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整理説明
- 中國韻文史
- 編輯凡例
- 上篇 詩歌
- 下篇 詞曲
- 第一章 詞曲與音樂之關係
- 第二章 燕樂雜曲詞之興起
- 第三章 雜曲子詞在民間之發展
- 第四章 唐詩人對於令詞之嘗試
- 第五章 令詞在西蜀之發展
- 第六章 令詞在南唐之發展
- 第七章 令詞之極盛
- 第八章 慢詞之發展
- 第九章 詞體之解放
- 第十章 正宗詞派之建立
- 第十一章 民族詞人之興起
- 第十二章 南宋詞之典雅化
- 第十三章 南宋詠物詞之特盛
- 第十四章 豪放詞派在金朝之發展
- 第十五章 南北小令套曲之興起
- 第十六章 元人散曲之豪放派
- 第十七章 元人散曲之清麗派
- 第十八章 元代散曲作家之盛
- 第十九章 元明詞之就衰
- 第二十章 明散曲之北調作家
- 第二十一章 明散曲之南調作家
- 第二十二章 昆腔盛行後之散曲
- 第二十三章 清詞之復盛
- 第二十四章 浙西詞派之構成及其流變
- 第二十五章 散曲之衰敝
- 第二十六章 常州派之興起與道咸以來詞風
- 第二十七章 清詞之結局
整理説明
本書收龍榆生專著(或講義)三種。
《中國韻文史》,作爲“國立音樂專科學校叢書”之一種,由上海商務印書館於1934年8月出版。建國後由上海古籍出版社重出。此次用初刊本做了校對。
《宋詞講義》,南京圖書館古籍部藏《宋詞》油印本一册,據張暉《龍榆生先生年譜》附録一《龍榆生先生著述年表》“一九四五年”條,應是龍氏執教中央大學時的講義。今據油印本整理録入。
《詞曲概論》爲龍榆生1959年在上海音樂學院所撰講義,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出版。
熊 燁
倪春軍
宋薈彧
中國韻文史
編輯凡例
一、本書分上下篇,以《詩經》、《楚辭》、樂府詩、五七言古近體詩爲一系,宋元以來詞曲爲一系。
一、本書以一種體制之初起與音樂發生密切關係者爲主,故“不歌而誦”之賦,與後來之駢文,概不述及。
一、雜劇傳奇,有唱有白,非全部樂歌,當别著《中國戲曲史》,兹亦從畧。
一、本書注重體裁之發展與流變,於作家行誼,多從省畧。
一、本書對於世行文學史,頗寓“補偏”之意,故稍詳於詞曲,而畧於詩歌。
一、本書引用他人之説,皆標明出處,不敢掠美。
一、本書成於倉卒,謬誤知所難免,尚望讀者隨時指正。
上篇 詩歌
第一章 四言詩之發展與《三百篇》之結集
詩歌伴音樂舞蹈而俱生,爲人類發抒情感之利器;世界各民族,其文學發展之程序,蓋未有早於詩歌者。《樂記》云:“民有血氣心知之性,而無哀樂喜怒之常,應感而動,然後心術形焉。”《漢書·藝文志》所謂“哀樂之心感,而歌詠之聲發”是也。《詩大序》更暢論其發達之原因云:“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爲志,發言爲詩。情動於中而形於言,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蓋自人類語言開始以來,即有詩歌産生之可能性。沈約所謂:“雖虞夏以前,遺文不睹,禀氣懷靈,理或無異;然則歌詠所興,宜自生民始也。”(《宋書·謝靈運傳論》)
在昔文字之制作,未臻於完善,民間有所謳詠,亦僅口耳相傳。《三百篇》以前,所有作品,多出後人僞托,無可徵信,且付“闕如”。周代尚文,始立採詩之官。《漢書·食貨志》云:
孟春之月,羣居者將散,行人振木鐸徇於路以採詩;獻之大師,比其音律,以聞於天子。
此種制度,雖起自何王,終於何代,無可稽考;而《三百篇》中所包涵之三頌、二雅、十五國風,即以近人之考證言之,《周頌》爲周代初年作品,《商頌》爲宋詩,《魯頌》爲魯詩,二雅、十五國風,大抵皆作於周代;然論時代則至少亦五六百年,論地域則有雍、冀、豫、青、兗諸州之國,不有專司其事者爲之搜集整理,孰全著之竹帛,被諸管弦?且孔子既有“詩三百五篇,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頌之音”(《史記·孔子世家》)之事,則《三百篇》之結集,殆出於周代之“大師”無疑。
《三百篇》雖間有雜言,如三言之“振振鷺,鷺於飛”,五言之“誰謂雀無角,何以穿我屋”,六言之“我姑酌彼金罍”,七言之“交交黄鳥止於桑”,九言之“泂酌彼行潦挹彼注兹”(摯虞《文章流别論》)。三五言調之“殷其雷,在南山之陽”,二四言調之“魚麗於罾,鱨鯊”,六七言調之“遭我乎峱之間兮,並驅從兩肩兮”(《藥園閒話》)之類,然率以四言爲主。其形式之由散趨整,亦足見其曾經潤色,匪盡里巷歌謡之真面。所謂“風”“雅”“頌”之區别,據《詩·大序》:
上以風化下,下以風刺上,主文而譎諫,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故曰風。
雅者、正也,言王政所由廢興也。
頌者、美盛德之形容,以其成功告於神明者也。
朱熹《詩經集注序》則云:
凡詩之所謂風者,多出於里巷歌謡之作,所謂男女相與詠歌,各言其情者也。若夫雅頌之篇,則皆成周之世,朝廷郊廟樂歌之詞,其語和而莊,其義寬而密,其作者往往聖人之徒,固所以爲萬世法程而不可易者也。
近人則以“風”屬之民衆文學,“雅”屬之朝廷文學,“頌”屬之廟堂文學(陳鍾凡《中國韻文通論》)。而“風”有十五國:其周、召二南及王、豳、同出於周,邶、鄘並於衛,合之檜、魏、陳、齊、衛、唐、曹、鄭、秦,又各因其地勢風俗之不同,而異其風格。約而言之,秦地於《禹貢》時跨雍梁二州,詩風兼秦豳兩國,多言農桑衣食,車馬田狩之事。唐魏居河東,其民有先王遺教,君子深思,小人儉陋,故其詩皆思奢儉之中,念死生之慮。鄭土狹而險,山居谷汲,男女亟聚會,故其俗淫。衛地有桑間濮上之阻,男女亦亟聚會,聲色生焉,故俗稱鄭衛之音。齊居海濱,其詩舒緩(説詳《漢書·地理志》)。以人民生活狀況,反映於詩歌,其作風上之差别乃如此;而諸國風除助詞順各方之語氣,稍有變化外,其語言文字,仍歸一致;則風詩之曾經潤色,殆無可疑。
風詩既出於里巷歌謡,其作者多不可考。惟毛傳以《豳風》中之《七月》、《鴟鴞》、《東山》三篇爲周公旦作,其描寫技術,實較其他國風爲精進。吾人苟承認雅頌爲多出於士大夫之手,所有長篇巨製,與里巷歌謡,形式上截然殊致,則以《七月》等篇爲出周公手,庶幾近之。《七月》描寫農家生活,於嚴肅態度中,間出以詼諧。如:
春日遲遲,采蘩祁祁。女心傷悲,殆及公子同歸。
於雜叙家常瑣屑之内,着此富於情調之筆,與《東山》有異曲同工之妙,不得謂爲偶然。兹舉《東山》全篇如下,以見風詩之一斑:
我徂東山,慆慆不歸。我來自東,零雨其濛。我東曰歸,我心西悲。制彼裳衣,勿士行枚。蜎蜎者蠋,烝在桑野。敦彼獨宿,亦在車下。
我徂東山,慆慆不歸。我來自東,零雨其濛。果臝之實,亦施於宇。伊威在室,蠨蛸在户。町畽鹿場,熠耀宵行。不可畏也,伊可懷也。
我徂東山,慆慆不歸。我來自東,零雨其濛。鸛鳴于垤,婦嘆於室。灑掃穹窒,我征聿至。有敦瓜苦,烝在栗薪。自我不見,於今三年!
我徂東山,慆慆不歸。我來自東,零雨其濛。倉庚于飛,熠耀其羽。之子于歸,皇駁其馬。親結其縭,九十其儀。其新孔嘉,其舊如之何?
阮元謂:“三頌各章皆是舞容,故稱爲頌。若元以後戲曲,歌者舞者與樂器全動作也。風雅則但若南宋人之歌詞彈詞而已,不必鼓舞以應鏗鏘之節。”(《揅經室集·釋頌》)頌多用於郊廟祭祀,作者宜爲貴族,而技術往往劣於風雅。又如《周頌》中之《清廟》一章八句,《昊天有成命》一章七句,《時邁》一章十五句,皆全篇無韻(詳見顧炎武《詩本音》)。或謂風雅之用韻者,其聲促;頌不用韻,其聲緩(《韻文通論》引王國維説)。然在文學上之價值,頌固不逮風雅遠甚,以詩歌原以抒情爲主也。
大小雅有祝頌讚美之辭,有祭祀燕飲之詩,而其中最可注意者,厥爲史詩之發展。如大雅《生民》之美后稷,《公劉》之美公劉,《綿》之美大王,《皇矣》之美文王,《大明》之美武王,於姬周之先世史迹,描寫恒有動人之處。又如大雅《江漢》叙宣王命召虎征淮夷之事,《常武》叙宣王命皇父征淮徐之事,小雅《出車》叙厲王時南仲伐玁狁之事,《采芑》叙宣王時方叔伐荆蠻之事,《六月》叙宣王命尹吉甫征玁狁之事(參看陸侃如《詩史》上),並能將東遷以前之王室大事,加以鋪張之叙述。雖不足以躋身於世界著名史詩之林,而周代文學與武功之發展情形,於此足覘之矣。
《三百篇》爲周代詩歌之總匯,亦即中國純文學之總泉源。後來之抒情詩與叙事詩,咸由風雅導其先路。其在當世,《三百篇》並爲入樂之章,益以孔子之提倡,謂:“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羣,可以怨。”(《論語》)經數百年之醖釀,而詩歌有此大結集,不可謂非中國文學史上之無上光榮已!
第二章 《楚辭》之興起
《詩經》十五國風,獨不及楚;楚聲之不同於中夏,其故可思。中國文學之南北分流,由來久矣!楚俗信巫而尚鬼(王逸説),又地險流急,人民生性狹隘(酈道元《水經注》)。故其發爲文學,多閎偉窈眇之思,調促而語長,又富於想象力。加以山川奇麗,文藻益彰;視北方之樸質無華,不可“同年而語”。稽之古籍,有楚康王時之楚譯《越人歌》:
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詬耻。心幾煩而不絶兮,知得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説苑·善説篇》)
譯者之技術高明,令人想見楚人詩歌格調。語助用“兮”字,此在《三百篇》内,已多有之;特楚人於兩句中夾一“兮”字,句調較長,爲異於風詩作品耳。又如徐人歌誦延陵季子之辭:
延陵季子兮不忘故,脱千金之劍兮帶丘墓。(《新序·節士篇》)
句法亦畧同於《越人歌》。此楚文學形式上異於中原文學之一點也。
《論語·微子篇》載:楚狂接輿歌而過孔子曰:
鳳兮!鳳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已而!已而!今之從政者殆而!
《史記》引第三四句,作:“往者不可諫兮,來者猶可追也!”《莊子》引前四句則作:“鳳兮!鳳兮!何如德之衰也?來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二書所載不同,而較《論語》語末各增“也”字,便有往復丁寧之意。證之《離騷》多有此種句法,則《論語》所紀録,已稍失楚歌之語調。同時有《孺子歌》:
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孟子·離婁篇》)
則又句調近於《徐人歌》,而與後來之《九歌》同一軸杼者也。
《楚辭》至《九歌》出現,始正式建立一種新興文學。漢王逸云:“昔楚國南郢之邑,沅、湘之間,其俗信鬼而好祠。其祠必作歌樂鼓舞,以樂諸神。屈原放逐,竄伏其域,懷憂苦毒,愁思沸鬱,出見俗人祭祀之禮,歌舞之樂,其詞鄙陋,因爲作《九歌》之曲。”(《楚辭章句》)以《九歌》爲“屈原之所作”,後人已多疑之。宋朱熹謂:“荆蠻陋俗,詞既鄙俚,而其陰陽人鬼之間,又不能無褻慢荒淫之雜。原既放逐,見而感之,故頗爲更定其詞,去其泰甚。”(《楚辭集注》)此雖臆説,而以《九歌》曾經屈原修改潤飾,殆無可疑。《九歌》本爲民間祠神之曲,而其形式除每句皆夾“兮”字,爲楚國歌辭之普遍句法外,絶少其他方言俗語,厠雜其間;而且文采斐然,未見“其詞鄙陋”;非富有文學修養之人加以潤色,不能及此。屈原受《九歌》影響,以作《離騷》;《九歌》經原修改,而益增其聲價;兩者有連帶關係,亦不必多所懷疑也。
近人王國維稱:“周禮既廢,巫風大興;楚、越之間,其風尤盛。”(《宋元戲曲史》)證之王逸所謂:“其祠必作歌樂鼓舞以樂諸神”,知當時楚、越之巫,必兼歌舞,而自有一種祠神歌曲,别成腔調。所傳《九歌》之作,或原依其腔調而爲之制詞,或本有歌詞而原爲之藻飾,現已無從斷定。而在音節上,與風格上,顯帶沅湘民間歌曲之濃厚色彩,則可斷言也。
《九歌》爲沅湘間祠神之曲,有《東皇太一》、《雲中君》、《湘君》、《湘夫人》、《大司命》、《少司命》、《東君》、《河伯》、《山鬼》、《國殤》、《禮魂》等十一篇。古人以“九”爲數之極,其後宋玉亦作《九辯》,非必其數爲九篇也。
《九歌》用之“樂神”,而多爲男女慕悦之詞,此自民歌之本色。論其描寫技術,或清麗纏綿,或幽窈奇幻。例如《湘君》:
君不行兮夷猶,蹇誰留兮中洲?美要眇兮宜修。令沅湘兮無波,使江水兮安流。望夫君兮未來,吹參差兮誰思?
《湘夫人》: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裊裊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
《少司命》:
秋蘭兮青青,緑葉兮紫莖。滿堂兮美人,忽獨與余兮目成。入不言兮出不辭,乘回風兮載雲旗。悲莫悲兮生别離,樂莫樂兮新相知。荷衣兮蕙帶,倏而來兮忽而逝。夕宿兮帝郊,君誰須兮雲之際?與女游兮九河,衝風至兮水揚波。與女沐兮咸池,晞女發兮陽之阿。望美人兮未來,臨風怳兮浩歌。
《山鬼》: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帶女蘿。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山中人兮芳杜若,飲石泉兮蔭松柏,君思我兮然疑作。雷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狖夜鳴。風颯颯兮木蕭蕭,思公子兮徒離憂!
較之十五國風,無論技術上、風調上,皆有顯著之進步。南人情緒複雜,又善懷多感,而出以促節繁音,爲詩歌中别開生面,宜其影響後來者至深也。
《國殤》一篇,慷慨雄强,表現三湘民族之猛摯熱烈性格;與其他諸作,又不同風;於此不能不嘆楚才之可寶矣!迻録如下:
操吴戈兮被犀甲,車錯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敵若雲,矢交墜兮士争先。凌余陣兮躐余行,左驂殪兮右刃傷。霾兩輪兮縶四馬,援玉枹兮擊鳴鼓,天時墜兮威靈怒,嚴殺盡兮棄原野。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遠。帶長劍兮挾秦弓,首身離兮心不懲。誠既勇兮又以武,終剛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靈,魂魄毅兮爲鬼雄。
第三章 偉大詩人之出現
中國古無文學專家,有之,自楚人屈原始。
屈原名平,楚之同姓,爲楚懷王左徒。博聞强志,明於治亂,嫻於辭令。初爲王所信任。既以上官大夫與之同列争寵,而心害其能。原因讒被疏,故憂愁幽思而作《離騷》(詳《史記·屈原列傳》)。是時秦昭王使張儀譎詐懷王,令絶齊交;又使誘楚,請與俱會武關;遂脅與俱歸,拘留不遣,卒客死於秦。其子襄王,復用讒言,遷屈原於江南。屈原放在草野,復作《九章》,援天引聖以自證明,終不見省;不忍以清白久居濁世,遂赴汨淵自沉而死(王逸《離騷章句》)。原被放時之往來蹤迹,畧見於《哀郢》、《涉江》、《懷沙》諸篇。東行發郢都,遵江夏,過夏首,南上洞庭,順江東下,東至夏浦,又東至於陵陽。南行由鄂渚至洞庭,自洞庭西南溯沅江,復自枉渚溯沅至辰陽,入溆浦(參看陳鍾凡《中國韻文通論》)。在此遷流轉徙,不忘欲返之時,怨悱幽憂,不得已而從事於文學之創作,以表現其熱烈純潔之情感,而成其爲偉大作家。司馬遷云:“昔西伯拘羑里,演《周易》;孔子厄陳蔡,作《春秋》;屈原放逐,著《離騷》。”(《史記·自序》)所謂“意有所鬱結”,不得不思所以發泄之;而屈原特從文學方面發展,遂爲百世詞人開此光榮之局耳。
《漢書·藝文志》著録《屈原賦》二十五篇,而傳説紛紛,篇目難定。要以《離騷》一篇,爲原之最偉大作品。梁劉勰云:“自風雅寢聲,莫或抽緒;奇文鬱起,其《離騷》哉?”(《文心雕龍》)司馬遷稱:“《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悱而不亂。若《離騷》者,可謂兼之。其文約,其辭微,其志潔,其行廉,其稱文小而其指極大,舉類邇而見義遠。其志潔,故其稱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疏;濯淖污泥之中,蟬蜕於濁穢,以浮游塵埃之外;不獲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推此志也,雖與日月争光可也。”(《屈原列傳》)《離騷》爲原全部人格之表現,宜其爲萬代詞人之宗矣。
在屈原未起之前,楚國已有祠神之曲;原受其影響,於音節、格調方面,不能無所規摹;已詳前章,兹不更贅。近人梁啓超稱:“屈原性格誠爲積極的,而與中國人好中庸之國民性最相反也。而其所以能成爲千古獨步之大文學家,亦即以此。彼以一身同時含有矛盾兩極之思想;彼對於現社會極端的戀愛,又極端的厭惡。彼有冰冷的頭腦,能剖析哲理;又有滚熱的感情,終日自煎自焚。彼絶不肯同化於惡社會,其力又不能化社會,故終其身與惡社會鬥,最後力竭而自殺。彼兩種矛盾惟日日交戰於胸中,結果所産煩悶至於爲自身所不能擔荷而自殺。彼之自殺,實其個性最猛烈最純潔之全部表現。非有此奇特之個性,不能産此文學,亦惟以最後一死,能使其人格與文學永不死也。”(《楚辭解題》)由梁氏之言以讀《離騷》,知屈原以偉大之人格,乃能發爲偉大之文學;而偉大之文學,必爲高尚熱烈情感之表現,可無疑已!
《離騷》長至二千四百九十字,開中國詩歌未有之局。其“眷顧楚國,繫心懷王,不忘欲反”,蓋純以積極精神,圖謀國家之福利,又不肯同流合污,以自取容。篇中最足表現其熱情,有如下列一段:
惟夫黨人之偷樂兮,路幽昧以險隘。豈余身之憚殃兮?恐皇輿之敗績。忽奔走以先後兮,及前王之踵武。荃不察余之中情兮,反信讒而
怒!余固知謇謇之爲患兮,忍而不能舍也!指九天以爲正兮,夫唯靈修之故也!曰黄昏以爲期兮,羌中道而改路。初既與余成言兮,後悔遁而有他。余既不難夫離别兮,傷靈修之數化!余既滋蘭之九畹兮,又樹蕙之百畝。畦留夷與揭車兮,雜杜衡與芳芷。冀枝葉之峻茂兮,願竢時乎吾將刈。雖萎絶其亦何傷兮?哀衆芳之蕪穢。衆皆競進以貪婪兮,憑不厭乎求索。羌内恕己以量人兮,各興心而嫉妒。忽馳騖以追逐兮,非余心之所急。老冉冉其將至兮,恐修名之不立!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苟余情其信姱以練要兮,長顑頷亦何傷?擥木根以結茝兮,貫薜荔之落蕊。矯菌桂以紉蕙兮,索胡繩之纚纚。謇吾法夫前修兮,非世俗之所服。雖不周於今之人兮,願依彭咸之遺則。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余雖好修姱以鞿羈兮,謇朝誶而夕替。既替余以蕙纕兮,又申之以攬茝。亦余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怨靈修之浩蕩兮,終不察夫民心!衆女嫉余之蛾眉兮,謡諑謂余以善淫。固時俗之工巧兮,偭規矩而改錯。背繩墨以追曲兮,競周容以爲度。忳鬱邑余侘傺兮,吾獨窮困乎此時也!寧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爲此態也!
“信而見疑,忠而被謗”,原亦自知其不能容於濁世;而自顧此身之皎潔,猶思有以感化人羣,瞻顧徘徊,不能自已。既悲煢獨,乃擬“就重華(舜也)而陳詞”,又幻想“溘埃風而上征”,借以脱離現實。終之以“陟昇皇之赫戲兮,忽臨睨夫舊鄉;僕夫悲余馬懷兮,蜷局顧而不行”。入世既有所不能,出世又有所不忍;乃不得不出於最後之決絶:
已矣哉!國無人,莫我知兮!又何懷乎故都?既莫足與爲美政兮,吾將從彭咸之所居。
原不忍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塵埃”(《漁父》),於決絶之詞猶復不忘“美政”。其獻身社會,至不惜以體魄殉之,此志真可“與日月争光”,精神不死矣。
《離騷》雖不必能被管弦,與《詩經》同爲入樂之作,而其格局本出於祠神之曲,與“不歌而誦”之賦體殊科。後來入樂之詩,與一切歌詞,莫不受其影響;宋沈約所謂:“原其飆流所始,莫不同祖《風》《騷》”(《宋書·謝靈運傳論》)者是也。
屈原既死之後,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皆好辭而以賦見稱。(《史記》)司馬遷以“辭”與“賦”對舉,是辭賦固自有别也。玉作《九辯》,尚爲《騷》體之遺,而加以變化者;所以後來又有“屈宋”之稱也。録首章如下:
悲哉!秋之爲氣也!蕭瑟兮草木摇落而變衰,憭栗兮若在遠行,登山臨水兮送將歸。泬寥兮天高而氣清,
兮收潦而水清。憯淒增欷兮,薄寒之中人。愴怳懭悢兮,去故而就新。坎廪兮貧士失職而志不平,廓落兮羇旅而無友生,惆悵兮而私自憐。燕翩翩其辭歸兮,蟬
漠而無聲。雁廱廱而南游兮,鵾鷄啁哳而悲鳴。獨申旦而不寐兮,哀蟋蟀之宵征。時亹亹而過中兮,蹇淹留而無成!
第四章 樂府詩之發展
周秦以後,直接《三百篇》之系統者,爲樂府詩。蓋自周衰雅頌寢聲,歌詠不作;直至漢興,高祖自爲《大風》之歌,唐山夫人又造《房中祠樂》,而後詩歌乃有復興之勢。武帝“立樂府,采詩夜誦,有趙、代、秦、楚之謳,以李延年爲協律都尉。多舉司馬相如等數十人,造爲詩賦,畧論律吕,以合八音之調,作十九章之歌”(《漢書·禮樂志》)。樂府既有專司,而樂府詩之名,因之以起。據鄭樵著録,樂府詩之出自漢代製作者,有漢《短簫鐃歌》、漢《鞞舞歌》、《胡角曲》、《相和歌》、《相和歌吟嘆曲》、《相和歌四弦曲》、《相和歌平調曲》、《相和歌清調曲》、《相和歌瑟調曲》、《相和歌楚調曲》、漢武帝《郊祀之歌》、班固《東都五詩》、漢《三侯之章》、漢《房中祠樂》等十四類(詳見《通志·樂畧》);而作者時代之先後,不易證明。惟唐山夫人之《房中祠樂》,産生最早。《郊祀歌》大抵出於鄒陽、司馬相如諸人之手(用梁啓超、陸侃如説),與《房中樂》並多用四言,而時有三字句及長短句,兼摹騷體(如《郊祀歌》中之《天門》一章是),是蓋合詩騷而别開面目者,《禮樂志》所謂:“高祖樂楚聲,故《房中樂》楚聲也。”《相和歌》中之可確定爲西漢作品者,惟《薤露》、《蒿里》二曲。《古今注》云:
《薤露》、《蒿里》,並喪歌也,本出田横門人。横自殺,門人傷之,爲作悲歌,言人命奄忽,如薤上之露,易晞滅也。亦謂人死魂魄歸於蒿里。至漢武帝時,李延年分爲二曲,使挽柩者歌之。
此采民間歌曲以入樂府之可考者也。他如《宋書·樂志》所稱:“漢世街陌謡謳,《江南可采蓮》、《烏生八九子》、《白頭吟》之屬”,果出於東漢抑西漢?竟不可知。其民間歌曲之愴惻動人者,則有《相和歌》中之《箜篌引》:
公無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而死,當奈公何!
《清商瑟調曲》中之《孤子生行》:
……愴愴履霜,中多蒺藜。拔斷蒺藜,腸肉中愴欲悲。淚下渫渫,清涕累累。
並極淒慘沉痛,沈德潛所稱:“淚痕血點結綴而成”(《古詩源》)。至《大曲》中之《艷歌羅敷行》:
日出東南隅,照我秦氏樓。秦氏有好女,自名爲羅敷。……行者見羅敷,下擔捋髭鬚。少年見羅敷,脱帽著帩頭。耕者忘其犂,鋤者忘其鋤。來歸相怨怒,但坐觀羅敷。
則又風光旖旎,細膩動人。樂府詩之出於貴族或民間者,固自殊其風趣也。
漢樂府中之鼓吹曲,大抵由於外國樂之影響。郭茂倩引劉瓛《定軍禮》云:“《鼓吹》,未知其始也。漢班壹雄朔野而有之矣。鳴笳以和簫聲,非八音也。”(《樂府詩集》)今所傳有《短簫鐃歌》十八曲,並爲長短句,而或以爲“聲辭艷相雜,不復可分”。其間有抒情之《風》詩,亦有近於《雅》《頌》者。其情詩之最佳者,如《上邪》:
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絶衰。山無陵,江水爲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絶。
雄强横絶之態度,乃不似中夏民族口吻。其《戰城南》:
爲我謂烏:“且爲客豪。野死諒不葬,腐肉安能去子逃?”
則非戰歌之最沉痛者也。
東漢作者,據郭茂倩所録《雜曲》,有馬瑗之《武溪深行》、傅毅之《冉冉孤生竹行》、張衡之《同聲歌》、辛延年之《羽林郎》、宋子侯之《董嬌饒》、繁欽之《定情詩》,而無名氏之作,亦復不少。張衡、傅毅,並用五言;以五言入樂章,則知五言詩之起源,蓋至遲亦當萌芽於西漢矣。
魏代曹氏父子,所制樂府特多。就《昭明文選》所録,武帝有《短歌行》、《苦寒行》,文帝有《燕歌行》、《善哉行》,曹植有《箜篌引》、《美女篇》、《白馬篇》、《名都篇》。其著録於《樂府詩集》及《宋書·樂志》者,尤不可勝數。然“或述酣宴,或傷羈戍,志不出於淫蕩,辭不離於哀思,雖三調之正聲,實韶夏之鄭曲”(《文心雕龍·樂府》),且開南朝仿作樂府之漸,故文學史家不取焉。
魏晋而後,南北分疆,南朝之《清商曲》,北朝之《横吹曲》,續出民歌甚富,又爲樂府詩放一異彩。南朝樂府,多出於晋宋之間,而又别其出於江南者爲《吴聲歌曲》,出於荆、郢、樊、鄧之間,而其聲節送和,與吴歌異者爲《西曲》(《樂府詩集》)。北朝以異族進據中原,吹笳鳴角之雄風,乃爲詩歌别闢境界。大抵南主温馨軟媚,北尚坦直雄强,以民族性之不同,各極其致,此南北樂府之大較也。
南朝樂府之有主名者,有晋沈玩之《前溪歌》、王厥之《長史變歌》、王獻之之《桃葉歌》、王珉之《團扇歌》、宋汝南王之《碧玉歌》(並見《宋書·樂志》及《樂府詩集》)。其民歌之最流行者,則有《子夜歌》、《華山畿》、《讀曲歌》之屬,每種各數十曲,作者非一人。其特點,喜以諧音之字雙關,如以“絲”諧相思之“思”,“芙蓉”諧“夫容”,“蓮”諧“憐”,“藕”諧配偶之“偶”,“碑”諧“悲”,“蹄”“題”諧“啼”之類,遽數不能悉終。《吴歌》並言兒女之情,“其始皆徒歌,既而被之管弦”(《晋書·樂志》),亦靡靡之音也。然如《子夜歌》:
宿昔不梳頭,絲髮被兩肩。腕伸郎膝上,何處不可憐。
始欲識郎時,兩心望如一。理絲入殘機,何悟不成匹!
《讀曲歌》:
自從别郎後,卧宿頭不舉。飛龍落藥店,骨出只爲汝!
思歡不得來,抱被空中語。月没星不亮,持底明儂緒?
《華山畿》:
華山畿!君既爲儂死,獨生爲誰施?歡若見憐時,棺木爲儂開。
未敢便相許。夜聞儂家論,不持儂與汝。
奈何許!天下人何限,慊慊只爲汝!
後者情尤濃摯專一,未可以“鄭聲”目之。西曲有《石城樂》、《烏夜啼》、《莫愁樂》、《襄陽樂》、《懊儂歌》之屬,多寫别離之苦。如《莫愁樂》:
聞歡下揚州,相送楚山頭。探手抱腰看,江水斷不流。
《懊儂歌》:
江陵去揚州,三千三百里。已行一千三,所有二千在。
並以極樸拙之語出之,而深情自見,此南朝樂府所以爲善道兒女之情也。
北朝樂府有《企喻歌》、《琅琊王歌》、《紫騮馬歌》、《地驅樂歌》、《隴頭流水歌》、《隔谷歌》、《捉搦歌》、《折楊柳歌》之屬,或叙邊塞之苦,或言男女之情,並極坦率雄强,與南人殊致。其言邊塞之苦者,如《隴頭歌辭》:
隴頭流水,流離山下。念吾一身,飄然曠野!
朝發欣城,暮宿隴頭。寒不能語,舌卷入喉。
隴頭流水,鳴聲嗚咽。遥望秦川,心肝斷絶。
言兒女之情者,如《地驅樂歌辭》:
側側力力,念君無極。枕郎左臂,隨郎轉側。
摩捋郎鬚,看郎顔色。郎不念女,不可與力。
《捉搦歌》:
誰家女子能行步,反著裌襌後裙露。
天生男女共一處,願得兩個成翁嫗。
黄桑柘屐蒲子履,中央有絲兩頭繫。
小時憐母大憐婿,何不早嫁論家計?
快人快語,不似江南女兒之扭捏作嬌羞態。至表現北人尚武精神者,則有《琅琊王歌》:
新買五尺刀,懸著中梁柱。一日三摩娑,劇於十五女。
愛刀劇於少女,可見北人性格之一斑。中國文學,往往受外族之影響,而起劇烈變化,此亦其例證已。
此外南朝樂府有《孔雀東南飛》,北朝樂府有《木蘭詩》,並爲偉製,合當補述。《孔雀東南飛》,據徐陵《玉臺新詠》,謂是建安時人爲廬江府小吏焦仲卿妻作;郭茂倩編入《雜曲歌辭》。近人多認爲出於南朝,在長篇叙事詩中,實開中國詩壇未有之境。陸侃如謂恐受《佛本行經》及《佛所行贊經》之影響(詳《詩史·樂府時代》),理或然歟?《木蘭詩》,郭茂倩編入《横吹曲辭》,關於作者時代問題,近人亦多争論,而詩中兩言“可汗”,又有“燕山”“黑山”之語,殆爲北朝作品無疑。
樂府詩産生於漢代,而極其致於南北朝。自後雖隋唐諸詩人,迭有仿作,然皆不復入樂,僅能躋於五七言詩之林矣。
第五章 五七言詩之發展
五七言詩出於漢代之歌謡,久乃脱離音樂,而爲文人發抒情感之重要體制。其起源不可詳考,以意測之,其《詩經》與《楚辭》合流後之自然産物乎?鍾嶸謂:“逮漢李陵,始著五言之目。”(《詩品》)而世傳蘇、李贈答之詩,劉勰已疑之(説詳《文心雕龍·明詩》)。至《古詩十九首》,徐陵《玉臺新詠》著録其中八首爲枚乘作,李善注《文選》,亦謂:“疑不能明。”近人辯證甚多,“此體之興,必不在景武之世”(錢大昕《十駕齋養新録》),殆已成定讞矣。
漢樂府如《清商曲》中之《飲馬行》,《雜曲》中之《冉冉孤生竹行》,多用五言,而不詳其年代。惟《漢書·五行志》所載成帝時童謡:
邪徑敗良田,讒口亂善人。桂樹華不實,黄雀巢其顛。昔爲人所羨,今爲人所憐。
足爲五言詩産生於西漢時之證。比此而推,則漢樂府中之《清商曲辭》,未必悉爲東漢作品。又《漢書》載永始、元延間(成帝時)《尹賞歌》:
安所求子死?桓東少年場。生時諒不謹,枯骨復何葬?
《後漢書》載光武時《涼州歌》:
游子常苦貧,力子天所富。寧見乳虎穴,不入冀府奇。
並爲不知名之作者所爲,而適足證明西漢末年,爲五言詩之草創時代(參看鄭振鐸《中國文學史》第一册)。其時雖未爲文人所採用,而其體已大行於民間。至東漢則有班固(字孟堅,扶風人)之《詠史》、蔡邕(字伯喈,陳留人)之《翠鳥》、秦嘉(字士會,隴西人)之《贈婦》、酈炎(字文勝,范陽人)之《見志》,並以五言爲詩;而蔡琰(字文姬,邕女)没於匈奴,備遭喪亂流離之慘,還國之後,作《悲憤》以寫經歷情形,爲長五百餘字之叙事詩,語多沉痛。五言詩之進展,得此女作家,以下開建安之盛,亦至堪誇耀之事已。
七言詩之起源,舊説謂始於漢武帝時之《柏梁聯句》,顧炎武已駁斥之(説詳《日知録》二一)。漢初好楚聲,楚歌多七字爲句;如項羽之《垓下歌》,高祖之《大風歌》,苟去其“兮”字,或易“兮”字爲他字,即成七言詩體;而其演變之迹,可於張衡(字平子,南陽人)之《四愁》覘之:
我所思兮在雁門,欲往從之雪紛紛,側身北望淚沾巾。美人贈我錦綉段,何以報之青玉案。路遠莫致倚增嘆,何爲懷憂心煩惋?
至魏文帝之《燕歌行》,則脱盡楚調,而七言詩之體格,乃純粹獨立。五七言詩之發展,蓋以建安之際,爲最大樞紐矣。
建安(漢獻帝年號)之世,曹氏父子(武帝操字孟德,文帝丕字子桓)並好文學;而又有孔融(字文舉,魯國人)、陳琳(字孔璋,廣陵人)、王粲(字仲宣,山陽人)、徐幹(字偉長,北海人)、阮瑀(字元瑜,陳留人)、應玚(字仲璉,汝南人)、劉楨(字公幹,東平人),號稱“建安七子”,爲之輔翼;追隨談讌,飲酒賦詩,相互觀摩,而專家以出。武帝英雄本色,氣韻沉雄;文帝婉約風流,稍欠魄力;三曹之傑,端推陳王(曹植字子建)。七子之中,文帝獨稱劉楨,謂“其五言詩妙絶當時”(《魏志》注引丕與吴質書),後世遂以楨與陳王並稱,有“曹劉”之目。實則差堪與陳王比肩者,惟一王粲。粲之《七哀詩》:
……出門無所見,白骨蔽平原。路有饑婦人,抱子棄草間。顧聞號泣聲,揮涕獨不還。“未知身死處,何能兩相完!”驅馬棄之去,不忍聽此言。
實開杜甫一派傷亂詩之先路。次則陳琳之《飲馬長城窟行》:
飲馬長城窟,水寒傷馬骨。往謂長城吏:“慎莫羈留太原卒。官作自有程,舉筑諧汝聲。男兒寧當格鬥死,何能怫鬱築長城!”長城何連連,連連三千里。邊城多健少,内舍多寡婦。作書與内舍:“便嫁莫留住!善事新姑嫜,時時念我故夫子!”報書往邊地:“君今出語一何鄙?……生男慎莫舉,生女哺用脯。君獨不見長城下,死人骸骨相撑拄!……”
激昂沉痛,亦爲唐人新樂府導其先河。至陳王以貴公子見忌於兄(丕),遠徙他鄉,鬱鬱以死。其天才超絶,而處境不堪,發爲詩歌,纏綿悱惻,其代表作如《贈白馬王彪》一首,尤極千回百折,抑掩悲涼之致。五言詩至此,已漸造極登峯。鍾嶸評爲“骨氣奇高,詞彩華茂,情兼雅怨,體被文質”(《詩品》),不爲溢美矣。
第六章 五言詩之極盛
自建安而後,宋齊以還,爲五言詩之極盛時期。綜厥源流,約有四變:
當魏晋易代之際,阮籍(字嗣宗,陳留尉氏人)自放於酒,猖狂憂憤,一發於五言詩。作《詠懷》八十餘篇,或悼宗國將亡,權姦得志;或直抒己志,慷慨自傷(説詳陳沆《詩比興箋》)。特以“身事亂朝,常恐遇禍,因兹發詠,故每有憂生之嗟,雖事在刺譏,而文多隱避”(顔延年《詠懷詩注》)。然其悲壯熱烈之抱負,固自充溢於字裏行間。例如:
炎光延萬里,洪川蕩湍瀨。彎弓掛扶桑,長劍倚天外。泰山成砥礪,黄河爲裳帶。視彼莊周子,榮枯何足賴?捐身棄中野,烏鳶作患害。豈若雄傑士,功名從此大?
