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編
第一章 詞體起源
前人稱詞爲詩餘,亦謂之長短句;詩詞界限,淆亂莫分。推其致誤之由,皆因不察詞調所從起;僅就文白方面,牽强傅會,妄加推測。今且斬去一切葛藤,明定詞之義界曰:
詞者,爲求配合隋唐以來盛行之龜兹樂譜,因而創作之一種新體歌詞,而以能入律傳唱爲原則者也。
所謂填詞,即就現成之樂曲,倚其聲而實之以文字。此其淺,在古樂府中,亦已有之。元微之序《樂府古題》云:
操、引、謡、謳、歌、曲、詞、調八名,起於郊、祭、軍、賓、言、凶、苦、樂之際,在音聲者,因聲以度詞,審調以算唱,句度長短之數,聲韻平上之差,莫不由之準度。而又别其在琴瑟者爲操引,採民甿者爲謳謡,備曲度者總謂之歌曲詞調;斯皆由樂以定詞,非選詞以配樂也。
據此,知詞原樂者之一體,至唐宋間所謂“今曲子”者盛行,而作者“周聲以度詞,審調以節唱,句度長短之數,聲韻平上之差,莫不由之準度”;乃取詞字爲此種新興樂府之特殊名稱。亦猶劉彦和謂賦本“六義附庸,蔚爲大國”也。惟詞之名稱,雖原於古樂府,而古樂府與詞,亦截然兩物,不容相混。盖所用之樂,所依之聲,兩者絶不相同故也。
欲知詞調起源,須先明中國音樂界之轉變。中國古樂,自魏晉以後,已日就衰微;淩夷至於陳隋,直掃地俱盡。《隋書·音樂志》稱:
開皇二年,齊黄門侍郎顔之推上言:“礼崩樂壞,其來自久。今太常雅樂,並用胡聲。……”
其所謂“胡聲”,大抵皆西涼龜兹之樂;而龜兹樂影響爲尤大;籠罩吾國樂界,蓋歷千年;微波至於今日歐美新樂輸來,猶未盡絶。據鄭譯稱:
先是周武帝時,有龜兹人曰蘇祗婆,從突厥皇后入國,善胡琵琶。聽其所奏,一均之中,間有七聲。因而問之。答云:“父在西域,稱爲知音,代相傳習,調有七種。”以其七調,勘校七聲,冥若合符。一曰“娑陁力”,華言平聲,即宫聲也。二曰“雞識”,華言長聲,即南吕聲也。三曰“沙識”,華言質直聲,即角聲也。四曰“沙侯加濫”,華言應聲,即變徵聲也。五曰“沙臘”,華言應和聲,即徵聲也。六曰“般瞻”,華言五聲,即羽聲也。七曰“俟利
”,華言斛牛聲,即變宫聲也。譯因習而彈之,始得七聲之正。然其就此七調,又有五旦之名,旦作七調。以華言譯之,旦者則謂均也。其聲亦應黄鍾、太簇、林鍾、南吕、姑洗五均已外,七律更無調聲。譯遂因其所捻琵琶經柱,相引爲均,推演其聲,更立七均,合或十二,以應十二律。律有七音,音立一調,故成七調,十二律合八十四調。旋轉相交,盡皆和合。(《隋書》卷十四《音樂志》)
據此,知隋以來所用樂,皆出蘇祗婆,而以琵琶爲主。琵琶四弦,弦有七調,四乘七得二十八調。考唐宋詞所用宫調,不出此數。而鄭譯必附會以“五音二變”“十二律”者,皆苟爲掩飾之詞,冀阿時好故耳。《新唐書·禮樂志》云:
自周陳以上,雅鄭淆雜而不分。隋文帝始分雅俗二部,至唐更曰部當。凡所謂俗樂者,二十有八調。正宫、高宫、中吕宫、道調宫、南吕宫、仙吕宫、黄鍾宫爲七宫;越調、大食調、高大食調、雙調、小食調、歇指調、林鍾商爲七商;大食角、高大食角、雙角、小食角、歇指角、林鍾角、越角爲七角;中吕調、正平調、高平調、仙吕調、黄鍾羽、般涉調、高般涉爲七羽;皆從濁至清,迭更其聲,下則益濁,上則益清,慢者過節,急者流蕩。……周隋管絃雜曲數百,皆西涼樂也。鼓舞曲,皆龜兹樂也;唯琴工猶傳楚漢舊聲。
隋唐間音樂,完全隸屬於西涼龜兹勢力範圍,於此可見一斑。樂曲既隨時代轉移,則入樂歌詞,自不得不相挾俱變。王灼《碧雞漫志》云:
古人初不定聲律,因所感發爲歌,而聲律從之,唐虞禪代以來是也,餘波至西漢末始絶。西漢時,今之所謂古樂府者漸興,晉魏爲盛。隋氏取漢以來樂器歌章古調,併入清樂;餘波至李唐始絶。唐中葉雖有古樂府,而播在聲律則尠矣。士大夫作者,不過以詩一體自名耳。蓋隋以來,今之所謂曲子者漸興,至唐稍盛;今則繁聲淫奏,殆不可數。古歌變爲古樂府,古樂府變爲今曲子,其本一也。
王氏所稱“今曲子”,即往來所謂“詞”。“今曲子”既興於隋,至唐漸盛;何以詞體之成,反在開元天寶以後?此其故亦有可言:大抵一種新興樂曲之輸入,皆有聲無詞。其始流播民間,即或倚其聲而實之以歌詞,亦鄙俚不堪入目。迨其流行既久,人咸悦具聲容之美,而感舊詞之與新樂,勢扞格而不相容也;乃不得不别闢新途,以求適歌吻。《舊唐書·音樂志》云:
自開元已來,歌者雜用胡夷里巷之曲。(卷三十)
據此,知盛唐時,“胡夷里巷之曲”已盛行於歌樓舞榭間,徵之《羯鼓録》,明皇即精此技,嘗自製“春光好”“秋風高”二曲,而曲詞無聞焉。吾國文人,往往好自尊大,以新樂出於“胡夷里巷之曲”,寧肯降格相從?而大勢所趨,又不得不謀調劑之法;故在新曲大行之際,乃有以五七言詩爲樂章,中加泛聲,以湊合曲調,爲過渡辦法者。《朱子語類·論詩篇》云:
古樂府只是詩,中間却添許多泛聲。後來怕失了泛聲,逐一添個實字,遂成長短句;今曲子便是。
古樂府之歌法,是否與唐人歌詩法相同,非本編範圍所及,姑不具論。而以“胡夷里巷之曲”,歌當世文人學士之詩,其必加以“泛聲”,斷無疑義。“泛聲”亦謂之“和聲”。沈括《夢溪筆談》云:
詩之外,又有和聲,則所謂曲也。古樂府皆有聲有詞,連屬書之,如曰‘賀賀賀’‘何何何’之類,皆和聲也。今管弦之中,
聲亦其遺法也。唐人乃以詞填入曲中,不復用和聲。
以此知詩詞二體之分,乃在配樂之方法不同。詞既不用泛聲,悉填實字,完全詞體,自是一字一聲,觀於世傳白石旁譜而可知也。唐人以詩入樂,詳見《碧雞漫志》。其説云:
唐時古意亦未全喪,《竹枝》、《浪淘沙》、《抛毬樂》、《楊柳枝》,乃詩中絶句,而定爲歌曲;故李太白《清平調》詞三章皆絶句,而元白諸詩,亦爲知音者協律作歌……又舊説開元中,詩人王昌齡、高適、王涣之 [1] 詣旗亭飲梨園伶官,亦招妓聚燕。三人私約曰:‘我輩檀詩名,未定甲乙,試觀諸伶謳詩分優劣’。一伶唱昌齡二絶句云:“寒雨連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帆孤。洛陽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奉帚平明金殿開,强將團扇共徘徊。玉顔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日影來!”一伶唱適絶句云:“開篋淚沾臆,見君前日書。夜臺何寂寞?猶是子雲居。”涣之曰:“佳妓所唱,如非我詩,終身不敢與子争衡。不然,子等列拜牀下。”須臾,妓唱:“黄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涣之揶揄二子曰:“田舍奴,我豈妄哉?”以此知李唐伶伎,取當時名士詩句入歌曲,蓋常俗也。
觀所歌皆七言絶句,而當世教坊中曲,不出俗部二十八調,則朱王二氏所稱歌詩之法,必有泛聲、和聲,當可無疑。然此所歌諸絶句,不言某首用某調。意當時聲詞配合,但取不失樂意而已。如愁苦之詞,其所用之樂曲,必取悲調。此種假定,不難於郭茂倩《樂府詩集·近代曲辭》中,求得綫索。如《竹枝》之詠風士,《楊柳枝》之道離情,《浪淘沙》之感聚散,曲辭常與曲調相應;所以仍未能遽離詩體而獨立者,以歌時必加“泛聲”,聲詞未遽吻合耳。《樂府詩集》又稱:
