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型
当我们读到某个地点、某个人物的时候,我们会将它们与周遭实体的整体分离开来,我们会辨别它们,我们会把它们从未经区分的事物中切割出来。想象一下斯塔布的烟斗,或者阿喀琉斯的盾牌。(这件东西与众不同:它并非亚哈的假肢,也不是赫克托的头盔。)接着我们在脑中形成了对它的描绘:这个烟斗是这样的,而不是那样的。我们描绘它,是便于记住,并能操控对这个烟斗的记忆,这样信息就能被反复利用。这种描绘是某种模型,因此我们读者也是模型的制造者。
让·皮亚杰告诉我们,思想就是“心理表征”。
然而是哪种表征呢?密码?符号?文字?命题?图像?
当我们在脑中描绘文学人物时,我们制造出的是什么模型?灵魂吗?
我继续询问读者……我让他们描绘一个虚构的主人公(并确保只讨论他们最近刚读完或已经读了好几遍的书,这样他们阅读时形成的所有印象都会依然新鲜)。我的采访对象往往回答我这个人物的一两个特征(比如,“他是个矮个子秃头——这个我知道得很清楚”),接着就深究起人物的性格来(“他是个胆小鬼,所求不满,整天懊恼不堪”,等等)。我总得在某些时候让他们打住,提醒他们我问的只是对体貌的描述。
也就是说,一个人物长得怎样与他公认的身份是谁,这两者我们会混淆。
如此说来,我们读者就像思维倒序的颅相学家,通过心理来推断外表。
“一个硕大的鼻子可能意味着一颗伟大的心灵。”
—— 埃德蒙·罗斯丹《大鼻子情圣》
勃克·穆里根(还记得他吗?它是乔伊斯的《尤利西斯》开篇出现的人物)……
我们还了解他别的方面……
他是这样的:
长着一张“马脸”,面色“愠怒”,身体“强壮”而且“结结实实”,浅色的头发,洁白的牙齿,“烟雾蓝”色的眼睛,“不耐烦”的脾气,偶尔的红光满面让他略显年轻,穿睡衣,穿马甲,戴巴拿马帽,皱着眉头,“满嘴甜言蜜语”,“粗犷有力”,“咧嘴大笑”,“站得直挺挺的”,“满嘴粗话”,“严肃得像个教长”,“壮实”,“兴高采烈”,“假正经”,“庄重肃穆”,一肚子“糖衣炮弹”……
这些形容词没一个能帮助我描绘出勃克的样子(其中有些看上去自相矛盾:比如,他既“体态肥硕”,又长着“马脸”)。
形容勃克的这些词,实际上可以描绘任何人。然而是勃克出场时的修饰词——风度庄严、体态肥硕——定义了他,不过并不是把他看作一幅肖像。对我来说,那两个形容词为他指定了类型。
(“风度庄严”“体态肥硕”这些词就像起的是分类的作用,因此它们对外貌特征并不作过多描述。)
我注意到我们不会称赞寓言中描写的丰富性(对比之下,许多读者发现小说和故事在这方面值得称道)。在寓言中,人物是透明的泛指的类型。
在寓言和比喻中,人物与场景的扁平化——有意设置的二维卡通形象——使这种文学机制得以恰当运行。此时重要的是作品的普适性,而不是心理上的细节。确实,我们读者在读这些故事时,可以化作一只狐狸、一只老鹰、一只螳螂、一只眼蝶,或是一头牡鹿。
(在寓言中,角色和场景的程式化视觉效果是显而易见的。然而,哪怕是自然主义小说中心理活动最丰富的人物、描绘最充盈的场景,在视觉上也是——扁平的。)
是不是在所有的小说类型中,所有的人物只是视觉的类型,标志着特定的类别——体型,身材,发色……?
我在读小说时却没有这种感受。好的人物让人读来与众不同,但这种与众不同纯粹关乎心理。我提过很多次,作者所透露的人物外貌信息是非常稀少的——于是很难想象这些人物之间在外表上各有不同,也很难想象他们拥有视觉上的深度。
可在某种程度上,他们似乎的确具有这些特质。
“真正有意义的是‘红皮肤印第安人’这种题材……如果除去他们头上的羽毛、高高的颧骨、满是穗须的裤子,把战斧换成手枪,还剩下什么?因为我想要的不是小说中即刻的悬念,而是这个悬念所从属的整个世界—— 雪原与雪鞋,海狸与独木舟,拱顶窝棚与漫漫征途,还有海华沙这些英雄之名。”
—— C. S.路易斯《论故事》
那么人物和场景如何获得这种深度的感觉呢?语言构建出的东西如何被感受到呢?
他们在我们脑中是如何浮现成一幅完整的图景的?他们如何在视觉上成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