風骨高騫,曠世無匹!元好問稱其“縱横詩筆見高情,何物能澆塊壘平?老阮不狂誰會得?出門一笑大江横”(《論詩絶句》)。可想其權奇磊落之韻度,又不僅“阮旨遥深”(《文心雕龍》)而已。
魏代玄學盛行,影響及於文學。劉勰所謂:“正始(《魏志》“齊王芳改元正始”)明道,詩雜僊心,何晏之徒,率多浮淺。”(《文心雕龍·明詩》)流波所被,兩晋猶扇玄風,競爲説理之詩,絶少抒情之作。所謂“太康(晋武帝年號)文學”之代表作者,“三張”(張載、張協、張亢)、“二陸”(陸機、陸雲)、“兩潘”(潘岳、潘尼)、“一左”(左思),爲時所稱,然視阮籍《詠懷》,皆望塵莫及。東晋惟劉琨(字越石,中山魏昌人)仗清剛之氣,郭璞(字景純,河東人)用俊上之才,一掃虚談,卓然有所建樹。然總論晋代詩壇,終以“理過其辭,淡乎寡味”(《詩品》)者,爲佔最多數矣。
晋宋之間,得一陶潜(字淵明,潯陽柴桑人),爲詩家開田園一派,鍾嶸《詩品》推爲“古今隱逸詩人之宗”。然陶詩亦分沖淡悲憤二種,如《讀山海經》之類,大抵寄慨無端,所謂“定哀微詞,莊辛隱語”(《詩比興箋》),與嗣宗《詠懷》,同其旨趣。特影響後來最大者,厥惟田園寄興之作耳。兹舉《飲酒》一首如下:
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後來如唐之韋應物、儲光羲,宋之蘇軾輩,皆心摹手追,而不能幾及。信乎其高曠之懷,渺不可攀矣!
降逮宋氏,顔(延之字延年,琅琊臨沂人)謝(靈運,陳郡陽夏人)騰聲。鍾嶸《詩品》稱:“元嘉(宋武帝年號)中,有謝靈運才高詞盛,富艷難蹤,固已含跨劉、郭,陵轢潘、左。故知陳思(曹植)爲建安之傑,公幹、仲宣爲輔;陸機爲太康之英,安仁(潘岳)、景陽(張協)爲輔;謝客爲元嘉之雄,顔延年爲輔;斯皆五言之冠冕,文詞之命世也。”近人論詩,有元祐、元和、元嘉三關之説(沈曾植與金蓉鏡書,見《東方雜志》所載王蘧常著《沈寐叟先生年譜》),而元嘉之代表作者爲顔謝。湯惠休嘗評二家詩云“謝詩如出水芙蓉,顔詩似鏤金錯采”;沈約亦稱“靈運之興會飆舉,延年之體裁明密”(《宋書·謝靈運傳論》);然二家皆工於纂組,所謂“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者,靈運猶不足以當之。惟詩至元嘉,玄風漸歇;鍾嶸所謂“老莊告退,而山水方滋”(《詩品》);靈運實開詩界模山範水之宗;雖有時兼談玄理,而刻畫自然景象者,實佔多數,此五言詩之一大變也。後來寫景之作,皆不能出其範圍。繼靈運而起者,有鮑照(字明遠)、謝惠連(靈運族弟),而照嘗擬古樂府,甚遒麗,亦“善制形容寫物之詞”(《詩品》),杜甫所稱“俊逸鮑參軍”也。南齊謝朓(字玄暉,陳郡陽夏人),善爲寫景之詩,與靈運同稱“二謝”。兹爲各舉一首,以見二家之風格:
從斤竹澗越嶺溪行 謝靈運
猿鳴誠知曙,谷幽光未顯。岩下雲方合,花上露猶泫。逶迤傍隈隩,迢遞陟陘峴。過澗既厲急,登棧亦陵緬。川渚屢逕復,乘流玩回轉。蘋萍泛沉深,菰蒲冒清淺。企石挹飛泉,攀林擿葉卷。想見山阿人,薜蘿若在眼。握蘭勤徒結,折麻心莫展。情用賞爲美,事昧竟誰辨?觀此遺物慮,一悟得所遣。
晚登三山還望京邑 謝 朓
灞涘望長安,河陽視京縣。白日麗飛甍,參差皆可見。餘霞散成綺,澄江静如練。喧鳥覆春洲,雜英滿芳甸。去矣方滯淫,懷哉罷歡宴。佳期悵何許?淚下如流霰。有情知望鄉,誰能鬒不變!
自漢末至此,五言詩之進展,舉凡抒情、説理、田園、山水之作,無不燦然大備。迨齊、梁新體詩出,而古意盪然;沈約、王融,倡聲病之説,遂啓律詩之漸。所謂五言古體詩,乃暫消歇於宋齊之間矣。
第七章 律詩之進展
“律詩”一稱“近體詩”,又稱“今體詩”,蓋與“古體”爲對待名詞;萌蘖於齊、梁,而大成於唐之沈(佺期)、宋(之問)。其體嚴對偶,拘平仄,有一定之法式,不可或逾。有諧協之音,與整齊之美,於詩歌爲一變革;而不善者爲之,往往流於平板庸腐;此其得失利病之大較也。
世稱“永明(齊武帝年號)文學”,應用四聲八病之説,以制詩歌;而竟陵王子良(武帝子)實爲提奬。所謂“竟陵八友”(蕭衍、王融、謝朓、任昉、陸倕、范雲、蕭琛),多數研鑽聲律,而尤以沈約(字休文,吴興武康人)、王融(字元長,琅琊臨沂人)爲甚。《南齊書·陸厥傳》稱:“約等文(當時以有韻者爲文,無韻者爲筆)皆用宫商,以平、上、去、入爲四聲,以此制韻,不可增減,世呼爲‘永明體’。”此體之興,據鍾嶸稱:“王元長創其首,謝朓、沈約揚其波。三賢或貴公子孫,幼有文辨;於是士流景慕,務爲精密,襞積細微,專相凌架;故使文多拘忌,傷其真美。”(《詩品》)嶸雖持反對之論,而當時風氣所趨,終於造成新局。王、沈之作,雖尚不能稱爲後來之所謂“律詩”,而已規模畧具;例如王融之《蕭諮議西上夜集》:
徘徊將所愛,惜别在河梁。衿袖三春隔,江山千里長。寸心無遠近,邊地有風霜。勉哉勤歲暮,敬矣事容光。山中殊未懌,杜若空自芳。
平仄對偶,皆漸趨嚴謹;所異於“律詩”者,惟多至十句,及“失黏格”耳。
梁武帝(蕭衍)雖不遵用四聲(帝問周舍曰:“何謂四聲?”舍曰:“天子聖哲是也。”),而篤好文學;其子簡文帝、元帝,皆喜爲輕艷之詞,當時號爲“宫體”;而精研律切,儼然律體之先河。如簡文《折楊柳》,五言八句,其中“葉密鳥飛礙,風輕花落遲”,直“律詩”之佳聯。嗣是何遜(字仲言,東海剡人)、吴均(字叔庠,吴興人)、王筠(字元禮,琅琊臨沂人)、柳惲、庾肩吾之徒,莫不聞風興起,争爲嘽緩。遜詩尤近唐人律體。如所作《慈姥磯》:
暮烟起遥岸,斜日照安流。一同心賞夕,暫解去鄉憂。野岸平沙合,連山遠霧浮。客悲不自已,江上望歸舟。
幾與初唐人格調無殊。齊代陰鏗(字子堅),與遜齊名;杜甫所謂“頗學陰何苦用心”,可想見其句律之精警。此外如江總(字總持,濟陽考城人)、張正見(字見頤,清河東武城人)、徐陵(字孝穆,東海剡人),及北周之庾信(字子山,南陽新野人,肩吾子)、王褒(字子淵,琅琊臨沂人),隋之薛道衡(字元卿,河東汾陰人)、虞世基(字茂世,會稽餘姚人)等,皆爲“律詩”進展歷程中之主要人物;而以庾信爲之魁;杜甫稱之曰“清新庾開府”,又曰“庾信文章老更成”。結齊梁新體之局,而下開唐人律詩之盛,庾信爲承先啓後之詩傑矣。兹録《擬詠懷》一首爲例:
蕭條亭障遠,淒慘風塵多。關門臨白狄,城影入黄河。秋風别蘇武,寒水送荆軻。誰言氣蓋世?晨起帳中歌。
唐初承陳隋舊習,旋有“上官體”與“四傑體”之産生。上官儀(字游龍,陝州陝人)爲詩,綺錯婉媚,人多效之,謂爲“上官體”。儀標“六對”之説,所謂正名對、同類對、連珠對、雙聲對、叠韻對、雙擬對(説詳《詩苑類格》,引見謝無量《中國大文學史》);其女孫婉兒繼之,對法益精,因以促成“律詩”之建立。王勃(字子安,絳州龍門人)、楊炯(華陰人)、盧照鄰(字昇之,范陽人)、駱賓王(義烏人),號“初唐四傑”,王世貞稱其“詞旨華麗,固緣陳隋之遺;骨氣翩翩,意象老境,超然勝之,五言遂爲律家正始”(《藝苑卮言》)。賓王有《在獄詠蟬》:
西陸蟬聲唱,南冠客思深。不堪玄鬢影,來對白頭吟。霧重飛難進,風多響易沈。無人信高潔,誰爲表予心?
興寄遥深,屬對工切。蓋律詩至此,已漸臻成熟之境,風骨亦視齊梁爲高矣。
迨沈佺期(字雲卿,相州内黄人)、宋之問(字延清,虢州弘農人)出,承沈約、庾信之餘波,“又加靡麗,回忌聲病,約句準篇,如錦綉成文”(《全唐詩話》),而律詩乃正式成立。獨孤及稱之曰:“言之而中倫,歌之而成聲,緣情綺靡之功,至是始備。”沈宋之外,又輔之以杜審言(字必簡,襄州襄陽人),學者宗之,而律詩遂風靡一世矣。兹舉沈、宋詩各一首以示例:
古意呈補闕喬知之 沈佺期
盧家少婦鬱金香,海燕雙栖玳瑁梁。九月寒砧催木葉,十年征戍憶遼陽。白狼河北音書斷,丹鳳城南秋夜長。誰謂含愁獨不見?更教明月照流黄。
度大庾嶺 宋之問
度嶺方辭國,停軺一望家。魂隨南翥鳥,淚盡北枝花。山雨初含霽,江雲欲變霞。但令歸有日,不敢恨長沙。
第八章 唐詩之復古運動
自貞觀(太宗)以迄垂拱(武后)、景龍(中宗)之間,世咸以律詩相矜尚,佻佞之風既熾,比興之義日微。於是有豪傑之士,倡言復古,思干之以風力,以振廢起衰。陳子昂(字伯玉,梓州射洪人)出,崇漢魏而薄齊梁,將矯南朝之浮靡,而反諸淳樸。其所持之理論,則以爲“漢魏風骨,晋宋莫傳;齊梁間詩,彩麗競繁,而興寄都絶”(《孤 [1] 竹篇序》)。文勝返質,爲其最大主張。其詩務“骨氣端詳,音情頓挫”(同上),而恒以單行之筆出之,與沈宋之專崇對偶,回忌聲病者,全立於反對地位。例如《感遇》:
翡翠巢南海,雄雌珠樹林。何知美人意,嬌愛比黄金。殺身炎州里,委羽玉堂陰。旖旖光首飾,葳蕤爛錦衾。豈不在遐遠?虞羅忽見尋!多材固爲累,嗟息此珍禽!
所謂“陶洗六朝鉛華都盡,托寄大阮”(《藝苑卮言》)者也。
張九齡(字子壽,韶州曲江人)、李白(字太白,隴西成紀人)繼起,並以復古相號召。九齡亦作《感遇》十二首,其一云:
蘭葉春葳蕤,桂華秋皎潔。欣欣此生意,自爾爲佳節。誰知林栖者,聞風坐相悦。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寄興遥深,實與子昂同派。白才逸氣高,與子昂齊名,先後合德。其論詩云:“梁陳以來,艷薄斯極,休文又尚以聲律。將復古道,非我而誰?”(孟
《本事詩》)嘗作《古風》以標宗旨。其第一首云:
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誰陳?王風委蔓草,戰國多荆榛。龍虎相啖食,兵戈逮狂秦。正聲何微茫?哀怨起《騷》人。揚馬激頽波,開流盪無垠。廢興雖萬變,憲章亦已淪。自從建安來,綺麗不足珍。聖代復元古,垂衣貴清真。羣纔屬休明,乘運共躍鱗。文質相炳焕,衆星羅秋旻。我志在删述,垂暉映千春。希聖如有立,絶筆於獲麟。
其以復古自任如此!白又嘗言:“興寄深微,五言不如四言,七言又其靡也;況使束於聲調,俳優哉!”(《本事詩》)白富天才,馳騁筆力,兼工各體。杜甫嘗擬以“清新庾開府,俊逸鮑參軍”(《春日懷李白》),殆猶非白之本志。
陳、李諸人,各以復古自命;仍不免囿於風氣,兼作律詩;特皆五言,不爲七律耳。如子昂之《入峭峽》:
肅徒歌伐木,騖楫漾輕舟。靡逶隨波水,潺湲溯淺流。烟沙分兩岸,露島夾雙洲。古樹連雲密,交峯入浪浮。岩潭相映媚,溪谷屢環周。路迥光逾逼,山深興轉幽。麕鼯寒思晚,猿鳥暮聲秋。誓息蘭臺策,將從桂樹游。因書謝親愛,千歲覓蓬丘。
白之《送友人》:
青山横北郭,白水繞東城。此地一爲别,孤蓬萬里征。浮雲游子意,落日故人情。揮手自兹去,蕭蕭班馬鳴。
何嘗不屬對嚴整,“律切精深”?惟其風骨高騫,不流於綺靡,故足取耳。
自子昂以迄張、李,從事復古運動;雖未能將律詩推倒,而古近二體,疆界以分。即近體律詩,亦轉崇風力,以下開開元、天寶之盛,爲詩歌史上放一異彩。則三家復古之説,即爲啓新之漸,此實詩壇一大轉關也。
注解:
[1] 當作“修”。
第九章 詩歌之黄金時代
唐自太宗奠定國基,累世帝王,並崇文學,積百餘年之涵養,至開元、天寶間,篇什紛披,人才輩出。既而安(禄山)史(思明)亂作,詩人憂患飽更,愁苦呼號,作風丕變。亂前亂後,又爲一大轉關;而此五六十年間,遂爲詩歌之黄金時代。
盛唐作者,世推王(維字摩詰,河東人)、李(白)、高(適字達夫,渤海蓨人)、岑(參,南陽人),而四家並擅樂府新詞,别出機杼。李白以復古自任,而筆力變化,極於歌行。王世貞以白爲七言歌行之聖,謂能“以氣爲主,以自然爲宗,以俊逸高暢爲貴,詠之使人飄飄欲僊”(《藝苑卮言》)。例如《夢游天姥吟留别》:
海客談瀛洲,烟濤微茫信難求。越人語天姥,雲霓明滅或可睹。天姥連天向天横,勢拔五嶽掩赤城。天台四萬八千丈,對此欲倒東南傾。我欲因之夢吴越,一夜飛度鏡湖月。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謝公宿處今尚在,緑水盪漾清猿啼。脚著謝公屐,身登青雲梯。半壁見海日,空中聞天鷄。千巖萬轉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暝。熊咆龍吟殷巖泉,栗深林兮驚層巔。雲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列缺霹靂,丘巒崩摧。洞天石扇,訇然中開。青冥浩盪不見底,日月照耀金銀臺。霓爲衣兮風爲馬,雲之君兮紛紛而來下。虎鼓瑟兮鸞回車,僊之人兮列如麻。忽魂悸以魄動,怳驚起而長嗟。惟覺時之枕蓆,失向來之烟霞。世間行樂亦如此!古來萬事東流水。别君去兮何時還?且放白鹿青崖間,須行即騎訪名山。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顔?
惝恍迷離,涉想奇幻;用筆尤超拔縱恣,不僅能見其想象力之高而已。
王維好禪静,愛山水,開唐代“自然詩人”之宗;而樂府歌詞,在當時流傳頗盛。死後代宗曾對其弟縉言:“卿之伯氏,天寶中,詩名冠代。朕嘗於諸王座聞其樂章。”其作《洛陽女兒行》時年僅十六,作《桃源行》時年僅十九,作《燕支行》時年僅二十一(並見《王右丞集》自注)。其樂府歌行,大抵皆少作。晚居輞川别業,與裴迪彈琴賦詩,歌唱自然,翛然有出世之想,作品乃與陶潜爲近。
高岑歌行,最爲矯健;岑尤磊落奇俊,特工邊塞之作。岑嘗從封常清軍,官安西,先後凡五載(參考《舊唐書·封常清傳》及《許彦周詩話》)。所有絶域風光,奇聞異事,參皆身親而目擊之。故其詩亦挾塞外風沙之氣,聲容激壯,變化無方。例如《走馬川行奉送出師西征》:
君不見,走馬川行雪海邊,平沙莽莽黄入天。輪臺九月風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隨風滿地石亂走。匈奴草黄馬正肥,金山西見烟塵飛,漢家大將西出師。將軍金甲夜不脱,半夜軍行戈相撥,風頭如刀面如割。馬毛帶雪汗氣蒸,五花連錢旋作冰,幕中草檄硯水凝。虜騎聞之應膽懾,料知短兵不敢接,車師西門伫獻捷。
是能於李杜之外,别成風格。南宋陸游之作,受其影響甚深。
自王維栖心禪悦,寄情山水,爲歌唱自然之詩;孟浩然(襄陽人)、儲光羲(兖州人)繼之,並以陶潛爲法。沈德潛謂:“陶詩胸次浩然,其中有一段淵深樸茂不可到處。唐人祖述者,王右丞有其清腴,孟山人有其閑遠,儲太祝有其樸實。”(《説詩晬語》)三家皆多作五言,與高岑諸人分途發展;而維之五言絶句,如《輞川集》中諸作,尤簡淡高遠,不食人間烟火氣,是能於諸家之外,開徑獨行者。特録二首如下:
木蘭柴
秋山斂餘照,飛鳥逐前侣。彩翠時分明,夕嵐無處所。
欒家瀨
颯颯秋雨中,淺淺石溜瀉。跳波自相濺,白鷺驚復下。
前人稱維“詩中有畫”,信然。
唐人以絶句入樂,開元天寶間,此風尤盛。旗亭賭唱,所歌並爲絶句詩(詳《碧鷄漫志》)。一時作者雲興,而李白與王昌齡(字少伯,京兆人)最爲傑出。王世貞稱:“七言絶句,王江陵(昌齡曾官江陵丞)與太白争勝毫釐,俱是神品。”(《藝苑卮言》)昌齡所作宫怨,尤深合風人微婉之義,饒弦外之音。例如《長信秋詞》:
奉帚平明金殿開,且將團扇暫徘徊。玉顔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日影來!
深情幽怨,意旨微茫,令人測之無端,玩之無盡(《唐詩别裁集》)。王士禎以此與王維之“渭城朝雨”,李白之“朝辭白帝”,王之涣之“黄河遠上”,爲唐人壓卷之作。以爲“終唐之世,絶句亦無出此四章之右者”(《萬首絶句選凡例》)。若論寄興深微,則三家視此,殆猶有遜色焉。
此一時期之詩歌,如上述諸家,並各有其創造精神,而自成體格。他如殷璠《河嶽英靈集》所録盛唐作者,如常建、劉眘虚、張渭、王季友、陶翰、李頎、崔顥、薛據、綦母潛、崔國輔、賀蘭進明、崔曙、王灣、祖詠、盧象、李嶷、閻防之屬,所謂“既閑新聲,復曉古體,文質半取,風騷兩挾,言氣骨則建安爲傳,論宫商則太康不遠”(《河嶽英靈集論》)者,亦足窺見當時作者之盛,兹亦不暇詳及云。
第十章 詩聖杜甫
天寶之亂,詩人轉徙流離,回首承平,如夢初覺;於是出其訓練有素之詩筆,以從事於目擊身經社會實際狀況之描寫,由浪漫而回到平實,由天上而回到人間(參用胡適《白話文學史》);用詩歌以表現人生,反映社會;於是内容益見充實,光焰萬丈,亘古常新。杜甫適當其時,既體備衆制,旋經喪亂流離之痛,實始轉移目標,以表現時代精神,而開詩壇之新局。無論内容形式,創格至多。自元稹、秦觀,咸以甫爲集大成之作者;近人梁啓超,且有“情聖杜甫”之目。謂杜甫爲“詩聖”,蓋古今無異辭矣。
甫論詩主張,與李白異趣。白好爲高論,甫則奄取衆長。嘗言“不薄今人愛古人”,“轉益多師是汝師”;又稱“竊攀屈宋宜方駕,頗學陰何苦用心”(《戲爲六絶句》);並足窺見其訓練之精工,與門庭之廣大。其取材既博,又能捨短取長,故其爲詩,“上薄《風》《雅》,下該沈宋,言奪蘇李,氣吞曹劉,掩顔謝之孤高,雜徐庾之流麗,盡得古人之體勢,而兼今人之所獨專”(元稹《杜君墓誌銘》)。此其技術之訓練,過於當世諸賢者也。
甫詩功既深,乃脱棄古人,而自行創造。元稹稱其“《悲陳陶》、《哀江頭》、《兵車》、《麗人》等,凡所歌行,率皆即事名篇,無復倚傍”(《樂府古題序》)。其五言古體,如《北征》、《奉先詠懷》、《三吏》、《三别》諸作,並能注意民生疾苦,表現當世社會實在情形,可泣可歌。至《茅屋爲秋風所破歌》之末段:
安得廣厦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顔,風雨不動安如山。嗚呼!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
悲壯熱烈,真有“釋迦基督擔當人世罪惡之意”(借用王國維評李後主詞句),甫之所以爲“情聖”者以此。更録《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一首如下:
杜陵有布衣,老大意轉拙。許身一何愚?竊比稷與契。居然成濩落,白首甘契闊。蓋棺事則已,此志常覬豁。窮年憂黎元,嘆息腸内熱。取笑同學翁,浩歌彌激烈。非無江海志,蕭灑送日月。生逢堯舜君,不忍便永訣。當今廊廟具,構厦豈云缺?葵藿傾太陽,物性固難奪。顧惟螻蟻輩,但自求其穴。胡爲慕大鯨,輒擬偃溟渤?以兹悟生理,獨耻事干謁。兀兀遂至今,忍爲塵埃没?終愧巢與由,未能易其節。沈吟聊自適,放歌破愁寂。歲暮百草零,疾風高岡裂。天衢陰峥嶸,客子中夜發。霜嚴衣帶斷,指直不得結。凌晨過驪山,御榻在嵽嵲。蚩尤塞寒空,蹴踏崖谷滑。瑶池氣鬱律,羽林相摩戛。君臣留歡娱,樂動殷樛葛。賜浴皆長纓,與宴非短褐。彤庭所分帛,本自寒女出。鞭撻其夫家,聚斂貢城闕。聖人筐篚恩,實欲邦國活。臣如忽至理,君豈棄此物?多士盈朝廷,仁者宜戰慄。況聞内金盤,盡在衛霍室。中堂舞神僊,烟霧蒙玉質。暖客貂鼠裘,悲管逐清瑟。勸客駝蹄羹,霜橙壓香橘。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榮枯咫尺異,惆悵難再述。北轅就涇渭,官渡又改轍。羣冰從西下,極目高崪兀。疑是崆峒來,恐觸天柱折。河梁幸未坼,枝撑聲窸窣。行旅相攀援,川廣不可越。老妻寄異縣,十口隔風雪。誰能久不顧?庶往共饑渴。入門聞號咷,幼子饑已卒。吾寧捨一哀?里巷亦嗚咽。所愧爲人父,無食致夭折!豈知秋未登,貧窶有倉卒?生常免租税,名不隸征伐。撫迹猶酸辛,平人固騷屑。默思失業徒,因念遠戍卒。憂端齊終南,澒洞不可掇!
甫詩有云“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贈韋左司》);又云“詞源倒流三峽水,筆陣横掃千人軍”(《醉歌行》);不啻自道其歌行之體格。至入蜀以後,生活較爲安定,又稍轉變作風;興之所至,不惜破壞律體,自創音節;開宋金諸賢無數法門。例如《九日》:
去年登高郪縣北,今日重在涪江濱。苦遭白髮不相放,羞見黄花無數新。世亂鬱鬱久爲客,路難悠悠常傍人。酒闌卻憶十年事,腸斷驪山清路塵。
與沈宋律詩,格調絶不相同,此足見甫之富於解放精神也。其絶句信口冲出,啼笑雅俗,皆中音律;(王世貞説)而絶去尋常畦町。其憤慨之作,有如《三絶句》之一:
殿前兵馬雖驍雄,縱暴畧與羌渾同。聞道殺人漢水上,婦女多在官軍中!
詼諧之作,有如《絶句漫興》九首之一:
隔户楊柳弱嫋嫋,恰似十五女兒腰。誰謂朝來不作意?狂風挽斷最長條。
在盛唐絶句中,未見第二人如此作法者,又足見甫之富於創作精神也。
總之甫於詩歌,從多方面發展,又無體不别出新意。天寶之亂,成就此偉大詩人,實詩歌史上之無上光榮矣。
第十一章 唐音之劇變
唐詩自李杜而還,能獨辟蹊徑,卓然自成一宗,而影響北宋諸家最大者,厥惟韓愈(字退之,南陽人);而唐音之變,亦自愈始。
愈生安史亂定之後,以古文相號召,主張“文必己出”;論詩崇李杜,而又不欲與之同風。其服膺李杜,有“想當施手時,巨刃摩天揚,垠崖劃崩豁,乾坤擺雷硠”(《調張籍》)之語。其爲詩則主“横空盤硬語,妥帖力排奡”(《薦士詩》)。其運用之方,則喜以單行之筆,盡掃浮艷駢偶,務以豪放痛快,險峭通達取勝。又自知其才力,視李杜微弱,往往長篇一韻到底,又故狎險韻以避熟就生;暢所欲言,而不免失之好盡。雖自創特殊之音節,要不及盛唐諸公之鏗鏘悦耳。沈括謂:“韓退之詩,乃押韻之文耳;雖健美富贍,而格不近詩。”(《苕溪漁隱叢話》引)陳師道亦有“韓以文爲詩,故不工”(《後山詩話》)之論。然其音節意境,皆戛戛獨造,一洗軟媚庸濫之習;洵唐音之劇變,亦詩歌中之疏鑿手也。例如《山石》:
山石犖確行徑微,黄昏到寺蝙蝠飛。昇堂坐階新雨足,芭蕉葉大栀子肥。僧言古壁佛畫好,以火來照所見稀。鋪床拂席置羹飯,疎糲亦足飽我饑。夜深静卧百蟲絶,清月出嶺光入扉。天明獨去無道路,出入高下窮烟霏。山紅澗碧紛爛漫,時見松櫪皆十圍。當流赤足蹋澗石,水聲激激風吹衣。人生如此自可樂,豈必局促爲人鞿?嗟哉吾黨二三子,安得至老不更歸?
大踏步而來,全無忸怩之態;此元好問所謂“江山萬古潮陽筆,合卧元龍百尺樓”(《論詩絶句》)者也。
自韓愈言詩,首倡雄怪,一時詼詭險僻之詞競作,而詩體遂發生重大變化。孟郊(字東野,湖州武康人)、盧仝(范陽人),皆與愈友善,而爲愈所推挹,並務縋幽鑿險,與愈異軌同奔者也。
郊耽吟成癖,嘗有“夜吟曉未休,苦吟神鬼愁,如何不自閑,心與身爲仇”(《夜感自遣》)之句;思苦奇澀,而造語至新辟。愈嘗贊之曰:“東野動驚俗,天葩吐奇芬。”(《醉贈張秘書》)例如《秋懷》:
竹風相戛語,幽閨暗中聞。鬼神滿衰聽,恍惚難自分。商葉隨乾雨,秋衣卧單雲。病骨可剸物,酸呻亦成文。瘦攢如此枯,壯落隨西曛。裊裊一綫命,徒言繫絪緼。
掃盡陳言,特工苦語。蘇軾論其詩云:“詩從肺腑出,出輒愁肺腑。”(《讀孟郊詩》)東野詩格,此十字足以盡之。世以“韓孟”並稱,則又軾所謂“要當鬥僧清,未足當韓豪”,東野之深,固不及昌黎之大也。
仝自號玉川子,以怪辭驚衆,有《月蝕》、《與馬異結交》諸詩,尤爲怪誕。在律體盛行之際,有此詼詭之筆,一洗膚庸濫套,固自可喜。然其高出時人處,仍在切近人情之作,語雜嘲戲,令人啼笑皆非。如《走筆謝孟諫議寄新茶》、《示添丁》諸篇,最堪把玩。其《示添丁》云:
春風苦不仁,呼逐馬蹄行人家。慚愧瘴氣卻憐我,入我憔悴骨中爲生涯。數日不食强强行,何忍索我抱看滿樹花?不知四體正困憊,泥人啼哭聲呀呀。忽來案上翻墨汁,塗抹詩書如老鴉。父憐母惜摑不得,卻生痴笑令人嗟。宿舂連曉不成米,日高始進一碗茶。氣力龍鐘頭欲白,憑仗添丁莫惱爺。
語意之新警,畧近東野;特孟主嚴肅,盧饒詼諧風趣,兩人襟抱,各自不同爾。
孟郊、盧仝之外,辭尚奇詭,而爲韓愈所稱道者,有李賀(字長吉,係出鄭王后)。賀所得皆驚邁,絶去翰墨畦徑,當時無能效者。樂府數十篇,雲韶諸工,皆合之弦管(《唐書傳》卷一三七)。杜牧序其詩集,以爲“鯨呿鰲擲,牛鬼蛇神,不足爲其虚荒誕幻”;則亦與仝殊途同歸者也。賀詩以險麗著,然錘煉之極,精光爛然。例如《雁門太守行》:
黑雲壓城城欲摧,甲光嚮日金鱗開。角聲滿天秋色裏,塞上胭脂凝夜紫。半卷紅旗臨易水,霜重鼓寒聲不起。報君黄金臺上意,提携玉龍爲君死。
真不愧爲“嘔心”之作。惜其年止二十七,不獲益宏造就耳!
以上三家,雖户庭各闢,而究其歸趣,則皆韓愈“文必己出”一語,有以發之。故謂唐音之劇變,由於韓氏一人倡導之力可也。此系作者,尚有劉叉、劉言史(字棗强)、賈島(字浪僊,范陽人)之屬。島詩苦澀之趣,與孟郊畧同,故有“郊寒島瘦”之稱;又與叉同爲韓門弟子。叉以《冰柱》詩得名,奇恣與盧仝爲近。言史詩“美麗恢贍,自賀外世莫得比”(皮日休《劉棗强碑文》),孟郊嘗有詩哭之云:“精異劉言史,詩腸傾珠河。”可想見其風格。然此諸家,影響皆不及韓、孟、盧、賀之大,故不暇詳述云。
第十二章 新樂府之發展
新樂府多關於社會問題之作,將以“補察時政,泄導人情”(白居易《與元九書》)。郭茂倩云:“新樂府者,皆唐世之新歌也。以其辭實樂府,而未嘗被於聲,故曰新樂府也。”(《樂府詩集》)
自杜甫有“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奉先詠懷》)之詩,而社會問題,始引起詩人之注意。同時元結(字次山,河南人)作《舂陵行》、《賊退示官吏》等篇,關心民瘼;杜甫引爲同調,謂“不意復見比興體制,微婉頓挫之詞”(《同元使君舂陵行序》)。結以爲民生之凋敝,在於官吏之不恤民隱,故其詩云:“使臣將王命,豈不如賊焉?今彼徵斂者,迫之如火煎。誰能絶人命,以作時世賢?”(《賊退示官吏》)當時百姓對於官吏之畏懼心理,亦於其詩中充分表出。其《喻瀼西鄉舊游》云:“往年在瀼濱,瀼人皆忘情。今來游瀼鄉,瀼人見我驚。我心與瀼人,豈有辱與榮?瀼人異其心,應爲我冠纓。”可以窺見其時社會景況。而官吏魚肉百姓之故,則在“近年更長吏,數月未爲速”(《喻常吾直》)。詩人之注意社會問題,而表現於詩歌,蓋以元杜二家爲最早。結又作《閔荒詩》,假隋人《冤歌》,以寓規諷之義。又有《系樂府》十二首,並托興風人,爲元白新樂府之先聲。當天寶亂事未起之先,社會已呈崩潰之象,結詩所表現,真不愧爲有“時代精神”者矣。
天寶亂後,社會復歸小康;大曆(代宗)、長慶(穆宗)間,藩鎮跋扈,演成割據之局。人民困於官吏之誅求,政府不思救濟,於是社會形成兩大階級,而民生日趨凋敝。詩人惻然不忍,乃起而從事於新樂府運動,以代抒冤抑;張籍(字文昌,和州烏江人)、王建(字仲初,潁川人)其尤著者也。
籍與韓愈、孟郊、元稹、白居易,並有往還,與愈交誼尤篤,而作風自異。居易稱其詩云:“風雅比興外,未嘗著空文。……上可裨教化,舒之濟萬民。”(《讀張籍古樂府》)居易於韓孟詩,不稍稱説,獨對籍服膺如是;其意固以杜甫、元結而後,“但歌生民病”者,惟籍爲然也。籍詩有反對資本主義者,如《山農詞》、《賈客樂》等篇是;有反抗統治階級者,如《廢宅行》是;有討論婦女問題者,如《妾薄命》、《離婦》等篇是(參考胡適《白話文學史》)。兹舉《廢宅行》一篇以示例:
胡馬崩騰滿阡陌,都人避亂唯空宅。宅邊青桑垂宛宛,野蠶食葉還成繭。黄雀啣草入燕窠,嘖嘖啾啾白日晚。去時禾黍埋地中,饑兵掘土翻重重。鴟鴞養子庭樹上,曲墻空屋多旋風。——亂後幾人還本土?惟有官家重作主!
建與籍厚善,其送籍歸江東詩云:“君詩發大雅,正氣回我腸。”又云:“出處兩相依,如彼衣與裳。”二人作風,亦正相似。建所爲樂府,多爲農工代抱不平,而致慨乎社會制度之不良,思有以改革之。集中有寫男工之痛苦者,如《水夫謡》、《水運行》等篇是;有寫女工之痛苦者,如《簇蠶辭》、《當窗織》、《織錦曲》等篇是。其尤動人者,如《簇蠶辭》之末段:
三日開箔雪團團,先將新繭送縣官。已聞鄉里催織作,去與誰人身上著?
《當窗織》之末段:
草蟲促促機下啼,兩日催成一匹半。輸官上頭有零落,姑未得衣身不著!當窗卻羨青樓倡,十指不動衣盈箱!
此等詩並富社會主義色彩,所謂“爲事而作,爲人而作”,與元白同其旨歸者也。
與張王先後作新樂府者,尚有顧況(字逋翁,海鹽人)。況欲以古詩三百篇之體制爲新樂府,有《補亡訓傳》十三章;其《囝》一章,序云:“哀閩也。”(囝音蹇,閩俗呼子爲囝,父爲郎罷)其末段云:
郎罷别囝:“吾悔生汝,及汝既生,人勸不舉。不從人言,果獲是苦。”囝别郎罷,心摧血下:“隔地絶天,及至黄泉,不得在郎罷前!”
胡適以爲充滿嘗試精神(《白話文學史》),其風格則與古樂府《孤兒行》相近者也。
孟郊以窮愁詩人,間作新樂府,如《織婦辭》中之“如何織紈素,自著藍縷衣!”極似張王風格。其《寒地百姓吟》:
無火炙地眠,半夜皆立號。冷箭何處來?棘針風騷騷。霜吹破四壁,苦痛不可逃。高堂捶鐘飲,到曉聞烹砲。寒者願爲蛾,燒死彼華膏。華膏隔僊羅,虚繞千萬遭。到頭落地死,踏地爲游遨。游遨者是誰?君子爲鬱陶。
上承杜甫,下開元白,描寫之刻摯,視諸家似有過之。惜郊未能放大眼光,專從此方發展,致有“詩囚”(元好問説)之目,轉令張王獨作社會詩人耳!
第十三章 新樂府之極盛
新樂府之發展,至元稹(字微之,河南河内人)、白居易(字樂天,其先太原人,後徙下邽)而臻極盛。且標揭旗幟,大事宣傳;一反韓派詩人之作風,避艱深而就平實,使詩歌復趨於“社會民衆化”。斯固上承元、杜、張、王之系統,更從而擴大之者也。
白氏對於此事之主張,謂“文章合爲時而著,詩歌合爲事而作”(《與元九書》),又曰:“感人心者,莫先乎情,莫始乎言,莫切乎聲,莫深乎義。……音有韻,義有類。韻協則言順,言順則聲易入;類舉則情見,情見則感易交。”(同上)知聲音之道感人深,故欲利用詩歌以改良社會;而又明定義例,以求收效之宏;故其言曰:“其辭質而徑,欲見之者易喻也;其言直而切,欲聞之者深誡也;其事覈而實,使採之者傳信也;其體順而肆,可以播於樂章歌曲也。”(《新樂府序》)其詩側重寫實,而以通俗爲主,故有“老嫗皆解”之稱。其流傳之廣,則元稹所稱:“二十年間,禁省觀寺郵候墻壁之上無不書,王公妾婦牛童馬走之口無不道。”(《長慶集序》)其能深入人心坎,而引起共鳴,蓋自有詩人以來,無出其右者。
稹與居易交誼最深,鼓吹作新樂府亦最力;而其動機則在目擊當時社會情況,藩鎮割據,擅作威福,思欲發之(詳見《叙詩寄樂天書》)。又受杜甫歌行之影響,謂“予少時與友人白樂天、李公垂輩,謂是爲當,遂不復擬賦古題”(《樂府古題序》)。以二人之鼓吹,而詩格爲之大變,所謂“嘲風雪,弄花草”之作,漸爲社會所唾遺;詩歌與社會人生,始發生密切之關係。元白真詩壇之“廣大教化主”已!