舊説《水調》、《河傳》,隋煬帝幸江都時所製,曲成奏之,聲韻怨切。
其調下所列諸詩,大率皆征人怨苦之辭,而其形式,則仍皆五七言絶句也。□如伊涼諸曲,亦莫不然。此雖由文體變遷,其來有漸,而當時文士,多未深解樂律,或不肯完全降格遷就“胡夷里巷之曲”,必爲詞體遲遲發展之最大主因。自明皇愛好羯鼓,注意胡樂,又傳《好時光》詞:
寶髻偏宜宫樣。蓮臉嫩、體紅香。眉黛不須張敝畫,天教入鬢長。 莫倚傾國貌,嫁取箇、有情郎。彼此當年少,莫負好時光。(見《開元軼事》)
嗣是作者,時時間出。如劉禹錫之《瀟湘神》、《憶江南》,白居易之《憶江南》,王建之《宫中調笑》,韋應物之《調笑》,轉戴叔倫之《轉應詞》,並見《樂府詩集·近代曲辭》。考其句度參差,而每人同用一調之作,無所違舛,則依譜填詞,中唐已見風靡。至於元結之《欵乃曲》,張志和之《漁父歌》,以及其他《竹枝》、《楊柳枝》、《浪淘沙》、《紇那曲》等之近乎五七言絶句者,尤指不勝屈。然在詞之啟發時期,多由里巷之曲,久乃轉入胡夷之曲者,亦自有故。劉、白在唐詩人中,最能注意民間文藝,禹錫序竹枝,以爲“其音協黄鍾羽,末如吴聲,含思宛轉,有淇濮之豔”。則其意固以民歌爲十五國風之遺也。
詞體之確立,當在晚唐温庭筠輩。蓋接受外來文化,必先去其妄自尊大之成見,而聲詞之結合,又待作者兼能知音。自諸詩人嘗試填詞,而獲有良好結果,而習於所謂“胡夷里巷之曲”,遂不復過存鄙薄之心。《舊唐書》稱庭筠“能逐絲吹之音,爲側豔之詞”。詞體之完成,不得不歸功温氏。至其利病得失,續當論列,兹不復贅焉。
崔令欽《教坊記》所載隋唐雜曲表
又隋唐大曲表
《宋史·樂志》所載燕樂曲名表
第二章 唐五代詞
(一)開元天寶時代
陸游謂:“倚聲製曲,起於唐之季世。”而黄花庵《唐宋諸賢絶妙好詞》,首録李白《菩薩蠻》《憶秦娥》二闋,稱“爲百代詞曲之祖”。
平林漠漠烟如織,寒山一帶傷心碧。暝色入高樓,有人樓上愁。 玉階空佇立,宿鳥歸飛急。何處是歸程?長亭更短亭。(《菩薩蠻》)
簫聲咽,秦娥夢斷秦樓月。秦樓月,年年柳色,灞陵傷别。
樂遊原上清秋節,咸陽古道音塵絶。音塵絶,西風殘照,漢家陵闕。(《憶秦娥》)
近人胡適,據《杜陽雜編》,謂大中初,女蠻國入貢,始有此曲;白不得預填。而鄭振鐸以爲《菩薩蠻》調,已見《教坊記》;又引胡應麟《筆叢》“開元時,南詔入貢,危髻金冠,瓔珞被體,號菩薩蠻”,證明此曲爲開元時所有,兼信二詞確爲白作。余對此事,有可懷疑者四點:
(1)郭氏《樂府詩集》,於近代曲辭中,多録中晚唐人詞,兼及白之《清平調》;更以所録劉、白長短句例之,不應於白所有新製,率爾遺置。
(2)李嘗自言:“興寄深微,五言不如四言,七言又其靡也。況使束於聲調俳優哉?”(《本事詩》)據此,知白當以復古自任,律詩且不肯爲,寧肯遷就“胡夷里巷之曲”?
(3)據隋唐《樂志》,及《教坊記》、《羯鼓録》所載當時歌舞新曲,奚啻千百。使白果曾嘗試填詞,傳唱必多,何以都無足考?
(4)旗亭聚飲,諸伶伎所唱,並五七言絶句詩,可知開元天寶間詩人,尚無遷就“胡夷曲”與按譜填詞之趨向。
凡此諸端,皆足爲太白未嘗填詞之反證,正不必争論曲調之遲早,以爲準則。《尊前集》録白詞十二首,且無《憶秦娥》,其他益難徵信矣。
盛唐人詞,除明皇《好時光》外,惟《回波樂》一曲,雖出於君臣嘲戲之辭,要爲後世填詞之濫觴。
回波爾時栲栳,怕婦也是大好。外邊祗有裴談,内裏無過李老。(《回波樂》)
至於元結有《欵乃曲》,其自序“令舟子唱之,以取適於道路”。似爲擬船夫曲而作。然五首皆七言絶句,恐未必遽與棹歌聲相應;則亦《竹枝》之流,尚非純粹詞體也。張志和《漁歌子》(《樂府詩集》作《漁父歌》):
西塞山邊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青箬笠,緑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
其兄松壑,亦有“樂在風波釣是閒,草堂松桂已勝攀。太湖水,洞庭山,狂風浪起且須還”之作(見《羅湖雜録》);庶幾具體。但亦偶倣漁歌格式,於當世盛行雜曲無關。詩人嘗試填詞,殆出中唐以後,陸説較近之。
(二)中唐
大曆貞元間詩人,漸能注意民間文藝;嚮時高自位置之結習,漸以次化除;於是有采謳謡體格以作新樂府者矣。既悟聲樂感人之深,進而謀聲詞之伴合;當時所謂俗樂,不期然而爲文人學士所重視;相習既久,試作日多。觀《樂府詩集·近代曲辭》,除《楊柳枝》、《竹枝》、《浪淘沙》、諸調,仍爲七言絶句,作者指不勝屈外;其純粹詞體,有韋應物之《宫中調笑》二首,(《樂苑》曰:調笑,商調曲也。戴叔倫謂之《轉應詞》。)王建之《宫中調笑》四首,戴叔倫之《轉應詞》一首,白居易之《憶江南》(一曰《望江南》。樂府雜録曰:《望江南》本名《謝秋娘》,李德裕鎮浙西,爲妾謝秋娘所製,後改爲《望江南》。)三首,劉禹錫之《憶江南》二首,《滿湘神》二曲。《尊前集》又增録李白之《連理枝》一首,《清平樂》五首,《菩薩蠻》三首,韋應物之《三臺》二首,王建之《宫中三臺》二首,《江南三臺》四首,白居易之《宴桃源》三首,而劉禹錫之《憶江南》,反轉《樂府詩集》少收一首。凡此二書所録,除李白諸作,殊爲可疑,已於前篇詳論外,餘當可信。余意此一時期之詞,咸出北於詩人之嘗試,猶非著意爲專門詞人,觀所作率不過數闋小詞而可知也。兹各爲舉例如下:
韋應物,京兆人,官左司郎中,貞元初,歷蘇州刺史,有《韋江州集》。所作《調笑》二首云:
胡馬胡馬,遠放燕支山下。咆沙咆雪獨嘶,東望西望路迷。迷路迷路,邊草無窮日暮。
河漢河漢,曉桂秋域漫漫。愁人起望相思,江南塞北别離。離别離别,河漢雖同路絶。
王建字仲初,潁州人,大曆十年進士,太和中,爲陝州司馬。所作《宫中調笑》云:
團扇團扇,美人病來遮面。玉顔憔悴三年,誰復商量管弦?弦管絃管,春草昭陽路斷。
胡蝶胡蝶,飛上金花枝葉。君前對舞春風,百葉桃花樹紅。紅樹紅樹,鷰語鶯啼日暮。
《宫中三臺》云:
魚藻池邊射鴨,芙蓉苑裏看花。日色赭袍相似,不著紅鸞扇遮。
戴叔倫字幼公,金壇人,貞元中及第,官撫州刺史。所作《轉應詞》云:
邊草邊草,邊草盡來兵老。山南山北雪晴,千里萬里月明。明月明月,胡笳一聲愁絶。
劉禹錫字夢得,中山人,貞元中進士,復登博學宏詞科,爲監察御史。會昌時,加檢校禮部尚書。與白居易以詩歌相酬和,時號劉白。有《劉夢得文集》。所作《瀟湘神》云:
湘水流,湘水流,九疑雲物至今愁。君問二妃何處所?零陵香草露中秋。
《憶江南》云:
春過也!共惜豔陽年。猶有桃花流水上,無辭竹葉醉樽前。惟待見青天。
春去也!多謝洛城人。弱柳從風疑舉袂,叢蘭裛露似沾巾。獨笑(《尊前集》作獨坐)亦含嚬。
白居易字樂天,自號醉吟先生,又號香山居士。其先太原人,徙下邽。貞元十四年進士。元和初,入翰林爲學士。尋貶江州司馬,徙忠州刺史。入爲員外郎,出刺杭州,復刺蘇州。會昌初,以刑部尚書致仕卒。有《白氏長慶集》。所作《憶江南》云:
江南好,風景舊曾諳。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緑如藍。能不憶江南?
