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版本分析
不过,后世读者读到的《三国演义》,并不完全是罗贯中的原笔。《三国演义》成书后,又经过后人多次的整理和润色,才变成我们今天所看到的样子。
现存最早的刊本是明代嘉靖壬午年(嘉靖元年,1522)刊刻的《三国志通俗演义》,简称嘉靖本。这是最接近作者原笔的刊本。后来出现的《李卓吾先生批评三国志》将前本重新整理,增加了眉批与总评,把原来的二百四十则整理成一百二十回,但正文内容基本没有区别。到清康熙年间,毛纶、毛宗岗父子假托“古本”对《三国演义》进行了大规模的修订,内文增删润色,同时增加点评,成为后世最为流行的通行本(俗称毛本)。
若以文学性的眼光看,罗贯中的文笔,与毛氏父子相较,略显粗糙。嘉靖本的文字粗朴冗长,毛本则更加简练生动,可读性大大增强。同时,毛本顺应当时的人文环境和大众阅读审美,将许多人物形象处理得更为鲜明。这是毛本在各版本中一枝独秀的主要原因。
然而,到了20世纪,随着新思潮的涌现,毛氏“以蜀汉为正统”的历史观不再站得住脚。如“尊刘贬曹”的政治倾向遭到诟病。这一倾向导致毛本对重要人物作了过度的脸谱化塑造。正如鲁迅所言:“至于写人,亦颇有失,以致欲显刘备之长厚而似伪,状诸葛之多智而近妖。”实际上,毛氏父子甚至罗贯中本人,都不是“尊刘贬曹”最初的提倡者。根据现存文献,宋代时这种倾向就在民间存在,因为刘备更符合人们心中的仁君形象,而曹操正好可以被塑造成反派。罗贯中只是延续了这种倾向,以文学加工的方式来进一步推崇“仁政”与“有德之君”。他对曹操虽有贬抑,但对其作为一个政治家则不吝赞美。到了清初,颇盛行的正统观念成为毛氏父子的个人史观,这也是他们整理《三国演义》的核心依据。他们肯定朱熹尊蜀汉为正统的观念,把“尊刘贬曹”的态度摆得更加明确。在删改文字、撰写批语时,毛氏强调严诛乱臣贼子,甚至不厌其烦地一再说明,刘备才是正统,其他都是谋逆。毛氏甚至驳斥过去的史书(包括《资治通鉴》等)以魏纪年叙事的做法,将小说与历史混淆看待。
对正统史观的坚持,使得毛本出现了自相矛盾之处。一方面,毛氏强调史实,对不符合史书的地方加以改正,忽略甚至贬低小说中的艺术虚构。但对“过五关斩六将”“草船借箭”这种纯虚构的故事情节,毛氏又击节称赞。另一方面,在刘备、曹操这些关键人物的塑造上,对于原本更接近史料的文字,毛氏又自行删改。如:
嘉靖本——引出一个英雄。那人平生不甚乐读书,喜犬马,爱音乐,美衣服。少言语,礼下于人……曰:“我为天子,当乘此羽葆车盖。”叔父责曰:“汝勿妄言!灭吾门也!”
毛本——引出涿县中一个英雄。那人不甚好读书,性宽和,寡言语,喜怒不形于色……曰:“我为天子,当乘此车盖。”叔父刘元起奇其言,曰:“此儿非常人也。”
为了让刘备的形象更符合完美的人君,刘备便不能“喜犬马,爱音乐,美衣服”;为了体现蜀汉的正统性,刘备说出有谋逆嫌疑的话语时,他的叔父居然是赞赏的态度,这当然是不符合生活逻辑的。
当时的读者也许接受了毛氏对《三国》的大面积改造。但是,在几百年后的今天,社会背景、伦理观、读者的阅读审美都发生了重大变化。以今日的眼光看,毛氏的部分改造过犹不及。此外,由于《三国演义》篇幅巨大,作者、整理者各有其知识局限,传抄过程中也有疏漏,过往的版本都会不同程度地出现笔误,在情节上自相矛盾。
综合考虑这些因素,我们在过往版本的基础上,采用汇校的方式,部分恢复更接近作者原笔的文字,并结合史料和近年来的三国学术研究成果,重新整理勘校出一个新版本,以适应现代读者的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