元白新樂府之重要作品,稹有《和李校書新題樂府》十二首,居易有《秦中吟》十首,《新樂府》五十篇;皆“不虚爲文”,詞主切直;而居易影響爲尤大。其最動人者,如《秦中吟》第二首之“奪我身上暖,買爾眼前恩”;第十首之“一叢深色花,十户中人賦”;並辭情激烈,富於時代精神。至其《新樂府》中,尤多“膾炙人口”之作。迻録二篇如下:
賣炭翁 苦宫市也。
賣炭翁,伐薪燒炭南山中。滿面塵灰烟火色,兩鬢蒼蒼十指黑。賣炭得錢何所營?身上衣裳口中食。可憐身上衣正單,心憂炭賤願天寒。夜來城上一尺雪,曉駕炭車輾冰轍。牛困人饑日已高,市南門外泥中歇。翩翩兩騎來是誰?黄衣使者白衫兒。手把文書口稱敕,回車叱牛牽向北。一車炭重千餘斤,官使驅將惜不得!半匹紅紗一丈綾,繫向牛頭充炭直。
上陽白髮人 愍怨曠也。
上陽人,紅顔暗老白髮新,緑衣監使守宫門,一閉上陽多少春?玄宗末歲初選入,入時十六今六十。同時採擇百餘人,零落年深殘此身。憶昔吞悲别親族,扶入車中不教哭。皆云入内便承恩,臉似芙蓉胸似玉。未容君王得見面,已被楊妃遥側目。妒令潛配上陽宫,一生遂向空房宿。宿空房,秋夜長,夜長無寐天不明。耿耿殘燈背壁影,蕭蕭暗雨打窗聲。春日遲,日遲獨坐天難暮。宫鶯百囀愁厭聞,梁燕雙栖老休妒。鶯歸燕去長悄然,春往秋來不記年。唯向深宫望明月,東西四五百回圓。今日宫中年最老,大家遥賜尚書號。小頭鞵履窄衣裳,青黛點眉眉細長。外人不見見應笑,天寶末年時世妝。上陽人,苦最多!少亦苦,老亦苦,少苦老苦兩如何?君不見昔時吕向《美人賦》?又不見今日《上陽白髮歌》?
稹作《新題樂府》,雖不及居易之富,而諷刺時政,極見苦心。兩人同聲,各以此獲罪,同遭貶謫。唐詩之有“元白”,爲平民代鳴冤抑不平之氣,真不愧爲“社會詩人”矣!録元氏《織婦詞》:
織婦何太忙!蠶經三卧行欲老。蠶神女聖早成絲,今年絲税抽徵早。早徵非是官人惡,去歲官家事戍索。征人戰苦束刀瘡,主將勛高换羅幕。繅絲織帛猶努力,變緝撩機苦難織。東家頭白雙女兒,爲解挑紋嫁不得。(余掾荆時,目擊貢綾户有終老不嫁之女。)檐前嫋嫋游絲上,上有蜘蛛巧來往。羨他蟲豸解緣天,能向虚空織羅網。
稹於穆宗時,官至宰相;年五十三,卒於武昌。居易克享大年,晚年轉變作風,務爲“閒適”;雖造詣益進,而影響不及所爲新樂府之深。其七言律詩,不用故實,而自然工妙。後與劉禹錫有“劉白”之稱,即多以此體相唱和云。
元白除新樂府外,其影響後來最大者,厥惟七言歌行。其所謂“長慶體”,音節諧和,鋪叙宛轉,最宜於歌詠時事之作;所以後人仿傚者,直至近代而猶未全衰也。録元氏《連昌宫詞》一首:
連昌宫中滿宫竹,歲久無人森似束。又有墻頭千葉桃,風動落花紅蔌蔌。宫邊老翁爲余泣:“小年進食曾因入。上皇正在望僊樓,太真同憑闌干立。樓上樓前盡珠翠,炫轉熒煌照天地。歸來如夢復如痴,何暇備言宫裏事?初過寒食一百六,店舍無烟宫樹緑。夜半月高弦索鳴,賀老琵琶定場屋。力士傳呼覓念奴,念奴潛伴諸郎宿。須臾覓得又連催,特敕街中許然燭。春嬌滿眼睡紅綃,掠削雲鬟旋裝束。飛上九天歌一聲,二十五郎吹管逐。逡巡大遍《涼州》徹,色色龜兹《轟録》續。李謨擫笛傍宫墻,偷得新翻數般曲。平明大駕發行宫,萬人歌舞塗路中。百官隊仗避岐薛,楊氏諸姨車鬥風。明年十月東都破,御路猶存禄山過。驅令供頓不敢藏,萬姓無聲淚潛墮。兩京定後六七年,卻尋家舍行宫前。莊園燒盡有枯井,行宫門閉樹宛然。爾後相傳六皇帝,不到離宫門久閉。往來年少説長安,玄武樓成花萼廢。去年敕使因斫竹,偶值門開暫相逐。荆榛櫛比塞池塘,狐兔驕痴緣樹木。舞榭欹傾基尚存,文窗窈窕紗猶緑。塵埋粉壁舊花鈿,烏啄風筝碎珠玉。上皇偏愛臨砌花,依然御榻臨階斜。蛇出燕窠盤斗拱,菌生香案正當衙。寢殿相連端正樓,太真梳洗樓上頭。晨光未出簾影黑,至今反掛珊瑚鈎。指似傍人因慟哭,卻出宫門淚相續。自從此後還閉門,夜夜狐狸上門屋。”我聞此語心骨悲,太平誰致亂者誰?翁言:“野父何分别,耳聞眼見爲君説。姚崇宋璟作相公,勸諫上皇言語切。燮理陰陽禾黍豐,調和中外無兵戎。長官清平太守好,揀選皆言由相公。開元之末姚宋死,朝廷漸漸由妃子。禄山宫裏養作兒,虢國門前鬧如市。弄權宰相不記名,依稀憶得楊與李。廟謨顛倒四海摇,五十年來作瘡痏。今皇神聖丞相明,詔書才下吴蜀平。官軍又取淮西賊,此賊亦除天下寧。年年耕種宫前道,今年不遣子孫耕。”老翁此意深望幸,努力廟謨休用兵。
第十四章 律詩之極盛
自大曆以迄長慶,六七十年間,有意别闢户庭之詩家,約可分爲平易與奇險二派。韓愈爲後一派代表,孟郊、盧仝、李賀之屬輔之;由張籍、王建,以下逮元稹、白居易,則屬於前一派;分庭抗禮,並見創造精神。此外作者亦多,而創格稀見;性靈陶寫,多以律詩,絶句亦甚盛行,故當補述。
《唐詩紀事》以盧綸(字允言,河中蒲人)、錢起(吴興人)、郎士元(字君胄,中山人)、司空曙(字文初,廣平人)、李端(字正己,趙郡人)、李益(字君虚,姑臧人)、苗發(晋卿子)、皇甫曾(字孝常,丹陽人)、耿湋(字洪源,河東人)、李嘉祐(字從一,趙州人)爲大曆十才子。《唐書》有吉中孚(鄱陽人)、韓翃(字君平,南陽人)、崔峒、夏侯審,而無郎士元、皇甫曾、李益、李嘉祐。要之諸人在當日詩壇,皆有所自樹,且多以律絶擅長者也。
錢郎最工律詩,故當時有“前有沈宋,後有錢郎”之説。李益在貞元末,與李賀齊名;每一篇成,樂工争以賂求取之,被聲歌供奉天子(《碧鷄漫志》)。王世貞云:“絶句李益爲勝,韓翃次之。”(《藝苑卮言》)張實居論七律云:“天寶以還,錢劉並鳴;中唐作者尤多,韋應物、皇甫伯仲(冉、曾)以及大曆十子,接迹而起,敷詞益工,而氣或不逮。元和以後,律體屢變;其造意幽深,律切精密,有出常情之外;雖不足鳴大雅之林,亦可謂一倡三嘆。”(《師友詩傳録》)然則雖謂自大曆以來,爲律詩之極盛時代可也。
十子之外,劉長卿(字文房,河間人)以律詩負盛名,有“五言長城”之自負語;七律影響亦大。秦系(字公緒,會稽人)與長卿善,詩亦功力悉敵。又有釋皎然(姓謝氏,長城人)、嚴維(字正文,山陰人)之流,作家蓋多不勝舉矣。録諸家代表作各一首:
送耿拾遺歸上都 劉長卿
若爲天畔獨歸秦,對水看山欲暮春。窮海别離無限路,隔河征戰幾歸人?長安萬里傳雙淚,建德千峯寄一身。想到郵亭愁駐馬,不堪西望見風塵!
山中酬楊補闕見訪 錢 起
日暖風恬種藥時,紅泉翠壁薜蘿垂。幽溪鹿過苔還静,深樹雲來鳥不知。青瑣同心多逸興,春山載酒遠相隨。卻慚身外牽纓冕,未信尊前倒接䍦。
春思 皇甫曾
鶯啼燕語報新年,馬邑龍堆路幾千?家住層城鄰漢苑,心隨明月到胡天。機中錦字論長恨,樓上花枝笑獨眠。爲問元戎竇車騎,何時返旆勒燕然?
贈錢起秋夜宿靈臺寺見寄 郎士元
石林精舍武溪東,夜扣禪扉謁遠公。月在上方諸品静,心持半偈萬緣空。蒼苔古道行應遍,落木寒泉聽不窮。更憶雙峯最高頂,此心期與故人同。
至德中途中書事卻寄李僩 盧 綸
亂離無處不傷情,況復看碑對古城?路繞寒山人獨去,月臨秋水雁空驚。顔衰重喜歸鄉國,身賤多慚問姓名。今日主人還共醉,應憐世故一儒生。
在律詩盛行之際,有韋應物(京兆長安人)、柳宗元(字子厚,河東人),紹述王儲,上規陶謝。錢榘謂:“韋公古澹,勝於右丞,故於陶爲獨近。”(《硯傭説詩》)應物又兼擅歌行,爲白居易所推服。居易嘗云:“近歲韋蘇州歌行,才麗之外,頗近興諷。其五言詩又高雅閑澹,自成一家之體。今之秉筆者,誰能及之?”(《與元九書》)其歌行如《鳶奪巢》:
野鵲野鵲巢林梢,鴟鳶恃力奪鵲巢。吞鵲之肝啄鵲腦,竊食偷居常自保。鳳凰五色百鳥尊,知鳶爲害何不言?霜鸇野鷂得殘肉,同啄膻腥不肯逐。可憐百鳥生縱横,雖有深林何處宿!
則亦與白氏新樂府同其旨歸者也。宗元詩刻意學謝,代表作如《南澗中題》:
秋氣集南澗,獨游亭午時。回風一蕭瑟,林影久參差。始至若有得,稍深遂忘疲。羇禽響幽谷,寒藻舞淪漪。去國魂已遠,懷人淚空垂。孤生易爲感,失路少所宜。索寞竟何事?徘徊只自知。誰爲後來者,當與此心期。
蘇軾以爲“憂中有樂,妙絶古今”。蓋由盤鬱之久,一時觸發,又非大謝之所能籠罩矣。
大曆後詩,宗元之外,有劉禹錫(字夢得,彭城人)。論者以爲高於劉長卿(《説詩晬語》)。禹錫晚年,多與白居易唱和,時號“劉白”。其詩諷托幽遠,又極注意民歌。既以王叔文黨,坐貶朗州司馬。蠻俗好巫,嘗依騷人之旨,倚其聲作《竹枝詞》十餘篇,武陵溪洞間悉歌之(《全唐詩》小傳)。居易相繼有作,遂開後來倚聲填詞之風焉。爲録《竹枝》二首如下:
山桃紅花滿上頭,蜀江春水拍山流。花紅易散似郎意,水流無限似儂愁。
瞿唐嘈嘈十二灘,此中道路古來難。長恨人心不如水,等閒平地起波瀾!
原律詩之爲體,最宜競巧一句一字之間,雕鏤風雲,塗飾花草。唐人酬應之作,以此爲多。而韋柳於韓白二派之外,獨尚古體;禹錫又復注意民歌,以一變近體律絶之風格;亦研究唐代詩歌史者所不容忽也。
第十五章 晚唐詩
陸游云:“詩至晚唐,氣格卑靡。”(《花間集跋》)高棅則稱:“開成(文宗)以後,則有杜牧之之豪縱,温飛卿之綺靡,李義山之隱僻,許用晦之偶對。他若劉滄、馬戴、李羣玉、李頻等,尚能黽勉氣格,埒邁時流;此晚唐變態之極,而遺風餘韻,猶有存者焉。”(《唐詩品彙序》)晚唐人詩,惟工律絶二體;不流於靡弱,即多淒厲之音,亦時代爲之也。
杜牧(字牧之,京兆萬年人)與李商隱(字義山,懷州河内人)齊名,世稱“小李杜”。牧詩情致豪邁;商隱則能學老杜,而得其藩籬(《蔡寬夫詩話》引王安石語),爲宋初“西崑體”之祖。牧論詩崇李杜而薄元白,以《張好好》、《杜秋娘》諸詩,著稱當世,而特長仍在近體律絶。其絶句如《赤壁》:
折戟沈沙鐵未銷,自將磨洗認前朝。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
深得微婉不迫之趣。王世懋謂“晚唐七言絶句,膾炙人口,其妙至欲勝盛唐”(《藝圃擷餘》);牧與商隱,尤其傑出者也。商隱律詩尤典麗,喜作無題,有確有寄托者,有戲爲艷體者,有實屬狎邪者(詳《四庫提要》),而注家每穿鑿求之,轉多乖失。例如《錦瑟》: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惝恍迷離,讀之令人如墮五里霧中,但覺纏綿悱惻,蕩志移情,正亦不須求甚解也。
温庭筠(本名岐,字飛卿,太原人)又與商隱齊名,號稱“温李”。喜作側艷小詞,其詩亦多綺羅薌澤之態,風格視商隱爲低;然三家皆唐詩之後勁也。
此外詩名之較著者,有鄭谷(字守愚,袁州人)、張祜(字承吉,清河人)、朱慶餘(名可久,越州人)、許渾(字用晦,丹陽人)、趙嘏(字承祐,山陽人)、盧肇(字子發,袁州人)、項斯(字子遷,江東人)、馬戴(字虞臣)、薛能(字太拙,汾州人)、李羣玉(字文山,澧州人)、劉滄(字藴靈,魯人)、皮日休(字襲美,襄陽人)、陸龜蒙(字魯望,蘇州人)、司空圖(字表聖,河中虞鄉人)、曹唐(字堯賓,桂州人)、李咸用、方干(字雄飛,新定人)、羅隱(字昭諫,餘杭人)、唐彦謙(字茂業,并州人)、吴融(字子華,山陰人)之流,或師張籍,或師姚合(陝州硤石人),或受温李之薰陶;其間皮陸並稱,方干尤長律體,正亦未容偏廢者也。
五代之亂,詩人轉徙流離,韓偓(字致堯,京兆萬年人)入閩,韋莊(字端己,杜陵人)入蜀,並能開一方之風氣,而卓然名家。莊以《秦婦吟》一詩負盛名,沈埋千載,近年始於敦煌石室,發現流傳。居蜀所作小詞,爲詞壇“開山作祖”,視其詩成就尤大,容别詳於下編中。偓善香奩,自成一格。他作亦淒艷入骨,純爲亡國哀思之音。例如《惜花》:
皺白離情高處切,膩紅愁態静中深。眼隨片片沿流去,恨滿枝枝被雨淋。總得苔遮猶慰意,若教泥污更傷心。臨軒一盞悲春酒,明日池塘是緑陰。
感愴纏綿,視温庭筠爲饒氣骨矣。
第十六章 西崑體及其反動
宋初詩多效晚唐,氣格卑靡。至“楊億(字大年,建州浦城人)在兩禁,變文章之體;劉筠(字之儀,大名人)、錢惟演(字希聖,吴越王錢俶子)輩從而效之,以新詩更相屬和;億後編叙之,題曰《西崑酬唱集》”(田況《儒林公議》)。作者十七人,以李商隱爲宗,詩皆近體,競崇典麗,“詞取妍華,而不乏興象”(《四庫提要》);其弊則在“多用故事,至於語僻難曉”(《六一詩話》)。例如億作《漢武》:
蓬萊銀闕浪漫漫,弱水回風欲到難。光照竹宫勞夜拜,露漙金掌費朝餐。力窮青海求龍種,死諱文成食馬肝。待詔先生齒編貝,那教索米向長安?
每句皆用典實,索解已難。諸人又多爲詠物之詩;石介至作《怪説》以刺之,謂“楊億窮妍極態,綴風月,弄花草,淫巧侈麗,浮華纂組”,皆切中其病。後進彌以馳逐,致有“優伶撏撦”之譏,宜其引起詩壇之反動也。
西崑勢盛之際,已有徐鉉(字鼎臣,會稽人)、王禹偁(字元之,濟州鉅野人)等,由元和以上規李杜,稍崇風骨。歐陽修(字永叔,江西廬陵人)、蘇舜欽(字子美,其先梓州桐山人,家開封)、梅堯臣(字聖俞,宣州宣城人),承流接響,相率爲革新運動;而修以位高望重,實爲總持。葉夢得云:“歐陽文忠公詩,始矯昆體,專以氣格爲主,故其言多平易疏暢。”(《石林詩話》)修於同時詩人,特推蘇梅二家,揄揚不遺餘力;而二人者皆落拓不偶,窮而工詩。修嘗言:“聖俞、子美齊名於一時,而二家詩體特異;子美筆力豪隽,以超邁横絶爲奇;聖俞覃思精微,以深遠閑淡爲意。”(《六一詩話》)然修與二氏,“盡變昆體,獨倡生新,必辭盡於言,言盡於意,發揮鋪寫,曲折層累以赴之,竭盡乃止”(葉燮《原詩》);則固受韓愈“以文爲詩”之影響,而所謂“宋詩”之特殊面目,亦至此始豁然呈露矣。兹録蘇梅詩各一首以示例:
獵狐篇 蘇舜欽
老狐宅城隅,涵養體豐大。不知窟穴處,草木但掩藹。秋食承露禾,夏飲灌園派。暮夜出旁舍,鷄畜遭横害。晚登埤堄塢,呼吸召百怪。或爲嬰兒啼,或變艷婦態。不知幾十年,出處頗安泰。古語比社鼠,蓋亦有恃賴。邑中年少兒,耽獵若沈瘵。遠郊盡雉兔,近水殲鱗介。養犬號青鶻,逐獸馳不再。勇聞此老狐,取必將自快。縱犬索幽邃,張人作疆界。兹時頗窘急,迸出赤電駭。羣小助呼嗥,奔馳數顛沛。所向不能入,有類狼失狽。鈎牙咋巨顙,髓血相潰沫。喘叫遂死矣,争觀若期會。何暇正首丘,腥臊滿蓬艾。數穴相穿通,城堞幾隳壞。久此縱兇妖,一旦果禍敗。皮爲榻上藉,肉作盤中膾。觀此爲之吟,書以爲警戒。
書哀 梅堯臣
天既喪我妻,又復喪我子。兩眼雖未枯,片心將欲死。雨落入地中,珠沈入海底。赴海可見珠,掘地可見水。唯人歸泉下,萬古知已矣!拊膺當問誰?憔悴鑒中鬼。
第十七章 元祐體與江西宗派
宋詩至熙寧(神宗)、元祐(哲宗)間而臻極盛。嚴羽《滄浪詩話》,始標“元祐體”之目,而以蘇(軾)、黄(庭堅)、陳(師道)諸公當之。然此期詩家成就之最大者,前則蘇軾(字子瞻,一字和仲,自號東坡居士,眉山人)、王安石(字介甫,號半山,撫州臨川人),後則陳師道(字無己,一字履常,彭城人)、黄庭堅(字魯直,自號山谷道人,洪州分寧人),而嚴氏獨遺安石,殆以政治關係歟?
軾與安石同受知於歐陽修,軾尤爲修所愛。修固崇尚韓愈者;軾承其後,益以雄邁超絶之天才,闊視横行,更從而恢張擴大之。劉克莊云:“坡詩畧如昌黎,有汗漫者,有典嚴者,有麗縟者,有簡淡者,翕張開闔,千變萬態,蓋自以其氣魄力量爲之。”(《後村詩話》)清人趙翼亦稱:“以文爲詩,始自昌黎;至東坡益大放厥辭,别開生面。天生一枝健筆,有必達之隱,無難顯之情。”(《甌北詩話》)軾誠宋代詩壇之柱石也!軾詩以七言古體,最擅勝場。例如《泗州僧伽塔》:
我昔南行舟繫汴,逆風三日沙吹面。舟人共勸禱靈塔,香火未收旗脚轉。回頭頃刻失長橋,卻到龜山未朝飯。至人無心何厚薄?我自懷私欣所便。耕田欲雨刈欲晴,去得順風來者怨。若使人人禱輒遂,造物應須日千變。我今身世兩悠悠,去無所逐來無戀。得行固願留不惡,每到有求神亦倦。退之舊云三百尺,澄觀所營今已换!不嫌俗士汙丹梯,一看雲山繞淮甸。
安石“少以意氣自許,故詩語惟其所向,不復更爲含蓄。後爲羣牧判官,從宋次道盡假唐人詩集,博觀而約取,晚年乃盡深婉不迫之趣”(《石林詩話》)。其長篇古體,立意翻新,如《明妃曲》之“意態由來畫不成,當時枉殺毛延壽”。又云:“家人萬里傳消息,好在氈城莫相憶!君不見咫尺長門閉阿嬌,人生失意無南北!”多發議論,則亦受韓歐之影響,而與軾風格畧同者也。葉夢得稱其“晚年詩律尤精嚴,造語用字,間不容髮”(《石林詩話》)。其最大成就,乃在七言絶詩。嚴羽云:“公絶句最高,其得意處,高出蘇、黄、陳之上。”(《滄浪詩話》)兹舉《南浦》一首爲例:
南浦東江二月時,物華撩我有新詩。含風鴨緑粼粼起,弄日鵝黄裊裊垂。
庭堅與秦觀(字少游,一字太虚,揚州高郵人)、張耒(字文潛,淮陰人)、晁補之(字无咎,鉅野人)號“蘇門四學士”,而庭堅詩最爲傑出。庭堅得詩法於其父庶(字亞夫);庶詩學杜、學韓(參考《後山詩話》及《四庫總目·伐檀集提要》);庭堅更從而加以發揮,以自創一種特殊音節,而特注意於句法之鍛煉。例如《登快閣》:
痴兒了卻公家事,快閣東西倚晚晴。落木千山天遠大,澄江一道月分明。朱弦已爲佳人絶,青眼聊因美酒横。萬里歸來弄長笛,此心吾與白鷗盟。
氣象闊大,聲韻鏗鏘,自出於杜律中之拗體,而加以變化者也。庭堅五七言古體,亦以生新瘦硬擅場,足醫浮滑庸濫之病。惟好奇過甚,末流不免險怪枯槁,面目可憎耳。
師道初學於曾鞏(字子固,南豐人),後見魯直詩,格律一變;魯直謂其詩深得老杜之法(《宋詩鈔》)。曾客蘇門,爲軾所稱。其人品極高,尤以苦吟著;其詩“雄健清勁,幽邃雅淡,有一塵不染之氣”(《後山集跋》)。最工五律;七律亦氣象峥嶸,與庭堅爲近。例如《九日寄秦覯》:
疾風回雨水明霞,沙步叢祠欲暮鴉。九日清尊欺白髮,十年爲客負黄花。登高懷遠心如在,向老逢辰意有加。淮海少年天下士,可能無地落烏紗?
自吕本中(字居仁,壽州人)作《江西詩社宗派圖》,由黄庭堅以下,列陳師道、潘大臨(字邠老,黄岡人)、謝逸(字無逸,臨川人)、洪朋(字龜父,豫章人,庭堅甥)、洪芻(字駒父,朋弟)、饒節(字德操,臨川人)、徐俯(字師川,分寧人,庭堅甥)、韓駒(字子蒼,蜀之僊井監人)、晁冲之(字叔用,鉅野人)等,至本中二十五人;其人不盡籍江西,其詩亦不專一體。吕氏作圖,徒以黄爲江西人,特藉以爲重耳。元好問嘗有“論詩寧下涪翁拜,未作江西社裏人”(《論詩絶句》)之語,則宗派之説,爲人詬病,蓋已久矣。
宋末方回撰《瀛奎律髓》,主江西派,又倡爲“一祖三宗”之説;一祖者杜甫,三宗者黄庭堅、陳師道、陳與義(字去非,洛陽人)。此自成一系統,影響後來者甚深。“江西詩派”之名,所以能垂諸久遠者,皆黄陳之力也。
第十八章 宋詩之轉變
世言宋詩,大抵以元祐諸賢爲矩則;其脱離唐詩面目,而自成體格者,亦極其致於蘇黄二家。南宋國勢衰微,人懷悲憤,激昂蹈厲之音作,而向之以才智、學問、議論爲詩,盡情馳騁者,其風稍殺矣。
陳與義生於北宋末造,南渡後,避亂襄漢,轉湖湘,逾嶺嶠,而詩格大變。劉克莊稱:“元祐後,詩人迭起,不出蘇黄二體。及簡齋(與義别號)始以老杜爲師。建炎間,避地湖嶠,行萬里路,詩益奇壯,造次不忘憂愛。以簡嚴掃繁縟,以雄渾代尖巧,第其品格,當在諸家之上。”(《後邨詩話》)其詩如《傷春》:
廟堂無策可平戎,坐使甘泉照夕烽!初怪上都聞戰馬,豈知窮海看飛龍。孤臣白髮三千丈,每歲烟花一萬重。稍喜長沙向延閣,疲兵敢犯犬羊鋒。
又如《牡丹》:
一自邊塵入漢關,十年伊洛路漫漫。青墩溪畔龍鍾客,獨立東風看牡丹!
皆所謂“感時撫事,慷慨激越,寄托遥深,乃往往突過古人”(《四庫提要》)者也。
南宋偏安局定之後,詩人有尤袤(字延之,無錫人)、楊萬里(字廷秀,號誠齋,吉州吉水人)、范成大(字致能,自號石湖居士,吴郡人)、陸游(字務觀,號放翁,越州山陰人),合稱“尤楊范陸”,爲南宋四家;或有蕭德藻(字東夫,號千巖老人)而無尤袤;然二人詩集皆不傳,所可稱述者,惟楊、范、陸三家耳。
游詩法傳自曾幾(字吉甫,號茶山,贛縣人),幾詩以杜甫、黄庭堅爲宗。趙庚夫題《茶山集》云:“咄咄逼人門弟子,劍南已見一燈傳。”(《詩人玉屑》)可想見陸詩淵源所自。陸詩邁絶時流處,即在其憂國之壯烈抱負,充分表現於字裏行間;其富於愛國心,亦受幾之感化。嘗跋幾奏議稿云:“無三日不進見,見必聞憂國之言。”趙翼稱游“以一籌莫展之身,存一飯不忘之誼,舉凡邊關風景,敵國傳聞,悉入於詩。或大聲疾呼,或長言永嘆,命意既有關係,出語自覺沉雄”(《甌北詩話》)。陸詩成就之驚人,蓋受多方面之影響;其歌行又往往與岑參相近。且居蜀日久,恒出入軍中;故其詩激壯悲涼,足以作懦夫之氣;近體律絶,皆充滿熱情,而七絶尤工。兹録二首以示例:
建安遣興
緑沈金鏁少年狂,幾過秋風古戰場。夢裏渾忘閩嶠遠,萬人鼓吹入平涼。
示兒
老去元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毋忘告乃翁!
成大在四家内,官位最高。嘗充四州制置使。陸游入蜀,曾往依之。晚年退隱蘇州之石湖。詞人姜夔(字堯章,番陽人)亦受禮遇。其詩初學李賀、王建,頗有關涉社會問題之作,如《催租行》、《繰絲行》、《後催租行》等篇是。其《催租行》之末段:
床頭慳囊大如拳,撲破正有三百錢。不堪與君成一醉,聊復償君草鞋費。
足見當時官吏欺侮百姓情形。迨退隱石湖,始專爲田園詩,而自成風格。嘗作《四時田園雜興》六十首,描寫農村風味,頗能體貼入微。例如《夏日田園雜興》:
梅子金黄杏子肥,麥花雪白菜花稀。日長籬落無人過,惟有蜻蜓蛺蝶飛。
晝出耘田夜績麻,村莊兒女各當家。童孫未解供耕織,也傍桑陰學種瓜。
楊萬里嘗稱其詩云:“大篇決流,短章
芒,縟而不釀,縮而不僒;清新嫵麗,奄有鮑謝;奔逸儁偉,窮追太白。”(《石湖全集序》)殆非溢美之辭也。
萬里立朝多大節,然特以詩名。方回稱其“一官一集,每集必變一格”(《瀛奎律髓》)。其自作《荆溪集序》云:“予之詩始學江西諸君子,既又學後山(陳師道)五字律,既又學半山老人七字絶句,晚乃學絶句於唐人。”又云:“於是辭謝唐人及王、陳、江西諸君子,皆不敢學,而後欣如也。”終乃“萬象畢來,獻予詩材,蓋麾之不去,前者未讎,而後者已迫,涣然未覺作詩之難也”。萬里經幾許訓練,乃欣然有得,而一任自然,其成功仍以七絶爲最大;出語淺白,而摺叠赴之,令人玩味無窮。例如:
夜坐
綉簾無力護東風,燭影何曾正當紅。獸炭薰爐猶道冷,梅花不易立霜中。
明發房溪
山路婷婷小樹梅,爲誰零落爲誰開?多情也恨無人賞,故遣低枝拂面來。
萬里晚年,最喜稱道劉(禹錫)白(居易),宜其力求淺白,而頗接近民歌也。
南宋詩人,除上述三家之外,能卓然自樹者,實不多覯。後起有“永嘉四靈”,其人爲徐照(字道暉,一字靈暉)、徐璣(字靈淵)、翁卷(字靈舒)、趙師秀(字紫芝,號靈秀),皆永嘉人,工爲唐律,專以賈島、姚合爲法。《四庫提要》稱:“四靈之詩,雖鏤心鉥腎,刻意雕琢;而取徑太狹,終不免破碎尖酸之病。”(《芳蘭軒集提要》)其不足躋於諸大家之列可知。
江湖派繼“四靈”而起,其間作者,除姜夔、劉克莊(字潛夫,莆田人)、戴復古(字式之,天台黄岩人)、方岳(字巨山,號秋崖,新安祁門人)四家外,類皆不足稱述。所謂“江湖派”者,以錢塘書肆陳起(字宗之)能詩,凡江湖詩人,俱與之善,刊《江湖集》以售(《瀛奎律髓》),所録凡六十二家;而姜夔、洪邁皆孝宗時人,不應與諸家並列。此派之不爲人重視,從可知矣。
第十九章 金元詩
金人崛興塞外,既定鼎燕京,進取汴梁,與宋成南北對峙之局。宋文士如宇文虚中、蔡松年、高士談、吴激輩,先後歸之,因挾蘇學北行,東坡詩遂盛行於金國,以啓一朝之盛。松年(字伯堅)與激(字彦高),實導金詩之先河。既而蔡珪(字正甫,松年子)、党懷英(字世傑)、趙秉文(字周臣,自號閑閑,滏陽人)、王寂(字元老,蘇州玉田人)、王若虚(字從之,藁城人)、李俊民(字用章,澤州人)相繼出,以風雅相號召。除趙秉文以下四家,各有專集流傳外,金詩作品,並詳元好問所輯《中州集》中。金詩積百年之涵養,乃集大成於元好問;足與南宋陸游,角雙雄於壇坫,爲金詩生色不少矣。
好問(字裕之,太原定襄人)七歲能詩,以《箕山》、《琴臺》等詩,受知於趙秉文,秉文以爲少陵以來,無此作也(詳郝經《遺山先生墓誌》)。好問稱秉文詩,以爲近陶潛、阮籍(《閑閑公墓誌》);又稱:“蘇子瞻絶愛陶柳二家,極其詩之所至,誠亦陶柳之亞。”(《東坡詩雅序》)其論詩宗旨,詳所爲《論詩絶句》二十首中;大抵主真淳,喜豪縱,所尚在阮籍、陶潛、韓愈、蘇軾之間。郝經稱其“歌謡跌宕,挾幽並之氣,高視一世”(《墓誌》)。趙翼又謂:“其廉悍沈摯處,較勝於蘇、陸。蓋生長雲朔,其天禀本多豪健英傑之氣;又值金源亡國,以宗社丘墟之感,發爲慷慨悲歌,有不求而自工者。”(《甌北詩話》)其詩兼工各體,七律尤沈摯悲涼,自成聲調,可泣可歌。例如《眼中》:
眼中時事益紛然,擁被寒燈夜不眠。骨肉他鄉各異縣,衣冠今日是何年!枯槐聚蟻無多地,秋水鳴蛙自一天。何處青山隔塵土?一庵吾欲送華顛。
又斷句如《出京》之“只知灞上真兒戲,誰謂神州遂陸沈!”《送徐威卿》之“盪蕩春天非嚮日,蕭蕭春色是他鄉”;《岐陽》之“野蔓有情縈戰骨,殘陽何意照空城”;《楚漢戰處》之“原野猶應厭膏血,風雲長遣動心魂”;《石嶺關書所見》之“已化蟲沙休自嘆,厭逢豺虎欲安逃”,並感愴激昂,令人讀之聲淚俱下矣。
元以異族入主中夏,對漢人之壓迫,有甚於金。士氣銷沉,或混迹於倡優,假雜劇以遣憂避禍,曲盛而詩詞皆無甚特色,亦時勢爲之也。元初詩人,有趙孟頫(字子昂,湖州人)、仇遠(字仁近,錢塘人)、劉因(字夢吉,號静修,容城人)、王惲(字仲謀,汲縣人)、袁桷(字伯長,鄞人)、袁易(字通甫,長洲人)等,視宋末江湖一派之纖佻,故自不同;而劉、王、二袁,風骨高邁,亦自一時之俊也。
元詩之代表作家,世稱虞(集字伯生,僑居崇仁)、楊(載字仲宏,浦城人)、范(梈字德機,清江人)、揭(傒斯字曼碩,龍興富州人)四家,風格各異,而以集爲大宗;載詩風規雅瞻,雍雍有元祐之遺音;梈詩豪宕清遒,兼擅諸勝;傒斯則清麗婉轉,集曾以“簪花美女”目之(參考《輟耕録》及《四庫提要》)。又有吴萊(字立夫,浦陽人),其詩雄深卓絶,特善歌行;薩都拉(字天錫,本蒙古人,居雁門)最長於情,其詩流麗清婉,爲集所推服;凡此皆元詩之卓卓者。
楊維楨(字廉夫,宏子)最晚出,特以樂府擅名。《四庫提要》稱其“根柢於青蓮、昌谷,縱横排奡,自辟町畦;其高者或突過古人,其下者亦多墮入魔趣”(《鐵崖古樂府題要》)。王士禎《論詩絶句》云:“鐵崖樂府氣淋漓,淵穎(吴萊)歌行格盡奇。耳食紛紛説開寶,幾人眼見宋元詩?”維楨入明尚在,真元詩之後勁也。
第二十章 明詩之衰敝
明詩專尚摹擬,鮮能自立。一代文人之才力,趨新者争向散曲方面發展;守舊者則互相標榜,高談復古以自鳴高;轉致汩没性靈,束縛才思;末流競相剽竊,喪其自我。明詩喜言盛唐,乃不免化神奇爲臭腐;又多立門户,以相攻擊;作者雖多,要爲詩歌史上之一大厄運已!
明初作者,以劉基(字伯温,青田人)、高啓(字季迪,長洲人)最爲傑出。王世貞謂:“才情之美,無過季迪;聲氣之雄,次及伯温。”(《藝苑卮言》)基、振奇人也,爲詩獨標高格,極見抱負,而尤工樂府。例如《走馬引》:
天冥冥,雲濛濛,當天白日中貫虹。壯士拔劍出門去,手提仇頭擲草中。擲草中,血漉漉,追兵夜至深谷伏。精神感天天心哀,太乙乃遣天馬從天來,揮霍雷電揚風埃。壯士呼,天馬馳,横行白晝,吏不敢窺。戴天之耻自古有必報,天地亦與相扶持。夫差徒能不忘而報越,栖於會稽又縱之。始知壯士獨無愧,魯莊何以爲人爲?
永樂(成祖)以來,有所謂“臺閣體”者,以“三楊”(楊士奇、楊榮、楊溥)爲主,雍容平易,有承平之風。迨“弘正(孝宗年號弘治,武宗年號正德)四傑”(李夢陽、何景明、邊貢、徐禎卿)起,言詩必盛唐,而風氣爲之一變。何(字仲默,信陽人)、李(字天賜,更字獻吉,慶陽人)最負重名,力倡復古;而李東陽(字賓之,號西涯,茶陵人)實爲先導。嘉靖(世宗)間,李攀龍(字於鱗,歷城人)、王世貞(字元美,自號弇州山人,太倉人)出,復奉以爲宗;天下推“李、何、王、李爲四大家,莫不争效其體。夢陽欲使天下毋讀唐以後書”(四庫《空同集》提要),景明則深崇“初唐四傑”之格。王士禎云:“接迹風人《明月篇》,何郎妙悟本從天。王楊盧駱當時體,莫逐刀圭誤後賢。”(《論詩絶句》)則對景明亦致不滿也。
明詩有前後“七子”之目,“後七子”以攀龍爲冠,世貞從而和之;攀龍先逝,而世貞名位日高,聲氣日廣,執詩壇之牛耳者,垂二十年。袁宏道兄弟,嘗以“贋古”詆攀龍。世貞持論,亦主詩必盛唐,而藻飾太甚,攻者四起;然其對於各種文藝,並善批評,所著《藝苑卮言》,亦文學批評中之要籍也。
謝榛(字茂秦,臨清人)名稍亞於王李,特以五言近體,獨步於“後七子”間。嘗與王李結社燕市,其論詩宗旨,亦畧相同。
明人摹擬之習,至“公安三袁”(宗道字伯修,宏道字無學,中道字小修)出,始漸革除。宗道始與南充黄輝,力排王李之説,論詩於唐好白居易,於宋好蘇軾。其弟宏道、中道,益矯以清新輕俊;學者多捨王李而從之,目爲“公安體”(參考謝無量《中國大文學史》)。其所持宗旨,謂:“唐自有古詩,不必《選》體;中晚皆有詩,不必初盛;歐、蘇、黄、陳各有詩,不必唐人。唐詩色澤鮮妍,如旦晚脱筆硯者;今詩才脱筆硯,已是陳言;豈非流自性靈,與出自剽擬所從來異乎?”(《静志居詩話》引)凡此,皆深中明代諸家之病,宜“一時聞者涣然神悟,若良藥之解散,而沈疴之去體也”(朱彝尊説)。其詩雖間出以俳諧調笑,又雜俚言,而生氣充溢行間,信明代詩壇之一大解放已!