江南憶,最憶是杭州。山寺月中尋桂子,郡亭枕上看潮頭。何日更重遊?
江南憶,其次是吴宫。吴酒不杯春竹葉,吴娃雙舞醉芙蓉。早晚復相逢。
觀上述諸家詞,如調笑之宛轉相應,可斷定爲“倚聲製曲”之祖。憶江南一調,亦美聲客。而禹錫二詞,婉麗纏綿,實開花間宗派。詩人製曲,蓋至此己略是規模矣。
(三)雲謡集雜曲子
中唐詩人,開始嘗試填詞,具如上述。然在詞學史上,關於詞之發展問題,有一極可注意之資料,則敦煌石室舊藏唐人冩卷子本“雲謡集雜曲子”之發見是也。
詞調既起於俗樂,又多爲“胡夷里巷之曲”;則其初倚聲填詞之人,必爲無名作者;又其内容,多趨普遍化;大率爲男女戀慕之詞,或道征戍離别之苦。此準之民間歌曲,莫不皆然。雜曲之名,亦沿隋唐間之舊;宋初晏殊且有“曲子相公”之稱。循名以觀,則《雲謡集》所載,當爲唐代最流行之歌曲,雖時代無由確定,要爲“倚聲中椎輪大輅”,可無疑也。綜計集中存詞十八首,皆樸拙可喜。其内容則不出征人怨婦、相思相望之情。兹爲分别舉例如下:
(一)閨人思念征夫之詞
征夫數載,萍寄他邦。去便無消息,累换星霜。月下愁聽砧杵,擬塞雁□行。孤眠鸞帳裏,枉勞魂夢,夜夜飛颺! 想君薄行,更不思量。誰爲傳書,與表妾衷腸。倚牖無言垂血淚,闇祝三光。萬般無那處,一爐香盡,又更添香。(《鳳歸雲》)
怨緑窗獨坐,修得爲君書。征衣裁縫了,遠寄邊虞。想得爲君貪苦戰,不憚崎嶇。中朝沙磧裏,只憑三尺,勇戰奸愚。 豈知紅臉,淚滴如珠。枉把金釵卜,卦卦皆虚。魂夢天涯無暫歇,枕上長嘘。待卿回,故日容顔憔悴,彼此何如?(《鳳歸雲》)
悲雁隨陽,解引秋光。寒蛩響、夜夜堪傷。淚珠串滴,旋流枕上。無計恨征人,争向金風漂蕩? 擣衣嘹亮,嬾寄回文先往。戰袍待穩,絮重更熏香。慇懃憑驛使追訪。願四塞來朝,明帝令邪客,休施流浪。(《祠仙歌》)
(二)普通男女思幕之詞
鷰語鶯啼驚覺夢,羞見鸞臺雙舞鳳。天仙别後信難通,無人問花滿洞。休把同心千徧弄。 叵耐不知何處去,正是花開誰是主?滿樓明月夜三更,無人語,淚如雨。便是思君腸斷處。(《天仙子》)
鷰語啼時三月半,煙蘸柳條金線亂。五陵原上有仙娥,攜歌扇,香爛漫,留住九華雲一片。 犀玉滿頭花滿面,負妾一雙偷淚眼。淚珠若得似珍珠,拈不散,知何限?串向紅緑應百萬。(《天仙子》)
(三)一般嬌豔之詞
高捲珠簾垂玉牖,公子王孫女,顔容二八小娘。滿頭珠翠影争光,百步惟聞蘭麝香。 口含紅豆相思語,幾度遥相許,修書傳與蕭郎。儻若有意嫁潘郎,保遣潘郎争斷腸。(《竹枝子》)
從詞學系統上觀之,此一派詞,自上列諸闋,以逮花間樂章,一脈相承,昭然可覩。治詞史者,寧容思諸?
