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念

我们在《到灯塔去》中读到这样的句子:

“太阳把钉在墙上的一条长长的、皱巴巴的海藻晒出一股咸腥的水草气味……”

你能闻到这气味吗?我读到这段时就想象自己闻到了。当然,我“闻到”的只是这气味的概念,而不是我的脏器感受到的味道。我们究竟能想象气味吗?我向一位神经学家提出这个问题,他专门研究大脑是如何构建“气味”的感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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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答道:

我还没有遇到过有人能令人信服地宣称自己能靠意念……迅速地重新唤起薄荷或者丁香花的气味。我自己也不行,但我能用几乎是智力的方式努力回忆起这种体验的细枝末节——而不是一种官能的体验……这是为什么?我觉得那种气味……具有原始的、肉体的本质:同理,你无法在脑海中创造出剧痛和瘙痒,你也丝毫感受不到这些感觉。也许这是因为气味是一种原始的刺激源……从某种程度上说,越是原始的知觉,对生存越是至关重要。人体不想让你创造出嗅到危险、食物或者子虚乌有的配偶气味的体验——采取反应要费许多工夫,所以假情报有可能会惹出麻烦。

当我们想象的时候,我们所体验到的知觉是暗淡乏味的,从而才能将幻想中的感觉与真实的线索区分开来。我们用“几乎是智力的方式努力创造出”某种体验。

有意思的是,多数人都相信他们自己能完美无缺地想象出气味,而且是官能意义上的气味。或者说,当他们阅读的时候,他们告诉自己说他们闻到了某种气味。

(我们读了一本书——换句话说,是想象了一本书的内容——用一种完美无缺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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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腥的水草”的气味:

我闻到的不是它们本身。我进行了通感的转化行为。从“咸腥的水草气味”这些文字中,我唤起了我曾待过的一座海边避暑小屋的概念。这段体验并没有让我回想起任何味道。它只是一闪而过,留下微弱的后象。它亦真亦幻,变化不定。它是一团极光。

那是虚无缥缈的物质组成的星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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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症结在于——如果我告诉别人,我不相信他们能够(从官能上)臆造出记忆中的气味,那就冒犯了他们。我们竟不能将世界完美地复制概括,这会让人惊慌失措的。我们总难摒弃那些用来描述头脑、记忆和意识的比喻。我们总说,读一部小说就像看一场电影;记住一首歌就像身处一群听众之中;我如果说到“洋葱”你就会激动起来——好像又一下子闻到了洋葱的气味。若是告诉人们,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的确会让他们恼怒。


有人可能会说:“可能只是你不能凭借记忆唤起气味(或是声音),因为你的嗅觉(或是听觉)很差。”(好吧。)“而嗅觉高度发达的人兴许就能感受到官能上的香味呢——比如品酒师,或者调香师……”

一位品酒师会拥有比我更敏捷、更复杂的嗅觉反应,从而他回想气味时所用的智力框架会更完善、更全面——他能总结的气味分类会更丰富,能用以评判区分的考量标准会更详细。这种味道也许是辛香中略带果味,那种味道则是又辣又酸,万千滋味的细微之差只有他们这些专家才熟稔于心。然而,这种知识只不过是脑中搭起的一座棚架,用来挂置我们嗅觉记忆的藤蔓。

而这些藤蔓不会在我们脑中开花结果。


我是个视觉发达的人(至少别人这么说)。我是一个书籍装帧设计师,我的生计不仅依靠我的视觉敏感度,还依赖于我识别字里行间的视觉线索和提示的能力。可是需要想象人物、水仙花、灯塔或者迷雾时,我就像其他人一样毫无头绪。


也许我们在阅读时清晰地想象画面、嗅闻气味、听见声响的能力,取决于我们对自己能力的信念?相信我们能够想象,这说到底与想象本身并无二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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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接受这样的信念,坚信我们阅读时,

会被动地接收视像……

我观看,见狂风从北方刮来,随着有一朵包括闪烁火的大云,周围有光辉,从其中的火内发出好像光耀的精金。

有可能阅读想象本质上就是神秘的体验——无法诉诸逻辑。这些视像仿佛是启示录,发自玄奥的本源,而非我们自身——是它们驾临我们之上。也许视像的产生是由于读者与作者之间有一种形而上的交盟;也许作者触碰到了共相,进而成为了它的媒介。(也许这个过程是超自然的?)

既转过来,就看见七个金灯台,灯台中间有一位好像人子,身穿长衣……他的头与发皆白,如白羊毛,如雪,眼目如同火焰。

也许,认为读者即“见者”的观念、我们描述阅读体验的习惯,正源自这种传统——天赐福音、圣母领报、梦中异象、预言,还有宗教或神秘主义中的显灵……

天使、魔鬼、燃烧的荆棘、缪斯、梦境、癫痫、药物引起的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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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的视像(杰弗雷·乔叟):

我在酣熟的梦境中看见了

阿非利堪诺斯,他的模样

与西比渥与他相遇时相同

他走过来站在了我的床边

诗意的视像(布莱克):

忽而天使降至,手持光明的钥匙

他打开棺木,让他们重获自由

催眠下的视像(托马斯·德·昆西):

“仿佛我大脑中有一座剧场豁然开启,灯火通明,夜夜华彩盛典,胜过一切尘世的绝妙景象。”

幻觉(莎士比亚):

摆在我面前的、把柄对着我的,是一把匕首吗?

癫痫发作时的视像(陀思妥耶夫斯基):

他的大脑会瞬间燃起光焰……对生存的感知、对自我的意识,在那些如闪电般倏忽而过的时刻骤然剧增十倍。他的头脑和心灵全然被炫目的光所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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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中的视像能否像宗教中的显灵,或是柏拉图式的真理一样,比现象的现实更实在?它们是否指向了更深层次的真实性?(抑或,它们通过摹仿世界,指向了这个世界的不真实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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