三袁之後,復有鍾(惺字伯敬,竟陵人)、譚(元春字友夏,竟陵人)合選《古詩歸》、《唐詩歸》二書,學者靡然從之,謂之“竟陵體”。其詩務爲幽深孤峭;朱彝尊斥其“著一字務求之幽晦,構一題必期於不通”(《静志居詩話》),且以“妖孽”目之,未免貶抑過甚。然明詩至此復壞,而國亦旋亡矣。
第二十一章 清詩之復盛
清雖以異族入據中原,而對於漢族文化,接受甚早,濡染亦深。康熙(聖祖)帝天縱多才,耀兵塞外,既定西藏,平臺灣,宇内晏然,國威大震,太平之業,綿亘二百數十年。直至洪(秀全)楊(秀清)變興,始見兵革。中間休養生息,文人才士,得以致力於學術文藝,其驚人之發展,幾欲超邁漢唐;即就詩歌而言,亦遠勝元、明兩代。清詩雖亦規撫唐、宋,而諸大家各能自出心裁,特具風格,非如明人之以“贋古”欺人也。
清初作者,大抵皆明季遺民。錢謙益(字受之,號牧齋,虞山人)、吴偉業(字駿公,號梅村,太倉人)與龔鼎孳(字孝昇,號芝麓,合肥人)稱“江左三家”,而鼎孳不逮錢、吴遠甚。謙益詩出入李、杜、韓、白、蘇、陸、元、虞之間,才力富健,一時罕與抗手。偉業對於“歌行一體,尤所擅長;格律本乎四傑,而情韻爲深;叙述類乎香山,而風華爲勝”(《梅村集》提要)。蓋偉業身當“鼎革”之際,“遭逢喪亂,閲歷興亡”,故所作“激楚蒼涼,風骨彌爲遒上”。且詩中關涉明季史事者,尤指不勝屈,長歌當哭,聊以寫哀。偉業自言:“吾詩雖不足以傳遠,而是中之寄托良苦。”(陳廷敬《吴梅村先生墓表》)篇篇言之有物,故不覺其感愴淋漓;例如《圓圓曲》之“妻子豈應關大計?英雄無奈是多情;全家白骨成灰土,一代紅妝照汗青”,可當“詩史”之目矣。
康熙盛時,有宋琬(字玉叔,號荔裳,山東萊陽人)、施閏章(字尚白,號愚山,安徽宣城),號稱“南施北宋”,而王士禎(字貽上,號阮亭,又號漁洋山人,山東新城人)實爲騷壇盟主。“士禎談詩,大抵源出嚴羽,以神韻爲宗”(《漁洋精華録提要》)。其《論詩絶句》三十首,品評曹丕以下諸家詩,其第二十九首云:“曾聽巴渝里社詞,三閭哀怨此中遺。詩情合在空舲峽,冷雁哀猿和《竹枝》。”可見其平生宗旨所在。閏章嘗語士禎門人洪昇曰:“爾師詩如華嚴樓閣,彈指即見;吾詩如作室者,瓴甓木石,一一就平地築起。”(《居易録》)士禎專主神韻,故以七絶爲最工。例如《冶春絶句》:
三月韶光畫不成,尋春步屧可憐生。青蕪不見隋宫殿,一種垂楊萬古情。
當年鐵砲壓城開,折戟沉沙長野苔。梅花嶺畔青青草,閑送游人騎馬回。
真所謂“朱弦疏越,有一唱三嘆之音”,開後來法門不少。
朱彝尊(字錫鬯,號竹垞,浙江秀水人)爲詩兼工衆體,或與士禎並稱。趙執信謂:“王之才高,而學足以副之;朱之學博,而才足以運之。”及論其失,則曰:“朱貪多,王愛好。”(《談龍録》)二家之外,以查慎行(字悔餘,號初白,浙江海寧人)爲最著。查詩淵源,大抵得諸蘇軾爲多;清詩風氣,亦漸由宗唐,轉而學宋矣。黄宗羲比其詩於陸游;王士禎則謂:“奇創之才,慎行遜游;綿至之思,游遜慎行。”(《敬業堂集序》)此特就其律詩言之耳。
乾隆(高宗)、嘉慶(仁宗)間,袁枚(字子才,號簡齋,錢塘人)、蔣士銓(字心餘,號清容,江西鉛山人)、趙翼(字雲松,號甌北,江蘇陽湖人)號三大家。翼善論詩,有《甌北詩話》,言多精闢。士銓以作傳奇負盛譽,詩詞皆不見特佳。枚詩主性靈,影響最大。嘗謂:“凡詩之傳者,都是性靈,不關堆垛。”(《隨園詩話》)又力破“温柔敦厚”之説,謂此“不過詩教之一端”(《再答李少鶴》);頗能不囿於陳言,卓然有所自樹。是時論詩者,沈德潛(字確士,號歸愚,長洲人)舉唐詩爲指歸,厲鶚(字太鴻,號樊榭,錢塘人)樹宋詩爲標準;詩家唐宋之界,又起紛争。枚則主“詩有工拙而無今古”,謂:“詩者人之性情,唐、宋者,帝王之國號;人之性情,豈因國號而轉移哉?”(《隨園詩話》)持論並極通達。特其詩有時流於諧謔,不無輕佻之病,致爲時人所詬病耳。
是時詩人尚有黄景仁(字仲則,武進人)、張問陶(號船山,遂寧人)、舒位(號鐵雲,大興人)等。景仁《兩當軒詩》,才氣豪放似太白,近乃大行於世。然乾嘉之際,成就最大者,當推厲鶚。鶚五言融合陶、謝、韋、柳之長,近體從陳與義變化出之,尤工絶句;例如《虎丘送春》:
塔迥廊回燕燕飛,送春人去戀斜暉。似嫌犖確侵羅襪,卻要殘紅作地衣。
清詩至乾嘉而臻於極盛,作者多不勝舉;或規唐體,或尚宋賢。道光間,龔自珍(字璱人,號定盦,仁和人)爲詩特奇麗,自成一格,近人多效之。迨咸豐兵起,詩風爲之一變,無復雍雍盛世之音矣。
第二十二章 清詩之轉變
咸豐、同治間,爲清詩一大轉變;所宗尚爲杜甫、韓愈以及黄庭堅;而曾國藩(字滌生,湖南湘鄉人)以望重位高,實爲倡導。國藩詩雖未臻上乘,而提倡黄詩最力,轉移風氣,影響迄今;此治近代中國文學者所宜特别注意也。
嘉慶、道光以前,爲詩宗杜韓者,惟一錢載(號籜石,秀水人);稍後有程恩澤(號春海,歙人)、祁寯藻(號春圃,山西壽陽人),雖並不爲王士禎、沈德潛二家之説所囿,而風氣仍未大開。迨何紹基(字子貞,道州人)、鄭珍(字子尹,貴州遵義人)同受業恩澤之門,遂傳其業,而珍詩尤稱絶詣。珍又與其鄉人莫友芝(字子思,號郘亭,獨山人)並稱,均多亂離之作。友芝序其《巢經巢詩》,謂:“盤盤之氣,熊熊之光,瀏漓頓挫,不主故常。”陳衍則稱其“歷前人所未歷之境,狀人所難狀之狀”(《石遺室詩話》)。雖其法得諸韓愈、黄庭堅,而特饒新意,境界别闢,真一代之奇作也。珍自公車報罷後,蠖屈鄉關,漂泊西南;友芝則受知於國藩,而與珍友誼最篤。國藩論詩宗旨,受珍影響甚深;清季詩人,皆間接被其薰染者也。
太平天國取金陵,金和(號亞匏,江蘇上元人)出入兵間,備嘗艱苦,就所聞見,發爲詩歌;極“以文爲詩”之能事,而一種沉痛陰慘氣象,視杜甫、鄭珍,猶有過之(參用陳衍説)。其詩確能表現時代精神,而用筆之奇恣,則亦韓愈與北宋諸賢遺法也。例如《痛定篇》:
賊婦作何狀?畧似賊裝束。當腰横長刀,窄袖短衣服。騎馬能怒馳,黄巾赤其足。自從入城後,忽效吴楚俗。夜叉逞華妝,但解色紅緑。彼或狐而貂,此或紗而縠。鬼蝶隨風翻,豈問春寒燠?頭上何所有?亦戴花與木。臂上何所有?亦纏金與玉。錦絝不蔽踝,但繫裙六幅。更結男子襪,青鞋走相屬。鴂舌紛笑嘩,麏集踞高屋。朝去朝賊王,官以女頭目。既定兄弟籍,乃盡姊妹族。大索從閨房,一見氣敢觸?慘慘眉尖蛾,撞撞心頭鹿。小膽皆鼠銷,修頸半蠶縮。吞聲出門行,敢云路非熟?十里更五里,尚謂行不速。喃喃怒駡多,稍重且鞭撲。襆被未及携,知在何處宿!求死無死所,求生則此辱。苦恨小兒女,徒亂人意哭。棄置大道旁,不復計慘毒。長者乞食呼,幼者蠅蜹簇。我急還家看,幸未被驅逐。
與金和同時,而以善寫窮苦稱者,有江湜(字弢叔,江蘇長洲人)。其人一生坎
,“所寫窮苦情況,多東野、後山所未言;近人則鄭子尹、金亞匏未能或之先”(《石遺室詩話》)。其詩“古體皆法昌黎,近體皆法山谷,無一切諧俗之語,錯雜其間,戛戛乎其超出流俗”(彭藴章《伏敔堂詩録序》);誠咸同間一詩雄也。湜尤工諷刺,有《擬寒山詩》四十首,極嬉笑怒駡之致;兹録一首爲例:
某甲善狎邪,能得名妓意。妓以名故驕,事之良不易。百端既盡歡,其術蓋已秘。某乙竊學之,入官爲能吏。
甲午(光緒二十年)中日之役,中國創巨痛深。詩人黄遵憲(字公度,廣東嘉應人)崛起嶺南,舉一時可慨、可悲、可歌、可泣之事,悉形歌詠,遂爲晚清詩壇,放一異彩。其論詩宗旨,謂:“詩之外有事,詩之中有人;今之世異於古,今之人亦何必與古人同?”其運用之法,則主“取《離騷》、樂府之神理而不襲其貌,用古文家伸縮離合之法以入詩”。其述事則“舉今日之官書、會典、方言、俗諺以及古人未有之物,未辟之境,耳目所歷,皆筆而書之”(《人境廬詩草自序》)。又高揭“我手寫我口,古豈能拘牽”之論,其富於解放精神如此!其官湖南按察使時,與巡撫陳寶箴(字右銘,江西義寧人)共倡新政;寶箴故與國藩善;遵憲詩學,宜其間接受國藩之影響。昌黎主“文必己出”,山谷則務生新,固革新派之先導也。遵憲詩關於感時撫事者,以《悲平壤》、《東溝行》、《哀旅順》、《哭威海》、《降將軍歌》、《臺灣行》、《度遼將軍歌》諸篇,爲最有歷史價值。例如《臺灣行》:
城頭逢逢擂大鼓,“蒼天蒼天”淚如雨,倭人竟割臺灣去!當初版圖入天府,天威遠及日出處。我高我曾我祖父,刈殺蓬蒿來此土,糖霜茗雪千億樹,歲課金錢無萬數。天胡棄我天何怒?取我脂膏供讎虜!眈眈無厭彼碩鼠,民則何辜罹此苦!亡秦者誰三户楚,何況閩粤千萬户?成敗利鈍非所睹,人人效死誓死拒,萬衆一心誰敢侮?一聲拔劍起擊柱,“今日之事無他語,有不從者手刃汝!”堂堂藍旗立黄虎,傾城擁觀空巷舞。黄金斗大印繫組,直將“總統”呼巡撫。“今日之政民爲主,臺南臺北固吾圉,不許雷池越一步。”海城五月風怒號,飛來金翅三百艘,追逐巨艦來如潮。前者上岸雄虎彪,後者奪關飛猿猱,村田之銃備前刀,當輒披靡血杵漂,神焦鬼爛城門燒。誰與戰守誰能逃?一輪紅日當空高,千家白旗隨風飄。搢紳耆老相招邀,夾跪道旁俯折腰,紅纓竹冠盤錦縧,青絲辮髮垂雲髾,跪捧銀盤茶與糕,緑沉之瓜紫蒲桃。“將軍遠來無乃勞?降民敬爲將軍導。”將軍曰:“來,呼汝曹!汝我黄種原同胞,延平郡王人中豪,實闢此土來分茅,今日還我天所教。國家仁聖如唐堯,撫汝育汝殊黎苗,安汝家室毋譊譊!”將軍徐行塵不囂,萬馬入城風蕭蕭。“嗚呼將軍非天驕,王師威德無不包,我輩生死將軍操,敢不歸依明聖朝?”噫!嚱!吁!悲乎哉!汝全臺,昨何忠勇今何怯?萬事反覆隨轉睫。平時戰守無豫備,曰忠曰義何所恃?
清之末季,詩人有樊增祥(號雲門,别號樊山,湖北恩施人)、易順鼎(字仲碩,晚號哭庵,湖南龍陽人)、陳三立(字伯嚴,晚號散原老人,江西義寧人)、陳衍(字叔伊,號石遺,福建侯官人)、鄭孝胥(字太夷,號蘇盦,福建閩縣人)等,而陳、鄭影響爲大。三立爲寶箴子,爲詩“少時學昌黎,學山谷,後則直逼薛浪語(季宣)”。衍稱“其佳處可以泣鬼神,訴真宰者,未嘗不在文從字順中也;而荒寒蕭索之景,人所不道,寫之獨覺逼肖”(《石遺室詩話》)。晚居廬山,巍然爲詩壇老宿,而風格轉益遒上。例如《夜坐》:
松氣圍廬生夜寒,況移片月掛檐端。蟲聲鼠影都相避,只向孤燈訴肺肝。
孝胥詩“少學大謝,浸淫柳州,益以東野,泛濫於唐彦謙、吴融以及南北宋諸大家,而最喜荆公”(《石遺室詩話》)。然其精思健筆,轉與元遺山爲近。衍教授南北,善説詩,以爲“宋人皆推本唐人詩法,力破餘地耳”(《石遺室詩話》)。又標“同光體”之目,而論詩不主一家云。
晚清詩壇,鮮不受陳、鄭影響,儼然江西、福建二派;江西主山谷、宛陵;福建則尚後山、簡齋、放翁諸家;近復趨向晚唐,以寫喪亂流離之痛。自“新文學運動”起,而其風亦少衰矣。
下篇 詞曲
第一章 詞曲與音樂之關係
“詞”“曲”二體,原皆樂府之支流;特並因聲度詞,審調節唱,舉凡句度長短之數,聲韻平上之差,莫不依已成之曲調爲準;復因所依之曲調,隨音樂關係之轉移,而“詞”與“曲”各自分支,别開疆界。
宋翔鳳云:“宋元之間,詞與曲一也;以文寫之則爲詞,以聲度之則爲曲。”(《樂府餘論》)“詞”“曲”皆有“曲度”,故謂之“填詞”,又稱“倚聲”,並先有“聲”而後有“詞”;非若古樂府之始或“徒歌”,終由知音者爲之作曲,被諸管弦也。
中國音樂,自漢魏以迄隋唐,爲一大轉變。所謂《房中》舊曲,九代遺聲,與夫“西曲”“吴聲”,並漸銷歇於陳隋之際。宋王灼云:“蓋隋以來,今之所謂‘曲子’者漸興,至唐稍盛;今則繁聲淫奏,殆不可數。古歌變爲古樂府,古樂府變爲今曲子,其本一也。”(《碧鷄漫志》)此所謂“今曲子”,即“詞”所依之聲;其法原出龜兹人蘇祗婆。自周武帝時,傳入中國(詳《隋書·音樂志》);至隋唐間而西域樂大盛,且漸普遍於民間;所謂“自開元已來,歌者雜用胡夷里巷之曲”(《舊唐書·音樂志》)是也。
據崔令欽《教坊記》所載開元以來“燕樂雜曲”,至三百餘曲之多;唐宋人填詞,即多用其中“曲調”。《宋史·樂志》亦云:“燕樂自周以來用之。唐貞觀增隋九部爲十部,以張文收所製歌名燕樂而被之管弦。厥後至坐伎部琵琶曲盛流於時,匪直漢氏上林樂府縵樂,不應經法而已。宋初置教坊,得江南樂,已汰其坐部不用。自後因舊曲創新聲,轉加流麗。”燕樂以琵琶爲主,而張炎言協音之法,亦取正於啞篳篥(詳《詞源》下);篳篥亦出胡中,而爲燕樂中之主要樂器;故謂“詞”爲依“燕樂雜曲”之聲而成,可無疑也。
西域樂流行既久,漸染華風,所謂“因舊曲創新聲”,不免流於靡曼。金元崛興沙塞,所用純粹胡樂,嘈雜緩急之間,舊詞至不能按;乃更造新聲,而北曲大備(參用吴梅説);所謂“以吹笳鳴角之雄風,汰金粉靡麗之末俗”(《詞餘講義》)是也。明王驥德叙南北曲之淵源流變云:“入宋而詞始大振,署曰‘詩餘’,於今曲益近,周待制、柳屯田其最也;而單詞雙韻,歌止一闋,又不盡其變;而金章宗時,漸更爲北詞;如世所傳董解元《西厢記》者,其聲猶未純也。入元而益漫衍,其制櫛調比聲,‘北曲’遂擅盛一代;顧未免滯於弦索,且多染胡語,其聲近噍以殺,南人不習也。迨季世入我明,又變而爲‘南曲’,婉麗嫵媚,一唱三嘆;於是美善兼至,極聲調之致。始猶南北畫地相角,邇年以來,燕趙之歌童舞女,咸棄其捍撥,盡效南聲,而北詞幾廢。至北之濫,流而爲《粉紅蓮》、《銀紐絲》、《打棗竿》;南之濫,流而爲吴之《山歌》、越之《採茶》諸小曲,不啻‘鄭聲’,而各有其致。”(《曲律》)據王氏所言,南北曲之不得不隨音樂關係爲轉變,又可知矣。
“詞”爲文人娱賓遣興之資,以“清謳”爲主,不與舞蹈同用;歐陽炯所謂“綺筵公子,綉幌佳人,遞葉葉之花箋,文抽麗錦;舉纖纖之玉指,拍按香檀”(《花間集序》)者,可想見其意趣。南北曲之“小令”、“套數”,其應用亦與“詞”同;“套數”之曲,元人謂之“樂府”;作“小令”與五七言絶句同法,要醖藉,要無襯字,要言簡而趣味無窮(並見《曲律》);實與唐五代之“令詞”相仿;特“曲調”變易耳。今故以“詞”“曲”同篇,借見演化之迹云。
第二章 燕樂雜曲詞之興起
今之所謂“詞”,爲“曲子詞”之簡稱;在唐宋間,或稱“曲子詞”(《花間集序》),或稱“今曲子”(《碧鷄漫志》),或僅稱“曲子”(《畫墁録》)。至稱“長短句”,或曰“詩餘”,則又晚出之名,非其朔也。
“曲子詞”之興起,當溯源於《樂府詩集》中之“近代曲辭”。郭茂倩云:“近代曲者,亦雜曲也;以其出於隋、唐之世,故曰近代曲也。隋自開皇初,文帝置七部樂:一曰《西涼伎》,二曰《清商伎》,三曰《高麗伎》,四曰《天竺伎》,五曰《安國伎》,六曰《龜兹伎》,七曰《文康伎》。至大業中,煬帝乃立《清樂》、《西涼》、《龜兹》、《天竺》、《康國》、《疏勒》、《安國》、《高麗》、《禮畢》以爲九部;樂器工衣,於是大備。唐武德初,因隋舊制,用九部樂。太宗增《高昌樂》,又造《讌樂》而去《禮畢曲》;其著令者十部:一曰《讌樂》,二曰《清商》,三曰《西涼》,四曰《天竺》,五曰《高麗》,六曰《龜兹》,七曰《安國》,八曰《疏勒》,九曰《高昌》,十曰《康國》,而總謂之《讌樂》;聲辭繁雜,不可勝紀。凡讌樂諸曲,始於武德、貞觀,盛於開元、天寶,其著録者十四調,二百二十二曲。”(《樂府詩集》七九)據此,知隋唐間爲“燕樂雜曲”之創作極盛時代。
《樂府詩集》所載“近代曲”,計與《教坊記》合者,有《抛球樂》、《破陣樂》、《還京樂》、《千秋樂》、《長命女》、《楊柳枝》、《浪淘沙》、《望江南》、《想夫憐》、《鳳歸雲》、《離别難》、《拜新月》、《征步郎》、《太平樂》、《大郎神》、《胡渭州》、《楊下採桑》、《大酺樂》、《山鷓鴣》、《醉公子》、《嘆疆場》、《如意娘》、《何滿子》、《水鼓子》(《教坊記》作《水沽子》)、《緑腰》、《涼州》、《伊州》、《甘州》、《採桑》、《霓裳》、《雨霖鈴》、《回波樂》等三十二曲;並其餘出《教坊記》外者,共收“近代曲”至八十四種之多;而唐人作除劉禹錫之《瀟湘神》,白居易、劉禹錫之《憶江南》,王建之《宫中調笑》,韋應物之《調笑》,戴叔倫之《轉應詞》,吉中孚妻張氏之《拜新月》爲長短句,確立後來“詞”體外,餘並五七言詩;則知開元、天寶間,雖“燕樂雜曲”盛行,而仍以舊體詩入曲;朱熹所謂“古樂府只是詩,中間卻添許多泛聲;後來人怕失了那泛聲,逐一添個實字,遂成長短句”(《朱子語類》百四十)者;在此時風氣尚未大開;又王灼所云“唐時古意亦未全喪”(《碧鷄漫志》一)是也。
依“燕樂雜曲”之聲,因而創作新詞者,前人則以李白《菩薩蠻》、《憶秦娥》二詞,爲百代詞曲之祖(黄昇《唐宋諸賢絶妙詞選》)。然二詞晚出,且來歷不明,近人已多疑之;而謂“依曲拍爲句”之詞,實始於劉禹錫、白居易(參看胡適《詞的啓源》)。惟考之《樂府詩集》,隋煬帝及其臣王胄同作之《紀遼東》,實爲後來“倚聲填詞”之“濫觴”。特爲拈出比勘如下:
煬帝作:
遼東海北翦長鯨(韻),風雲萬里清(叶)。方當銷鋒散馬牛(句),旋師宴鎬京(叶)。前歌後舞振軍威(换韻),飲至解戎衣(叶)。判不徒行萬里去(句),空道五原歸(叶)。
秉旄仗節定遼東(韻),俘馘變夷風(叶)。清歌凱捷九都水(句),歸宴雒陽宫(叶)。策功行賞不淹留(换韻),全軍借智謀(叶)。詎似南宫複道上(句),先封雍齒侯(叶)?
王胄作:
遼東浿水事龔行(韻),俯拾信神兵(叶)。欲知振旅旋歸樂(句),爲聽凱歌聲(叶)。十乘元戎才渡遼(换韻),扶濊已冰消(叶)。詎似百萬臨江水(句),按轡空回鑣(叶)。
天威電邁舉朝鮮(韻),信次即言旋(叶)。還笑魏家司馬懿(句),迢迢用一年(叶)。鳴鑾詔蹕發淆潼(换韻),合爵及疇庸(叶)。何必豐沛多相識(句),比屋降堯封(叶)?
綜觀一調四詞,雖平仄尚未盡諧,而每首八句六叶韻,前後段各四句换韻,句法則七言與五言相間用之,四詞無或差舛,形式最與唐末五代“令曲”相近;郭氏録冠《近代曲辭》,其爲後來“倚聲填詞”之祖明矣。
“詞”在隋代,既有創作,何以中間歇絶,竟鮮嗣音?推其最大原因,一爲士大夫守舊心理,不甘俯就“胡夷里巷之曲”,爲撰新詞;一爲樂工多取名人詩篇,爲加“泛聲”合之弦管(參看《詞學季刊》創刊號拙著《詞體之演進》);前者爲中國文人傲慢性之表現,後者足以助長其偷怠心理;長短句詞發展之遲緩,皆此兩重心理,作祟於其間也。
《尊前集》收唐人“詞”,有明皇之《好時光》一首,李白之《連理枝》一首、《清平樂》五首、《菩薩蠻》三首、《清平調》三首,韋應物之《調笑》二首、《三臺》二首,王建之《宫中三臺》二首、《江南三臺》四首、《宫中調笑》四首,杜牧之《八六子》一首,劉禹錫之《楊柳枝》十二首、《竹枝》十首、《紇那曲》二首、《憶江南》一首、《浪淘沙》九首、《瀟湘神》二首、《抛球樂》二首,白居易之《楊柳枝》十首、《竹枝》四首、《浪淘沙》六首、《憶江南》二首、《宴桃源》三首,盧貞之《楊柳枝》一首,張志和之《漁父》五首,司空圖之《酒泉子》一首,韓偓之《浣溪沙》二首,薛能之《楊柳枝》十八首,成文幹之《楊柳枝》十首,温庭筠之《菩薩蠻》五首。自韋應物以下,皆開元、天寶以後人,其詞又多爲五七言絶句詩體;在温庭筠以前,長短句詞,固未風行於士大夫間也。歐陽炯《花間集序》稱“在明皇朝,則有李太白之應制《清平樂調》四首”,不及其他;而所謂“《清平樂調》”,果爲《尊前集》所載之《清平樂》,抑爲七言絶句體之《清平調》?未易遽下斷語。至明皇《好時光》:
寶髻偏宜宫樣,蓮臉嫩,體紅香。眉黛不須張敞畫,天教入鬢長。 莫倚傾國貌,嫁取個、有情郎。彼此當年少,莫負好時光。
據近人劉毓盤之説,謂:“此詞疑亦五言八句詩,如‘偏’、‘蓮’、‘張敞’、‘個’等字,本屬和聲,而後人改作實字。”(《詞史》)志和《漁父》,亦七言絶句詩,特於第三句減一字,化作三字兩句耳。然則“並和聲作實字,長短其句,以就曲拍者”(《全唐詩注》),雖在開元、天寶早肇其端,而當時士大夫間,固不輕於嘗試也。
第三章 雜曲子詞在民間之發展
隋唐之際,西域樂既普遍流行於民間,雜曲歌詞,乘時競作。中國所有新興文體,其始皆出自民間;迨行之既久,乃爲文人所注意,由接受而加以改進,以躋於“大雅之堂”。“詞”體之興,亦猶此例。吾人研究詞學演進之歷史,正須考核當世民間歌曲情形;特以年遠代湮,其人又皆無名作者,不及後起專家之易爲推論耳。
自敦煌石室藏書,爲法蘭西人伯希和所發現;而唐寫本《雲謡集雜曲子》,乃復顯於人間;使吾人得以窺見唐代民間流行歌曲之真面,因而證知“令”“慢”曲詞,實同時發展於開元、天寶之世,可以解決詞學史上之疑案不少。其書分歸倫敦博物館,及巴黎國家圖書館,近由歸安朱氏(孝臧),合校爲三十首足本;所用詞調十三,除《内家嬌》外,全見於《教坊記》;其詞又多述征婦怨情,與盛唐詩人王昌齡輩所咨嗟詠嘆之“閨怨”等作,題材極爲相近;意必爲開元、天寶間盛行之民間歌曲,由戍卒傳往西陲者。其修辭極樸拙,少含蓄之趣,亦足爲初期作品,技術未臻巧妙之證。例如《鳳歸雲》:
緑窗獨坐,修得君書。征衣裁縫了,遠寄邊虞。想得爲君貪苦戰,不憚崎嶇。終朝沙磧裏,已憑三尺,勇戰奸愚(疑爲“單于”之誤)。 豈知紅臉,淚滴如珠。枉把金釵卜,卦卦皆虚。魂夢天涯無暫歇,枕上長嘘。待卿回故里,容顔憔悴,彼此何如?
此類作品,在全集中所佔成分最多;餘或述男女思慕之情,或作一般嬌艷之語,大率皆普遍情感,爲當時民衆所易瞭解之歌曲;特樸質無華,故未見稱道於文人學士之口耳。
敦煌發現唐人寫本小曲,除《雲謡集》外,零篇斷簡,散佚尚多。就其傳入中土者,有上虞羅氏(振玉)《敦煌零拾》所收之《魚歌子》一首、《長相思》三首、《雀踏枝》二首,日本橋川醉軒所傳之《楊柳枝》一首、《魚歌子》二首、《南歌子》一首,又缺曲名者一首;劉復《敦煌掇瑣》所收之《南歌子》一首,又缺曲名者一首;所用皆開元教坊舊曲,題材亦多與《雲謡集》相同;惟句度長短之差,與世傳詞調,顯有違異;轉足爲後來“因舊曲造新聲”之佐證;而“詞”之最初作品,固原於民間流行之小曲也。其間最可怪者,羅本之《魚歌子》,竟題曰“上王次郎”,詞云:
春雨微,香風少,簾外鶯啼聲聲好。伴孤屏,微語笑。寂對前庭悄悄。當初去向郎道:莫保青娥花容貌。恨惶交不歸早,教妾思在煩惱。
似確出征婦手筆;如此無名女作家,不知埋没幾許矣!又如《雀踏枝》:
叵耐靈鵲多滿語,送喜何曾有憑據?幾度飛來活捉取,鎖上金籠休共語!比擬好心來送喜,誰知鎖我在金籠裏?欲他征夫早歸來,騰身卻放我向青雲裏。
設爲少婦與靈鵲對語之辭,充分表現痴念征人情緒;民間歌曲,具見情真。又如橋川醉軒所傳之《楊柳枝》:
春去春來春復春,寒暑來頻。月生月盡月還新,又被老催人。只見庭前千歲月,長在常存。不見堂上百年人,盡總化爲陳。
劉復所收之《南歌子》:
悔嫁風流婿,風流無準憑。攀花折柳得人憎。夜夜歸來沉醉,千聲唤不應。回覷簾前月,鴛鴦帳裏燈,分明照見負心人。問道與須(此二字應有誤)心事,摇頭道不曾。
並與今所傳《楊柳枝》、《南歌子》“句度”全異,最足推求“詞”體演變情形;其價值殆不在劉、白、温、韋諸家之下矣。
第四章 唐詩人對於令詞之嘗試
詞中之“令曲”,蓋出於尊前席上,歌以侑觴,臨時倚曲製詞,性質畧同“酒令”。《全唐詩話》:“中宗宴侍臣,酒酣,各命爲《回波辭》。”據《樂府詩集》:“《回波》,商調曲,唐中宗時造,蓋出於曲水引流泛觴也;後亦爲舞曲。”《回波》爲六言四句體,近似《三臺》;當時李景伯、沈佺期、裴談等,皆曾於侍宴時爲之,可想見令詞命意之所在。詩人對於令詞之嘗試,較之“慢曲”爲早,亦緣其體近“絶句”,且於宴飲時游戲出之,故易流行於士大夫間也。
開元、天寶間,爲以絶句入曲之極盛時代;倚曲填詞之風氣,猶未大開。直至貞元以還,詩人始漸注意新興樂曲,而從事於令詞之嘗試。韋應物、王建,並有《三臺》、《調笑》之作;《三臺》六言四句,未脱“絶句”形式;《調笑》則純粹後來長短句詞體也。二家之詞,並見《樂府詩集》。兹各録一闋示例:
宫中調笑 韋應物
胡馬胡馬,遠放燕支山下。咆沙咆雪獨嘶,東望西望路迷。迷路迷路,邊草無窮日暮。
宫中調笑 王 建
團扇團扇,美人病來遮面。玉顔憔悴三年,誰復商量管弦?弦管弦管,春草昭陽路斷。
戴叔倫(字幼公,金壇人)同時有作,風氣漸開;劉禹錫、白居易繼之,始特注意。禹錫《憶江南》題云“和樂天《春詞》,依《憶江南》曲拍爲句”(《劉夢得外集》四),則已明言依曲填詞矣。其一闋云:
春去也!多謝洛城人。弱柳從風疑舉袂,叢蘭裛露似沾巾,獨笑亦含顰。
居易亦作《憶江南》三闋,其一云:
江南好,風景舊曾諳。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緑如藍,能不憶江南?
劉白並能接受民間文藝,所爲《竹枝》、《楊柳枝》、《浪淘沙》諸曲,雖仍爲七言絶句體,而已採用民歌音節及其風調。《憶江南》則直依“曲拍”爲句,下開晚唐五代之風。詞本出於“胡夷里巷之曲”,必至劉白諸人,始果於嘗試者,非偶然也。
令詞至晚唐,已如奇葩異卉之含苞待放;作者有唐昭宗、司空圖、韓偓、皇甫松等,而温庭筠最爲專家。《舊唐書·文苑傳》稱:“庭筠士行塵雜,不修邊幅,能逐弦吹之音,爲側艷之詞。”孫光憲《北夢瑣言》又言:“温庭筠詞有《金荃集》,蓋取其香而軟也。”庭筠爲詩,本工綺語,舉胸中之麗藻,以就弦吹之音,遂爲詞壇開山作祖。向所謂“胡夷里巷之曲”,一經改造,鏤金錯采,悉以婉麗之筆出之,遂進登“大雅之堂”,開“花間”一派之盛。其代表作如《菩薩蠻》云:
小山重叠金明滅,鬢雲欲度香腮雪。懶起畫蛾眉,弄妝梳洗遲。 照花前後鏡,花面交相映。新貼綉羅襦,雙雙金鷓鴣。
劉熙載稱“温詞精妙絶人,然類不出乎綺怨”(《藝概》),如此類之作是也。又如《夢江南》:
梳洗罷,獨倚望江樓。過盡千帆皆不是,斜暉脈脈水悠悠,腸斷白蘋洲。
則氣體清疏,饒有唱嘆之音,不徒以金碧眩人眼目矣。
詩人嘗試填詞,至庭筠遂臻絶詣;運思益密,技巧益精。然其末流往往文浮於質,徒資王公大人以爲笑樂,而不足以道里巷男女哀樂之情;此亦文學進展所必然,不必以相詬病也。
第五章 令詞在西蜀之發展
唐末五代之亂,綿亘五六十年;惟西蜀南唐,克保偏安之局。蜀與三秦接壤,黄巢亂後,中原文士,多往歸之。大詩人韋莊(字端己,杜陵人),兩度入蜀,留佐王建,建國稱尊,治號小康,得以餘力從事於文藝。其後王衍及後蜀孟昶,並好音樂,工聲曲,又沉醉於聲色歌舞之場,朝野歡娱,造成風氣。歐陽炯所謂“綺筵公子,綉幌佳人,遞葉葉之花箋,文抽麗錦;舉纖纖之玉指,拍按香檀”(《花間集序》)者,猶可想象當時蜀中歌樂之盛;而“詩客曲子詞”,乃於此“天府之土”,發榮滋長,蔚爲偉觀。一代開山,端推韋氏。莊既挾歌詞種子,移植西川,薛昭藴、牛嶠(字松卿,隴西人)、毛文錫(字平珪,南陽人)、牛希濟(嶠兄子)、歐陽炯(益州人)、顧敻、魏承班、鹿虔扆、閻選、尹鶚(成都人)、毛熙震(蜀人)、李珣(字德潤,梓州人)之徒,相繼有作。《花間》一集,所收十八家詞,除温庭筠、皇甫松、張泌、和凝、孫光憲外,餘皆蜀人,或曾仕宦於前後蜀者也。
《花間》詞派,首推温、韋二家。庭筠開風氣之先,特工“香軟”;趙崇祚取冠《花間集》,借見蜀中詞學之淵源。莊承其風,格已稍變;由其身經黄巢之亂,轉徙流離,後雖卜居成都,官至宰輔,而俯仰今昔,不能無慨於中;故其詞筆清疏,情意悽怨。《古今詞話》稱:“莊有寵人,資質艷麗,兼善詞翰。建聞之,托以教内人爲詞,强奪去。莊追念悒怏,作《荷葉杯》、《小重山》詞。”其幽怨深情,又非庭筠之爛醉“狹邪”中者可比。其《小重山》云:
一閉昭陽春又春。夜寒宫漏永,夢君恩。卧思陳事暗銷魂。羅衣濕,新揾舊啼痕。 歌吹隔重閽。繞庭芳草緑,倚長門。萬般惆悵向誰論?凝情立,宫殿欲黄昏。
《堯山堂外紀》稱:此詞“流傳入宫,姬聞之,不食死”。韋詞牽涉此事者甚多,故其情特濃摯;而意深語淺,善用白描。近人況周頤稱其“尤能運密入疏,寓濃於淡”(《詞林考鑒》稿本),其藝術之高在此。兹爲舉例如下:
浣溪沙
夜夜相思更漏殘,傷心明月憑闌干,想君思我錦衾寒。 咫尺畫堂深似海,憶來惟把舊書看,幾時携手入長安?
思帝鄉
春日游,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羞。
西蜀詞人,受温、韋二家影響,不免“分道揚鑣”;大抵濃麗香軟,專言兒女之情者,類從温出;其清疏綿遠,時有感嘆之音者,則韋相之流波,而皇甫松實其先導也。
《花間集》稱松爲“皇甫先輩”,松爲湜子,疑其人或因避亂隱居蜀中。其詞格極淒婉。例如《浪淘沙》:
灘頭細草接疏林,浪惡罾船半欲沉。宿鷺眠鷗飛舊浦,去年沙觜是江心!