(四)晚唐人詞
詞至晚唐,已如奇葩異卉之含苞待放。其間作者,除温庭筠外,據《尊前集》所載,有昭宗之《巫山一段雲》二首,杜牧之《八六子》一首,司空圖之《酒泉子》一首,韓偓之《浣溪沙》二首,皇甫松之《怨回紇》二首、《竹枝》六首、《抛球樂》二首。《花間集》録松詞十一首。諸人所作,大抵託意閨幃,多凄怒之言。
《碧雞漫志》稱昭宗以李茂正之故,欲幸太原,至渭北,韓建迎奉歸華州。上鬱鬱不樂,時登城西齊雲樓眺望,製菩薩蠻曲曰:“登樓遥望秦宫殿,茫茫只見雙飛燕。渭水一條流,千山與萬丘。 野煙生碧樹,陌上行人去。安得有英雄,迎歸大内中?”又曰:“飄颻且在三峯下,秋風往往堪霑灑。腸斷憶仙宫,朦朧烟霧中。 思夢時時睡,不語長如醉。早晚是歸期,穹蒼知不知?”觀其音節悲涼,直是詞中高格。後此李王,頗近此境,特更凄婉耳。《巫山一段雲》,《尊前集》題云:“上幸蜀宫人留題寶雞驛壁。”詞中所云,又與“揮淚對宫娥”,仿彿相近。以此體自抒胸臆,此其先聲矣。
司空圖字表聖,泗州人,咸通中進士。晚年自稱耐辱居士。所作《酒泉子》云:
買得杏花,十載歸來方始坼。假山西畔樂闌東,滿枝紅。 旋開旋落旋成空。白髮多情人更惜。黄昏把酒祝東風,且從容。
韓偓字致堯,一作致光,萬年人。龍紀元年進士。後挈家南依王審知,自號玉山樵人。所作《浣溪沙》云:
攏鬢新收玉步摇,背燈初解繡裙腰。枕寒衾冷異香焦。 深院不關春寂寂,落花和雨夜迢迢。恨情殘斷卻無聊。
宿醉離愁慢髻鬟,六銖衣薄惹輕寒。慵紅悶翠掩青鸞。 羅襪況兼金菡萏,雪肌仍是玉琅玕。骨香腰細更沈檀。
表聖詞頗極“無可奈何”之致,致光則仍似作“香奩”手段出之耳。
皇甫松字子奇,湜之子,《花間集》稱爲先輩,大抵國亡不仕,故其詞哀怨爲多。所作《浪淘沙》云:
灘頭細草接疎林,浪惡罾船半欲沈。宿鷺眠鷗飛舊浦,去年沙嘴是江心。
其餘諸闋,亦清疎無豔冶之習。傷心人别有懷抱,固異乎溺志聲伎者之所爲也。
(五)温庭筠
唐人“曲子詞”(《花間集》歐陽炯序有此語),至温庭筠乃有專集。詩客之刻意作曲子,與詞體之獨立,當推庭筠爲祖。《新唐書·藝文志》載:
温庭筠《握蘭集》三卷,又《金荃集》十卷,《詩集》五卷,《漢南真稿》十卷。
世傳“握蘭”“金荃”,並爲詞集。而《宋史·藝文志》僅著録“温庭筠集七卷”,别無所稱,則其書散佚已久。《北夢瑣言》謂:
温庭筠詞,有《金荃集》,蓋取其香而軟也。
以“香軟”二字,推測“握蘭”“金荃”之内容,與其所以不傳之故;或由多數偏於“温柔狎暱”,如柳七《樂章集》之所爲,未可知也。
庭筠,太原人,本名岐,字飛卿。大中初(八四七)應進士,苦心硯席,尤長於詩賦。初至京師,人士翕然推重。然士行塵雜,不修邊幅,能逐絃吹之音,爲側豔之詞。公卿家無賴子弟裴誠、令狐縞之徒,相與蒲飲,酣醉終日。由是累年不第。徐商鎮襄陽,往依之;署爲巡官。咸通中(八六〇),失意歸江東。路由廣陵,心怨令狐綯在位時,不爲成名;既至,與新進少年,狂遊狹邪,久不刺謁。又乞索於楊子院,醉而犯夜,爲虞候所擊,敗面折齒。方還揚州,訴之令狐綯;捕虞候治之。極言庭筠狹邪醜迹。乃兩釋之。自是汙行聞于京師。庭筠自至長安,致書公卿間雪寃。屬徐商知政事,頗爲言之。無何,商罷相出鎮。楊收怒之,貶爲方城尉,再遷隋縣尉,卒。(《舊唐書·文苑傳下》)
庭筠之爲人,既“塵雜不修邊幅”,又“能逐絃吹之音,爲側豔之詞”。故雖“胡夷里巷之曲”,亦肯降格相就。《樂府紀聞》稱:“宣宗愛唱《菩薩蠻》,令狐綯假温庭筠手,撰二十闋以進;戒勿泄,而遽言於人。”據此,知著意填詞,實始温氏。《花間》一集,首録温詞至六十六闋之多;而其中最爲後人所稱道者,莫過於《菩薩蠻》十四首;張惠言氏,以此爲“感士不遇”之作。近人吴梅著《詞學通論》,又推行陳廷悼氏之説(詳見《白雨齋詞話》),謂:“今所傳《菩薩蠻》諸作,固非一時一境所爲,而自抒情靈,旨歸忠愛,則無不同焉。”且先録二闋,以資參證。
小山重叠金明滅,鬢雲欲度香腮雪。懶起畫蛾眉,弄粧梳洗遲。 照花前後鏡,花面交相映。新帖繡羅襦,雙雙金鷓鴣。
滿宫明月黎花白,故人萬里關山隔。金雁一雙飛,淚痕沾繡衣。 小園芳草緑,家住越溪曲。楊柳色依依,鷰歸君不歸。
觀此所云,率多“美人遲暮”之感;但能不失詩人比興之義;要以作詩賦之法爲之,故能温婉而不流於尖纖。劉熙載謂:“温詞精妙絶人,然類不出乎綺怨。”(《藝概》)其論最爲得之。歐陽炯序《花間集》云:
鏤玉雕璦,擬化工而回巧;裁花剪葉,奪春豔以争先。
温李一派詩人,本工綺語;舉胸中之麗藻,以就弦吹之音;其體既卑,其色盖豔。此種“詩客曲子詞”,固有待於“綺筵公子,繡幌佳人,遞葉葉之花牋,文抽麗錦;舉纖纖之玉指,拍按香檀”。(《花間集》序)取助清歡,何有乎忠愛?治古文學者,固不可以輕率出之;而索解過深,翻違本旨。不知温氏在純文藝界,已自有其立場;正無待傅會忠愛之言,以掩其真面目。前人論文之説,如此類者甚多。因附數語闢之,庶學者不爲所惑焉。
温氏作風,既如上述。然就《花間》所録,除《菩薩蠻》等闋,多以麗密勝外,亦有氣體清疏者。如:
千萬恨,恨極在天涯。山月不知心裏事,水風空落眼前花。摇曳碧雲斜。(《夢江南》)
梳洗罷,獨倚望江樓。過盡千帆皆不是,斜暉脈脈水悠悠。腸斷白蘋洲。(《夢江南》)
玉鑪香,紅蠟淚,偏照畫堂秋思。眉翠薄,鬢雲殘,夜長衾枕寒。 梧桐樹,三更雨,不道離情正苦。一葉葉,一聲聲,空階滴到明。(《更漏子》)
並皆淡而有韻,行間清氣流行,非“畫屏金鷓鴣”所得而擬矣。(用況蕙風先生説)
此外猶有一事,證明就曲子填詞,至庭筠始確立此體者;則《花間集》中所録温氏諸作,其句法與用韻法,多已與前此詩歌,截然不同也。其最顯著者,如《酒泉子》云:
花映柳條,吹向緑萍池上。憑闌干,窺細浪。雨蕭蕭。 近來音信兩疎索,洞房空寂寞。掩銀屏,垂翠箔。度春宵。
此詞全闋五協仄韻,而前後中最末用一平韻,遥相呼應;此格惟曲子詞中有之;或由胡樂音繁,度新聲以製此曲;至庭筠始試取各種曲調,實之以詞。劉毓盤《詞史》謂:“其所創諸體,如《南歌子》、《荷葉杯》、《蕃女怨》、《遐方怨》、《訴衷情》、《定西番》、《思帝鄉》、《酒泉子》、《玉胡蝶》、《女冠子》、《歸自謡》、《河瀆神》、《河傳》等,雖自五七言詩句法出,而漸與五七言詩句法離;所謂解其聲故能製其調,並似是而非之論也。”
復次,温詞對於後來之影響,實開“鏤金錯采”一派;而與民歌風格,相去日遠。庭筠既編採“胡夷里巷之曲”,被以文人學士之詞,向之所輕,遂爲世重。所謂“名高白雪,聲聲而自合鸞歌;響遏行雲,字字而偏諧鳳律”(花間集序)。由是民間俗曲,一轉而爲“樂府雅詞”矣。惟其設色過濃厚,用意較婉曲;在文學方面,自是一大進步;而其末流之弊,往往文浮於質,徒爲王公大人玩弄之資,而不足以道里巷男女哀樂之情。歐陽炯敍《花間》,稱:“近代温飛卿復有《金荃集》。”太抵《花間》所録六十六首,當選自《金荃》,惟《花間》纂輯宗旨,偏用以娱上賓。“不無清絶之詞,用助妖嬈之態”。其去取標準,當以雅麗爲歸。而《唐書》所稱“側豔之詞”,竟少所見。意者《金荃》十卷中,或不少關於“里巷男女”之作,特不傳爲可惜耳!
