木先生者,其微旨当为端木先生所默喻。伸公道而重人权,明是非而雪冤抑,此固法律家之神圣责任,而为举国人士所共钦挹者也。于是乎书。中华民国三十六年八月四日,忍寒居士谨识于吴门师子口狱中。
八月八日(立秋),校读陈璧君手钞《双照楼诗词稿》一过。 [5]
十月十七日,先生致张寿平函谈及近况:“愚自夏秋间,常为牙痛胃疾所苦,过午尤感不适。今犹未见大愈,然已无甚妨碍。以各方消息及近势推之,行宪特恩当能广被,甚盼能早还初服,当入雪窦寺(住持大醒法师相知颇厚)小作勾留,兼事养息耳。大儿厦材考取清华、中大两校,中大且获奖金。以愚尚在困厄中,仍难就读,念之惘惘。”
是年,先生在狱中因医疗、饮食不便,引起胃溃疡大发,几度病危。夏承焘得知后,乃移信门人潘希真,托其设法保释先生出狱。《天风阁学词日记》十二月九日:“发希真苏州高等法院一函,由心叔转,恳其相机照料榆生,如有开脱机缘,多与方便。引肇公《物不迁论》及西哲一日相爱终身原谅之语。此事不欲令榆生闻知。”十二月十六日:“得希真复,谓榆生保释事,俟郑院长回苏时即可设法,似不甚难。”潘希真(琦君)《我的笔名》一文中则详细记载了当时的情形:
胜利还都,我在苏州高等法院工作。夏老师(夏承焘)自杭州函告,龙老师被判为文化汉奸,囚禁在苏州监狱中,嘱我尽可能去看看他。我想起当年的师生之谊,立刻买了点罐头食品,去狱中探望他。他的屋子和汪精卫妻子陈璧君隔壁,当我走过她窗外时,看见她已白发皤然,精神十分萎顿。她忽对陪同我的狱官大声说:“如认为我们叛国,就及早处决好了,何必以徒刑浪费国家粮食。”想想汪精卫当年在南京中山陵被刺时,以从容就义的神情,对妻子侃侃地吩咐身后事。后来却成了国家民族的罪人,真是“早十年死便是完人”。一个人立身处世,要保持贫贱不移、富贵不淫、威武不屈的节操是多么不易。我们都是凡人,又何忍以非常人责望于别人。思至此,不禁黯然。待见到龙老师时,他竟骨瘦如柴,双目深陷,无复当年青衫飘逸神情。他意外地见到我,劫后重逢,师手双手紧握,感触万千。他看看我带去的美国货奶粉说:“你真是雪中送炭了。上海一别,没想到会在狱中相见。”我期期艾艾地不知说什么才好,因为我不知道这究竟是他的错,还是现实的残酷,世事的无常呢?沉默了半晌,他低声说:“我的八条龙都无恙而且已长大,只是辛苦了内人。因为我患有严重的胃溃疡,狱中饮食不便,医疗也成问题。蝼蚁馀生,不知尚能维持多少时日。”我凄然无以作答。归途中,内心萌起一个傻念头,我能不能以龙老师弟子的身份,代他上书,向层峰申请,逾格恩准他保外就医呢?我即将这意念禀告高院院长,他是位慈悲而且爱才的长者,竟一口答应由龙老师本人陈情,我作担保,试向司法行政部申请。我喜出望外,立刻函告夏老师,他的欣喜自不可言喻。乃与龙老师数度通信,提到我这个学生时,为了避嫌疑,都用一个琦字为代表。因我的名字是“希珍”,他当以“希世之珍琦”勉我。龙老师知道“琦”字指的是我,回信时在“琦”字之下,再加一个君字,表示礼貌。于是“琦君”二字,就不时出现在两位老师的函件往还中。
是年,先生在狱中与吴湖帆、夏承焘、郑君量、王伯尹等通问不辍,见《天风阁学词日记》三月二十四日、十月十八日等。录二则已见先生狱中心理状况。五月十九日:“于伯尹处见榆生狱中来书,谓三男五女外,又须抚其兄弟一家,不得已入白门。”七月十二日:“得榆生苏州函,嘱画扇面,并嘱时时通书,以慰寂寞。”
十二月十七日,吴廷燮(向之)殁,年八十二。
编年诗:
《丁亥春写雨竹寄寿平台湾题句》《寿平自台湾寄诗相慰次韵报之》《丁亥立夏后三日观世音菩萨生日培椿贤侄自京来晤不见十数年矣遽尔英发喜写此幅贻之》
编年词:
《望江南·丁亥春日自题画竹赠家珠》《八六子·丁亥冬湖帆寄示送遐庵南归词兼及遐庵和作动余凄感爰亦继声》
编年歌曲:
《洞庭樵唱》