承松遺緒,而感慨興亡,開後來“懷古”一類之詞者,則有薛昭藴與鹿虔扆。昭藴有《浣溪沙》:
傾國傾城恨有餘,幾多紅淚泣姑蘇,倚風凝睇雪肌膚。 吴主山河空落日,越王宫殿半平蕪,藕花菱蔓滿重湖。
虔扆有《臨江僊》:
金鎖重門荒苑静,綺窗愁對秋空。翠華一去寂無蹤。玉樓歌吹,聲斷已隨風。 烟月不知人事改,夜闌還照深宫。藕花相向野塘中。暗傷亡國,清露泣香紅。
孫光憲稱:昭藴“恃才傲物,好唱《浣溪沙詞》”(《北夢瑣言》)。倪瓚謂:“鹿公抗志高節,偶爾寄情倚聲,而曲折盡變,有無限感慨淋漓處。”(《古今詞話》引)此在《花間集》中,又爲别具面目者也。
《花間》多作艷詞,而牛嶠、牛希濟、歐陽炯、顧敻,尤工此體。況周頤稱:嶠作《西溪子》、《望江怨》諸闋,“繁弦促柱間,有勁氣暗轉,愈轉愈深”(《餐櫻廡詞話》)。其尤妖艷之作,則有《菩薩蠻》:
玉樓冰簟鴛鴦錦,粉融香汗流山枕。簾外轆轤聲,斂眉含笑驚。 柳陰烟漠漠,低鬢蟬釵落。須作一生拚,盡君今日歡。
結句與南唐後主之“奴爲出來難,教郎恣意憐”,同其風致。希濟爲嶠兄子,綽有家風。歐陽炯詞“大抵婉約輕和,不欲强作愁思”(《蓉城集》)。至其《浣溪沙》:
相見休言有淚珠,酒闌重得叙歡娱,鳳屏鴛枕宿金鋪。 蘭麝細香聞喘息,綺羅纖縷見肌膚,此時還恨薄情無?
況周頤謂:“自有艷詞以來,未有艷於此者。”(《蕙風詞話》)然以上三家之造語,所受庭筠影響爲多;顧敻喜用白描,乃與韋莊爲近。例如《訴衷情》:
永夜抛人何處去?絶來音。香閣掩,眉斂月將沉。争忍不相尋?怨孤衾。换我心,爲你心,始知相憶深。
西蜀詞人,當以上述諸家,爲最特色。至和凝(鄆州人)歷仕後唐、後晋、後周三朝,著有《紅葉稿》;張泌(淮南人)爲南唐内史,孫光憲(貴平人)官荆南;而詞並爲《花間集》所收,特爲附著。三家以光憲著作最富,詞亦清婉,的是雅人吐屬。兹舉《浣溪沙》一闋爲例:
半踏長裾宛約行,晚簾疏處見分明,此時堪恨昧平生。 早是銷魂殘燭影,更愁聞著品弦聲,杳無消息若爲情。
令詞至《花間》諸賢,發展已臻極詣。陸游稱:“斯時天下岌岌,士大夫乃流宕如此,或者出於無聊。”(《花間集跋》)在無聊之中,促進一種新興文藝之發達,亦事之不可解者已。
第六章 令詞在南唐之發展
南唐立國,近四十年;錦綉江山,免遭兵燹。中主李璟(字伯玉,徐州人),既擅文詞;後主煜(字重光,璟第六子)繼之,兼精音律,嘗造《念家山》及《振金鈴曲破》(《五國故事》)。其妻昭惠后周氏,“通書史,善歌舞,尤工琵琶”,嘗製《邀醉舞破》(陸游《南唐書》)。後主夫婦,並工度曲。一時風氣所趨,故倚聲而作之歌詞,在南唐遂益發展。雖作者不及西蜀之衆,而開創之精神,或有過之。南唐詞境界日高,時復充分表現作者之個性,非《花間》詞派之所得牢籠也。
中主詞傳世不過四闋,而《攤破浣溪沙》二闋爲最著。兹録其一云:
菡萏香銷翠葉殘,西風愁起緑波間。還與韶光共憔悴,不堪看。 細雨夢回鷄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多少淚珠何限恨,倚闌干。
《江表志》稱:“元帝(即中主)割江之後,金陵對岸,即爲敵境;因徙都豫章,每北顧忽忽不樂。”其詞之哀婉,正見傷心人别有懷抱,南唐詞格之高以此;固不僅如王國維所稱:“大有衆芳蕪穢,美人遲暮之感”(《人間詞話》)而已也。
後主生於深宫之中,長於婦人之手,性仁愛而頗懦怯,在位十五年,保境安民,有小康之象,因得寄情聲樂,極意歌詞。其前期作品,類極風流艷麗。例如《菩薩蠻》:
花明月暗籠輕霧,今宵好向郎邊去。剗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 畫堂南畔見,一晌偎人顫。奴爲出來難,教郎恣意憐。
詞爲小周后作,極温柔狎昵之致。迨國亡歸宋,日惟度其“眼淚洗面”之生活,而詞格一變。王國維云“詞至李後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人間詞話》),蓋亦就後期作品言耳。兹録二闋如下:
相見歡
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 胭脂淚,相留醉,幾時重?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浪淘沙
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夢裏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别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讀之但覺血淚模糊,不勝淒抑。蓋後主以絶世才華,歷盡人間可喜可悲之境,兩重身世,懸隔天淵;所受刺激愈深,其所流露於文詞者,乃盡爲心頭之血;此後主詞之高絶,亦環境造成之也。
二主之外,有馮延巳(字正中,廣陵人),足爲南唐詞壇生色。延巳作詞動機,由於“娱賓遣興”。其甥陳世脩嘗序其《陽春集》云:“公以金陵盛時,内外無事,朋僚親舊,或當燕集,多運藻思,爲樂府新詞,俾歌者倚絲竹而歌之。”由此可知南唐之風尚,正同西蜀;而延巳所作,思深辭麗,時有“憂生念亂”之嗟,殆亦身世使然歟?近人馮煦稱其“鼓吹南唐,上翼二主,下啓歐晏,實正變之樞紐,短長之流别”(《唐五代詞選序》)。其影響北宋諸家,乃較《花間》爲大。例如《鵲踏枝》:
煩惱韶光能幾許?腸斷魂銷,看卻春還去。只喜墻頭靈鵲語,不知青鳥全相誤。 心若垂楊千萬縷。水闊華蜚,夢斷巫山路。滿眼新愁無問處,珠簾錦帳相思否?
第七章 令詞之極盛
令詞自温庭筠之後,廣播於西蜀、南唐,經數十年之發揚滋長,蔚爲風氣。至宋統一中國,定都汴梁,士大夫承五代之遺風,留意聲樂,而令詞益臻全盛。即席填詞以付歌管,蓋已視爲文人“娱賓遣興”必要之資矣。
宋初詞接受南唐遺産。名家如晏氏父子(殊字同叔,幾道字叔原,臨川人)、歐陽修皆江西人。江西故南唐屬地,中主曾一度遷都南昌,遺韻流風,必有存者。宋定江南,並收其樂以入汴京;歌詞所依之聲,亦遂相隨以俱北。馮氏《陽春》一集,又爲晏歐所宗;光大發揚,以成令詞之全盛時代;蓋亦多方面之關係,有以致之也。
宋初作者,有王禹偁(字元之,鉅野人)、寇準(字平仲,華州下邽人)、錢惟演(字希聖,吴越王錢俶子)、范仲淹(字希文,吴縣人)、潘閬(字逍遥,大名人)諸人,然皆偶一爲之,未成專詣。其間惟范仲淹之《漁家傲》、《蘇幕遮》諸闋,蒼涼悲壯,開後來豪放一派之先河;潘閬之《憶餘杭》十首,風骨高峻,語帶烟霞,自成别調。其直接南唐令詞之系統者,則晏殊其首出者也。
殊官至宰相,極盡榮華,而所作小詞,“風流藴藉,一時莫及”(《碧鷄漫志》)。劉攽嘗稱:“元獻(殊)尤喜馮延巳歌詞,其所自作,亦不減延巳。”(《中山詩話》)其代表作如《浣溪沙》:
一曲新詞酒一杯,去年天氣舊亭臺。夕陽西下幾時回?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小園香徑獨徘徊。
一洗《花間》之秾艷,而千回百折,哀感無端,轉於李後主爲近,不僅爲《陽春》法乳也。
繼晏殊而起,以令詞名家者,爲歐陽修。修爲詩文,並宗韓愈,以“道統”自任;獨游戲作小詞,至爲婉麗,與其詩格絶不相同。所爲《六一詞》,據陳振孫云:“其間多有與《花間》、《陽春》相混者;亦有鄙褻之語一二厠其中,當是仇人無名子所爲也。”(《直齋書録解題》)歐詞風格,本近《陽春》;世所傳誦之《蝶戀花》,亦有傳爲延巳作者;惟“庭院深深”一闋,李易安酷愛其語(《詞苑叢談》),當爲歐作無疑。全闋如下:
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烟,簾幕無重數。玉勒雕鞍游冶處,樓高不見章臺路。 雨横風狂三月暮。門掩黄昏,無計留春住。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秋千去。
修又嘗爲《採桑子》十一闋,以述西湖之勝;《漁家傲》十二闋,以紀十二月節令;以一曲重叠製詞,聯成一套;蓋亦漸感令詞之篇幅過隘,不足以資發抒矣。
北宋令詞,發揚於晏殊、歐陽修,而極其致於晏幾道。幾道生長富貴家,壯年乃落拓不偶,而又“賦性耿介,不踐諸貴之門”(《碧鷄漫志》);“磊隗權奇,疏於顧忌”(黄庭堅《小山詞序》);其前後生活狀況之變化,足以養成其千回百折之詞心。其自序《小山詞》云:“叔原往者浮沉酒中,病世之歌詞,不足以析酲解愠;試讀南部諸賢緒餘,作五七字語,期以自娱;不獨叙其所懷,兼寫一時杯酒間聞見所同游者意中事。”其詞多抒離合悲歡之感,而技術特高;黄庭堅稱其“嬉弄於樂府之餘,而寓以詩人之句法,清壯頓挫,能動摇人心;……可謂狹邪之大雅,豪士之鼓吹,其合者《高唐》《洛神》之流,其下者豈減《桃葉》《團扇》”?(《小山詞序》)不爲溢美矣。兹録二闋如下:
臨江僊
夢後樓臺高鎖,酒醒簾幕低垂,去年春恨卻來時。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 記得小蘋初見,兩重心字羅衣,琵琶弦上説相思。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
生查子
墜雨已辭雲,流水難歸浦。遺恨幾時休?心抵秋蓮苦。 忍淚不能歌,試托哀弦語。弦語願相逢,知有相逢否?
《小山詞》意格之高超,結構之精密,信爲令詞中之上乘;令詞之發展,至此遂達最高峯;後有作者,不復能出其範圍矣。
北宋初年,小令盛行於士大夫間,而教坊樂工,乃極意於慢曲;慢詞日盛,而小令漸衰。歐晏當新舊遞嬗之交,雖專精於小令,而漸用較長之調,以應歌者之需求。殊雖不曾道“針綫慵拈伴伊坐”(《畫墁録》引殊答柳永語),而所作《山亭柳》:
家住西秦,賭薄藝隨身。花柳上,鬥尖新。偶學念奴聲調,有時高遏行雲。蜀錦纏頭無數,不負辛勤。 數年來往咸京道,殘杯冷炙謾銷魂。衷腸事,託何人?若有知音見採,不辭遍唱《陽春》。一曲當筵落淚,重掩羅巾。
與其小令之含婉不露者,風致自殊;其爲適應歌者之要求,可以想見。《六一詞》中所有鄙褻之作,亦長調爲多。意當時士大夫間,與倡樓酒館,歌詞需要,雅俗不同;修以游戲出之,不必悉爲小人僞造也。
第八章 慢詞之發展
慢曲之爲文人注意,實始於柳永(字耆卿,初名三變,崇安人)。南宋吴曾云:“詞自南唐以來,但有小令。慢曲當起於宋仁宗朝,中原息兵,汴京繁庶,歌臺舞席,競賭新聲。耆卿失意無俚,流連坊曲;遂盡收俚俗語言,編入詞中,以便伎人傳習。一時動聽,散播四方。其後東坡、少游、山谷等相繼有作,慢詞遂盛。”(《能改齋漫録》)世之言詞學者,遂以永爲長調之“開山”,而《雲謡集雜曲子》中,唐人已有長調;特皆出於民間之無名作者,恒爲士大夫所鄙夷,必待永之“日與儇子縱游倡館酒樓間,無復檢約”(《藝苑雌黄》)者,始肯低首下心爲之製作,故發展稍遲耳。
《宋史·樂志》稱:“宋初置教坊,得江南樂,已汰其坐部不用。自後因舊曲創新聲,轉加流麗。”柳詞依此種新聲而作,《樂章》一集,長調爲多。葉夢得稱:“永爲舉子時,多游狹邪,善爲歌詞。教坊樂工,每得新腔,必求永爲辭,始行於世。”(《避暑録話》)陳師道亦言:“三變游東都南北二巷,作新樂府,骫骳從俗,天下詠之。”(《後山詩話》)永對慢詞創作之多,蓋應樂工歌妓之請;而擴張詞體,遂爲詞壇别開廣大法門;雖内容“大概非羇旅窮愁之詞,則閨門淫媟之語”(《藝苑雌黄》),不足引以爲病也。
柳詞既多應歌之作,爲迎合倡家心理,不得不雜以“俚俗語言”。黄昇稱“耆卿長於纖艷之詞”(《唐宋諸賢絶妙詞選》),實出當時需要。例如《晝夜樂》之下闋:
洞房飲散簾幃静,擁香衾,歡心稱。金罏麝裊青烟,鳳帳燭摇紅影。無限狂心乘酒興,這歡娱漸入嘉景。猶自怨鄰鷄,道秋宵不永。
此類作品,在《樂章集》中,佔最多數;其流傳之廣,所謂“凡有井水處,必能歌柳詞”(《避暑録話》)者,必爲此類之作無疑。然柳詞勝處,固不在此。其述羇旅行役之感,於“鋪叙展衍”中,有縱横排宕之致,具見筆力。例如《戚氏》:
晚秋天,一霎微雨灑庭軒。檻菊蕭疏,井梧零亂,惹殘烟。淒然,望江關,飛雲黯淡夕陽間。當時宋玉悲感,向此臨水與登山。遠道迢遞,行人淒楚,倦聽隴水潺湲。正蟬吟敗葉,蛩響衰草,相應喧喧。 孤館,度日如年。風露漸變,悄悄至更闌。長天净,絳河清淺,皓月嬋娟。思綿綿。夜永對景,那堪屈指,暗想從前。未名未禄,綺陌紅樓,往往經歲遷延。 帝里風光好,當年少日,暮宴朝歡。況有狂朋怪侣,遇當歌對酒競留連。别來迅景如梭,舊游似夢,烟水程何限?念利名憔悴長縈絆,追往事、空慘愁顔。漏箭移、稍覺輕寒,漸嗚咽畫角數聲殘。對閒窗畔,停燈向曉,抱影無眠。
直將作者個性,及其生活狀況,充分表現於字裏行間。以二百十二字之歌詞,兼寫景、抒情、述事,頗似杜甫作歌行手段;其體勢之開拓,實亦下啓東坡;又不獨《八聲甘州》之“霜風淒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爲“不減唐人高處”(《侯鯖録》引東坡説)而已。
與永並稱而亦常作慢詞者,有張先(字子野,烏程人)。晁无咎云:“子野與耆卿齊名,而時以子野不及耆卿。然子野韻高,是耆卿所乏處。”(《詞林紀事》引)先以《天僊子》一詞負盛譽,宋祁至呼爲“雲破月來花弄影郎中”(《古今詞話》)。所作慢詞,質與量皆遠不及永之豐富;然其人極爲蘇軾所推重,謂:“子野詩筆老妙,歌詞乃其餘波耳。”(《張子野詞跋》)陳師道稱:“張子野老於杭,多爲官伎作詞。”(《後山詩話》)是其詞亦多應歌之作,與永同爲依新聲而創製。其長調以《謝池春慢》爲最著,題爲“玉僊觀道中逢謝媚卿”云:
繚墻重院,時聞有,啼鶯到。綉被掩餘寒,畫幕明新曉。朱檻連空闊,飛絮知多少?徑莎平,池水渺。日長風静,花影閑相照。 塵香拂馬,逢謝女,城南道。秀艷過施粉,多媚生輕笑。鬥色鮮衣薄,碾玉雙蟬小。歡難偶,春過了。琵琶流怨,都入相思調。
此外長調尚有《山亭宴慢》、《卜算子慢》、《喜朝天》、《破陣樂》、《傾杯》、《熙州慢》等十數闋,大抵皆清代周濟所謂“只是偏才,無大起落”(《介存齋論詞雜著》)者也。
《宋史·樂志》以“慢曲”與“急曲”對舉,而後世悉以詞中之長調爲慢詞,推張、柳二家,爲創作慢詞之祖。然長調是否悉爲“慢曲”,尚有疑問;特慢詞之創作,在文人則張、柳實開風氣之先,要爲不可掩之事實耳。
第九章 詞體之解放
自柳永多作慢詞,恢張詞體,疆域日廣,其所容納之資料,遂亦日見豐富。惟在永爲應教坊樂工之要求,倚曲製詞,勢必求諧音律,不能無所拘制;且爲迎合羣衆心理,不得不側重於兒女之情,“骫骳從俗”,以取悦於當世;而體勢既經拓展,曲調又極流行,高尚文人,亦多嫻習;乃有感於此種新興體制之可以應用無方,而僅言兒女私情,不足以饜知識階級之欲望;於是内容之擴大,相挾促進詞體,以入於解放之途;而蘇軾以横放傑出之才,遂爲詞壇别開宗派;此詞學史上之劇變,亦即詞體所以能歷久常新之故也。
胡寅嘗稱:“詞曲者古樂府之末造;然文章豪放之士,鮮不寄意於此者,隨亦自掃其迹,曰浪謔游戲而已。柳耆卿後出,掩衆制而盡其妙,好之者以爲不可復加。及眉山蘇氏,一洗綺羅香澤之態,擺脱綢繆宛轉之度,使人登高望遠,舉首高歌,而逸懷浩氣,超然乎塵垢之外;於是《花間》爲皂隸,而柳氏爲輿臺矣。”(《酒邊詞序》)以嚴肅態度填詞,而提高詞在文學上之地位,一洗士大夫卑視詞體之心理,實自軾發之。王灼云:“東坡先生,非心醉於音律者;偶爾作歌,指出向上一路,新天下耳目,弄筆者始知自振。”(《碧鷄漫志》)可謂深知蘇詞價值之所在者矣。
軾以才情學問爲詞,晁補之所謂“横放傑出,自是曲子内縛不住者”。由是而傷今懷古,説理談禪,並得以詞表之,體用遂益宏大。《東坡詞》全部風格,王鵬運以“清雄”二字當之(説詳《詞林考鑒》);然亦隨年齡環境爲轉移,大約以中年官徐州,及謫貶黄州數年中所作爲最勝。例如:
永遇樂
明月如霜,好風如水,清景無限。曲港跳魚,圓荷瀉露,寂寞無人見。紞如三鼓,鏗然一葉,黯黯夢雲驚斷。夜茫茫,重尋無處,覺來小園行遍。 天涯倦客,山中歸路,望斷故園心眼。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古今如夢,何曾夢覺,但有舊歡新怨。異時對,黄樓夜景,爲余浩嘆。(徐州作)
臨江僊
夜飲東坡醒復醉,歸來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鳴。敲門都不應,倚杖聽江聲。 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夜闌風静縠紋平。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黄州作)
以及《洞僊歌》“冰肌玉骨”,《念奴嬌》“大江東去”,《卜算子》“缺月掛疏桐”諸闋,皆此一時期作品也。
自軾解放詞體,而作者個性,始充分表現於詞中;其特徵則調外有題,不必全諧音律。聞軾風而起者,有黄庭堅、晁補之、葉夢得(字少藴,吴縣人)、向子諲(字伯恭,臨江人)、陳與義、辛棄疾(字幼安,歷城人)諸人。元好問稱:“坡以來,山谷、晁无咎、陳去非、辛幼安諸公,俱以歌詞取稱,吟詠情性,留連光景,清壯頓挫,能起人妙思;亦有語意拙直,不自緣飾,因病成妍者,皆自坡發之。”(《遺山文集·新軒樂府序》)辛爲南宋大家,後當别論;葉、向、陳雖入南渡,而詞派純出東坡;近人朱孝臧嘗稱:“學東坡得真髓者,惟葉少藴一人。”兹並黄晁二家,附述於下:
黄晁二家,皆東坡門下士。王灼稱:“晁无咎、黄魯直皆學東坡,韻制得七八;黄晚年(案當作早年)間放於狹邪,故有少疎蕩處。”(《碧鷄漫志》)黄與秦觀並稱“秦七黄九”(《後山詩話》),而作風迥不相同。庭堅少作多艷詞,且雜方言俚語,實於柳永爲近;晚年始步趨蘇氏,間以禪理入詞;又如櫽栝《醉翁亭記》爲《瑞鶴僊》,叶韻處全用“也”字,下開南宋稼軒一派詭異之風。補之嘗言:“魯直間作小詞固高妙,然不是當行家語,自是著腔子唱好詩。”(《直齋書録解題》引)亦就其作品之近東坡者言也。兹舉《鷓鴣天》(答史應之)一闋爲例:
黄菊枝頭生曉寒,人生莫放酒杯乾。風前横笛斜吹雨,醉裏簪花倒著冠。 身健在,且加餐,舞裙歌板盡清歡。黄花白髮相牽挽,付與時人冷眼看。
補之詞坦易之懷,磊落之氣,確是東坡“法乳”。近人馮煦謂:“无咎無子瞻之高華,而沉咽則過之。”(《宋六十一家詞選序例》)其作品最爲世所稱誦者,無過《摸魚兒》“東皋寓居”一闋:
買陂塘、旋栽楊柳,依稀淮岸江浦。東皋嘉雨新痕漲,沙觜鷺來鷗聚。堪愛處,最好是、一川夜月光流渚。無人獨舞。任翠幕張天,柔茵藉地,酒盡未能去。 青綾被、莫憶金閨故步,儒冠曾把身誤。弓刀千騎成何事?荒了邵平瓜圃。君試覷,滿青鏡星星,鬢影今如許!功名浪語。便似得班超,封侯萬里,歸計恐遲暮。
波瀾壯闊,下啓稼軒。晁、辛皆山東人,同具豪放之氣,而補之繼往開來之功,爲不可没矣。
夢得爲紹聖四年進士,宜亦及見東坡。關注序其《石林詞》,謂:“晚歲落其華而實之,能於簡淡時出雄傑,合處不減靖節東坡之妙,豈近世樂府之流?”其代表作如《水調歌頭》:
霜降碧天净,秋事促西風。寒聲隱地,初聽中夜入梧桐。起瞰高城四顧,寥落關河千里,一醉與君同。叠鼓鬧清曉,飛騎引雕弓。 歲將晚,客争笑,問衰翁:平生豪氣安在?走馬爲誰雄?何似當筵虎士,揮手弦聲響處,雙雁落遥空。老矣真堪惜,回首望雲中。
在東坡以前,填詞者類爲娱賓遣興,應用之途至狹。至東坡乃悍然不顧一切,借其體而解縱之,以建立“詩人之詞”。同時如陳師道,嘗譏“子瞻以詩爲詞,如教坊雷大使之舞,雖極天下之工,要非本色”(《後山詩話》);而王安石《桂枝香》一曲,則頗引東坡爲同調。安石非專力於詞者,不足以壯陣容;東坡特自行其是,别開疆域;亦恃其才名足以凌駕當時豪俊,故能嘗試成功耳。既得黄晁二家,爲之輔翼,夢得更延一綫;下逮南宋,向子諲以理學名臣,陳與義以一代詩家,助其張目;遂蔚成風氣,廣被於南北各方矣。
第十章 正宗詞派之建立
自蘇軾與柳永分道揚鑣,而詞家遂有“别派”“當行”之目;後來更分“婉約”、“豪放”二派,而認“婉約”者爲正宗。李清照論詞,謂:“别是一家,知之者少。後晏叔原、賀方回、秦少游、黄魯直出,始能知之。又晏苦無鋪叙,賀苦少典重;秦則專主情致而少故實,譬如貧家美女,非不妍麗而終乏富貴;黄即尚故實而多疵病,如良玉有瑕,價自減半。”(《苕溪漁隱叢話》引)此論詞者所以有“當行”之説也。又其譏柳永則曰“雖協音律,而詞語塵下”;對晏殊、歐陽修、蘇軾則曰“皆句讀不葺之詩爾,又往往不協音律”。由此以言,則所謂正宗派,必須全協音律,而又不可“詞語塵下”;此秦、賀諸家之所以爲“當行”也。晏、黄業見前章;其建立正宗詞派者,當自秦、賀二家始,而周邦彦實集其成。
秦觀(字少游,揚州高郵人)少豪隽,慷慨溢於文詞(《宋史·文苑傳》),而其詞特以“婉約”稱,初亦頗受柳永影響。葉夢得云:“少游亦善爲樂府,語工而入律,知樂者謂之作家;元豐間,盛行於淮楚。蘇子瞻於四學士中,最善少游;故他文未嘗不極口稱善,豈特樂府?然猶以氣格爲病;故嘗戲云:‘山抹微雲秦學士,露華倒影柳屯田。’‘露華倒影’,柳永《破陣樂》語也。”(《避暑録話》)秦詞應歌之作,有近似柳、黄二家者;而其出色當行,情景交煉處,則多深婉不迫之趣,迥絶時流。例如《八六子》:
倚危亭,恨如芳草,萋萋剗盡還生。念柳外青驄别後,水邊紅袂分時,愴然暗驚。 無端天與娉婷,夜月一簾幽夢,春風十里柔情。怎奈向、歡娱漸隨流水,素弦聲斷,翠綃香減,那堪片片飛花弄晚,濛濛殘雨籠晴。正銷凝,黄鸝又啼數聲。
傷離念遠之情,描寫達於聖境。迨坐黨籍,謫貶南遷,詞格遂由温婉而入於悽咽。例如《阮郎歸》(郴州作):
湘天風雨破寒初,深沉庭院虚。麗譙吹罷《小單于》,迢迢清夜徂。 鄉夢斷,旅魂孤,峥嶸歲又除。衡陽猶有雁傳書,郴陽和雁無!
純爲哀婉之音。其在衡陽作《千秋歲》一詞,尤爲蘇、黄所激賞。要之觀以環境關係,晚年稍變作風;而其衣被詞人,則仍在以“婉約”爲正宗派“開山作祖”也。
賀鑄(字方回,山陰人)喜劇談天下事,可否不畧少假借,人以爲近俠。然博學强記,工語言,深婉麗密,如比組綉;尤長於度曲;掇拾人所遺棄,少加隱括,皆爲新奇。嘗言:“吾筆端驅使李商隱、温庭筠,當奔命不暇。”葉夢得《建康集·賀鑄傳》張耒序其《東山樂序》云:“余友賀方回,博學業文,而樂府之詞,高絶一世;携一編示余,大抵倚聲而爲之詞,皆可歌也。”鑄以《青玉案》“梅子黄時雨”一語負盛名,時謂之“賀梅子”。王灼以鑄與周邦彦並稱,謂:“賀《六州歌頭》、《望湘人》、《吴音子》諸曲,周《大酺蘭陵王》 [1] 諸曲最奇崛。”(《碧鷄漫志》)鑄詞有以“奇崛”勝者,然以近於“婉約”一派者爲多;特以健筆寫柔情,又與秦觀異趣耳。例如《伴雲來》(即《天香》):
烟絡横林,山沉遠照,邐迤黄昏鐘鼓。燭映簾櫳,蛩催機杼,共苦清秋風露。不眠思婦,齊聲和幾聲砧杵。驚動天涯倦宦,駸駸歲華行暮。 當年酒狂自負,謂東君以春相付。流浪征驂北道,客檣南浦,幽恨無人晤語。賴明月曾知舊游處,好伴雲來,還將夢去。
其小令於二晏之外,又别具風格,時近南朝樂府。例如《陌上郎》(即《生查子》):
西津海鶻舟,徑度滄江雨。雙櫓本無情,鴉軋如人語。 揮金陌上郎,化石山頭婦。何物繫君心?三歲扶床女。
周邦彦(字美成,自號清真居士,錢塘人)以獻《汴都賦》知名。徽宗置大晟樂府,命邦彦作提舉官,而制撰官又有万俟詠(字雅言,自號大梁詞隱)等,相與“討論古音,審定古調。淪落之後,少得存者;由是八十四調之聲稍傳;而美成諸人,又復增演慢曲、引、近,或移宫换羽,爲三犯、四犯之曲,按月律爲之,其曲遂繁”(張炎《詞源》)。《宋史》亦稱:“邦彦好音樂,能自度曲。”(《文苑傳》)其詞以健筆寫柔情,承賀氏之風而發揚光大之,更多創調。近人王國維謂:“讀其詞者猶覺拗怒之中,自饒和婉;曼聲促節,繁會相宣;清濁抑揚,轆轤交往;兩宋之間,一人而已。”(《清真先生遺事》)音律與詞情兼美,清真實集詞學之大成,宜後世之奉爲正宗也。其代表作如《六丑》“薔薇謝後作”:
正單衣試酒,悵客裏光陰虚擲。願春暫留,春歸如過翼,一去無迹。爲問家何在?夜來風雨,葬楚宫傾國。釵鈿墮處遺香澤。亂點桃蹊,經翻柳陌,多情更誰追惜?但蜂媒蝶使,時叩窗隔。 東園岑寂,漸蒙籠暗碧。静繞珍叢底,成嘆息。長條故惹行客,似牽衣待話,别情無極。殘英小,强簪巾幘。終不似,一朵釵頭顫裊,向人欹側。漂流處,莫趁潮汐。恐斷紅尚有相思字,何由見得?
千回百折,令人玩味無窮;法度謹嚴,尤足示人矩矱。沈伯時謂:“作詞當以清真爲主。蓋清真最爲知音,且無一點市井氣;下字運意,皆有法度,往往自唐宋諸賢詩句中來,而不用經史中生硬字面。”(《樂府指迷》)所謂正宗詞派之標準如此,此《清真詞》之所以爲當行出色者歟?
詞家所謂“當行”之作,除上述三家外,其在北宋,尚有趙令畤(字德麟,宋宗室)、晁端禮(字次膺,其先澶州清豐人,徙家彭門)、李之儀(字端叔,滄州無棣人)、毛滂(字澤民,衢州人)之徒,並以詞著稱一時,風格與秦、周一派爲近。令畤作《商調蝶戀花》十首,詠《會真記》事,開後來歌劇之風。端禮以《鴨頭緑》一詞負盛名,作風殊清婉;其人曾官大晟府協律,又作《黄河清慢》,“偉男髫女;皆争唱之”(《鐵圍山叢談》)。之儀《姑溪》一集,風調在《片玉》、《漱玉》之間(毛晋説);其《卜算子》詞,直是古樂府俊語,又與賀鑄爲近。其詞如下:
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 此水幾時休?此恨何時已?只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
毛滂以《惜分飛》詞著名,其結句云:“今夜山深處,斷魂分付潮來去。”周煇所稱“語盡而意不盡,意盡而情不盡”者是也。自趙令畤以下四家,皆與東坡或其門人往還至密;而詞格則絶不受東坡影響;知當時所重,固在“當行”作家矣。
收北宋“當行”詞家之局,而以“婉約”著稱者,爲女詞人李清照(號易安居士,濟南人,格非女,諸城趙明誠妻)。張端義極稱其《聲聲慢》詞,連下十四叠子,謂爲“公孫大娘舞劍器手”(《貴耳集》)。近人沈曾植又謂:“易安跌宕昭彰,氣調極類少游,刻摯且兼山谷。”(《菌閣瑣談》)要其當行本色,固秦、賀之流亞也。兹録《浣溪沙》一闋爲例:
髻子傷春懶更梳,晚風庭院落梅初。淡雲來往月疏疏。 玉鴨熏罏閑瑞腦,朱櫻斗帳掩流蘇,通犀還解辟寒無?
注解:
[1] 當作“《大酺》、《蘭陵王》”。
第十一章 民族詞人之興起
自金兵南侵,二帝北狩,汴京歌舞,散爲雲烟,大晟遺聲,同歸歇絶;而一時富於民族思想之士,憤“金甌”之乍缺,傷“左衽”之堪羞,莫不慷慨激昂,各抱收復失地之雄心,借抒“直搗黄龍”之蓄念;而高宗誤信讒佞,不惜
顔事仇,逼處臨安,以度其“小朝廷”生活;坐令士氣消阻,一蹶而不可復興。志士仁人,内蔽於國賊,外迫於强寇,滿腔忠憤,無所發抒;於是乃借“横放傑出”之歌詞,以一泄其抑塞磊落不平之氣,悲歌當哭,鬱勃蒼涼。自南渡以迄於宋亡,此一係之作者,綿綿不絶;此詞體解放後之産物,爲民族生色不少也。
南渡初期作家,如張元幹(字仲宗,長樂人)、張孝祥(字安國,歷陽烏江人)、韓元吉(字无咎,許昌人)、辛棄疾(字幼安,號稼軒,歷城人)、陸游、陳亮(字同甫,婺州永康人)、劉過(字改之,號龍洲道人,吉州太和人)之倫,並有關懷家國,表現民族精神之作品,而辛棄疾爲之魁。其在當時名將,則岳飛(字鵬舉,相州湯陰人)之《滿江紅》一闋,最爲世所傳誦,亦稼軒一派之先聲也。其詞如下:
怒髮冲冠,憑闌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靖康耻,猶未雪。臣子憾,何時滅?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棄疾年二十三,決策南向,屢官至湖南安撫使,煉飛虎營,慨然以恢復中原爲己任(事詳《宋史》本傳);性豪爽,尚氣節,識拔英俊。既阻於邪議,志不克伸,乃一發之於詞。劉辰翁稱其“横竪爛漫乃如禪宗棒喝,頭頭皆是;又如悲笳萬鼓”。又謂:“斯人北來,喑嗚鷙悍,欲何爲者?而讒擯銷沮,白髮横生,亦如劉越石陷絶失望,花時中酒,托之陶寫,淋漓慷慨,此意何可複道?”(《須溪集·稼軒詞序》)稼軒詞之精神所寄,即在其悲壯襟懷,充分表現於長短句中。劉克莊稱:“公所作大聲鏜鎝,小聲鏗鍧,横絶六合,掃空萬古。”(《後邨詩話》)其晚年退居江西之作,雖力求閑淡,且以“明白如話”出之;而“老驥伏櫪,壯心未已”,一種鬱勃蒼莽之氣,猶躍然楮墨間。其代表作如《摸魚兒》“淳熙己亥,自湖北漕移湖南,同官王正之置酒小山亭爲賦”:
更能消、幾番風雨?匆匆春又歸去!惜春長怕花開早,何況落紅無數?春且住,見説道、天涯芳草無歸路。怨春不語。算只有殷勤,畫簾蛛網,盡日惹飛絮。 長門事,準擬佳期又誤!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縱買相如賦,脈脈此情誰訴?君莫舞,君不見、玉環飛燕皆塵土。閑愁最苦。休去倚危闌,斜陽正在,烟柳斷腸處!
張元幹以送胡邦衡(銓)、李伯紀(綱)詞獲罪。其送胡《賀新郎》,有“夢繞神州路,悵秋風連營鼓角,故宫離黍,底事昆崙傾砥柱?九地黄流亂注,聚萬落千村狐兔”之語;其感時憂國之懷抱,可於弦外得之。
張孝祥詞駿發踔厲,寓以詩人句法。其在建康留守席上所賦《六州歌頭》一曲,尤爲慷慨激昂;今日讀之,尚有餘痛。迻録如下:
長淮望斷,關塞莽然平。征塵暗,霜風勁,悄邊聲,黯銷凝。追想當年事,殆天數,非人力,洙泗上,弦歌地,亦膻腥。隔水氈鄉,落日牛羊下,區脱縱横。看名王宵獵,騎火一川明,笳鼓悲鳴,遣人驚。 念腰間箭,匣中劍,空埃蠹,竟何成?時易失,心徒壯,歲將零。渺神京,干羽方懷遠,静烽燧,且休兵。冠蓋使,紛馳騖,若爲情。聞道中原遺老,常南望翠葆霓旌。使行人到此,忠憤氣填膺,有淚如傾。
韓元吉、陳亮、劉過並與稼軒交游,引爲同調;詞格雖遠不逮辛氏,要亦具有壯烈懷抱者也。陸游號稱“愛國詩人”,間作小詞,聲情激壯。例如《夜游宫》:
雪曉清笳亂起,夢游處,不知何地?鐵騎無聲望似水。想關河,雁門西,青海際。 睡覺寒燈裏,漏聲斷,月斜窗紙。自許封侯在萬里。有誰知?鬢雖殘,心未死。
南宋偏安既久,故老凋零,悲壯之音,漸見銷歇。逮乎末季,復有劉克莊(字潜夫,號後村,莆田人)、劉辰翁(字會孟,廬陵人)二大家,皆醉心於稼軒者。克莊詞於豪邁中具有家國之感,足予銷沉放任之士習以極大教訓。例如《玉樓春》“戲林推”:
年年躍馬長安市,客舍似家家似寄。青錢换酒日無何,紅燭呼盧宵不寐。 易挑錦婦機中字,難得玉人心下事。男兒西北有神州,莫滴水西橋畔淚。
辰翁身經亡國之痛,寄其悲憤於“倚聲”。其《摸魚兒》“酒邊留同年徐雲屋”詞,有“東風似舊,問前度桃花,劉郎能記,花復認郎否”?之句;湖山易主,血淚同流;視稼軒之“烟柳斜陽”,同其哀怨。近人況周頤謂:“《須溪詞》多真率語,滿心而發,不假追琢,有掉臂游行之樂。其詞筆多用中鋒,風格遒上,畧與稼軒旗鼓相當。”(《餐櫻廡詞話》)辛、劉詞格畧同,特劉多亡國哀思之音耳。
南宋民族詞人,除上述諸家外,如朱敦儒(字希真,洛陽人)《相見歡》之“中原亂,簪纓散,幾時收?試倩悲風吹淚過揚州”;劉僊倫(字叔儗,廬陵人)《念奴嬌》之“勿謂時平無事也,便以言兵爲諱,眼底關河,樓頭鼓角,都是英雄淚”;陳經國(潮州人)《沁園春》之“平戎策就,虎豹當關,渠自無謀,事猶可做,更剔殘燈抽劍看”;方岳(字巨山,號秋崖,祁門人)《水調歌頭》之“莫倚闌干北,天際是神州”;李演(字廣翁,號秋堂)《賀新郎》之“落落東南墻一角,誰護河山萬里?”(以上參考陳廷焯《白雨齋詞話》)文天祥(字宋瑞,號文山,吉安人)《大江東去》之“銅雀春情,金人秋淚,此恨憑誰雪”?凡兹所列,無不悲憤蒼涼,饒有激壯之音,足見人心未死。此在詞家爲“别派”,而生氣凛然;誰謂詞體脱離音樂,即失其活動性哉?