(六)西蜀人詞
唐末五代之亂,綿亘五十餘年(九〇七——九六〇)。惟西蜀南唐,克保偏安之局。宰割中原之主,除後唐莊宗雅好文學外,如朱全忠、石敬唐、劉知遠、郭威之流,皆一介武夫,不知文藝爲何物。詩人韻士,轉徙流離;韓偓則避地於閩,韋莊、牛嶠則留宦於蜀,風流文采,散之四方。閩、越、江南,雖稱繁盛;而人才薈萃,尤在蜀中;蓋地接三秦,与北人較爲相習,又彼中諸主,悉號能文。君臣歡娱,留意聲樂;故士争歸附,視同世外桃源焉。《花間》一集,録蜀中詞人,韋莊、薜昭藴、牛嶠、毛文錫、牛希濟、歐陽炯、顧夐、魏承班、鹿虔扆、閻選、尹鶚、毛熙震、李珣,共十三人,已逾全數三分之二。雖因編者趙崇祚,本爲蜀人,不免聞見囿於一隅;而彼時蜀中爲文學淵藪,殆爲不可掩之事實。下當分别敍述之。
蜀中諸主,如王衍有《醉妝詞》(見《北夢瑣言》)。《北夢瑣言》稱:“衍嘗宴於怡神亭,自執板,歌《後庭花》,思《越人曲》。”是其留心樂律,能自按歌,彷彿唐明皇風度。衍又嘗奉其太后太妃,禱青城山,宫人皆衣雲霞之衣。因自製《甘州曲》,令宫人唱之,其聲哀怨,聞者凄慘。(見《十國春秋》)其詞云:
畫羅裙,能結束,稱腰身。柳眉桃臉不勝春。薄媚足精神。可惜許,淪落在風塵!
後蜀主孟昶,亦工聲曲,有《相見歡》詞(《十國春秋》説);惜已不傳。所傳《玉樓》一闋,見《温叟詩話》;胡氏《苕溪漁隱叢話》已疑之。惟蘇軾所記“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二語爲可信耳。諸主傳作雖不多,而當世詞人,風起雲湧;不得謂非在上者提倡之力也。
花間詞人,温韋並稱。張炎《詞源》云:“詞之難於全曲,如詩之難於絶句;不過十數句,一句一字聞不得。末句最當留意,有有餘不盡之意始佳。當以唐《花間集》中韋莊、温飛卿爲則”。近人況周頤亦云:“韋文靖詞,與温方域齊名;熏香掬豔,眩目醉心;尤能運密入疎,寓濃於淡;花間羣覽,殆尠其匹。”(稿本)予以爲韋詞風格,高於方域,蓋由身世所關,吐屬自異耳。
韋莊字端己,杜陵人。僖宗廣明元年(八八〇),應舉入長安。黄巢亂後,莊益窘,移家於越,周遊南方,其弟妹於南方各縣散居焉。(《唐才子傳》)至昭宗景福二年(八九三),始還京師。次年,成進士,授職爲校書郎。乾寧三年(八九六),奉使入蜀,不久即歸。昭宗光化三年(九〇〇),再入蜀,王建留掌書記。尋以起居舍人召,建表留之。天復二年(九〇二),於浣花溪尋得杜工部遺址;雖蕪没已久,而砥柱猶存;因命其弟靄,芟夷結茅一室。三年,靄爲編次所爲詩,名《浣花集》。(韋靄《浣花集序》)宣宗天祐四年(九〇七),唐亡,王建稱尊建國,一切典制法度,多出莊手。拜左散騎常侍,進吏部侍郎,判中書門下事。累官至吏部尚書,同平章事。前蜀四年(九一〇)七月,卒於成都花林坊,葬於白沙,謚文靖。《花間集》收韋詞四十七首。
莊始以《秦婦吟》一詩,著稱於世,人號爲“秦婦吟秀才”。(《古今詞話》)其詩作於黄巢時,體格與元白爲近。莊既身更喪亂播遷之痛,故其詞亦尚清疎,崇氣骨。周濟品以“清豔”二字,譬之“初日芙蓉春月柳”。(《介存齊論詞雜著》)不僅以麗句擅長也。綜其傳作,去國之情爲多。如《謁金門》云:
春雨足,染就一溪新緑。柳外飛來雙羽玉,弄晴相對浴。 樓外翠簾高軸,倚徧闌干幾曲。雲淡水平煙樹簇,寸心千裏目。(《全唐詩》)
《歸國遥》云:
金翡翠,爲我南飛傳我意。罨畫橋邊春水,幾年花下醉?别後只知相愧,淚珠難遠寄。羅幕繡幃鴛被,舊歡如夢裏。(《花間集》二)
觀其情急調苦,當不僅爲普通男女戀慕之詞。又其言情之作,如《清平樂》云:
野花芳草,寂寞關山道。柳吐金絲鶯語早。惆悵香閨暗老。 羅帶悔結同心,獨憑朱欄思深。夢覺半牀斜月,小窗風觸鳴琴。(《花間集》二)
《天仙子》云:
夢覺雲屏依舊空,杜鵑聲咽隔簾櫳。玉郎薄倖去無蹤。一日日,恨重重,淚界蓮腮兩線紅。(《花間集》三)
《思帝鄉》云:
春日遊,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從被無情棄,不能羞。(《花間集》三)
皆況氏所稱“運密入疎,寓濃於淡”者。又賀裳極賞《思帝鄉》一闋,謂爲“作决絶語而妙”。(《皺水軒詞筌》)亦足見韋氏藝術手腕之高矣。
蜀中詞人,除韋莊外,當數牛嶠。皆大抵嶠詞,又較温韋爲疎樸;雖情語豔語,一以質直之筆行之;看似不甚婉曲,而“繁弦促柱間,有勁氣暗傳,愈轉愈深”(參用況氏《餐櫻廡詞話》)耐人尋味,此亦豔詞之上乘,不假塗飾爲工者也。
嶠字松卿,一字延峯,隴西人,唐宰相僧孺後。乾符五年(八七八)進士。歷宦拾遺,補尚書郎。王建鎮蜀,辟爲判官。後仕蜀,爲給事中。(《詞林紀事》卷二)其豔詞最爲人所稱道者,莫過下列《菩薩蠻》一闋之結語。
玉樓冰簟鴛鴦錦,粉融香汗流山枕。簾外轆轤声,歛眉含笑驚。 柳陰煙漠漠,低鬢蟬釵落。須作一生拚,盡君今日歡。(《花間集》四)
王士禎稱末二句:“狎暱已極,南唐‘奴爲出來難,教郎恣意憐’,本此。”(《花草蒙拾》)其代表作品,爲再舉數闋如下:
夢江南
紅繡被,兩兩間鴛鴦。不是鳥中偏愛尔,爲緣交頸睡南塘,全勝薄情郎。(《花間集》四)
感恩多
兩條紅粉淚,多少香閨意。强攀桃李枝,歛愁眉。 陌上鶯啼蝶舞,柳花飛。柳花飛,願得郎心憶家還早歸。(同上)
更漏子
春夜闌,更漏促,金爐暗挑殘燭。驚夢斷,錦屏深,兩鄉明月心。 閨草碧,望歸客,還是不知消息。辜負我,悔憐君,告天天不聞。(同上)
西豀子
捍撥雙盤金鳳,蟬鬢玉釵摇動。畫堂前,人不語,絃解語。彈到昭君怨處,翠蛾愁,不擡頭。(同上)
牛莽潛,嶠兄子,任蜀,官翰林學士,御史中丞。降於後唐,明宗拜爲雍州節度副度。(《詞林紀事》卷二)其代表作,如《臨江仙》云:
江繞黄陵春廟閒。嬌鶯獨語關關。滿庭重叠緑苔斑。陰雲無事,四散自歸山。 簫鼓聲稀香爐冷,月娥歛盡彎環。風流皆道勝人間。須知狂客,判死爲紅顔。(《花間集》五)
洞庭波浪颭晴天。君山一點凝煙。此中真境屬神仙。玉樓珠殿,相映月輪邊。 萬里平湖秋色冷,星夜垂影參然。橘林霜重更紅鮮。羅浮山下,有路暗相連。