一九四八年(民国三十七年戊子) 四十七岁
是年,先生保释出狱,居住南京。
一月十七日,汤定之卒。 [6]
二月五日(除夕前四日),据多方保释, [7] 先生终于得以暂时出狱就医。出狱当天,与潘希真晤面,以砥砺志节相勉。潘希真《我的笔名》中说:“我庆幸龙老师得以重见天日,更庆幸一位有才华有理想的学人,仍得以忧患馀生,完成他的学术工作,以报效国家。出狱那天,我陪龙老师与师母在苏州一个小饭馆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餐。龙老师勉我不仅要用功学业,更要砥砺志节,言下不胜唏嘘。”
先生回南京后,借住“慈悲社九号”。 [8]
二月中,先生入南京市立医院检查胃病,未能确定病根。三月中旬,因胃仍时时大痛,遂赴上海作全面检查,以求新药。
二月,溥儒来函慰问先生。 [9]
二月十八日,夏敬观有函慰问先生。 [10]
三月三日,先生致张寿平函中道及近况,略谓:“于除夕前四日还京,曾入市立医院检查,尚未能确定病根所在。暂行返寓调理并备文请续假两月,已无问题。拟于本月中旬赴沪别求专家诊治。在沪不拟久留,只断定病状。闻有特效药,可杜门静养,所苦在时时作痛耳!各方相告或可从此脱厄,亦未可知。近惟旧好数人及从游诸子常来探视。永年亦常通信,日内仍返复旦肄业也。顺宜、厦材仍在美军顾问团,美宜则在外交部,三人所入勉供菽水。”
季春之月,作《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后记》,时卧病南京。略云:“三百年来词坛盛衰之故,与世运为倚伏,盖庶几于此帙觇之矣。”
四月二十二日,陈寅恪自清华来函,信札佚。
初夏,夏敬观为先生再绘《彊村授砚图》,此为《授砚图》之第七幅。
上海音专门人钱仁康、戴天吉为先生出资校印《忍寒词》,铅印线装本,共三百册。分甲、乙两稿,甲稿为《风雨龙吟词》(一九三〇年至一九三六年),三十三首。乙稿为《哀江南词》(一九三七年至一九四七年),二十七首。书前冠有方君璧所画先生像,夏敬观新绘《授砚图》及夏敬观、张尔田序各一。陈曾寿为题签。 [11]
九月,长子厦材北上清华就读,行前先生赠诗,语颇凄酸。并嘱去看望陈寅恪,以致问候。 [12]
九月之后,全家借住玄武门内中央路一八〇号,即“小五柳堂”所在。 [13] 傅抱石为治“小五柳堂”印。
十月四日,先生致蔡楚
函中说:“《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将毕,即寄开明。此后当从事军事史之编纂。前存沪寓之《通鉴辑览》及《中国通史》(记不清楚有无此种,或夏曾佑《中国古代史》)、《世界史纲》等务祈拨冗检寄为幸。”可知先生当时的研究计划。蔡楚
,苏州人,其妹蔡宾秋,与先生同住慈悲社九号。
十一月,先生应张云济之邀,任上海商务印书馆编审部馆外编审,参加《辞源》修订工作,至翌年十月为止。其间先生客居上海。
冬,吴湖帆为绘《哀江南图》。题曰:“榆生吾兄来沪,出近作《哀江南词集》见示,属写小图。爰用倪高士荒率之法相应,庶几与词旨略合。即博榆兄哂正 吴湖帆倩庵识。”先生后以此图广征题咏。
是年,张云川曾来南京看望。
是年,夏承焘有《太常引·寄白门旧友》词。曰:“年年醉梦负花风。听歌最恼公。何物似情浓。看别酒不如旧红。 风前愁鬓,樽前醒眼,往事转头空。万一有重逢。愿长在梦中醉中。”(《天风阁词集》)末句有不愿与先生相见之意。
是年十月,赵熙(香宋)殁于蜀中,年八十二。
编年诗:
《戊子秋厦材长男将北学于清华检此方君璧为余画像付之阿爷老矣平生微抱犹望吾儿有以发挥之也》
编年歌曲:
《梅花曲》《一朵鲜花》
[1] 此文南京大学图书馆、南京图书馆及上海图书馆都没有收藏,不知天壤间尚存否?