第十二章 南宋詞之典雅化
清代朱彝尊論詞,謂:“至南宋始極其工,至宋季而始極其變。”(《詞綜發凡》)又言:“詞莫善於姜夔;宗之者張輯、盧祖皋、史達祖、吴文英、蔣捷、王沂孫、張炎、周密、陳允平、張翥、楊基,皆具夔之一體。”(《黑蝶齋詞序》)張翥、楊基爲元、明人,餘並爲南宋之所謂正統詞派,而以“醇雅”爲歸者也。
宋室南渡,大晟遺譜莫傳;於是音律之講求,與歌曲之傳習,不屬之樂工歌妓,而屬之文人與貴族所蓄之家姬;向之歌詞爲雅俗所共獲聽者,至此乃爲貴族文人之特殊階級所獨享;故於辭句務崇典雅,音律益究精微;此南宋詞之所以爲“深”,而與北宋殊其歸趣者也。
南宋偏安之局既定,士習苟安,時或放意聲歌,藉以“亂思遺老”。是時臨安方面,則有張鎡(字功甫,號約齋,俊孫)極聲伎之盛;《浩然齋雅談》曾記陸游會飲於鎡之南湖園,酒酣,主人出小姬新桃者歌自製曲以侑尊。蘇州方面,則有范成大,亦家蓄聲伎。《硯北雜誌》稱:“堯章(姜夔)製《暗香》《疏影》兩曲,公(成大)使二妓肄習之,音節清婉。堯章歸吴興,公尋以小紅贈之。”張、范二家,以園亭聲伎,馳譽蘇、杭,一時名士大夫,競相趨附。《紫桃軒雜綴》又稱:“功甫豪侈而有清尚,嘗來吾郡海鹽,作園亭自恣,令歌兒衍曲,務爲新聲,所謂海鹽腔也。”南宋聲曲産生之地,既屬私家,其人又儒雅風流,故宜與教坊樂工異其好尚。姜、張詞派之歸於“醇雅”,此其重大原因也。
姜夔(字堯章,自號白石道人,鄱陽人)生於饒,長於沔,流寓於湖,往來於蘇、杭之間,與鎡、成大並爲文字友。張羽稱其“通陰陽律吕,古今南北樂部;凡管弦雜調,皆能以詞譜其音”(《白石道人傳》)。夔亦自言:“予頗喜自製曲;初率意爲長短句,然後協以律,故前後闋多不同。”(《長亭怨慢》)夔以詞家兼精音律,特多創調;其音節之諧婉,與詞筆之清空,視北宋秦、周諸家,又自别闢境界。張炎論詞主“清空”,謂“清空則古雅峭拔”;又稱:“白石詞如《暗香》、《疏影》、《揚州慢》、《一萼紅》、《琵琶僊》、《探春》、《八歸》、《淡黄柳》等曲,不惟清空,又且騷雅,讀之使人神觀飛越。”兹録《揚州慢》一闋如下:
淮左名都,竹西佳處,解鞍少駐初程。過春風十里,盡薺麥青青。自胡馬窺江去後,廢池喬木,猶厭言兵。漸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賞,算而今重到須驚。縱荳蔻詞工,青樓夢好,難賦深情。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泠 [1] 月無聲。念橋邊紅藥,年年知爲誰生?
此詞洵可以“清空騷雅”四字當之。至《暗香》、《疏影》二闋,最爲世所稱道;而多用故實,反令人莫測其旨意所在;此吾國文人之慣技,亦過崇典雅者之通病也。
汪森爲《詞綜》作序,謂:“鄱陽姜夔出,句琢字煉,歸於醇雅;於是史達祖、高觀國羽翼之。”達祖(字邦卿,汴人)惟工詠物,别詳下章。張炎以觀國(字賓王,山陰人)與姜、史及吴文英(字君特,號夢窗,四明人)並稱,謂其“格調不凡,句法挺異,俱能特立清新之意,删削靡曼之詞,自成一家”(《詞源》)。張輯(字宗瑞,號東澤,鄱陽人)、盧祖皋(字申之,號蒲江,永嘉人),雖與白石同調,而無甚獨到處;盧較真力彌滿耳。典雅詞派之中堅人物,不得不推吴文英。
與文英同時之尹焕(字惟曉,號梅津,山陰人),即極推重吴詞,謂:“求詞於吾宋,前有清真,後有夢窗,此非焕之言,天下之公言也。”(《絶妙好詞箋》)而張炎則持反對之説,謂:“詞要清空,不要質實;質實則凝澀晦昧。吴夢窗詞,如七寶樓臺,眩人眼目,碎拆下來,不成片段。”(《詞源》)夢窗之於白石,雖境界不同,而風氣所趨,並崇典雅;詞家之典雅派,亦至夢窗始正式建立。沈義父述其曾與夢窗講論作詞之法,而爲之説云:“音律欲其協,不協則成長短之詩;下字欲其雅,不雅則近乎纏令之體;用字不可太露,露則直突而無深長之味;發意不可太高,高則狂怪而失柔婉之意。”(《樂府指迷》)此南宋典雅詞派之最高標準也。義父又言:“夢窗深得清真之妙,其失在用事下語太晦處,人不可曉。”(《樂府指迷》)後之論吴詞者,毁譽參半;要其造語奇麗,而能以疏宕沉着之筆出之;其虚實兼到之作,誠有如周濟所稱:“奇思壯采,騰天潜淵”(《宋四家詞選序論》)者;亦豈容以其有過晦澀處,而一概抹殺之也?兹録《八聲甘州》“靈岩陪庾幕諸公游”一闋爲例:
渺空烟四遠,是何年青天墜長星?幻蒼崖雲樹,名娃金屋,殘霸宫城。箭徑酸風射眼,膩水染花腥。時靸雙鴛響,廊葉秋聲。 宫裏吴王沉醉,倩五湖倦客,獨釣醒醒。問蒼波無語,華髮奈山青。水涵空、闌干高處,送亂鴉斜日落漁汀。連呼酒、上琴臺去,秋與雲平。
吴文英後,惟王沂孫(字聖與,號碧山,又號中僊,會稽人)詞格最高;然亦偏工詠物,後當别論。蔣捷(字勝欲,號竹山,宜興人)詞“洗煉縝密,語多創獲”(劉熙載《藝概》);其“思力沉透處,可以起懦”(周濟説)。陳允平(字君衡,四明人)詞學周邦彦,有《西麓繼周集》,不失雅正之音。二家亦典雅派之“附庸”也。
周密(字公謹,號草窗,濟南人,流寓吴興)、張炎(字叔夏,號玉田,又號樂笑翁,俊五世孫,家臨安)爲南宋典雅詞派之後勁。二人並經亡國之痛,時有哀怨之音。密著作甚富,或與吴文英合稱“二窗”。周濟稱其詞“敲金戛玉,嚼雪盥花,新妙無與爲匹”(《介存齋論詞雜著》);又謂:“草窗最近夢窗;但夢窗思沉力厚,草窗則貌合耳。若其鏤新鬥冶,固自絶倫。”(《宋四家詞選》)兹録《曲游春》一闋如下:
禁苑東風外,揚暖絲晴絮,春思如織。燕約鶯期,惱芳情偏在,深翠紅隙。漠漠香塵隔,沸十里亂弦叢笛。看畫船盡入西泠,閑卻半湖春色。 柳陌,新烟凝碧。映簾底宫眉,堤上游勒。輕暝籠寒,怕梨雲夢冷,杏香愁幂。歌管酬寒食,奈蝶怨良宵岑寂。正滿湖碎月摇花,怎生去得?
張炎爲詞學專家,所著《詞源》,論律吕宫調與作詞之法甚備。其父樞(字斗南,號寄閑老人)曉暢音律。炎承家學,作詞持律甚嚴;嘗稱:“先人每作一詞,必使歌者按之,稍有不協,隨即改正。”(《詞源》)又極稱楊纘(字繼翁,號守齋,又號紫霞翁,嚴陵人)“精於琴,故深知音律,一字不苟作”。炎受其父及楊氏之薰陶,乃極端主張“詞以協音爲先”,至不惜犧牲詞意以就音譜;又特注重句法、字面;近人胡適遂有“詞匠”之譏(《詞選序》)。然其論詞,主“清空騷雅”,爲典雅派作之矩矱,其影響於詞苑者至深。其自爲詞,則仇遠所謂“意度超玄,律吕協洽,不特可寫音檀口,亦可被歌管,薦清廟;方之古人,當與白石老僊相鼓吹”(《山中白雲詞跋》)者;可想見其風格。兹録《高陽臺》“西湖春感”一闋如下:
接葉巢鶯,平波捲絮,斷橋斜日歸船。能幾番游?看花又是明年。東風且伴薔薇住,到薔薇春已堪憐。更淒然,萬緑西泠,一抹荒烟。 當年燕子知何處?但苔深韋曲,草暗斜川。見説新愁,如今也到鷗邊。無心再續笙歌夢,掩重門淺醉閑眠。莫開簾,怕見飛花,怕聽啼鵑。
注解:
[1] 當作“冷”。
第十三章 南宋詠物詞之特盛
詞家之詠物,或“因寄所托”,借抒身世之感;或“侔色揣稱”,畧等“有聲之畫”。其在北宋,作者偶一爲之;如蘇軾《水龍吟》之詠楊花,晁補之《鹽角兒》之詠梅,其尤著者也。
周濟云:“北宋有無謂之詞以應歌,南宋有無謂之詞以應社。”(《介存齋論詞雜著》)結合詞人爲社,以鬥靡争奇,較短長於一字一句之間,斯詠物之作尚焉。南宋詞人,湖山燕衎;又往往有達官豪户,如范成大、張鎡之流,資以聲色之娱,務爲文酒之會;於是以填詞爲點綴,而技術益精;其初不過文人階級,聊以“遣興娱賓”;相習成風,促進詠物詞之發展;其極則家國興亡之感,亦以詠物出之,有合於詩人比興之義;未可以“玩物喪志”,同類而非笑之也。
陸游以《卜算子》詠梅,其下半闋云:“無意苦争春,一任羣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極見作者之高尚人格,而游非詠物專家也。張鎡、姜夔出,詠物之作漸繁。姜作《暗香》、《疏影》之詠梅,《齊天樂》之詠蟋蟀,或謂其寄慨於靖康北狩之耻;鎡作《滿庭芳》之詠蟋蟀,則繪影繪聲,極“侔色揣稱”之能事。迻録如次:
月洗高梧,露漙幽草,寶釵樓外秋深。土花沿翠,螢火墜墻陰。静聽寒聲斷續,微韻轉、悽咽悲沉。争求侣,殷勤勸織,促破曉機心。 兒時曾記得,呼燈灌穴,斂步隨音。任滿身花影,猶自追尋。携向華堂戲鬥,亭臺小、籠巧妝金。今休説,從渠床下,涼夜伴孤吟。
史達祖於鎡爲晚輩,乃專以詠物名家,極爲鎡所稱賞,謂:“生之作,辭情俱到,織綃泉底,去塵眼中,妥帖輕圓,特其餘事;有瑰奇警邁清新閑婉之長,而無訑蕩污淫之失。”(《梅溪詞序》)夔亦稱其“奇秀清逸,蓋能融情景於一家,會句意於兩得”(《詞林紀事》)。史詞描摹物態,信極工巧;特無甚寄托耳。代表作如《雙雙燕》“詠燕”:
過春社了,度簾幕中間,去年塵冷。差池欲住,試入舊巢相並。還相雕梁藻井,又軟語商量不定。飄然快拂花梢,翠尾分開紅影。 芳徑,芹泥雨潤。愛貼地争飛,競夸輕俊。紅樓歸晚,看足柳昏花暝。應自栖香正穩,便忘了天涯芳信。愁損翠黛雙蛾,日日畫闌獨憑。
集詠物詞之大成,而能提高斯體之地位者,厥惟王沂孫氏。周濟稱其詞“饜心切理,言近旨遠”(《宋四家詞選》)。又謂:“中僊最多故國之感,故着力不多,地分高絶,所謂意能尊體也。”(《論詞雜著》)代表作如《齊天樂》“詠蟬”:
一襟餘恨宫魂斷,年年翠陰庭樹。乍咽涼柯,還移暗葉,重把離愁深訴。西窗過雨。怪瑶珮流空,玉筝調柱。鏡暗妝殘,爲誰嬌鬢尚如許? 銅僊鉛淚似洗。嘆移盤去遠,難貯零露。病翼驚秋,枯形閲世,消得斜陽幾度?餘音更苦。甚獨抱清商,頓成淒楚?謾想薰風,柳絲千萬縷。
吴文英、周密、張炎諸家,皆兼工詠物,而文英尤沉着密麗;南宋詞人之“匠心獨運”處,率以詠物之作爲多也。兹録文英《宴清都》“連理海棠”一闋,以見詠物詞之軌範:
綉幄鴛鴦柱,紅情密、膩雲低護秦樹。芳根兼倚,花梢鈿合,錦屏人妒。東風睡足交枝,正夢枕、瑶釵燕股。障灧蠟、滿照歡叢,嫠蟾冷落羞度。 人間萬感幽單,華清慣浴,春盎風露。連鬟並暖,同心共結,向承恩處。憑誰爲歌長恨?暗殿鎖、秋燈夜語。叙舊期、不負春盟,紅朝翠暮。
此外宋末應社之詞,今尚存《樂府補題》一卷。計作者有王沂孫、周密、王易簡、馮應瑞、唐藝孫、吕同老、李彭老、李居仁、陳恕可、唐珏、趙汝鈉、張炎、仇遠等十四人,佚名者一人。其題:一爲《天香》“宛委山房擬賦龍涎香”,二爲《水龍吟》“浮翠山房擬賦白蓮”,三爲《摸魚兒》“紫雲山房擬賦蒓”,四爲《齊天樂》“餘閒書院擬賦蟬”,五爲《桂枝香》“天柱山房擬賦蟹”;而宛委爲陳恕可别號,紫雲爲吕同老别號,天柱爲王易簡别號;以此知社集由諸人輪流作主,寓“以文會友”之意;而以詠物詞聊抒亡國之哀思,異乎臨安盛日之專以描摹物態爲能事者矣。
第十四章 豪放詞派在金朝之發展
金與南宋,時代相同。自吴激(字彦高,米芾婿)諸人,由南入北,而東坡之學,遂相挾以俱來;其“横放傑出”之詞風,亦深合北人之性格;發揚滋長,以造成金源一代之詞。辛棄疾更由北而南,爲南宋開豪放一派之風氣;其移植之因緣,不可忽也。
近人況周頤論宋、金詞人之得失云:“南宋佳詞能渾至,金源佳詞近剛方。宋詞深致能入骨,如清真、夢窗是;金詞清勁能樹骨,如蕭閑(蔡松年)、遁庵(段克己)是。南人得江山之秀,北人以冰霜爲清。南或失之綺靡,近於雕文刻鏤之技;北或失之荒率,無解深裘大馬之譏。”(《蕙風詞話》)南北詞風之不同如此,雖由地域之關係,而兩派種子之各爲傳播,亦其重大原因也。
金詞畧備於元好問所輯之《中州樂府》。初期作者,以吴激與蔡松年(字伯堅,自號蕭閑老人)爲最知名。好問謂:“百年以來,樂府推伯堅與吴彦高,號吴蔡體。”(《中州集》)吴詞蒼涼激楚,時有故國之思。《中州集》載其北遷後,爲故宫人賦《人月圓》詞,足見其詞格之一斑;迻録如下:
南朝千古傷心地,猶唱《後庭花》。舊時王謝,堂前燕子,飛向誰家? 恍然一夢,僊肌勝雪,宫髻堆雅。江州司馬,青衫泪淚,同是天涯!
松年兩和東坡《念奴嬌》“赤壁懷古”詞,風格亦極相近。好問稱:“此歌以‘《離騷》痛飲’爲首句,公樂府中最得意者。”(《中州樂府》)録之如下:
《離騷》痛飲,問人生佳處,能消何物?江左諸人成底事?空想岩岩青壁。五畝蒼烟,一丠寒玉,歲晚憂風雪。西州扶病,至今悲感前傑。 我夢卜築蕭閑,覺來岩桂,十里幽香發。磈磊胸中冰與炭,一酌春風都滅。勝日神交,悠然得意,離恨無毫髮。古今同致,永和徒記年月。
党懷英(字世傑,奉符人)師亳社劉嵒老;濟南辛幼安其同舍生也(《中州集》);時稱“辛党”。二家詞並有骨幹,辛凝勁而党疏秀,南北分鑣,照映一時。其《青玉案》云:“痛飲休辭今夕永,與君洗盡,滿襟煩暑,别作高寒境。”以松秀之筆,達清勁之氣,倚聲家精詣也(用況周頤説)。
在《中州樂府》中,尚有王庭筠(字子端,熊岳人)、完顔璹(字子瑜,封密國公)、趙秉文(字周臣,號閑閑,滏陽人)、李獻能(字欽叔,河中人),皆一時之傑出者;而獻能意境尤高絶,不亞於稼軒。録《浣溪沙》“河中環勝樓感懷”一闋:
垂柳陰陰水拍堤,欲窮遠目望還迷,平蕪盡處暮天低。 萬里中原猶北顧,十年長路卻西歸,倚樓懷抱有誰知?
此外段氏兄弟(克己字復之,成己字誠之,稷山人),同有詞名,風格在吴、蔡之間;克己真摯而成己俊逸;宜趙秉文有“二妙”之目也。
收金詞之局,而冠絶諸家者,爲元好問。張炎稱:“遺山詞深於用事,精於煉句,風流藴藉處,不減周、秦。”(《詞林紀事》)然其所慕惟在東坡;徒以“絲竹中年,遭遇國變,卒以抗節不仕,憔悴南冠,二十餘稔;神州陸沉之痛,銅駝荆棘之傷,往往寄托於詞”(《蕙風詞話》)。故其詞“極往復低徊掩抑零亂之致,有骨幹,有氣象”(況周頤説),置之蘇、辛間,真堪“鼎足”;信宋、金詞苑之殿軍也。兹録小令長調各一闋:
鷓鴣天
只近浮名不近情,且看不飲更何成?三杯漸覺紛華近,一斗都澆磈磊平。 醒復醉,醉還醒,靈均憔悴可憐生。《離騷》讀殺渾無味,好個詩家阮步兵。
水龍吟 從商帥國器獵於南陽同仲澤鼎玉賦此
少年射虎名豪,等閒赤羽千夫膳。金鈴錦領,平原千騎,星流電轉。路斷飛潜,霧隨騰沸,長圍高卷。看川空谷静,旌旗動色,得意似、平生戰。 城月迢迢鼓角,夜如何?軍中高宴。江淮草木,中原狐兔,先聲自遠。蓋世韓彭,可能只辦,尋常鷹犬。問元戎早晚,鳴鞭徑去,解天山箭。
第十五章 南北小令套曲之興起
自南宋歌詞之法式微,而南北曲先後繼起。唐宋以來,有大曲,有轉踏,且歌且舞,漸具戲劇之形式。至金元而有院本,有諸宫調,以次演化爲雜劇,爲傳奇,有科白,兼歌舞,儼然成爲舞臺劇;此當入於《中國戲曲史》,非本編之所可範圍也。
明王驥德推論南北曲之起源,以爲中國樂歌,自古即分南北(詳《曲律·總論南北曲》)。而今之所謂北曲,實始於金,至元而極盛。南曲始於何時,未有定説。據祝允明《猥談》云:“南戲出於宣和之後,南渡之際,謂之温州雜劇。”(《續説郛》)其所用曲調,出於唐宋詞者爲多,其淵源可考也。南曲至明代而大行。迨魏良輔創昆腔,而北曲遂廢。明康海論南北曲之流變云:“古曲與詩同。自樂府作,詩與曲始歧而二矣,其實詩之變也。宋元以來,益變益異,遂有南詞北曲之分。然南詞主激越,其變也爲流麗;北曲主慷慨,其變也爲樸實;惟樸實,故聲有矩度而難借;惟流麗,故唱得宛轉而易調;此二者,詞曲之定分也。”(《沜東樂府序》)南北曲以淵源之殊致,與音樂上之不同,其差别如此。
元明以來之小令、散套,並依南北曲之聲而作。小令、散套,統名“散曲”,又名“樂府”,别稱“清唱”;而散套亦稱“套數”,又名“大令”;小令别有“葉兒”之目;實皆清唱之曲,特體制長短微别耳。小令只用一曲,與宋詞畧同。套數則合一宫調中諸曲爲一套,與雜劇之一折畧同(王國維説)。魏良輔云:“清唱俗語謂之冷板凳;不比戲借鑼鼓之勢,全要閒雅整肅,清俊温潤。”(《曲律》)清李斗亦云:“清唱以笙、笛、鼓、板、三弦爲場面。”(《揚州畫舫録》)清唱有時摘取雜劇、傳奇中之一段,省其賓白用之;而散曲之本無場面可言者,恰爲清唱中最主要之資料。其唱而不演,場面清静,亦與宋人歌詞之藉以“娱賓遣興”者,約畧相同。此歌唱方面,詞曲之性質相近者也。
王驥德云:“套數之曲,元人謂之樂府;與古之辭賦,今之時義,同一機軸。有起、有止、有開、有闔,須先定下間架,立下主意,排下曲調,然後遣句,然後成章。切忌凑插,切忌將就;務如常山之蛇,首尾相應;又如鮫人之錦,不著一絲紕纇。意新語俊,字響調圓,增減一調不得,顛倒一調不得。有規、有矩、有色、有聲,衆美具矣,而其妙處政不在聲調之中,而在字句之外。又須烟波渺漫,姿態横逸,攬之不得,挹之不盡。”(《曲律·論套數》)又云:“作小令與五七言絶句同法,要醖藉,要無襯字,要言簡而趣味無窮。”(《論小令》)此散曲結構上所應注意者也。
驥德又云:“散曲絶難佳者。北詞載《太平樂府》、《雍熙樂府》、《詞林摘艷》,小令及長套,多有妙絶可喜者。”(《曲律·雜論》)今三書并存。《太平樂府》爲楊朝英(號澹齋,青城人)所編,全爲元曲。《雍熙樂府》、《詞林摘艷》,同出於明嘉靖間,兼收元、明諸家作品,而《雍熙樂府》搜羅尤富;特不標作者姓氏,爲一大缺點耳。此外元人選元曲之傳世者,尚有楊朝英之《陽春白雪》,無名氏之《樂府羣玉》、《樂府新聲》。由上六書,可以窺見元代及明初散曲流行之盛;而《陽春白雪》首録宋、金人詞十首,題爲“大樂”,以别於元人之小令、套數;《詞林摘艷》,亦間採趙令畤、歐陽修、康與之諸家小詞;意此爲宋詞歌譜之僅存於元、明二代者;而詞與散曲之關係,與其源流盛衰之由,亦較然可睹矣。
第十六章 元人散曲之豪放派
散曲之於元代,亦猶兩宋之詞,作者既多,傳唱尤盛。兹畧依近人任訥説,分“豪放”“清麗”兩派述之:
元曲以豪放爲主,一方固由音樂關係,一方則受蘇辛詞派之影響。金、元皆起自北方,而蘇辛詞派,大行於北。後雖詞變爲曲,而遞衍之際,塗轍可循。元虞集嘗云:“辛幼安自北而南,元裕之在金末國初,雖詞多慷慨,而音節則爲中州之正,學者取之。我朝混一以來,朔南暨聲教,士大夫歌詠,必求正聲,凡所製作,皆足以鳴國家氣化之盛。自是北樂府出,一洗東南習俗之陋。”(《中原音韻序》)北曲通協平仄韻,聲情慷慨,變而爲樸實,以本色語爲多。貫雲石爲楊朝英序《陽春白雪》云:“蓋士嘗云:‘東坡之後,便到稼軒。’兹評甚矣。然而北來徐子芳滑雅,楊西庵平熟,已有知者。近代疎齋媚嫵,如僊女尋春,自然笑傲;馮海粟豪辣灝爛,不斷古今,心事又與疎翁不可同舌共談。關漢卿、庾吉甫,造語妖嬌,適如少美臨杯,使人不忍對殢。”窺貫氏之意,固以“豪辣灝爛”一派爲正宗;而“媚嫵妖嬌”,於元曲中又别爲清麗一派;此元人散曲派别之約畧可言者也。
楊西庵(名果,字正卿,蒲陰人)與元好問友善,爲金末元初人。《陽春白雪》載其《賞花時》十套,其小令則與好問所作,同見《太平樂府》中。疑散曲即起於金源,入元而後,其流始暢耳。録西庵《賞花時》一套:
春夜深沉庭院幽,偷訪吹簫鸞鳳友。良月過南樓,昨宵許俺,今夜結綢繆。〔么〕兩處相思一樣愁,及至相逢卻害羞。只是性兒柔,百般哀告,腼腆不抬頭。〔煞尾〕你温柔,咱清秀,本是一對兒風流配偶。咫尺相逢説上手,緊推辭不肯承頭。又不敢久遲留,只怕你母追求,料想伊家不自由。空耽着悶憂,虚陪了消息,不承望剛做了個口兒休。
如此柔媚本色語,而雲石以“平熟”譏之,則元人散曲,必尚豪辣可知矣。
元人豪放一派,盛稱馮子振(字海粟,號怪怪道人,攸州人)、滕玉霄二人。貫雲石(畏吾人,父名貫只哥,遂以貫爲氏,自名小雲石海涯,又號酸齋)與徐再思(字德可,嘉興人,好食甘飴,故號甜齋)齊名,合稱《酸甜樂府》;而酸齋散曲,如天馬脱羈,以豪放勝。他如白樸(字仁甫,真定人)、馬致遠(號東籬,大都人)、劉致(字時中,號逋齋,洪都人)、汪元亨(號雲林)、馬九皋(字昂夫),皆屬於豪放一派;而馬致遠其尤著者也。
致遠兼工雜劇,與關漢卿(大都人)、鄭光祖(字德輝,平陽襄陽人)、白樸,合稱四大家。所作散曲至多;除專家喬吉、張可久外,流傳篇什,無出其右者。其中以《秋思》一套爲尤著,周德清評爲一代散曲之冠,謂“萬中無一”(《中原音韻》)。迻録如下:
〔雙調夜行船〕百歲光陰如夢蝶,重回首往事堪嗟!昨日春來,今朝花謝,急罰盞夜闌燈滅。〔喬木查〕秦宫漢闕,做衰草牛羊野,不恁漁樵無話説。縱荒墳,横斷碑,不辨龍蛇。〔慶宣和〕投至狐蹤與兔穴,多少豪傑,鼎足三分半腰折,魏耶晋耶?〔落梅風〕天教富,不待奢,無多時好天良夜。看錢奴硬將心似鐵,空辜負錦堂風月。〔風入松〕眼前紅日又西斜,疾似下坡車。曉來清鏡添白雪,上床和鞋履相别。鳩巢計拙,葫蘆提一就妝呆。〔撥不斷〕利名竭,是非絶,紅塵不向門前惹,緑樹偏宜屋角遮,青山正補墻東缺,竹籬茅舍。〔離亭宴煞〕蛩吟一覺統寧貼,鷄鳴萬事無休歇,争名利何年是徹?密匝匝蟻排兵,亂紛紛蜂釀蜜,鬧穰穰蠅争血。裴公緑野堂,陶令白蓮社。愛秋來那些,和露摘黄花,帶霜烹紫蟹,煮酒燒紅葉。人生有限杯,幾個登高節?囑付俺頑童記者:便北海探吾來,道東籬醉了也。
白樸生金末,依元好問以長,擅長雜劇,兼工詞曲。其散曲流傳,較致遠不及三分之一。涵虚子(即寧王權)稱其“風骨磊磈,詞源滂沛,若大鵬之起北溟,奮翼凌乎九霄,有一舉萬里之志”(《太和正音譜》)。録《慶東原》一段:
忘憂草,含笑花,勸君聞早冠宜掛。那裏也能言陸賈?那裏也良謀子牙?那裏也豪氣張華?千古是非心,一夕漁樵話。
馮子振和白无咎《鸚鵡曲》(俗名《黑漆弩》)至三十六段之多;於聲韻束縛中,别出奇險,想見筆力,不愧“豪辣灝爛”之評。録《感事》一段:
江湖難比山林住,種果父勝刺船父。看春花又看秋花,不管顛風狂雨。〔么〕盡人間白浪滔天,我自醉歌眠去。到中流手脚忙時,則靠着柴扉深處。
滕玉霄有《普天樂》十四段,見《樂府新聲》。涵虚子稱其詞,如“碧漢閑雲”,亦多豪壯之筆。録《歸去來兮》一段:
朔風寒,彤雲密。雪花飛處,落盡江梅。快意杯,蒙頭被,一枕無何安然睡。嘆邙山壞墓折碑,狐狼滿眼,英雄袖手,歸去來兮!
貫雲石序《陽春白雪》,有“西山朝來有爽氣”一語;其論曲固主豪爽一路,作風亦近馬東籬;涵虚子所以有“天馬脱羈”之評也。録《殿前歡》一段:
暢幽哉!春風無處不樓臺。一時懷抱俱無奈,總對天開。就淵明歸去來,怕鶴怨山禽怪。問甚功名在?酸齋笑我,我笑酸齋。
劉致小令見《樂府羣玉》及《太平樂府》。《陽春白雪》録其《代馬訴冤》一套,多激昂悲憤之音。迻録如下:
〔雙調新水令〕世無伯樂怨他誰?干送了挽鹽車騏驥!空懷伏櫪心,徒負化龍威,索甚傷悲?用之行,捨之棄。〔駐馬聽〕玉鬣銀蹄,再誰想三月襄陽緑草齊?雕鞍金轡,再誰敢一鞭行色夕陽低?花間不聽紫騮嘶,帳前空嘆烏騅逝!命乖我自知,眼見的千金駿骨無人貴!〔雁兒落〕誰知我汗血功?誰想我垂繮義?誰憐我千里才?誰識我千鈞力?〔得勝令〕誰念我當日跳檀溪救先主出重圍?誰念我單刀會隨着關羽?誰念我美良川扶持敬德?若論着今日,索輸與這驢羣隊。果必有征敵,這驢每怎用的?〔甜水令〕爲這等乍富兒曹,無知小輩,一概他把人欺。驀地裏快竄輕踮,亂走胡奔,緊先行不識尊卑。〔折桂令〕致令得官府聞知,驗數目存留,分官品高低。準備着竹杖芒鞋,免不得奔走驅馳。再不敢鞭駿騎向街頭鬧起,只索扭蠻腰將足下殃及。爲此輩無知,將我連累,把我埋没在蓬蒿,失陷污泥!〔尾〕有一等逞雄心屠户貪微利,咽饞涎豪客思佳味,一地把性命虧圖,百般地將刑法陵持,唱道任意欺公,全無道理。從今後誰買誰騎?眼見得無客販無人餵,便休説站驛難爲,只怕你東征西討那時節悔。
汪元亨、馬九皋俱工小令,散套傳作甚稀。二人風格俱近豪放一派,而九皋尤勝。録九皋《塞鴻秋》“淩敲臺懷古”一段:
淩敲臺畔黄山鋪,是三千歌舞無家處!望夫山下烏江渡,教八千子弟思鄉去。江東日暮雲,渭北春天樹,青山太白墳如故。
張養浩(字希孟,濟南人)爲《雲莊休居自適小樂府》,多恬退之言,艾俊序所謂“和而不流”者。然其《山坡羊》懷古諸篇,亦殊豪壯,與九皋風格相仿。録《潼關懷古》一段:
峯巒如聚,波濤如怒,山河表裏潼關路。望西都,意踟蹰,傷心秦漢經行處,宫闕萬間都做了土!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元人豪放一派作家,畧如上述。其所以豪放之故,蓋其所依之曲,本“遼、金、北鄙殺伐之音,壯偉很戾,武夫馬上之歌,流入中原”(徐渭《南詞叙録》)者,文學恒隨音樂爲轉移,其關係殊不可忽也。
第十七章 元人散曲之清麗派
自貫雲石標舉盧疎齋(名摯,字處道,一字莘老,涿郡人)之媚嫵,與關漢卿、庾吉甫(名天錫,大都人)之妖嬌,而散曲别有清麗一派。後人乃推喬吉(字孟符,號笙鶴翁,太原人)、張可久(字小山,慶元人)爲此派代表。明李開先云:“樂府之有喬、張,猶詩家之有李、杜。”(《千頃堂書目引》)清朱彝尊、厲鶚、劉熙載輩,皆無異辭。熙載稱:“張小山、喬夢符,爲曲家翹楚。小山極長於小令。夢符雖頗作雜劇、散套,亦以小令爲最長。兩家固同一騷雅,不落俳語;惟張尤翛然獨遠耳。”(《藝概》)喬、張皆久居杭州,疑頗受南宋姜、張詞派之影響。清許光治云:“至元曲幾謂俚言俳語矣,然張小山、喬夢符散曲,猶有前人規矩在;儷辭追樂府之工,散句擷宋唐之秀;惟套曲則似涪翁俳詞,不足鼓吹風雅。”(《江山風月譜散曲自序》)俚言俳語,原爲元曲之本色;至喬、張而風氣一變,遂以“騷雅”爲歸;與盧、關諸家之“嫵媚妖嬌”者,又自歧爲二派。以盧、關爲奇麗,喬、張爲雅麗,庶幾近之耳。
關漢卿以雜劇擅勝場,其散套亦常有奇麗之作;而以《不伏老》一套爲尤著。録其煞尾一段:
我卻是蒸不爛、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響當當一粒銅豌豆,子弟每誰教你鑽入他鋤不斷、斫不下、解不開、頓不脱、慢騰騰千層錦套頭?我玩的是梁園月,飲的是東京酒,賞的是洛陽花,扳的是章臺柳。我也會吟詩,會篆籀,會彈絲,會品竹。我也會唱《鷓鴣》,舞《垂手》。會打圍,會蹴踘,會圍棋,會雙陸。你便是落了我牙,歪了我口,瘸了我腿,折了我手,天與我這幾般兒歹症候,尚兀自不肯休。只除是閻王親令唤,神鬼自來鈎,三魂歸地府,七魄喪冥幽,那其間才不向這烟花路兒上走。
盧摯專工小令,風格有騷雅近喬、張者。酸齋所謂“僊女尋春,自然笑傲”之作,則仍以用本色語者爲多。録《壽陽曲》“别珠簾秀”一段:
才歡悦,早間别,痛煞煞好難割捨!畫船兒載將春去也,空留下半江明月!
庾天錫亦工雜劇,散曲見楊氏二選本中。貫氏所稱“適如少美臨杯,使人不能對殢”之作,殊不可見,則元曲之散佚者多矣!
徐再思與貫雲石之《酸甜樂府》,恰成兩派。近人任訥云:“酸則近於豪放,甜則近於清麗;而二人言情之作,尖透圓渾處,則莫辨酸甜,俱臻妙味。”(《新輯酸甜樂府提要》)再思僅有小令流傳。録《水僊子》一段:
一聲梧葉一聲秋,一點芭蕉一點愁,三更歸夢三更後。落燈花棋未收,嘆新豐孤館人留!枕上十年事,江南二老憂,都到心頭。
喬吉兼作雜劇,特工小令,傳世有《惺惺道人樂府》、《文湖州集詞》二種。其套數散見各選本,作品不多。明李開先曾序其集云:“評其詞者,以爲若天吴跨神鰲,噀沫於大洋,波濤汹涌,有截斷衆流之勢。”(《藝概》引)清厲鶚亦稱其“出奇而不失之於怪,用俗而不失之爲文”(《散曲概論》引)。吉能以俗爲雅,以自成其清麗,其境或有爲可久所不及者。吉北人,而久居錢塘山水之窟,於作品風格,不無相當影響。録小令二段:
水僊子 詠雪
冷無香柳絮撲將來,凍成片梨花拂不開。大灰泥漫不了三千界。銀稜了東大海,探梅的心禁難捱。麵瓮兒裏袁安舍,鹽罐兒裏党尉宅,粉缸兒裏舞榭歌臺。
殿前歡 登江山第一樓
拍闌干,霧花吹鬢海風寒,浩歌驚得浮雲散。細數青山,指蓬萊一望間。紗巾岸、鶴背騎來慣。舉頭長嘯,直上天壇。
張可久傳作之多,冠於元代。舊有《小山北曲聯樂府》,内分《今樂府》、《蘇堤漁唱》、《吴鹽》、《新樂府》四種。涵虚子稱可久爲“詞林宗匠”,謂:“其詞清而且麗,華而不艷,有不吃堙火食氣;真可謂不羈之材;若被太華之僊風,招蓬萊之海月。”(《太和正音譜》)李開先又稱:“小山詞瘦至骨立,血肉銷化俱盡,乃煉成萬轉金鐵軀。”(《藝概》引)可久爲散曲專家,不傳雜劇。其小令雅麗超逸,邁絶輩流;而散套“長天落彩霞”一曲,沈德符以與馬東籬“百歲光陰”並列;謂“爲一時絶唱,其餘皆不及也”(《顧曲雜言》)。題爲《湖上晚歸》,見《太平樂府》,未入本集。迻録如下:
〔南吕一枝花〕長天落彩霞,遠水涵秋鏡。花如人面紅,山似佛頭青。生色圍屏,翠冷松雲徑,嫣然眉黛横。但携將旖旎濃香,何必賦横斜瘦影?〔梁州〕挽玉手留連錦裀,據胡床指點銀瓶,素娥不嫁傷孤另。想當年小小,問何處卿卿?東坡才調,西子娉婷,總相宜千古留名。吾二人此地私行,六一泉亭上詩成,三五夜花前月明,十四弦指下風生。可憎,多情,捧紅牙合和《伊州令》。萬籟寂,四山静,幽咽泉流水下聲,鶴怨猿驚。〔尾〕岩阿禪窟鳴金磬,波底龍宫漾水精。夜氣清,酒力醒,寶篆銷,玉漏鳴。笑歸來仿佛二更,煞强似踏雪尋梅灞橋冷。
小山小令,固以雅麗見長;在全集中,約佔十之七八。豪放之作,亦時有之。讀之如入寶山,殆有無處不工之感!其雅麗之作,可以下列二段爲例:
清江引 春思
黄鶯亂啼門外柳,雨細清明後。幾消幾日春?又是相思瘦。梨花小窗人病酒。
一半兒 秋日宫詞
花邊嬌月静妝樓,葉底滄波冷翠溝,池上好風閑御舟。可憐秋!一半兒芙蓉,一半兒柳。
二段皆言簡而趣味無窮,太似唐人絶句。至其豪放之作,亦激壯蒼涼,不亞他家。例如下列二段:
紅綉鞋 天台瀑布寺
絶頂峯攢雪劍,懸崖水掛冰簾,倚樹哀猿弄雲尖。血華啼杜宇,陰洞吼飛廉。比人心山未險!