仇遠以爲希濟此詞“芊緜温麗極矣!自有憑弔淒涼之意,得詠史體裁”。(《歷代詞話》引)而賀裳則極贊“風流”三句,謂爲“抑何狂惑,然詞則妙”。(《皺水軒詞筌》)大抵希濟詞,亦善用淡語冩濃情者。與松卿家學淵源,猶可見於字裏行間也。
毛文錫字平珪,南陽人,(《十國春秋》作“高陽”)唐進士。仕蜀,爲翰林學士,遷内樞密使,進文思殿大學士,拜司徒,貶茂州司馬。隨衍降唐。復仕後唐,(《詞林攷鑒》作“復事孟蜀”)與歐陽炯等,並以詞章供奉内廷。(《詞林紀事》卷二)其代表作,如《醉花間》云:
休相問,怕相問。相問怕添恨。春水滿塘生,鸂
還相趁。 昨夜雨霏霏,臨明寒一陣。偏憶戍樓人,久絶邊庭信。(《花間集》五)
況周頤謂:“情景不奇,冩出正復不易。語淡而真,亦輕清,亦沈著。”(《餐櫻廡詞話》)況氏又極賞文錫《應天長》:“漁燈明遠渚,蘭棹今宵何處”二語,謂較柳永《雨淋鈴》“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爲“簡質而情景具足”。(《餐櫻廡詞話》)兹録全首於下:
平江波暖鴛鴦語。兩兩釣船歸極浦。蘆洲一夜風和雨。飛起淺沙翹雪鷺。 漁燈明遠渚,蘭棹今宵何處?羅袂從風輕舉。愁殺採蓮女。(《花間集》五)
歐陽炯,益州人。事王衍,爲中書舍人。後事孟昶,累官翰林學士,進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從昶歸宋,授散騎常侍。(《詞林紀事》卷二)《儒林公議》稱:“炯嘗應命作宫詞,淫靡甚於韓偓。”今觀《花間》、《尊前》二集所收炯作,强半皆豔詞也。如《女冠子》云:
薄妝桃臉,滿面縱横花靨,豔情多。綬帶盤金縷,輕裙透碧羅。 含羞眉乍歛,微語笑相和。不會頻偷眼,意如何?(《尊前集》)
《定風波》云:
暖日閒窗映碧紗,小池春水浸晴霞。數樹海棠紅欲盡,争忍,玉閨深掩過年華。 獨憑繡牀方寸亂,腸斷,淚珠穿破臉邊花。鄰舍女郎相借問,音信,教人羞道未還家。(《尊前集》)
寫閨情,並極細膩。其最妖豔之作,莫如《浣溪沙》:
相見休言有淚珠,酒闌重得敍歡娱。鳳屏鴛枕宿金鋪。
蘭麝細香聞喘息,綺羅纖縷見肌膚。此時還恨薄情無?
王鵬運謂:“奚翅豔而已,直是大且重。”(《蕙風詞話》)炯雖以豔詞見稱,然亦非絶對不能爲澹遠語者。如《西江月》云:
月映長江秋水。分明泠浸星河。淺沙汀上白雲多。雪散幾叢蘆葦。 扁舟倒影寒潭。煙光遠罩輕波。笛聲何處響漁歌?兩岸蘋香暗起。(《尊前集》)
寫漁村夜景,亦見蕭疎之致。炯曾爲《花間集》作序,又每言:“愁苦之音易好,歡愉之語難工。”其詞大抵婉約輕和,不欲强作愁思者也。(《詞林紀事》引《蓉城集》)
顧夐,字及占籍待攷。前蜀通正時,以小臣給事内庭,久之,擢某州刺史。後事孟知祥,累遷至太尉。(《詞林攷鑒》)夐雅善小詞,有《醉公子曲》,爲時豔稱。(《十國春秋》)況周頤曰:“夐豔詞多質樸語,妙在分際恰合。”又云:“顧太尉,五代豔詞上駟也。工緻麗密,時復清疏。以豔之神與骨爲清,其豔乃益入神入骨。”(《蕙風詞話》)其代表作,如《荷葉杯》云:
記得那時相見,膽戰。鬢亂四肢柔。泥人無語不擡頭。羞摩羞?羞摩羞?
一去又乖期信,春盡。滿院長莓苔。手挼裙帶獨徘徊。來摩來?來摩來?(《花間集》七)
虞美人云:
深閨春色勞思想,恨共春蕪長。黄鸝嬌囀
芳妍,杏枝如畫倚輕煙,鎖窗前。 凭欄愁立雙蛾細,柳影斜摇砌。玉郎還是不還家,教人魂夢逐楊花,繞天涯。(《花間集》七)
並能將思婦情懷,曲曲傳出。至訴衷情之“撫我心,爲你心,始知相憶深”,王士禎稱爲“透骨情語”。(《花草蒙拾》)信然。又《河傳》云:“棹舉,舟去。波光渺渺,不知何處?花花汀草共依依,雨微,鷓鴣相逐飛。”況周頤許爲“毫不著力,自然清遠”。(《餐櫻廡詞話》)則又别出機杼,不僅以纖豔爲工也。
魏承班,父宏父,爲王建養子,賜姓名王宗弼,封齊王。承班爲駙馬都尉,官至太尉。(《詞林紀事》卷二)元遺山曰:“承班俱爲言情之作,大旨明净,不更苦心刻意,以競勝者。”(《古今詞話》)沈雄亦云:“承班詞較南唐諸公,更淡而近,更寬而盡。人人喜效爲之。”(《柳塘詞話》)兹録《謁金門》一闋如下:
春欲半,堆砌落花千片。早是潘郎長不見,忍聽雙語燕。 飛絮晴空颺遠,風送誰家絃管?愁倚畫屏凡事嬾,淚沾金縷線。(《尊前集》)
鹿虔扆,不知何地人,與歐陽炯、韓琮、閻選、毛文錫等,俱以工小詞,供奉後主。虔扆《思越人》詞,有“雙帶繡窠盤錦薦,淚侵花暗香消”之句,推爲絶唱。(《十國春秋》)累官爲學士。廣政間,出爲永泰軍節度使,進檢校太尉,加太保。(《詞林攷鑒》)國亡不仕,詞多感慨之音。(《樂府紀聞》)所作《臨江仙》云:
金鎖重門荒苑静,綺窗愁對秋空。翠華一去寂無蹤。玉樓歌吹,聲斷已隨風。 煙月不知人事改,夜闌還照深宫。藕花相向野塘中。暗傷亡國,清露泣香紅。(《花間集》九)
倪元鎮謂:“鹿公抗志高節,偶爾寄情倚聲,而曲折盡變,有無限感慨淋漓處。”(《古今詞話》)當即指此類之作言之。況氏以下半闋含思凄惋,不减李重光“晚涼天净月華開,想得玉樓瑶殿影,空照秦淮”之句。(《餐櫻廡詞話》)然則鹿詞在《花間集》中,固爲别具風骨者矣。
閻選,字、里未詳。《花間集》稱爲閻處士。録其詞八闋。《尊前集》録閻詞二闋。亦作豔體,而少微婉之趣。惟《定風波》一闋,爲清疎耳。附録如下:
江水沈沈帆影過,游魚到晚透寒波。渡口雙雙飛白鳥,煙
,蘆花深處隱漁歌。 扁舟短棹歸蘭浦,人去,蕭蕭竹徑透青莎。深夜無風新雨歇,涼月,露近珠顆入圓荷。(《尊前集》)
薛昭藴,字、里未詳。《花間集》稱爲薛侍郎,《北夢瑣言》又稱薛澄州,保遜子。恃才傲物,亦有父風。平生好唱《浣溪沙》詞。(孫光憲説)《花間集》録昭藴此調,至八闋之多,卻清婉有情致。兹録二闋如下:
簾下三間出寺牆,滿街垂柳緑陰長。嫩紅輕翠間濃粧。瞥地見時猶可可,卻來閒處暗思量。如今情事隔仙鄉。
傾國傾城恨有餘,幾多紅淚泣姑蘇。倚風凝睇雪肌膚。吴主山河空落日,越王宫殿半平蕪。藕花菱蔓滿重湖。
尹鶚,成都人,仕蜀爲校書郎,累官參卿。(《詞林紀事》卷二)張炎云:“參卿詞以明淺動人,以簡净成句。”所作《菩薩蠻》云:
隴雲暗合秋天白,俯窗獨坐窺煙陌。樓際角重吹,黄昏方醉歸。 荒唐難共語,明日還應去。上馬出門時,金鞭莫與伊。(《花間集》九)
