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同创作
恩斯特·贡布里希告诉我们,在欣赏艺术的过程中,没有所谓的“纯真之眼”。在艺术上,单纯地接收意象是不可能的。阅读也是如此,我们就像画家、作家,甚至游戏中的玩家一样,会做出选择——我们具有能动性。
当我们想要共同创作时,我们就阅读。我们想参与其中,想将其据为己有。我们宁要草图,不求逼真——因为至少,草图是属于我们的。*
*不过,依然有读者声称自己想要“迷失”在故事中……
“说真的,好书都有一个十分奇妙的特点,”普鲁斯特在谈论阅读的书中(抑或更准确地说,是在他谈论拉斯金论阅读的书中)这样评论道,“……那就是……对于作家来说是‘结局’的东西,对于读者来说却是‘刺激’。”
好的书刺激我们去想象——去填充作者的暗示。没有共同创作的行为,没有个性化,留给你的就只有这个……
这就是你的安娜·卡列尼娜。
(这张图—— 是一种掠夺行为。)
在想象一本书的内容时,我们渴望这本书能予以我们源源不断、天马行空的思绪。有些东西,我们不希望它展现在眼前。
卡夫卡曾给他的《变形记》的出版社写信,担心封面设计师会琢磨着画出他那只虫子的模样来:
不要,千万不要!不能描绘这只虫子本身,哪怕是远景也不行。
这样慌慌张张地阻止别人,卡夫卡是在为他的读者保留想象的余地吗?一位卡夫卡作品的译者向我表示,卡夫卡也许希望读者看见这只虫子,不过是由内向外地看见。
我越是了解世界(它的历史、地理),我就越是接近我们所认为的“作者视角”的状态。我可能到访过赫布里底群岛,或是读过其他描写这个群岛的书;我可能见过维多利亚时期的服装和室内装潢的插画和照片,也许了解过那时的风俗……知道这些事物能够帮助我想象拉姆齐夫人的画室、餐厅的样子,且不乏有几分逼真。
也许作者对于这幅场景的印象来自于现实中的某个地点,我们从一张照片或一幅画中就能亲眼看见?《到灯塔去》场景中的这座房子,是否来自于伍尔芙自己的住所?这诱使我想去调查一番(我另一位朋友在读《到灯塔去》时也是如此)。找到一张斯凯岛灯塔的图片是轻而易举的事,但这会不会剥夺了我的一些什么?我对这本书的视觉印象会增加可靠性,却失去了亲密感。(在我看来,拉姆齐夫人宾客盈门的夏日居所,就像是我家夏天在科德角36租住的杂乱无章、吵吵闹闹的屋子。这幅科德角的图景是我想象的基础,它让我与这本书产生关联。)我那位朋友曾想向我描述伍尔芙在赫布里底群岛的房子,我阻止了他。我心目中的拉姆齐夫人的房子是一种感觉,不是一幅画面。而我希望保留这种感觉,不希望它被事实取而代之。
当然,那所房子也许不仅仅是一种感觉……但感觉处于首要地位,画面次之。
对那所房子的概念以及它在我心中唤起的情感,仿佛一个复杂原子的核,周围环绕着各式各样的声响、飞驰而过的画面以及一整串我个人的联想。
我们在阅读时“看见”的画面是属于个人的:作者在写这本书时描绘的画面反而是我们没有看见的。也就是说:每个故事都会被我们调整转变,用想象力去诠释,用联想去解读。它是属于我们的。
有一位朋友在美国奥尔巴尼郊外长大。他一直是个书迷,从小就热爱阅读。他告诉我,每次他阅读时,会在脑中把故事发生地放在自家街区的后院里和小道上,因为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参照系了。我也有同样的经历。对我来说,大部分我读过的书的场景都在马萨诸塞州的剑桥市,那是我长大的地方。于是那些史诗般宏大的际遇—— 比如约翰·克里斯朵夫、安娜·卡列尼娜、莫比·迪克的故事——都是在一所本地公立学校或是我邻居的后院里上演的……想到这些浩荡的长篇叙事就在这样平凡的环境中重塑,不免觉得古怪甚至滑稽。这些遥远的奇遇,受我们意志的迫使,竟屈居于这般了无生趣、平淡无奇的场景之中。然而我阅读这些书的个人享受却没有因环境的反差而削减,也没有被这种个人化的阅读体验而贬抑。从某种程度上说,我和朋友所做的事情,是所有人坐下来阅读一部虚构类作品时都会做的。
我们也会将非虚构类的作品转变成同样的效果。
我在阅读一本关于斯大林格勒战役的书时,在我的想象中,炮火、占领、包围、解放,全都发生在曼哈顿,或者说是一个替身曼哈顿,一个颠倒的曼哈顿,一个与史实相悖的曼哈顿,一个在苏联统管下变换了建筑风格的曼哈顿格勒。
比起那些基于真实场景的虚构故事,这里的区别在于,我感到一种奇怪的道德义务促使我去挖掘真实的斯大林格勒的信息。我自定义的斯大林格勒是个假想,尽管我个人定制的场景能帮助我对这出不同凡响的史剧中的受难者——在那个真实的悲剧事件中的真实受难者——产生认同感,但视觉替换的行为似乎有失尊重与道德。*
*然而每次我读非虚构类作品时,仍会将自己移植到叙事环境中。我怎能控制得了呢?
当我们观看舞台上表演的戏剧时,采用的就是另一套标准了。任凭我们怎样想象哈姆雷特都行,因为每一次制作演出时,扮演他的演员都有可能是不同的。我们所指的哈姆雷特并非一个人物,而是一个角色,他的形象就是用来被占据、被演绎的。而丹麦就是一个场景,它可以是任何一个导演和舞台设计师想象中的地方。
(也许这些术语——角色和场景——应该用于描述小说?)
难道阅读一本小说不就意味着制作某种个人的戏剧?阅读就是饰演角色、装置场景、导演、化妆、场面布局、舞台管理……
不过,书暗示表演性的方式与戏剧并不相同。
对一个小说家笔下的对象、地点、人物:我们想让我们的成为他的,而他的成为我们的。这种渴望似乎自相矛盾,这是一种对接触该书的特权的渴望,也就是一种贪婪。但它也是对孤独感的防御——我们与作者分享视像……
(然而这样说是否更妥,这视像是借取而来的?甚或是抄袭来的?)
当然我们也怀有这样的理念,即书中蕴藏着秘密,书是缄默不言的。(就像我提到过的:书守护着谜团。)
我们在阅读时可以随心所欲地想象画面吗?作者对我们想象力的边界的限定起了什么作用?
有关共同创作和罗兰·巴特的“作者的移除”:
一旦移除了作者,破译文本的诉求就变得不重要了。为文本赋予一位作者,就是为该文本强加了一种限制,提供了一个最终的所指,从而终结了写作。
读者……仅仅是一个在单一领域掌握了构成创作文本的所有痕迹的人。
作者的“移除”形容的不仅是一种范式(即被动接受“意义”的)的消失,也嵌含了另一种范式的终结——即读者对画面的顺从接受。归根结底,如果我们假定作者已被移除,那么我们从谁那里获取画面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