滿庭芳 客中九日
乾坤俯仰,賢愚醉醒,今古興亡!劍花寒夜坐歸心壯。又是他鄉!九日明朝酒香,一年好景橙黄龍山上,西風樹響,吹老鬢毛霜。
可久開元人雅麗一派之宗。同時作者,除徐再思外,尚有任昱(字則明,四明人)、曹明善、李致遠之流,皆其同派。曹李履貫無考,作品並見元人諸選本;而任昱爲最富,致遠風調最佳。録致遠《天净沙》“春閨”一段:
畫樓徙倚闌干,粉雲吹做修鬟,璧月低懸玉灣。落花懶慢,羅衣特地春寒。
第十八章 元代散曲作家之盛
明寧王權列樂府十五體,有“丹丘”、“宗匠”、“黄冠”、“承安”、“盛元”、“江東”、“西江”、“東吴”、“淮南”、“玉堂”、“草堂”、“楚江”、“香奩”、“騷人”、“俳優”之目。又列元代作家一百八十七人,多加題品(詳《太和正音譜》);可想見一代人才之盛。大抵詩人墨客多致力於小令,雜劇家則兼長套數,亦由其體格各有所近故也。
除上述二大派之外,小令作家,有劉秉忠、元好問、王鼎(字和卿,大都人)、盍西村、胡祗遹(字少凱,號紫山,武安人)、姚燧(字端甫,號牧庵,柳城人)、周文質(字仲彬,其先建德人,後居杭州)、趙善慶(字文賢,饒州樂平人)、高克禮(字敬德,一字敬臣,河間人)、鍾嗣成(字繼先,號丑齋,大梁人)、劉庭信(俗呼黑劉五)、周德清(號挺齋,高安人)、鄧玉賓、查德卿、吴西逸、孫周卿(古邠人)、王元鼎、阿魯威(字叔重,號東泉、蒙古人)、趙顯宏(號學村)、景元啓、趙祐(字天錫、汴梁人)諸人,作品皆散見各選本;而鍾嗣成著《録鬼簿》,詳紀一代曲家,足爲研究元曲者之重要資料;周德清著《中原音韻》,分韻爲十九部,派入聲入平、上、去三聲,足爲後來倚曲填詞者之準則;此又於元代曲學,最爲有功者也。
楊氏二選所收散套,多至六七十家。其人或擅長雜劇,或兼工小令,如關、馬、鄭、白四大家,及喬吉、貫雲石、李致遠、周文質、張可久、鍾嗣成、周德清、庾天錫之流,其尤著者也。餘若朱庭玉、曾瑞(字瑞卿,自號褐夫,大興人)、睢景臣(字景賢,維揚人)三人,多傳散套。嗣成《録鬼簿》於曾、睢二氏,紀載尤詳;合當補述。
瑞卿自北來南,喜江浙人才之多,羨錢塘景物之盛,因而家焉(《録鬼簿》)。所爲套數,見《太平樂府》者至十二套,冠於各家。景臣自維揚至杭州,酣 [1] 嗜音律,以《漢祖還鄉》一套負重名,亦滑稽,亦本色,洵傑作也。迻録如下:
〔哨遍〕社長排門告示:但有的差使無推故,這差使不尋俗。一壁厢納草也根,一邊又要差夫索應付。又言是車駕,都説是鑾輿,今日還鄉故。王鄉老執定瓦臺盤,趙忙郎抱着酒葫蘆。新刷來的頭巾,恰繦來的綢衫,暢好是妝麽大户。〔耍孩兒〕瞎王留引定火喬男女,胡踢蹬吹笛擂鼓。見一颩人馬到莊門,匹頭裏幾面旗舒。一面旗白胡闌套住個迎霜兔,一面旗紅曲連打着個畢月烏,一面旗鷄學舞,一面旗狗生雙翅,一面旗蛇纏葫蘆。〔五煞〕紅漆了叉銀錚了斧,甜瓜苦瓜黄金鍍。明晃晃馬
槍尖上挑,白雪雪鵝毛上扇鋪。這幾個喬人物,拿着些不曾見的器仗,穿着些大作怪衣服。〔四〕轅條上都是馬,套頂上不見驢,黄羅傘柄天生曲。車前八個天曹判,車後若干遞送夫。更幾個多嬌女,一般穿着,一樣妝梳。〔三〕那大漢下的車,衆人施禮數。那大漢覷得人如無物。衆鄉老屈脚舒腰拜,那大漢挪身着手扶。猛可裏抬頭覷,覷多時,認得熟,氣破我胸脯。〔二〕你須身姓劉,你妻須姓吕,把你兩家兒根脚從頭數。你本身做亭長,耽幾盞酒。你丈人教村學,讀幾卷書。曾在俺莊東住,也曾與我餵牛切草,拽埧扶鋤。〔一〕春採了桑,冬借了俺粟,零支了米麥無重數。换田契强秤了麻三秤,還酒債偷量了豆幾斛。有甚胡突處?明標着册歷,見放着文書。〔尾〕少我的錢,差發内旋撥還;欠我的粟,税糧中私准除。只道劉三,誰肯把你揪捽住?白甚麽改了姓,更了名,唤做漢高祖?
元人散曲,畧具於上述諸家。以其曲本“北鄙”之音,故當行之作,多用俚言俗語;而描摹物態口吻,漸近自然,視宋詞又爲一大進步。王世貞云:“自金元而後,半皆涼州豪嘈之習,詞不能按,乃爲新聲以媚之。”(《雨村曲話》引)後雖豪麗兩派分流,而同擅一代之勝;此亦與異民族結合之特産已!
注解:
[1] 當作“酷”。
第十九章 元明詞之就衰
元明兩代,南北曲盛行,詩詞並就衰頽,而詞尤甚。元代文人處於異族宰制之下,典雅派歌曲,既不復重被管弦;激昂悲憤之詞風,又多所避忌,不能如量發泄;凌夷至於明代,而詞幾於歇絶矣!
元初作者,皆宋、金遺民;如劉辰翁、王沂孫、周密、張炎、元好問之倫,多感慨悲涼之作,具見前章。此外如仇遠(字仁近,號山村,錢塘人)、王惲(字仲謀,號秋澗,汲縣人)、劉因(字夢吉,容城人)、劉將孫(字尚友,廬陵人,辰翁子)、劉秉忠(字仲晦,邢州人)、詹玉(號天游,郢人)、張埜(字野夫,邯鄲人)、張翥(字仲舉,號蜕岩,晋寧人)、邵亨貞(字復孺,號清溪,華亭人)、白樸(字太素,一字仁甫,真定人)、倪瓚(字元鎮,號雲林,無錫人)、許有壬(字可用,湯陰人)等,皆元代詞壇之健者;而劉因、劉將孫、張翥、邵亨貞、許有壬爲最勝。
劉因詞以性情樸厚勝;近人況周頤至推爲“元之蘇文忠”(《蕙風詞話》)。其代表作如《人月圓》:
茫茫大塊洪爐裏,何物不寒灰?古今多少,荒烟廢壘,老樹遺臺。 太山如礪,黄河如帶,等是塵埃。不須更嘆,花開花落,春去春來。
劉將孫亦南宋遺民,其詞“撫時感事,悽艷在骨”(況説)。代表作如《踏莎行》:
水際輕烟,沙邊微雨,荷花芳草垂楊渡。多情移徙忽成愁,依稀恰是西湖路。 血染紅箋,淚題錦句,西湖豈憶相思苦?只應幽夢解重來,夢中不識從何去?
張翥少負才隽,放豪不羈,好蹴踘,喜音樂。(《元史》本傳)其詞乃上承姜夔之系統,樹骨既高,寓意亦遠;在元代諸家中,允推典雅派之上乘。例如《陌上花》“使歸閩浙歲暮有懷”:
關山夢裏,歸來還又,歲華催晚。馬影鷄聲,諳盡倦郵荒館。緑箋密記多情事,一看一回腸斷。待殷勤寄與,舊游鶯燕,水流雲散。 滿羅衫是酒,香痕凝處,唾碧啼紅相半。只恐梅花,瘦倚夜寒誰暖?不成便没相逢日,重整釵鸞筝雁。但何郎縱有,春風詞筆,病懷渾懶。
邵亨貞詞“情麗宛約,學白石而乏騷雅之致,聲律亦未盡妍美”(鄭文焯《蛾術詞選跋》)。然其流連光景,感舊傷時之作,托寄遥遠,足張一幟於風靡波頽之際,亦未易多得之才也。
許有壬傳作甚多,詞筆超邁;情境意度,俱臻絶勝;洵元詞之“上駟”,亦蘇辛一派之流波也。例如《水龍吟》“過黄河”:
濁波浩浩東傾,今來古往無終極。經天亘地,滔滔流出,昆崙東北。神浪狂飆,奔騰觸裂,轟雷沃日。看中原形勝,千年王氣,雄壯勢,隆今昔。 鼓枻茫茫,萬里棹歌,聲響凝空碧。壯游汗漫,山川綿邈,飄飄吟迹。我欲乘槎,直窮銀漢,問津深入。唤君平一笑,誰夸漢客,取支機石?
元詞作家,畧盡於此。餘如楊果(字西庵,蒲陰人)、趙孟頫(字子昂,吴興人)、虞集、薩都剌等,或工詩,或工散曲,詞雖偶作,要非專家,故不贅雲。
明代士大夫,吟詠性情,多爲散曲;風氣轉變,而詞益就衰。一代作家,推劉基、高啓、楊基(字孟載,嘉州人)、瞿祐(字宗吉,錢塘人)、楊慎(字用修,新都人)、王世貞諸人;惟楊基小令,新俊可喜,不失姜張矩矱。蓋明人宗尚,不出《花間》、《草堂》二集;藝非專習,體益卑下,故鮮有可觀也。
明季屈大均(號翁山,番禺人)、陳子龍(字卧子,華亭人)出,始崇風骨,而斯道爲之一振。二人皆節概凛然,明亡,子龍以身殉;其詞能表現作者高尚之性格,故足稱也。大均以《夢江南》賦落葉五首爲最著;況周頤稱其“沉痛之至,一出以繁艷之音,讀之使人涕泗漣洳而不忍釋手”(趙尊岳《道援堂詞提要》)。兹録一首示例:
悲落葉,葉落絶歸期。縱使歸來花滿樹,新枝不是舊時枝,且逐水流遲!
子龍詞風流婉麗;陳廷焯稱其“能以濃艷之筆,傳淒惋之神”(《白雨齋詞話》)。其風格畧近秦觀、姜夔,而出之以沉着穠摯;洵明詞中之特色已。兹録《點絳唇》一闋:
滿眼韶華,東風慣是吹紅去。幾番烟霧,只有花難護。 夢裏相思,故國王孫路。春無主!杜鵑啼處,淚濕胭脂雨。
第二十章 明散曲之北調作家
明人才思,多耗於八股文;雖偶以詩詞相標榜,都成“强弩之末”。惟於南北曲,承元季遺風,作者繁興,號稱極盛。除雜劇、傳奇外,散曲亦多專家。蓋自元以來,即以散曲爲樂府,亦稱“填詞”;宋人歌詞之法不傳,而南北曲則盛行於明代;故文人學士,咸樂倚其聲而爲之製詞也。
王驥德歷述明代散曲作家云:“近之爲詞(即散曲)者,北調則關中康狀元對山、王太史渼陂,蜀則楊狀元昇庵,金陵則陳太史石亭、胡太史秋宇、徐山人髯僊,山東則李尚寶國華、馮别駕海浮,山西則常廷評樓居,維揚則王山人西樓,濟南則王邑佐舜耕,吴中則楊儀部南峯。康富而蕪,王艷而整,楊俊而葩,陳、胡爽而放,徐暢而未汰,李豪而率,馮才氣勃勃,時見紕纇,常多俠而寡馴,西樓工短調,翩翩都雅,舜耕多近人情,兼善諧謔,楊較粗莽;諸君子間作南調,則皆非當家也。南則金陵陳大聲、金在衡,武林沈青門,吴唐伯虎、祝希哲、梁伯龍,而陳、梁最著。唐、金、沈小令並斐亹有致,祝小令亦佳,長則草草,陳、梁多大套,頗著才情,然多俗意陳語,伯仲間耳。”(《曲律·雜論》)此所舉諸家,其集或傳或不傳;而工北調者十九皆北人,南調則皆出於蘇、浙;其受音樂影響,較然可知。沈德符稱:“元人小令,行於燕、趙,後浸淫日盛。”(《顧曲雜言》)徐渭又言:“今唱家稱弋陽腔,則出於江西,兩京、湖南、閩、廣用之;稱餘姚腔者,出於會稽,常、潤、池、太、揚、徐用之;稱海鹽腔者,嘉、湖、温、臺用之。惟昆山腔止行於吴中,流麗悠遠,出乎三腔之上,聽之最足蕩人。”(《南詞叙録》)明代諸家之散曲,雖歌唱用何腔,不易一一詳考;而其與音樂關係,不可忽也。
明代昆腔未起以前,北曲爲盛。徐渭所謂:“遼金北鄙殺伐之音,流入中原,遂爲民間之日用;宋詞既不可被弦管,南人亦遂尚此。”(《南詞叙録》)其風蓋至明初猶未稍殺也。渭又言:“本朝北曲,推周憲王、谷子敬、劉東生,近有王檢討、康狀元。”周憲王《誠齋樂府》,散套至多,而文字端謹,鮮有獨到處。明人北調,要推康海(字德涵,號對山,武功人)、王九思(字敬夫,號渼陂,鄠縣人)、楊慎(字用修,號昇庵,新都人)、胡汝嘉(字懋禮,號秋宇,金陵人)、馮惟敏(字汝行,號海浮,臨朐人)、常倫(字明卿,號樓居,沁水人)、王磐(字鴻漸,號西樓,高郵人)、王田(字舜耕,濟南人)、楊循吉(字君謙,號南峯,吴縣人)諸家,而康海、王九思、馮惟敏、王磐四家,最爲傑出。
康、王在弘治、正德間,以散曲並稱,爲北方代表人物。而世多抑康而揚王。王驥德稱:“對山亦忤於時,放情自廢,與渼陂皆以聲樂相尚,彼此酬和不輟。康所作尤多,非不莽具才氣;然喜生造,喜堆積,喜多用老生語,不得與王並驅。”(《曲律雜論》)王世貞亦極推服九思,以爲“其秀麗雄爽,康大不如也。評者以敬夫聲價,不在關漢卿、馬東籬下”(《藝苑卮言》)。要之二家之作,皆極豪爽,表現北人性格。南人愛醖藉,重藻飾,致有“直是粗豪,原非本色”(《曲律》)之譏,要不足據爲定論也。
康氏《沜東樂府》,用本色爲豪放,擺脱明初闒茸之習(任訥説),有振衰起廢之功。其自序標出北曲之長,爲“慷慨”,爲“樸實”;其自作亦充分表現其牢落不平之氣。例如《歸田喜述》一套:
〔僊吕點絳唇〕少日疏狂,不知度量,夸豪宕,倚馬穿楊,好没事尋風浪!〔混江龍〕自那日恩榮放榜,卻才知峥嶸發迹是尋常。玉堂金馬,錦服牙章。櫛風沐雨,冒雪凌霜。攘攘勞勞成底事?兢兢戰戰爲誰忙?覷金張許史鬥奢華,羨巢由卞務贏高尚。正這裏淒然有感,早那壁剗地謀殃。〔油葫蘆〕得了個緑鬢酕醄入醉鄉,端的是天賜將。逐日價華堂開宴列紅妝,新醅飲盡奚童釀,新詞撰就花奴唱。與知音三兩人,對雲山四五觴,逍遥散誕情舒放。抵多少法酒大官羊。〔天下樂〕險些不斷送頭皮在市場,思量,著甚娘?惡風雹干挨他十數場。止不過胡謅了幾道文,貪叨了數斗糧,比似那夢中蕉還較謊。〔鵲踏枝〕三十載離岩廊,一萬日美風光。既不曾惡紫奪朱,又甚的賣狗懸羊?賣文錢騰挪下數兩,但閑時恣意徜徉。〔賺煞〕原不似廟堂才,卻怎改虀鹽相?分限是綸巾鶴氅。詫不盡當年魚漏網,到如今又索甚提防?付行藏,酒斝詩囊,十萬八千有幾場。幸七九衰翁在堂,看四歲痴兒作樣,也只是爇明香夜夜謝穹蒼。
九思,嘉靖初猶在,所爲《碧山樂府》,於雄爽中時有“翩翩佳致”(《衡曲麈譚》)。其豪放蒼莽之作,與康氏固勢均力敵,未容軒輊於其間也。例如《水僊子》:
一拳打脱鳳凰籠,兩脚蹬開虎豹叢,單身撞出麒麟洞。望東華人亂擁,紫羅襕老盡英雄!參詳破邯鄲一夢,嘆息殺商山四翁,思量起華岳三峯。
馮惟敏《海浮山堂詞稿》,小令、散套,皆喜用俗語俚言,而以蒼莽雄直之氣行之;其魄力之大,殆可凌駕康、王;而王驥德詆其“直是粗豪,原非本色”,殊不可解。馮氏散曲,包羅萬有,頗似詞家之辛棄疾。其詼諧玩世之作,本色語尤多;其激壯蒼涼處,讀之又能使人神王;所謂“豪辣灝爛”之境,馮氏差足當之矣。節録《徐我亭歸田》大令(馮集稱套數爲大令)之前三段,以見一斑:
〔正宫端正好〕跳出了虎狼穴,脱離了刀槍寨,天加護及早歸來。甫能撮凑到紅塵外,總是超三界!〔滚綉球〕磣可查荆棘排,活撲刺蛇蝎挨,打周遭擠成一塊,唬得俺脚難挪眉眼難開。一個虚圈套眼下丢,一個悶葫蘆腦後摔。躧着他轉關兒登時成敗,犯着他訣竅兒當日興衰。幾曾見持廉守法躲了冤業?都只爲愛國憂民成了禍胎!論甚麽清白?〔叨叨令〕見了個官來客來,繫上條低留答刺的帶。又不是金階玉階,免不得批留鋪刺的拜。恰便似天差帝差,做了些希留乎刺的態。但沾着時乖運乖,落得他稽留聒刺的怪。兀的不磣殺人也麽哥!兀的不磣殺人也麽哥!單看你胡歪亂歪,妝一角伊留兀剌的外。〔脱布衫〕謝天公特地安排,感吾生苦盡甘來。熱還了蠅頭利債,再不把文章零賣。
王磐生富室,獨厭綺麗之習,雅好古文詞(《堯山堂外紀》)。王驥德稱其散曲爲北詞之冠,謂其“俊艷工煉,字字精琢,惜不見長篇”(《曲律》)。磐善詼諧,兼工諷刺;雖同用北調,而作風與上述三家,截然不同;在元人中,於喬、張爲近。江盈科謂其“材料取諸眼前,句調得諸口頭。其視匠心學古,艱難苦澀者,真不啻啖哀家梨也”(《雪濤詩話》)。録《滿庭芳》“失鷄”一段:
平生澹薄,鷄兒不見,童子休焦。家家都有閑鍋竈,任意烹砲。煮湯的貼他三枚火燒,穿炒的助他一把胡椒,到省了我開東道。免終朝報曉,直睡到日頭高。
上述四家,在明曲北調中,分據文壇,足以領袖一代。此外如常倫之悲壯艷麗,風格在康、王間。楊循吉以吴人而爲北調,亦復瀟灑有致。楊慎夫婦,並工散曲。《衡曲麈譚》稱:“楊昇庵頗有才情,所著《陶情樂府》,流膾人口。但楊本蜀人,調不甚諧,而摘句多佳。楊夫人亦饒才學,最佳者如《黄鶯兒》‘積雨釀輕寒’一曲,字字絶佳。楊别和三詞,俱不能勝,固奇品也。”慎父廷和,有散曲集名《樂府遺音》,風調近張養浩《雲莊休居樂府》。是楊氏父子夫婦,直以散曲世其家矣。録楊夫人《黄鶯兒》“雨中遣懷”一段:
積雨釀輕寒,看繁花樹樹殘,泥途滿眼登臨倦。雲山幾盤,江流幾灣,天涯極目空腸斷。寄書難,無情征雁,飛不到滇南!(案此曲亦見《南宫詞紀》,以王驥德列慎於北調作家中,特爲附及)
第二十一章 明散曲之南調作家
元人散曲,悉用北調。至明初,南曲猶未大行。最早之南調,惟《南宫詞紀》載《琵琶記》作者高則誠(永嘉平陽人)之《商調二郎神》“秋懷”一套。其後楊維楨、劉東生偶有傳作。周憲王(朱有燉)《誠齋樂府》,雖以北調擅長,亦爲南曲之一大作家。至陳鐸(字大聲,號秋碧,金陵人)、沈仕(字懋學,一字子登,號青門山人,仁和人)二家出,而散曲中始漸行南調。沈德符稱:“元人俱嫻北調,而不及南音。今南曲如《四時歡》、《窺青眼》、《人别後》諸套最古,或以爲元人筆,亦未必然。即沈青門、陳大聲輩,南詞宗匠,皆本朝化治間人。又同時如康對山、王渼陂二太史,俱以北擅場,而不染指於南。”(《顧曲雜言》)由此,可知風氣之轉移,蓋在陳、沈二家崛興之後;金、元北鄙之樂,深入人心,匪一朝一夕之所能改也。
陳鐸官指揮使,沈德符已有“今皆不知其爲何代何方人”之嘆,而特推爲“我朝(明)填詞高手”。又謂:“今人但知陳大聲南調之工耳!其北《一枝花》‘天空碧水澄’全套,爲 [1] 馬致遠‘百歲光陰’,皆詠秋景,真堪伯仲。又《題情》《新水令》 [2] ‘碧桃花外一聲鐘’全套,亦綿麗不減元人。本朝詞手,似無勝之者。”(《顧曲雜言》)惟張旭初獨於鐸深致不滿,謂:“陳大聲,金陵將家子,所爲散套,尚多借襲,而才情亦淺。然句字流麗,可入弦索。如《三弄梅花》一闋,頗稱作家。”(《衡曲麈譚》)鐸本工詞,而南曲特勝;沈張褒貶,皆不免於過情。其温柔綺膩之作,固散曲中之大家數也。録《中吕鎖南枝》“風情”一段:
腸中熱,心上癢,分明有人閑論講。他近日恩情又在他人上。要道是真,又怕是慌 [3] 。抵牙兒猜,皺眉兒想。
沈仕工詞曲,絶意仕進,有前賢曠達之風(厲鶚《唾窗絨跋》)。沈德符以與陳鐸並稱,譽爲“填詞高手”。至其“所作多偎紅倚翠之語,未免以筆墨勸淫”(厲跋)。後來梁辰魚《江東白苧》,且有效沈青門《唾窗絨》體之作,可想見其影響之大。散曲中之香奩體,殆以青門爲最工矣。近人任訥稱其“冶艷之中,生動新切。其失在偶摹元人淫褻之作,而後人踵之者,又變本加厲,皆標其題曰效沈青門體,沈氏遂受謗無窮”(《散曲概論》)。觀其風流狎昵之作,果足蕩人情志;然情歌中有此一格,亦極可觀也。録《懶畫眉》“春怨”及《鎖南枝》“幽會”各一段:
倚闌無語掐殘花,驀然間春色微烘上臉霞。相思薄幸那冤家,臨風不敢高聲駡,只教我指定名兒暗咬牙。
爹娘睡,暫出來,不教那人虚久待。一見喜盈腮,芳心怎生耐?身驚顫,手亂揣,百忙裏解花了綉裙帶。
陳沈二家之後,昆腔未起之前,尚有唐寅(字子畏,號伯虎)、祝允明(字希哲,號枝山,又號枝指生)、文徵明(名璧,以字行)三人,並居吴下,特工南曲,唐、祝名尤盛。録唐作《黄鶯兒》“閨思”及祝作《金落索》“四景”各一段:
細雨濕薔薇,畫梁間燕子飛,春愁似海深無底。天涯馬蹄,燈前翠眉,馬前芳草燈前淚。夢魂飛,雲山萬里,不辨路東西。
東風轉歲華,院院燒燈罷。陌上清明,細雨紛紛下。天涯蕩子心,盡思家。只見人歸不見他!合歡未久難抛捨,追悔從前一念差。傷情處,懨懨獨坐小窗紗。只見片片桃花,陣陣楊花,飛過了秋千架。
南曲多温柔細膩,偏寫兒女私情;此與南朝樂府中之吴歌,宋代柳、秦一派之詞,在文學上,儼然自成一系統。然在散曲方面,有南人而兼長北調者;即南調中亦間有慷慨激昂之作。特舉其大者言之,南北風尚,故自不同耳。
王守仁(字伯安,號陽明,餘姚人)以一代大儒,偶爲南曲,一洗妖媚綺靡之習,充分表現作者抱負;風格不在北調王、馮諸家之下,亦南曲中之生面别開者也。《南宫詞紀》存其《雙調步步嬌》“歸隱”一套,迻録一段如左:
亂紛紛鴉鳴鵲噪,惡狠狠豺狼當道,冗費竭民膏。怎忍見人離散,舉疾首蹙額相告。簪笏滿朝,干戈載道,等閒間把山河動摇!
注解:
[1] 當作“與”。
[2] “《題情》、《新水令》”當作“《題情·新水令》”。
[3] 當作“謊”。
第二十二章 昆腔盛行後之散曲
明曲自昆腔盛行後,爲一大變化。沈德符云:“自吴人重南曲皆祖昆山魏良輔,而北詞幾廢。”(《顧曲雜言》)北詞既廢,“南曲又多參詞法以爲之,形成所謂南詞”(任訥説);重華藻而輕本色,意境迂拘;末流乃至“只有枯脂燥粉,敷衍堆嵌,拆碎固不成片段,并合亦難象樓臺”(任説)。明徐渭嘗言:“曲本取於感發人心,歌之使奴童婦女皆喻,乃爲得體。吾意與其文而晦,曷若俗而鄙之易曉也。”(《南詞叙録》)其言雖爲邵文明《香囊記》而發,而昆腔盛行以後之散曲,亦多患“文而晦”之病,或拘於韻律,生氣索然。曲本出於民間,行之既久,漸由典雅而進於堆砌化;此嘉靖、隆治以來明曲之厄運也。
昆腔之起,約在明正德間。其始北曲用弦索,南曲用簫管。迨昆腔出,乃合而用之。徐渭云:“今昆山以笛、管、笙、琵按節而唱南曲者,字雖不應,頗相諧和,殊爲可聽。”(《南詞叙録》)沈德符亦稱:“今吴下皆以三弦合南曲,而簫管叶之。”(《顧曲雜言》)繁音合奏,故其腔特“流麗悠遠,聽之最足蕩人”(徐説)。昆腔之創始者,世稱昆山魏良輔(號尚泉,居太倉南關)。余懷《寄暢園聞歌記》稱:“良輔初習北音,絀於北人王友山。退而鏤心南曲,足迹不下樓十年。當是時,南曲率平直無意致。良輔轉喉押調,度爲新聲,疾徐高下清濁之數,一依本宫,取字齒唇間,跌换巧掇,恒以深邈助其淒戾。吴中老曲師如袁髯、尤駝者,皆瞠乎自以爲不及也。”(《虞初新志》)良輔以大音樂創造家,轉移風尚;然所努力乃在歌唱方面,初與曲詞無關。其聞風而起,依此新聲,製爲歌曲,别開風氣者,則梁辰魚與沈璟是也。
辰魚(字伯龍)亦昆山人。胡應麟稱:“良輔能諧聲律,梁伯龍起而效之,考證元劇,自翻新調,作《江東白苧》、《浣紗》諸曲;又與鄭思笠精研音理,唐小虞、鄭梅泉五七輩雜轉之,金石鏗然,譜傳藩邸戚畹、金紫熠爚之家,取聲必宗伯龍氏,謂之昆腔。”(《筆叢》)辰玉 [1] 以音樂家而兼戲劇家,其《江東白苧》則散曲也。張旭初至推辰魚爲“曲中之聖”(《吴騷合編》),張鳳翼又稱此集“擲地可作金聲”(《江東白苧序》)。而李調元獨持異議,謂:“曲始於元,大畧貴當行,不貴藻麗。蓋作曲自有一番材料;其修飾詞章,填塞故實,了無干涉也。自梁伯龍出,始爲工麗濫觴。蓋其生嘉、隆間,正七子雄長之會,詞尚華靡;弇州於此道不深,徒以‘維桑’之誼,盛爲吹嘘,不知非當行也。故吴音一派,競爲剿襲靡詞,如綉閣、羅幃、銅壺、銀箭、紫燕、黄鶯、浪蝶、狂蜂之類,啓口即是,千篇一律。甚至使僻事,繪隱語,不惟曲家本色語全無,即人間一種真情話亦不可得。”(《雨村曲話》)李氏之論,雖不免過於偏激;而曲詞之壞,不得不歸罪於辰魚矣。昆腔之起,在音樂上爲一大貢獻;音律益精,乃不免以曲害詞。且南人浮靡庸濫之習,率自附於梁氏之文雅藴藉;亢爽激越之風亡,而散曲亦漸不足觀矣!至梁曲所以能風靡一時者,一方固在其腔調之流美,一方亦由其細膩妥帖,充分表現南人之性格;其病則爲過求工麗,汩没本真。其風致之佳者,翻在小曲。録《駐雲飛》一段:
小小冤家,拖逗得人來憔悴殺。雅淡堪描畫,舉止多瀟灑。咱!曾記折梨花,在荼縻東架。忙詢佳期,倒答著閑中話,一半囂人一半耍。
沈璟(字伯英,號寧庵,又號詞隱,吴江人)深通音律,善於南曲;所編《南九宫譜》及《南詞韻選》二書,楷模大著,學者翕然宗之。其散曲多受辰魚影響,又特嚴於韻律,苦無生氣。王驥德稱:“其於曲學,法律甚精,泛瀾極博,斤斤返古,力障狂瀾,中興之功,良不可没。”(《曲律》)李調元則謂:“沈伯英審於律而短於才,亦知用故實、用套詞之非宜,然作當家本色侈語,卻又不能;直以淺言俚語,掤拽率凑,自謂獨得其宗,號稱詞隱。而越中一二少年,學慕吴趨,遂以伯英爲開山,私相伏膺,紛紜競作;非不東、鐘、江、陽,韻韻不犯,一禀德清;而以鄙俚可笑爲不施脂粉,以生硬稚率爲出之天然;較之套詞故實一派,反覺雅俗懸殊;使伯龍、禹金輩見之,益當千金自享家帚矣。”(《雨村曲話》)然則梁、沈二派,雖取徑不同,厥失惟均。惟自嘉、隆間以迄明末,將近百年,主持“詞餘”壇坫者,文章必推梁氏,韻律必推沈氏,(任訥説)其影響之大可知。録沈氏《八聲甘州》“集雜劇名翻元人吴昌齡北詞”一曲爲例:
因緣簿冷,嘆鴛鴦被卷,枉怨銀筝。秦樓月影,蝴蝶夢中孤另。曾留汗衫餘馥在,漫哭香囊兩淚盈。柳眉蹙雙峯,爲才子留情。
春宵多月亭,記曲江池上,麗日初晴。藍橋僊路,裴航恰遇雲英。萬花堂畔言誓盟,玉鏡臺前作證誠。他負心幾曾?教魚雁傳情。
梁、沈之後,有王驥德(字伯良,號方諸生,會稽人),曾受曲學於徐渭,又與璟有往還。其所作《方諸館樂府》,雖不免爲梁、沈二家所囿;而所著《曲律》,識見甚高,爲有功曲苑之巨製。其論曲亦頗不滿於當世之南詞,而深崇元人散曲,故足稱也。
生值昆腔盛行之後,而能開徑獨行,自成一家,不爲梁、沈所籠罩者,惟一施紹莘(字子野,號峯泖浪僊,華亭人)。其人亦工音律,自蓄歌童,所作無不製譜付拍者(任訥説)。其自序《秋水庵花影集》云:“猶記十六七時,便喜吟詠,而詩餘樂府,於中爲尤多。十餘年來,費紙不知幾十萬?嘗貯之古錦囊,挑以筇竹杖,向桃花溪畔,杏樹村邊,黄葉丹楓,白雲青嶂,席地高歌一兩篇;雖不入譜律,亦復欣然自喜。山童騎黄犢,負夕陽而歸,亦令拍手和歌,喁於互答。因擇其聲之幽脆者,命歌工教以音律。於是花月下,香茗前,詩酒畔,風雪裏,以至茅茨草舍之酸寒,崇臺廣囿之弘侈,高山流水之雄奇,松龕石室之幽致,曲房金屋之妖妍,玉缸珠履之豪肆,銀筝寶瑟之縈魂,機錦砧衣之愴思,荒臺古路之傷心,南浦西樓之感喟,憐花尋夢之閒情,寄淚緘絲之逸事,分鞋破鏡之悲離,贈枕聯釵之好會,佳時令節之杯觴,感舊懷恩之涕淚,隨時隨地,莫不有創譜新聲,稱宜迭唱。每聽雙鬟竪子,拍板一聲,則泬㵳傳響,情境生動,可謂極風情之致,享文字之樂矣。”紹莘性格之蕭灑,與其愛好歌曲之情形,於此文中,充分表出。陳繼儒稱:“子野才太俊,情太痴,膽太大,手太辣,腸太柔,心太巧,舌太纖,抓搔痛癢,描寫笑啼,太逼真,太曲折。”(《花影集序》)若紹莘者,誠可謂能融各派散曲之長,不愧爲當行作家。其用筆輕倩,而結構綿密,擬之元人,庶幾《小山樂府》;以殿有明一代之散曲,視梁、沈輩倜乎遠矣!録《月下感懷》一套:
〔南大石念奴嬌序〕陰晴。萬古這冰輪不改,憑人覆雨翻雲。欲向吴剛求利斧,劈開懵懂乾坤。休諢!一點山河,三千世界,人間萬事總虚影!(合)多管是清光夜夜,照不分明。〔前腔〕痴甚!天公哄您,並没個好歹賢愚,忠佞同盡。萬里江邊沙上骨,這是隋唐秦晋。休逞!扯破衣冠,丢開禮樂,到頭畢竟認誰真?(合前)〔前腔〕忒狠!將相功名,君王社稷,争教一代一灰塵?早發掘累累,前朝荒墳。冰冷!笛暮牛羊,蛩秋烟雨,當年氣勢嚇誰人?(合前)〔前腔〕重省!酷慕神僊,浪煎藥物,心長命短與誰争?碑額上標題,隱士先生。傷情!狐戴頭顱,鴉翻皮肉,大丹畢竟甚時成?(合前)〔古輪臺〕漫胡評,從來些個總無憑!功名富貴天之分,怎生僥倖?況到底空花眼前,豈伊畢竟?有事到垂成,被人作梗。有凌雲奇志,困青衫叫天不應。有高才短命身傾。有星霜白首,垂涎如斗一顆金印。成敗豈由人?今宵景,蒼烟荒野鬼無靈。〔前腔〕須聽!還有專寵宫庭;也有獨守鴛幃,恨人薄幸。也有嫁得蕭郎,卻有日路人相認。有恩愛夫妻,衾挨肩並;有夫婿恩榮,捧將來縣君誥命。有伶仃孤苦艱辛。高高下下,如今白骨,總成枯梗!天眼太昏昏!今宵景,一聲長笛曉風清。〔尾文〕一輪月,萬古情,笑如此人間痴甚,但閒氣教伊莫要争。
明人散曲之外,别有民間流行之小曲。卓珂月曰:“我明詩讓唐,詞讓宋,曲讓元;庶幾吴歌《掛枝兒》、《羅江怨》、《打棗竿》、《銀鉸絲》之類,爲我明一絶耳!”(陳宏緒《寒夜録》)小曲原出北方,明代大行於吴下。王驥德云:“小曲《掛枝兒》即《打棗竿》,是北人長技,南人每不能及。昨毛允遂貽我吴中新刻一帙,中如《噴嚏》、《枕頭》等曲,皆吴人所擬;即韻稍出入,然措意俊妙,雖北人無以加之;故知人情原不相遠也。”(《曲律》)明散曲家,於小曲並多染指。録龍子猶《江兒水》一曲,以見一斑:
郎莫開船者!西風又大了些!不如依舊還奴舍。郎要東西和奴説,郎身若冷奴身熱,且受用而今這一夜。明日風和,便去也奴心安帖。
注解:
[1] 當作“魚”。
第二十三章 清詞之復盛
清代二百八十年,詞人輩出,超軼元明二代,駸駸與兩宋比隆。雖此體不復重被管弦,僅爲“長短不葺之詩”;而一時文人精力所寄,用心益密,托體日尊:向所卑爲“小道”之詞,至是儼然上附於《風》《騷》之列;而浙常二派,又各開法門,遞主詞壇,風靡一世。吾輩撇開音樂關係,以論清詞,則實有同於唐人之新樂府詩,於中國文學史上,佔極重要之地位焉。
清初作者,以吴偉業爲“開山”;順治、康熙之間,製作益盛。聶先、曾王孫合輯之《名家詞鈔》,所收至百種以上,皆此一時期之作品也。
浙派未興之前,有梁清標(字玉立,真定人)、宋琬(字玉叔,號茘裳,萊陽人)、王士禄(號西樵,新城人)、王士禎(士禄弟)、曹爾堪(字子顧,嘉善人)、丁澎(字飛濤,仁和人)、毛際可(字會侯,遂安人)、曹貞吉(字昇六,號實庵,安邱人)、余懷(字澹心,莆田人)、吴綺(字薗次,江都人)、顧貞觀(號梁汾,無錫人)、錢芳標(字葆馚,華亭人)、納蘭性德(原名成德,字容若,滿洲人)、彭孫遹(字駿孫,號羨門,海鹽人)、尤侗(字展成,號西堂,長洲人)、毛奇齡(字大可,蕭山人)、徐釻(字電發,吴江人)、陳維崧(字其年,號迦陵,宜興人)、嚴繩孫(字蓀友,無錫人)、孫枝蔚(字豹人,三原人)等,皆一時之秀;而王士禎、曹貞吉、顧貞觀、納蘭性德、彭孫遹、毛奇齡、陳維崧七家,尤爲傑出。分述如下:
王士禎爲清代大詩人,特工絶句,又標“神韻”之説;即以其法填詞,故專以小令擅勝;唐允甲所謂“極哀艷之深情,窮倩盼之逸趣”(《衍波詞序》)者是也。士禎以《浣溪沙》“紅橋賦”三首負盛名;録一首如下:
北郭青溪一帶流,紅橋風物眼中秋,緑楊城郭是揚州。 西望雷塘何處是?香魂零落使人愁,澹烟衰草舊迷樓。
曹貞吉《珂雪詞》,洗盡綺羅薌澤之習,慷慨悲涼,爲稼軒嫡系。王煒又稱其“珠圓玉潤,迷離哀怨,於纏綿款至中,自具瀟灑出塵之致;絢爛極而平澹生,不事雕鎪,俱成妙詣”(《珂雪詞序》)。貞吉與士禎皆山東人,而士禎之軟媚,不似北人性格;以視貞吉之雄渾蒼涼,有遜色矣。貞吉以《留客住》“鷓鴣”詞著名,録之如下:
瘴雲苦!遍五溪沙明水碧,聲聲不斷,只勸行人休去。行人今古如織,正復何事關卿頻寄語?空祠廢驛,便征衫濕盡,馬蹄難駐。 風更雨,一發中原,杳無望處。萬里炎荒,遮莫摧殘毛羽。記否越王宫殿,宫女如花,只今惟剩汝。子規聲續,想江深月黑,低頭臣甫。
顧貞觀以《賀新郎》“寄吴漢槎寧古塔以詞代書”二首,最爲世重;以書札體入詞,已爲創格;而語語真摯,字字從肺腑中流出,真可歌可泣之作也。詞已爲人傳誦,不録。況周頤稱:“容若與梁汾交誼甚深,詞亦齊名,而梁汾稍不逮容若;論者曰失之脆。”(《餐櫻廡詞話》)别録《夜行船》“鬱孤臺”一闋:
爲問鬱然孤峙者,有誰來?雪天月夜。五嶺南横,七閩東距,終古江山如畫。 百感茫茫交集也!憺忘歸、夕陽西掛。爾許雄心,無端客淚,一十八灘流下。
納蘭性德爲明珠相國子,以進士官侍衛,具文武才。其詞極爲顧貞觀、陳維崧諸人所推服;維崧謂:“《飲水詞》哀感頑艷,得南唐二主之遺。”其“長調多不協律,小令則格高韻遠,極纏綿婉約之致”(周之琦説)。性德生長富厚,而詞多淒惋之音,卒以短命,可悲也!録《浣溪沙》二闋:
誰念西風獨自涼?蕭蕭黄葉閉疏窗,沈思往事立殘陽。 被酒莫驚春睡重,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只道是尋常!