況周頤云:“由未歸説到醉歸,由荒唐難共語,想到明日出門時,層層轉折;與無名氏《醉公子》略同。‘金鞭莫與伊’,有不盡之情,癡絶昵絶。《全唐詩》附鶚詞十六闋,此闋最爲佳勝。”至沈雄謂鶚詞實柳屯田俳調。(見《柳塘詞話》)若《尊前集》中之《秋夜月》,則誠柳七詞派之所從末也。附録如下:
三秋佳節。罩晴空,凝碎露,茱萸千結。菊蘂和煙輕撚,酒浮金屑。徵雲雨,調絲竹,此時難輟。歡極!一片豔歌聲揭。 黄昏慵别。炷沈煙,熏繡被,翠帷同歇。醉並鴛鴦雙枕,暖偎春雪。語丁寧,情委曲,論心正切。深夜窗透、數條斜月。
況氏極賞其歇拍二語,謂“能於旖旎中,得幽静之趣”。(《詞林攷鑒》稿本)
毛熙震,蜀人,官秘書監。(《詞林紀事》卷二)集止二十餘調,中多新警而不爲儇薄。(《齊東野語》)所作《南歌子》云:
遠山愁黛碧,横波慢臉明。膩香紅玉茜羅輕。深院晚堂人静,理銀筝。 鬢動行雲影,裙遮點屐聲。嬌羞愛問曲中名。楊柳杏花時節,幾多情?(《花間集》九)
李珣字德潤,梓州人。王衍昭儀李舜絃兄也。(《詞林紀事》卷二)其先波斯人。珣有詩名,以秀才豫賓貢,事蜀主衍。國亡,不仕。有《瓊瑶集》,多感慨之音。(《茅亭客話》)
五代人小詞,大都奇豔,如古蕃錦。(《詞林攷鑒》説)惟德潤詞,或以清勝,或以質勝。如《酒泉子》云:
秋雨聯綿,聲散敗荷叢裏。那堪深夜枕前聽,酒初醒。牽愁惹思更無停,燭暗香凝天欲晚。細和煙,冷和雨,透簾中。(《花間集》十。“中”疑“巾”或“旌”之訛)
《浣溪沙》云:
紅藕花香到檻頻,可堪閒憶似花人。舊歡如夢絶音塵。翠疊畫屏山隱隱,冷鋪紋簟水潾潾。斷魂何處一蟬新。(花間集十)
並極清圓妥溜,蕙風詞隱所云“下開北宋體格”者也。又如《西溪子》云:
馬上見時如夢,認得臉波相送。柳隄長,無限意。夕陽裏,醉把金鞭欲墜。歸去。想嬌嬈,暗魂消。(《尊前集》)
《中興樂》云:
後庭寂寂日初長。翩翩蝶舞紅芳。繡簾垂地,金鴨無香。誰知春思如狂。憶蕭郎,等閒一去,程遥信斷,五嶺三湘。休開鸞鏡學宫妝。可能更理笙簧?倚屏凝睇,淚落成行。手尋裙帶鴛鴦。暗思量。忍孤前約,教人花貌,虚老風光?(《尊前集》)
二闋多樸拙語,與《雲謡》雜曲相近;況氏謂稱“愈質愈厚”,實開宋代周吴一派之先聲。又如《定風波》云:
志在烟霞慕隱淪,功成歸看五湖春。一枼舟中吟復醉,雲水,此時方認自由身。 花島爲鄰鷗作侣,深處,經年不見市朝人。已得希夷微妙旨,潛喜,荷衣蕙帶絶纖塵。(《尊前集》)
讀其詞,可以想見其人之襟懷散澹,殆皇甫松一流人物也。
(六)南唐詞人
南唐立國,前後近四十年(九三七——九七五)。錦繡江山,幸免兵燹。加以中後二主,雅擅文詞,金粉南朝,夙崇麗藻。以情勢推測,則人才之盛,似應不亞蜀中。而待客曲子詞,除馮延巳、張泌外,不少概見。豈以無好事者爲之纂輯,如趙崇祚之於《花間》,遂致湮没無聞歟?此一大怪事,亦治南方文學者之所深惜也。
中主李璟(九一六——九六一),初名景通,又名景,字伯玉,徐州人。唐裔,南唐烈祖昪長子。初封齊王。昇元七年嗣位。周顯德五年,奉表臣屬,去年號,奉正朔,降稱國王。宋建隆元年,遷南都卒,廟號玄宗。(節録詞林攷鑒)璟嗣位初,宴樂擊鞠不輟。嘗乘醉命王感化奏《水調》詞,感化唯歌“南朝天子愛風流”一句(馬令《南唐書》)。璟之性格與愛好,於此可知。其詞境界極高,惜傳作過少。萬曆本《二主詞》,載中主詞四闋,除《浣溪沙》(一作《山花子》)二闋外,尚有《應天長》、《望遠行》各一闋。《全唐詩》附録《浣溪沙》“風壓輕雲”一闋,《攤破浣溪沙》(即《山花子》)二闋。特《山花子》二闋,曾手寫賜王感化(馬令《南唐書》),爲最可信耳。并録如下:
菡萏香銷翠葉殘,西風愁起緑波間。還與韶光共憔悴,不堪看。 細雨夢回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多少淚珠何限恨?倚闌干。
手卷真珠上玉鉤,依前春恨瑣重樓。風裏落花誰是主?思悠悠。 青鳥不傳雲外信,丁香空結雨中愁。回首緑波三峽暮,接天流。
王國維稱“菡萏”二句,“大有衆芳蕪穢,美人遲暮之感”。(《人間詞話》)以予觀之,則兩闋皆“風流高格調”,詞家□絶之境,正未易以迹象求也。
“詞至李後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變伶工之詞,而爲士大夫之詞”。此王國維氏《人間詞話》之説也。王氏又云:“詞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故生于深宫之中,長于婦人之手,是後主爲人君所短處,亦即爲詞人所長處。”其所謂“士大夫之詞”,在温韋已有相當成績。而李後主以絶世聰明,歷盡人間可喜可悲之境;兩重身世,懸隔天淵;所受刺激愈深,其所流露於外者,乃盡爲心頭之血。後主詞境之高絶,後主之不幸也。
後主名煜(九三七——九七八),字重光,初名從嘉,嗣主李璟第六子。封吴王。建隆二年辛酉,嗣位于金陵。在位十有五年。宋開寶八年乙亥,降於宋,封違命侯。太平興國三年戊寅七月、中牽機毒藥而死。(《唐餘紀傳》)凶問至江南,父老多有巷哭者。(《十國春秋》)小周后以後主暴殞,悲哀不自勝,亦薨。(《十國春秋》)
後主詞境,一隨其生活狀況爲轉移。歸宋之前,与亡國以後,所有作品,截然不同。兹請分期敍述之。
馬令《南唐書》稱:後主“少聰悟,喜讀書,工書畫,知音律”。宋太祖且有“好一個翰林學士”(《石林燕語》)之誚。則其人之富於藝術天才,可以推知。又其平居,風流蕭灑。所娶昭惠后周氏,亦通書史,善歌舞,尤工琵琶。陸游《南唐書》云:
故唐盛時,《霓裳羽衣》,最爲大曲。亂離之後,絶不復傳。后得殘譜,以琵琶奏之。於是開元天寶之遺音,復傳於世。
琵琶爲曲子詞中之主要樂器,前章已詳論之。後主之喜作曲子詞,或亦有得於内助。據填詞名解:
后嘗雪夜酣讌,舉杯属後主起舞。後主曰:“汝能創爲新聲則可。”后即命箋綴譜,唯無滯音,筆無停思,譜成,名《邀醉舞破》。又《恨來遲破》,亦昭惠作。
後主夫婦,既深通音律;花朝月夕,慢舞清歌,其心目中,固不料世路有何等風波險阻。故其少年作品,風流旖旎之格爲多。如菩薩蠻二闋云:
銅簧韻脆鏘寒竹,新聲慢奏移纖玉。眼色暗相勾,嬌波横欲流。 雨雲深繡户,來便諧衷素。宴罷又成空,夢迷春睡中。
花明月暗籠輕霧,今宵好向郎邊去。剗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 畫堂南畔見,一晌偎人顫。奴爲出來難,教郎恣意憐。
馬令《南唐書》稱:“後主繼室周氏,昭惠后之母弟也。警斂有才思,神彩端静。昭惠感疾,后嘗出入卧内,而昭惠未之知也。一日,因立帳前,昭惠驚曰:‘妹在此耶?’后幼未識嫌疑,即以實告曰:‘已數日矣。’昭惠惡之,返卧不復顧。……后自昭惠殂,常在禁中。後主樂府詞,有‘衩韤步香階,手提金縷鞋’之類,多傳於外。至納后,乃成禮而已。翌日,大宴羣臣,韓熙載以下,皆爲詩以諷焉;而後主不之譴。”此一事,足徵後主胸懷之坦蕩,与其生活之浪漫。“南朝天子愛風流”一語,當更爲後主誦之。又如《一斛珠》云:
曉妝初過,沈檀輕注些兒箇。向人微露丁香顆。一曲清歌,暫引櫻桃破。 羅袖
殘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繡牀斜憑嬌無那。爛嚼紅茸,笑向檀郎唾。(尊前集)
其詞之嬌豔欲流,又豈在《花間》諸賢之下?周濟品後主詞,以爲:“毛嬙、西施,天下美婦人也。嚴妝佳,淡妝亦佳;麤服亂頭,不掩國色。飛卿、嚴妝也;端己、淡妝也;後主則麤服亂頭矣。”(《介存齋論詞雜著》)余以爲“麤服亂頭”一語,當爲後主後期作品言之。若上舉諸詞,則香山所云“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無顔色”,差能彷彿其韻度。
後主自開寶九年正月,被俘至汴,至三年七月七夕死,歷時不及三年。此三年中之生活情況,所謂“有旨不得与外人接”,(王銍《默記》)所謂“此中日夕,只以眼淚洗面”。(龍袞《江南野史》載李國主歸朝後与金陵舊宫人書)如此幽囚,在恒人已不能堪,況於多才善感之風流天子乎?憂生之極,流爲淒惋之調;心絃撩亂,血淚与俱。其感人之深,全在音節之惻愴,聲聲入人心坎。此境非但不可以學而至,畢竟不落言詮。請引數闋如下:
浣溪沙
轉燭飄蓬一夢歸。欲尋陳迹悵人非。天教心願与身違。 待月池臺空逝水,蔭花樓閣謾斜暉。登臨不惜更沾衣。(《全唐詩》)
浪淘沙
簾外雨潺潺,春意將闌。羅衾不耐五更寒。夢裏不知身是客,一餉貪歡。 獨自莫憑闌,無限關山。别時客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趙葵《行營雜録》)
虞美人
風回小院庭蕪緑,柳眼春相續。憑闌半日獨無言,依舊竹聲新月似當年。 笙歌未散尊罍在,池面冰初解。燭明香暗畫樓深,滿鬢清霜殘雪思難禁。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闌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顔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全唐詩》)
“天仙化人,卻是當行本色”(孫清瑞語)。其妙處,細讀當自得之。近人王鵬運亦極賞後主詞。附録所評,以作結束:
蓮峯居士(後主别號)詞,超逸絶倫,虚靈在骨。芝蘭空谷,未足比其芳華;笙鶴瑶天,詎能方兹清怨?後起之秀,格調氣韻之間,或月日至,得十一於千百,若小晏,若徽廟,其殆庶幾。斷代南渡,嗣音闃
。蓋間氣所鍾,以謂詞中之帝,當之無媿色矣。
世傳南唐人詞,雖遠不及西蜀一隅之盛,而上有李後主,下有馮正中,亦是使旗鼓相當,功力悉敵。近人馮煦云:“吾家正中翁,鼓吹南唐,上翼二主,下啟歐晏,實正變之樞紐,短長之流别。”(《唐五代詞選序》)況周頤亦曰:“《陽春》一集,爲臨川珠玉所宗,愈瓌麗,愈醇樸。南渡名家,沾丐膏馥,輒臻上乘。”然則馮氏之影響宋代詞壇,且較《花間》爲重要矣。
馮延巳字正中,一名延嗣,廣陵人。保大初,拜諫議大夫,遷翰林學士承旨。四年,同平章事,集賢殿大學士。後改太子太傅。建隆元年(九六〇)五月乙丑卒,年五十八。延巳工詩,雖貴且老不廢。尤喜爲樂府詞。元宗嘗因曲宴内殿,從客謂曰:“吹皺一池春水,何干卿事”?延巳對曰:“安得如陛下小樓吹徹玉笙寒之句?”(節録陸游《南唐書》卷十一)世傳延巳詞,有《陽春集》一卷。其甥陣世脩爲之序,有云:
公以金陵盛時,内外無事,朋僚親舊,或當燕集,多運藻思爲樂府新詞,俾歌者倚絲竹而歌之,所以娱賓而遣興也。(四印齋本)
其作詞動機,由乎娱賓遣興,則其體制,自當暗合《花間》。馮煦序文則稱:
翁頫仰身世,所懷萬端。繆悠其辭,若顯若晦。揆之六義,比興爲多。若《三臺令》、《歸國謡》、《蝶戀花》諸作,其旨隱,其詞微,類勞人思婦羈臣屏子鬱伊愴怳之所爲。……其憂生念亂,意内而言外,迹之唐五季之交,韓致堯之於詩,翁之於詞,其義一也。世亶以靡曼目之,誣己。
史稱延巳小人,煦欲爲之回護,乃託爲比興之説,以提高其詞格。此前代批評家之通病。君子不以人廢言,讀《陽春集》,但當以文藝眼光,爲之判斷耳。觀集中諸作,有極悽黯者,《歸自謡》云:
何處笛?終夜夢魂情脈脈。竹風櫚雨寒窗滴。 離人數歲無消息。今頭白。不眠特地重相憶。
《謁金門》云:
楊柳陌,寶馬嘶空無迹。新著荷衣人未識,年年江海客。 夢覺巫山春色,醉眼華蜚狼籍。起舞不辭無氣力,愛君吹玉笛。
有極清婉者,《謁金門》云:
風乍起,吹縐一池春水。閒引鴛鴦香徑裏,手挼紅杏蕊。鬭鴨闌干獨倚,碧玉搔頭斜墜。終日望君君不至,舉頭同鵲喜。
有極悵惘低徊之致者,《清平樂》云:
雨晴煙晚,緑水新池滿。雙燕飛來垂柳院,小閣畫簾高捲。 黄昏獨倚朱闌,西南新月眉彎。砌下落花風起,羅衣特地春寒。
《南鄉子》云:
細雨濕流光,芳草年年與恨長。煙鎖鳳樓無限事,茫茫。鸞鏡鴛衾兩斷腸。 魂夢任悠揚,睡起楊花滿繡牀。薄倖不來門半掩,斜陽。負你殘春淚幾行。
(以下殘)
(據手稿整理,寫作時間不詳)
[1] 編者注:此當爲王之涣。王涣之爲北宋人,此處《碧雞漫志》誤書,龍榆生先生徑引文,非龍之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