[2] 《天风阁学词日记》中提及“榆生”,出版时皆以方框代之,此遵夏承焘意。蒙吴战垒先生来函赐告。
[3] 以上三种诗词选本,今存《朱弦集》(唐宋绝句)。
[4] 函曰:“吷翁老伯大人尊鉴:前由舍侄转来手诲并画册二种,至为感慰。黄霉天气,胃疾复剧发,加之齿痛,终日神思昏昏。报谢稽迟,知不见罪。顷读诚斋各体诗,爱其细折清新,多前贤未辟之境,不施粉泽而自然妍妙。窃以为江西法乳定有嗣音。老伯于杨集致力甚深,能以所得度我?殊深感盼。车费邮资传将增至数倍,家人探视,亦未易行。且作苦行头陀,以菜根糙米延命耳。画册稍迟璧返。肃叩道安!侄□□叩,端午前一日。此间诸友方为人钞书,以资津贴。惟托钞者亦不悉京沪钞费行情,敬求查示,以资酌发。不胜感盼。每千字若干,或代询叶、李诸翁,当知其概。”“吷翁老伯大人尊鉴:上月杪曾奉一书,不知到未?久不蒙来诲,殊念念也。近有门人从燕都购赠云林山人影片数帧,又托人向神州国光社买得南田仿倪册子,颇堪赏玩。尊处惠假二种,曾于前日挂号奉还,想不致有遗失。顷有南通高根深君(年才二十馀,□学可喜),忽来信愿从问业,并赠《佛学大辞典》及木版《华严经》《大智度论》等为研习之资。世不乏有心人,为可慰也。旧日音专门人任教各地大学,亦颇相亲爱,常来相访。以视彼厚禄故人避之若蝎者,为有间矣。前托老伯代询沪上钞费每千字几何,便中仍恳查示为幸。小儿辈在京皆安好,贱恙近亦渐瘳。知念并闻。敬叩道安!侄知顿首,七月十四晨。”按:二函所署皆是匿名,第一函所署无法辨认。
[5] 陈璧君手钞《双照楼诗词稿》今藏台北东吴大学,其具体情况,参拙撰:《跋陈璧君钞本〈双照楼诗词稿〉》,《万象》二〇〇九年第十一期,第一五二—一五八页。
[6] 苇窗《汤定之善于相人》云:“武进名画师汤定之卧病海上,不幸于前日(十七)谢世。”(《罗宾汉》,一九四八年,一月二十一日,第三版)
[7] 保释一事,除潘希真的努力外,还得到过严纪青、汪贤齐等人的大力帮助。严纪青《我所了解的龙沐勋老师》一文中提到说:“龙师母从同学处得知我南京的熟人较多,于是就找我设法帮助解决。我不仅出于师生之谊,且较知道他个人的道德品质和家庭的困难处境,并非甘心附敌,而是‘身在曹营心在汉’。于是就想方设法找到两家与我家有生意往来的布店为之担保,使老师得以被释放回家。”这是因为当时的保释,必须要具有相当经济实力的担保人为之担保。又龙顺宜一九五六年一月十日所写档案材料中说:“终于一九四八年初,狱方允予短期取保出狱就医。当时因为找不到铺保,即与我们同住的父亲学生的妹夫汪贤齐(现住上海梵皇渡路元善里三十七号)商议,请他为我们在苏州找个铺保,因为汪是苏州人,在苏州认识的人也比较多。所以就由他和母亲到苏州去找了一家他熟悉的店铺,把父亲保释了出来。”
[8] 厦材先生一九九八年二月七日来函说:“四八年春,父亲由苏州脱厄后回南京,借住慈悲社九号,原金女大教工宿舍。在五台山下,系一假三层楼房,我家住二楼及假三层搁楼,楼南面有一大院子。”
[9] 函曰:“榆生先生鉴:弟去岁抵京,本拟即奉访。旋闻有此意外事,愤讶之至。在公缧绁非辜,本不足为辱。我辈所学,当为千秋计。一时屈伸,望宽怀达观为幸。所谓内省不疚,何忧何惧。以公明达,当不以斯言为河汉。弟拟于日内至医院奉访,冀稍以故人之意相慰。有用弟之处,愿效绵薄,所不敢辞。今先托女公子奉函,即颂痊安!不具,弟溥儒顿首。”
[10] 函曰:“榆生仁兄左右:接除夕手书,知已外出就医,甚慰甚慰。刻下尊体颇已舒适否?计期亦将两年半,当可假释。或不须待赦也。物价如此高涨,尊家生计如何支持,郎嫒尚有职务,所入能养家否?念念!此颂双祉!弟观顿首,十八日。”
[11] 厦材先生一九九八年三月十四日来函说:“父亲去世后,在残稿中发现《忍寒词》(初稿)中,甲稿原为六十五首,乙稿原为六十九首,共一百三十四首。”《忍寒词》曾经夏承焘删订,《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四八年十二月二十日云:“昨榆生寄来新《忍寒词》一册,灯下阅数首,予曩劝其应删各篇已尽删矣。”
[12] 厦材先生一九九八年十月二十七日来函说:“一九四八年秋,我北上就读清华,父亲特嘱我往拜谒。行前父亲介绍了寅恪情况,印象最深的是‘通晓十三国文字’。拜谒距今已整整半个世纪,能回忆的不过是:当时寅恪先生似对共产党的知识分子政策不甚了解,有些担心,在生活上则怕吃不到大米。”
[13] 厦材先生一九九八年二月七日来函说:“四八年秋,我北上清华就读后,全家借住玄武门内中央路一八零号。该处有相似数座小洋房组成一小区,系画家方君璧(方声洞之妹,曾仲鸣之妻)私产。我家住的小洋房,门外适有五株柳树,故父亲榜书斋曰‘小五柳堂’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