腸斷斑騅去未還,綉屏深鎖鳳簫寒,一春幽夢有無間。 逗雨疏花濃淡改,關心芳草淺深難,不成風月轉摧殘。
彭孫遹工作艷詞,風格絶近《花間》;朱孝臧有“吹氣如蘭彭十郎”(《彊邨棄稿》)之語。尤侗稱其“提辛攀李,含柳吐秦,與‘紅杏尚書’‘花影郎中’平分風月”(《延露詞序》);其人之風調,可以想見。録《卜算子》“賦艷”一闋:
又報玉梅開,笑泥青娥飲。去歲留心直到今,醉裏如何禁?身作合歡床,臂作游僊枕。打起黄鶯不放啼,一晌留郎寢。
毛奇齡本經學家,其詞旨精深而體温麗,亦特長於小令。近人邵瑞彭謂其“雅近齊、梁以後樂府,風格在晚唐之上”。録《長相思》一闋:
長相思,在春晚。朝日曈曈熨花暖。黄鳥飛,緑波滿。雀粟銜素珰,蛛絲斷金翦。欲著别時衣,開箱自展轉。
陳維崧與朱彝尊齊名,而二家風格迥異。陳廷焯謂:“國初詞家,斷以迦陵爲巨擘;後人每喜揚朱而抑陳,以爲竹垞獨得南宋真脈。”又云:“迦陵詞沈雄俊爽,論其氣魄,古今無敵手;若能加以渾厚沈鬱,便可突過蘇、辛。”(《白雨齋詞話》)維崧作品之多,殆爲古今詞家之冠;其《湖海樓詞集》,兼綜各體,而短調“波瀾壯闊,氣象萬千”(陳説),亦開古今小令未有之奇。如《點絳唇》云:“悲風吼,臨洺驛口,黄葉中原走。”《好事近》云:“别來世事一番新,只吾徒猶昨!話到英雄失路,忽涼風索索。”並於“平叙中峯巒忽起,力量最雄”(陳説)。其長調縱筆所之,雄傑排奡,不復務爲含蓄,一如“元祐體”之詩;詞體之解放,蓋至維崧而達於最高頂矣。其尤可注意者,則《迦陵詞》中,不特開蘇辛未有之境,且以社會思想,發之於詞。例如《賀新郎》“縴夫詞”,直似張籍、王建樂府。詞至迦陵,應用無方;而人多不留意於此,特爲拈出如下。
戰艦排江口。正天邊真王拜印,蛟螭蟠紐。徵發棹船郎十萬,列郡風馳雨驟。嘆閭左、騷然鷄狗。里正前團催後保,盡纍纍鎖繫空倉後。捽頭去,敢摇手? 稻花恰趁霜天秀。有丁男、臨歧訣絶,草間病婦。此去三江牽百丈,雪浪排檣夜吼。背耐得土牛鞭否?好倚後園楓樹下,向叢祠亟倩巫澆酒。神祐我,歸田畝。
清初人詞,大抵不出二派。一派沿明人遺習,以《花間》、《草堂》爲宗,而工力特勝;其至者乃欲上追五代;如王士禎、納蘭性德、彭孫遹諸人是。一派宗蘇、辛,發揚蹈厲,以自寫其胸中磊砢不平之氣,其境界乃前無古人;如曹貞吉、陳維崧諸人是。自浙、常宗派之説起,而風氣爲之一變;雖詞體益尊,氣格益醇,而清初柔婉博大之風,不可復睹矣!
第二十四章 浙西詞派之構成及其流變
清詞之有浙派,蓋樹立於朱彝尊,而肇端於曹溶(字秋岳,號倦圃,嘉興人)。彝尊嘗稱:“余壯日從先生南游嶺表,西北至雲中。酒闌燈炧,往往以小令慢詞,更迭唱和;有井水處,輒爲銀筝檀板所歌。念倚聲雖小道,當其爲之,必崇爾雅,斥淫哇;極其能事,則亦足以宣昭六義,鼓吹元音。往者明三百祀,詞學失傳;先生搜輯遺集,余曾表而出之。數十年來,浙西填詞者,家白石而户玉田,舂容大雅;風氣之變,實由於此。”(《静志居詩話》)浙西詞派之建立,與其所標之宗旨,觀於此,可見一斑矣。
彝尊以學術詞章負重名;習爲倚聲,又與陳維崧分主壇坫;而其標宗立義,乃在所輯《詞綜》一書。汪森爲之序云:“西蜀南唐而後,作者日盛;宣和君臣,轉相矜尚;曲調愈多,流派因之亦别,短長互見;言情者或失之俚,使事者或失之伉。鄱陽姜夔出,句琢字煉,歸於醇雅。於是史達祖、高觀國羽翼之;吴文英師之於前,趙以夫、蔣捷、周密、陳允平、王沂孫、張炎、張翥效之於後。”彝尊又自言:“填詞最雅,無過石帚。”(《詞綜發凡》)由此可知浙派之搆成,實奉姜夔爲“圭臬”,而直接南宋典雅派之系統者也。
彝尊又稱“宋以詞名者,浙東西爲多”;並列舉周邦彦、張炎、仇遠、張先、毛滂、盧祖皋、吴文英、陳允平、陸游、高觀國、尹焕、王沂孫諸人,以相標榜(詳《曝書亭集·孟彦林詞序》);於是其同里李良年(字武曾,秀水人)、李符(字分虎,嘉興人)從而和之;浙中詞人,因之大盛。作者如汪森(字晋賢,桐鄉人)、沈皞日(字融谷,平湖人)、沈岸登(字覃九,平湖人)、龔翔麟(號蘅圃,仁和人)、厲鶚(字太鴻,號樊榭,錢塘人)、張弈樞(字今培,平湖人)等,大盛於康熙、乾隆之際;而朱彝尊、李良年、李符、厲鶚四家,其卓卓者也。
彝尊有《解珮令》“自題詞集”云:“老去填詞,一半是空中傳恨。”又云:“不師秦七,不師黄九,倚新聲玉田差近。”其宗尚所在,於此可知。其《茶烟閣體物集》,組織甚工,《蕃錦集》則全集成句,一如“無縫天衣”,然要爲“雕蟲小技”;惟《江湖載酒集》,灑落有致,《静志居琴趣》盡掃陳言,獨出機杼(陳廷焯説),爲極可觀耳。譚獻云:“錫鬯,其年出,而本朝詞派始成;顧朱傷於碎,陳厭其率,流弊亦百年而漸變。錫鬯情深,其年筆重,固後人所難到;嘉慶以前,爲二家牢籠者十居七八。”(《篋中詞》)彝尊爲浙派詞人之祖,影響視維崧尤大,而其魄力遠不逮維崧;一學姜、張,一學蘇、辛,造詣故自不同也。録彝尊《浪淘沙》“雨花臺”一闋:
衰柳白門灣,潮打城還。小長干接大長干。歌板酒旗零落盡,剩有漁竿。 秋草六朝寒,花雨空壇。更無人處一憑闌。燕子斜陽來又去,如此江山!
二李詞絶相類,大約皆規模南宋,羽翼竹垞者;武曾較雅正,而才氣則分虎爲勝(陳廷焯説)。彝尊序符《耒邊詞》云:“分虎游屐所向,南朔萬里,詞帙之富,不減予曩日;殆善學北宋者。頃復示予近稿,益精研於南宋諸名家,而分虎之詞愈變而極工;方之武曾,無異塤箎之迭和也。”録符《釣船笛》一闋:
曾去釣江湖,腥浪黏天無際。淺岸平沙自好,算無如鄉里。 從今只住鴨兒邊,遠或泛苕水。三十六陂秋到,宿萬荷花裏。
厲鶚於浙派爲較後起,而有起衰振廢之功。譚獻嘗言:“浙派爲人詬病,由其以姜、張爲止境,而又不能如白石之澀,玉田之潤。”(《篋中詞》)惟“厲樊榭詞,幽香冷艷,如萬花谷中雜以芳蘭”(陳廷焯説);“直可分中僊、夢窗之席”(譚獻説);庶幾於“清空峭拔”者矣。録《念奴嬌》“月夜過七里灘,光景奇絶,歌此調幾令衆山皆響”一闋:
秋光今夜,向桐江、爲寫當年高躅。風露皆非人世有,自坐船頭吹竹。萬籟生山,一星在水,鶴夢疑重續。拿音遥去,西岩漁父初宿。 心憶汐社沉埋,清狂不見,使我形容獨。寂寂冷螢三四點,穿破前灣茅屋。林净藏烟,峯危限月,帆影摇空緑。隨流飄盪,白雲還卧深谷。
厲鶚之後,有吴翌鳳(字伊仲,號牧庵,吴縣人)、郭麐(字祥伯,號頻伽,吴江人,僑居嘉善)皆浙派中人。譚獻謂:“牧庵高朗,頻伽清疏,浙派爲之一變;而郭詞則疏俊少年尤喜之。”(《篋中詞》)郭視吴爲高,而不免失之滑易,又不能望樊榭之項背矣。
浙派至嘉慶、道光間,已日即於衰敝;乃有項鴻祚(字蓮生,錢塘人)出而振之。譚獻云:“蓮生,古之傷心人也,蕩氣迴腸,一波三折;有白石之幽澀而去其俗,有玉田之秀折而無其率,有夢窗之深細而化其滯,殆欲前無古人。”(《篋中詞》)鴻祚家本富有,而填詞幽艷哀斷,與納蘭性德異曲同工;其高者殆近南唐,非浙派之所能囿也。録《玉漏遲》“冬夜聞南鄰笙歌達曙”一闋:
病多歡意淺。空篝素被,伴人淒惋。巷曲誰家?徹夜錦堂高宴。一片氍毹月冷,料鐙影衣香烘暖。嫌漏短,漏長卻在,者邊庭院。 沈郎瘦已經年,更懶拂冰絲,賦情難遣。總是無眠,聽到笛慵簫倦。咫尺銀屏笑語,早檐角驚烏啼亂。夢遠,聲聲曉鐘敲斷。
第二十五章 散曲之衰敝
清代詞盛而曲衰。蓋自明梁、沈以來,曲體已日趨於凝固,專崇韻律,氣象雕枯;民間小曲流行,漸有“取而代之”之勢。清初作者,承梁、沈遺風,多所拘牽,劣能自振。康熙、雍正而後,家伶日少,臺閣巨公,不熹聲樂,歌場奏藝,僅習舊詞(參看吴梅《中國戲曲概論》)。新聲肄習無人,即爲散曲,亦不必播諸弦管。士大夫之愛好文藝,崇尚騷雅者,乃羣趨於詞之復興運動,而散曲遂一蹶而不復振矣。作家間出,大都以詩詞餘力爲之,罕有專詣,亦一時風會使然也。
清初專尚南曲,作者如沈謙(字去矜,仁和人)、尤侗(字展成,號悔庵,長洲人),下逮康熙、乾隆間之吴綺(字薗次,江都人)、蔣士銓(字定甫,鉛山人)、吴錫麒(字穀人,一字聖徵,錢塘人),合爲一派;而沈謙《東江别集》多集曲、翻譜之作,梁、沈之嫡傳也。尤、蔣特善雜劇,散曲亦偶爲之。二吴所作較多,而錫麒尤勝。其《八月十八日秋濤宫觀潮》一套,氣象壯闊,非梁、沈所能範圍,亦一時名制也。迻録如下:
〔南中吕好事近〕斜照送登樓,拓開胸底清秋。千檣薺簇,全教攏了沙洲。颼颼,閃過空江風色,墮涼雪先有飛鷗。霎時間天容變也,看青連大地,我亦如浮。〔錦纏道〕者前頭,似銀潢從空倒流,斜界一條秋。倏靈蛇東奔西掣,接著難休。響硠硠雷車碾驟,高矗矗雪山飛陡,四面撼危樓。漸離卻樟亭赤岸,一路的和沙折柳。更道憑仗鴟夷勢,水犀軍渾不怕婆留。〔普天樂〕羽林槍前驅走,佽飛隊中權守。折波濤顛倒天吴,逐風雲上下陽侯。青天濕透。惹烏啼兔泣,鼉憤龍愁。〔榴花泣〕(石榴花首至四)一聲彈指重見涌瓊樓。湘女倚,虙妃游,神僊縹緲數螺浮,度匆匆羽葆霞斿。(泣顔回五至末)珠璣亂丢,雜冰涎噴出龍公口,猛淋侵帕漬鮫綃,忒模糊錦涴魚油。〔古輪臺〕問根由,古來曾閲幾春秋?卻煩壽酒今番酹。大江依舊,呼吸神通,過了天長地久。有甚難平?一番息後,但聽伊嗚咽過津頭。嘆則嘆茫茫世宙,也等閒消長如漚。殘山剩水,荷花桂子,故宫回首,寂寞付寒流。看來去,只銅駝無語鐵幢愁。〔尾聲〕朝又夕,春復秋,能唱到風波定否?怪不得回轉嚴灘總白頭。
浙派詞人朱彝尊,兼填北曲小令,以元人喬吉、張可久爲宗。其論詞主姜、張,專尚清空騷雅。喬、張散曲,風格畧同。彝尊并力追蹤,以自成其“詞人之曲”。所爲《葉兒樂府》,多清麗之音,洵詞人吐屬也。録《一半兒》“靈隱”一段:
冷泉亭子面山崖,蕭九娘家沽酒牌,壚畔碧桃花亂開。到重來,一半兒依然,一半兒改!
厲鶚與彝尊同調,所爲《北樂府小令》,間效康沜東體,大部風格皆近張小山。録《柳營曲》“尋秦淮舊院遺址”一段:
支瘦笻,訪城東,板橋夕陽依舊紅。名士詞工,狎客歌終。醉卧錦胭叢,閑愁埋向其中,温柔老卻吴儂。香銷南國盡,花落後庭空。風,吹夢去無蹤。
朱、厲二家之後,宗喬、張者,有劉熙載(號融齋,興化人)、許光治等。熙載俯就南曲,求合昆腔。光治心好喬、張,自謂:“情之所宣,每爲邯鄲之步;然音律未嫻,其聲之高下不入格者,當復不少。然第寄意云耳,於聲律固不計也。”(《江山風月譜散曲自序》)録《慶東原》一段:
雲低宇,風滿廬,陰晴天氣商量雨。林鴉新乳,桑鳩剩語,梁燕剛雛。人困也日初長:花謝了春歸去。
趙慶熹(字秋舲,仁和人)約與蔣士銓等同時;而刻意學施紹莘,不爲上述兩派所囿。其《香銷酒醒曲》,能融元人北曲之法入南詞,在清代確爲當行作家。慶熹以《對月有感》套中之《江兒水》一支負盛名,特爲節録;並舉《謝文節公遺琴》全套如下:
〔江兒水〕自古歡須盡,從來滿必收。我初三瞧你眉兒鬥,十三窺你妝兒就,二三覷你龐兒瘦,都在今宵前後。何況人生,怎不西風敗柳?
〔南商調二郎神〕天風大,猛吹來琴聲入破,彈落的冬青花萬朵。愁宫怨羽,是當時鐵馬金戈。這瘦玉條條忠膽做,合配那麻衣淚裹。待摩挲,還只怕海潮飛濺起紅波。〔前腔换頭〕山河!君弦斷了問誰人擔荷?把浩劫紅羊愁裏過。燕雲去後,看看没處騰挪。聽塞鼓邊笳聲四合,冷照着僧房暗火。漫延俄,眼見得没黄沙荆棘銅駝。〔集賢賓〕有多少宫車細馬結隊過。他斜抱雲和,似這短調淒涼何處可?算知音只有曹娥。餘生菜果,干守定幾時清餓。真坎坷!料獨自囊琴悲卧。〔黄鶯兒〕壯志已消磨,剩枯桐三尺多,松風一曲有人兒和。痛江山奈何!戀生涯怎麽?淚珠兒齊向冰弦墮。可憐他,一聲聲應是,應是《採薇歌》。〔琥珀猫兒墜〕六陵火後,餘響振蛟鼉。回首厓山日易矬,瑶花死後葬雲窩。搜羅,虧得剔苔封款字無訛。〔尾聲〕奇珍未許浮塵涴,算今日人琴證果,只是落葉商聲繞指多!
清人散曲之差强人意者,畧盡於上述諸家。此外如吴綺之《林蕙堂填詞》、陳棟之《北涇草堂北樂府》、趙對澂之《小羅浮館雜曲》、許寶善之《自怡軒樂府》、毛瑩之《晚宜樓雜曲》、魏熙元之《玉玲瓏曲存》、石韞玉之《花韻庵南北曲》、謝元淮之《養默山房散套》、楊恩壽之《坦園詞餘》、秦雲之《花間剩譜》、凌廷堪之《梅邊吹笛譜》、沈清瑞之《櫻桃花下銀簫譜》,雖各具規模,而能卓然自立者鮮矣!
散曲衰而民間盛行道情之體,蓋亦散曲之支流。文人如鄭燮(號板橋,興化人)、徐大椿(字靈胎,吴江人)皆有創制。大椿通音律,嘗稱道情“乃曲體之至高至妙者”;而“時俗所唱之《耍孩兒》、《清江引》數曲,卑靡庸濁,全無超世出塵之響,其聲竟不可尋”,引以爲惜。因“即今所存《耍孩兒》諸曲,究其端倪,推其本初,沿其流派,似北曲僊吕入雙調之遺響。乃推廣其音,令開合弛張;顯微曲折,無所不暢。聲境一開,愈轉而愈不窮,實有移情易性之妙”(《洄溪道情自序》)。大椿既創新腔,又以“有聲無辭,可餉知音,難以動衆”;乃更撰爲新詞,“半爲警世之談,半寫閒游之樂”,語淺而情摯,亦曲體之風格特殊者也。因附及之,兼録《戒争産》一首爲例:
争田地,終日喧。錦江山,不要錢。人生何苦把家園戀?昆崙在右邊,滄海在左邊。那其間千村萬落,奇花異卉,舟車士女,無萬無千。你把輕舟掛了帆,駿馬加了鞭,便走到五載三年,也怕你游他不遍。何苦將這破屋荒田,與旁人争長論短?你説道傳與子孫,只怕你的子孫敗得來身上無綿,手裏無錢;得了人幾串青蚨,幾片銀邊,把筆來寫得根根固固,杜杜絶絶,土無一寸,瓦無半片。那時節你在黄泉,方曉得枉抛了十萬倍錦綉乾坤,又保不住一角兒土缺墻圈。
第二十六章 常州派之興起與道咸以來詞風
常州詞派,倡始於張惠言(字皋文,武進人),而發揚於周濟(字保緒,號止庵,荆溪人)。惠言以易學大師,乘浙派頽靡之際,以《風騷》之旨相號召,輯《詞選》一書;而爲之叙曰:“詞者,蓋出於唐之詩人,採樂府之音,以制新律,因係其詞,故曰詞。傳曰:‘意内而言外謂之詞。’其緣情造端,興於微言,以相感動;極命風謡里巷男女哀樂,以道賢人君子幽約怨悱不能自言之情,低徊要眇,以喻其致;蓋詩之比興變風之義,騷人之歌,則近之矣。然以其文小,其聲哀;放者爲之,或跌蕩靡麗,雜以昌狂俳優。然要其至者,莫不惻隱盱愉,感物而發,觸類條鬯,各有所歸;非苟爲雕琢曼辭而已。”其論詞宗旨,具見於是。惠言以説經之見解,推論詞之本體與起源,要不免於“拘墟”;而壹意提高詞體,以防淫濫之失,則自詞與樂離之後,有不得不如此者。惠言又謂:“幾以塞其下流,導其淵源;無使風雅之士,懲於鄙俗之音,不敢與詩賦之流,同類而風誦之。”則其意固欲以此體上接《風》《騷》,而一切庸濫侈靡,乃至“無病呻吟”之作,皆擯諸門外,而體格自高矣。詞至清代,原已發露無遺;得惠言而其體遂尊,學者競崇“比興”,别開塗術,因得重放光明;此常州詞派之所以盛極一時,而竟奪浙派之席也。
張氏《詞選》,所録僅四十四家,一百十六首,門庭過於狹隘;潘德輿(字四農,山陽人)即起而非之曰:“張氏《詞選》抗志希古,標高揭己;宏音雅調,多被排擯。五代北宋,有自昔傳誦,非徒隻字之警者,亦多恝然置之。”(《與葉生書》)就詞論詞,潘説切中張選之病。至周濟受詞學於董士錫(字晋卿,武進人),董爲詞實師其舅氏張皋文、翰風(琦)兄弟;淵源有自,因從其説而推拓之;標舉周邦彦、辛棄疾、吴文英、王沂孫四家,教學者“問涂碧山,歷夢窗、稼軒,以還清真之渾化”(《宋四家詞選叙論》)。由是常州詞派,疆宇恢宏,遂大行於嘉慶、道光以後矣。
惠言兄弟既同撰《詞選》,以相砥礪;一時聞風而起,與表同情者,有惲敬(字子居,陽湖人)、錢季重(陽湖人)、丁履恒(字若士,武進人)、陸繼輅(字祁生,陽湖人)、左輔(字仲甫,陽湖人)、李兆洛(字申耆,陽湖人)、黄景仁(字仲則,陽湖人)、鄭掄元(字善長,歙縣人)、金應城(字子彦,歙縣人)、金式玉(字朗甫,歙縣人)等,皆不愧一時作家;而董士錫造微踵美,爲其後勁。
惠言詞大雅遒逸振北宋名家之緒,以自成其爲“學者之詞”。録《水調歌頭》一闋:
百年復幾許?慷慨一何多!子當爲我擊筑,我爲子高歌。招手海邊鷗鳥,看我胸中雲夢,蒂芥近如何?楚越等閒耳,肝膽有風波。 生平事,天付與,且婆娑。幾人塵外,相視一笑醉顔酡。看到浮雲過了,又恐堂堂歲月,一擲去如梭。勸子且秉燭,爲駐好春過。
周濟精於持論;其《介存齋論詞雜著》,極不喜姜夔、張炎,適與浙派立於反對地位。又謂:“詞非寄托不入,專寄托不出。一事一物,引伸觸類,意感偶生,假類必達,斯入矣;萬感横集,五中無主,赤子隨母笑啼,野人緣劇喜怒,能出矣。”(《宋四家詞選叙論》)説皆精到,影響於清季詞壇者尤深。其自爲詞,精密純正,與惠言相近。録《蝶戀花》一闋:
柳絮年年三月暮。斷送鶯花,十里湖邊路。萬轉千迴無落處,隨儂只恁低低去。 滿眼頽垣敧病樹。縱有餘英,不直封姨妒。烟裏黄河遮不住,河流日夜東南注。
稍後於濟者,有蔣敦復(字劍人,寶山人),詞宗北宋,持論畧與濟同。咸豐、同治以還,詞家多受常州影響;至清季王、朱諸家,造詣益宏,又非張、周之所能及矣。
道光、咸豐以來,詞家於常浙二派之外,能卓然自樹者,有周之琦(字穉圭,祥符人)、蔣春霖(字鹿潭,江陰人)二家。
之琦爲嘉慶十三年進士,官廣西巡撫。曾撰《心日齋十六家詞選》,譚獻稱其“截斷衆流,金針度與,雖未及皋文、保緒之陳義甚高,要亦倚聲家疏鑿手也”(《篋中詞》)。其詞之高者,往往近唐人佳境,寄托遥深,《珠玉》、《六一》之遺音也。例如《思佳客》:
帊上新題問舊題,苦無佳句比紅兒。生憐桃萼初開日,那信楊花有定時? 人悄悄,晝遲遲,殷勤好夢托蛛絲。綉幃金鴨熏香坐,説與春寒總不知。
春霖一生落拓,又值咸豐兵事,流離顛沛,備極酸辛。其詞本亦出於姜夔,而尤與張炎爲近;徒以身世之感,發爲蒼涼激楚之音,非浙派諸家所及耳。譚獻評其詞集云:“《水雲樓詞》,固清商變徵之聲,而流别甚正,家數頗大;與成容若、項蓮生,二百年中,分鼎三足。咸豐兵事,天挺此才,爲倚聲家杜老。”(《篋中詞》)又謂“惟三家始是詞人之詞”,可稱碻論。録《木蘭花慢》“江行晚過北固山”一闋:
泊秦淮雨霽,又鐙火,送歸船。正樹擁雲昏,星垂野闊,暝色浮天。蘆邊,夜潮驟起,暈波心月影蕩江圓。夢醒誰歌《楚些》?泠泠霜激哀弦。 嬋娟,不語對愁眠,往事恨難捐。看莽莽南徐,蒼蒼北固,如此山川!鈎連,更無鐵鎖,任排空檣櫓自迴旋。寂寞魚龍睡穩,傷心付與秋烟。
周蔣二家之外,如戈載(字順卿,吴縣人)、莊棫(字中白,丹徒人)、譚獻(字仲修,號復堂,仁和人)各有建樹;而經師陳澧(字蘭甫,號東塾,番禺人)亦以詞名;其《憶江南館詞》,綽有雅音;可見咸豐以後詞壇之盛矣!
戈載論詞律極精,於旋宫八十四調之旨,多所探討;所著《詞林正韻》,學者咸遵用之。惟所作詞晦澀窳離,情文不副;其人但可與言詞學,不足以與於詞家也。
莊棫、譚獻並稱於同治、光緒間;大抵皆標比興,崇體格,受常州派影響。棫嘗稱:“自古詞章,皆關比興;斯義不明,體制遂舛。狂呼叫囂,以爲慷慨;矯其弊者,流爲平庸。”(《譚復堂詞序》)即此數言,可知其宗旨所在矣。譚詞品骨甚高,而論者以爲尚不及棫。朱孝臧曰:“皋文後,私淑有莊譚。”(《彊邨語業·望江南》)知二家固常州之嫡派也。録棫《蝶戀花》一闋:
緑樹陰陰晴晝午。過了殘春,紅萼誰爲主?宛轉花旛勤擁護,簾前錯唤金鸚鵡。 回首行雲迷洞户。不道今朝,還比前朝苦。百草千花羞看取,相思只有儂和汝。
第二十七章 清詞之結局
自常州派崇比興以尊詞體,而佻巧浮滑之風息。同治、光緒以來,國家多故,内憂外患,更迭相乘。士大夫怵於國勢之危微,相率以幽隱之詞,借抒忠憤。其篤學之士,又移其校勘經籍之力,以從事於詞籍之整理與校刊。以是數十年間,詞風特盛;非特爲清詞之光榮結局,亦千年來詞學之總結束時期也。
莊、譚而後,主持風氣者,有王鵬運(字佑霞,號半塘,又號騖翁,廣西臨桂人)、文廷式(字道希,號芸閣,江西萍鄉人)、鄭文焯(字小坡,一字叔問,號大鶴,奉天鐵嶺人)、朱孝臧(一名祖謀,字古微,號漚尹,又號彊邨,浙江歸安人)、況周頤(字夔笙,號蕙風,臨桂人)等;王、朱兼精校勘,鄭、況並善批評;且作詞宗尚畧同;惟文氏微爲别派耳。
鵬運官内閣時,與端木埰(字子疇,江寧人)論詞至契;埰固篤嗜碧山者(《碧瀣詞自序》);鵬運浸潤既深,不覺與之同化。孝臧爲《半塘定稿序》,稱:“君詞導源碧山,復歷稼軒、夢窗,以還清真之渾化;與周止庵氏説,契若針芥。”據此,知鵬運實承常州派之系統,特其才力雄富,足以發揚光大之耳。鵬運論詞,别標三大宗旨:一曰“重”,二曰“拙”,三曰“大”。其自作亦確能秉此標的而力赴之。庚子聯軍入京,鵬運陷危城中不得出,因與孝臧諸人,集四印齋,日夕填詞以自遣,合刻《庚子秋詞》;大抵皆感時撫事之作也。鵬運生平抑塞,恒自悼傷;既彙刻《四印齋詞》,流布宋、元詞籍;復“當沈頓幽憂之際,不得已而托之倚聲”(《味棃集後序》),故其詞多沈鬱悲壯之音,自成其爲“重”且“大”;同時作者如文焯、周頤輩,無此魄力也。録《浣溪沙》“題丁兵備畫馬”一闋:
苜蓿闌干滿上林,西風殘秣獨沈吟,遺臺何處是黄金? 空闊已無千里志,馳驅枉費百年心,夕陽山影自蕭森。
廷式於光緒朝,鋭意講求新政。既爲那拉后所忌,避走日本;旋歸國,幽憂以死。其於清代詞家,僅推許曹貞吉、納蘭性德、張惠言、蔣春霖四人,而於浙派排擊甚力;謂:“自朱竹垞以玉田爲宗,所選《詞綜》,意旨枯寂。後人繼之,尤爲冗漫。以二窗爲祖禰,視辛劉若仇讎。家法若斯,庸非巨謬?”(《雲起軒詞自序》)其詞極兀傲俊爽,聊以“寫其胸臆”,風格在稼軒、須溪間。録《賀新郎》“贈黄公度觀察”一闋:
遼東歸來鶴,翔千仞、徘徊欲下,故鄉城郭。曠覽山川方圓勢,不道人民非昨。便海水盡成枯涸。留取荆軻心一片,化蟲沙不羨鈞天樂。九州鐵,鑄今錯。 平生盡有青松樂,好布被、横擔楖栗,萬山行脚。閶闔無端長風起,吹老芳洲杜若。撫劍脊苔花漠漠。吾與重華游玄圃,邅回車日色崦嵫薄。歌慷慨,南飛鵲。
文焯家門鼎盛,而被服儒雅,旅食蘇州,近四十年。生平雅慕姜夔,亦精於音律;爲詞守律甚嚴,而蕭疏俊逸之氣,終不可掩。録《迷神引》一闋:
看月開簾驚飛雨,萬葉戰秋紅苦。霜飆雁落,繞滄波路。一聲聲,催笳管,替人語。銀燭金爐夜,夢何處?到此無聊地,旅魂阻。 眷想神京,縹緲非烟霧。對舊山河,新歌舞。好天良夕,怪輕换,華年柱。塞庭寒,江關暗,斷鐘鼓。寂寞衷鐙側,空淚注。迢迢雲端隔,寄愁去。
孝臧受詞學於鵬運,誼在師友之間。既迭與唱酬,復相共校勘《夢窗詞集》。其爲詞亦自夢窗入,而興寄遥深;於清季朝政得失,與變亂衰亡之由,咸多寓意。辛亥後,旅居滬瀆,纘鵬運之緒,校刊宋、元人詞集一百七十餘家,爲《彊邨叢書》;比勘精嚴,洵宋、元詞之最大結集。海内言詞者,莫不推重之。陳三立稱其詞“幽憂怨悱,沈抑綿邈,莫可端倪”(《朱公墓誌銘》)。張爾田又言:其晚年詞,“蒼勁沉著,絶似少陵夔州後詩”。兹録二闋如下:
聲聲慢 十一月十九日味聃以《落葉詞》見示感和
鳴螿頽墄,吹蝶空枝,飄蓬人意相憐。一片離魂,斜陽摇夢成烟。香溝舊題紅處,
禁花憔悴年年。寒信急,又神宫淒奏,分付哀蟬。 終古巢鸞無分,正飛霜金井,抛斷纏綿。起舞迴風,才知恩怨無端。天陰洞庭波闊,夜沈沈流恨湘弦。摇落事,向空山休問杜鵑。(爲德宗還宫後恤珍妃作)
小重山 晚過黄渡
過客能言隔歲兵。連村遮戍壘,斷人行。飛輪冲暝試春程。迴風起,猶帶戰塵腥。 日落野烟生。荒螢三四點,淡於星。叫羣創雁不成聲。無人管,收汝淚縱横。(齊盧戰後作)
周頤學詞最早,既入京,與鵬運同在内閣,益以此相切磋。鵬運較長,於周頤多所規誡,又令同校宋、元人詞,如是數年,而造詣益進。其生性不甚耐於斠勘之學,而特善批評,頗與王、朱異趣。所爲《蕙風詞話》,孝臧推爲絶作。周頤論詞,於鵬運三大宗旨外,又益一“真”字;謂:“真字是詞骨。情真、景真,所作必佳。”周頤自言少作難免尖艷之譏,後雖力崇風骨,而仍偏於悽艷一路,或天性使然歟?録《浣溪沙》“聽歌有感”一闋:
惜起殘紅淚滿衣,他生莫作有情痴,人天無地著相思。 花若再開非故樹,雲能暫駐亦哀絲,不成消遣只成悲。
五家之外,有沈曾植(字子培,號乙庵,又號寐叟,嘉興人),聞見博洽,冠於近代諸儒。餘力填詞,蒼涼激楚,開秀水詞家未有之境。於清季詞人中,與文廷式之學稼軒,差相仿佛。録《浪淘沙》“題邊景昭畫鷄”一闋:
老作喌鷄翁,晦雨霾風,窮愁志就話籠東。任遣尸居還口數,窠下兒童。 蟲蟻遍區中,啄啄何功?越家伏卵魯家雄。賴有此君相慰藉,篩影玲瓏。
詞自宋末不復重被管弦,歷元、明而就衰敝。清代諸家出,始崇意格,以自爲其“長短不葺之詩”,性情抱負,藉是表現。中經常浙二派之遞衍,以迄晚近諸家之振發,捨音樂關係外,直當接迹宋賢,或且有宋賢未闢之境;孰謂宋以後無詞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