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象
我在看洛夫克拉夫特的一本书时读到一段文字描述了“不可能的几何形……”以及“难以言喻、无法想象的恐怖”。
(有时在我们阅读时,会被直白地要求去想象无法想象的事物。)
……然而在我的想象中,那是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回声,从无法想象的外面的地狱中传来,在无法想象的深渊里萦绕。
这是在要求我们不能看吗?
某些文体本身就以这种约定为基础:例如科幻小说、恐怖小说…… *
*或者是当代理论物理。
在这些情况下我会感受到一种间离和错愕——我就是这样演绎“看不见”的。
尽管我被告知无法想象,但我仍会去想。而这时我的想象内容与我对安娜·卡列尼娜的视像相比,在清晰度、贴切程度上并无增减。
“非于无形之中,不能有真正的一体。”
摩西·迈蒙尼德在《迷途指津》中写道,想象上帝“具有躯体,拥有五官四肢”是不可能的事。想象或描述这样一位上帝,会带来一些棘手的矛盾之说,以及其他哲学和神学上的难题。
不少中世纪学者难以接受这一思想——具有“一体性”的上帝居然无从定形。
迈蒙尼德认可的是一种叫作“否定神学”的方法,即人们通过列举上帝不是什么,从而更加接近上帝。
文学人物只暗含了有形性,而我们的想象赋予他们个体形象。但我们也通过人物不是什么来定义他们。
通过这样描述渥伦斯基……
他是个体格健硕的男子,深色头发,身材不高……
……托尔斯泰是在告诉我们,渥伦斯基的头发不是金色,而他也并不矮。
如果我们在阅读时脑中没有画面,那么就是概念的交互——抽象关系的相互交缠——催生了我们读者的感受。这种体验听上去不怎么美好,但事实上,我们听音乐时也是一样。正是在如此相互关联、难以具体描摹的错综复杂之中,才能发现一些最深层的艺术之美。这不是发生在对事物的想象之中,而是在元素的彼此作用之中……
当你聆听音乐时(非标题音乐) ,你的感受难道因为缺乏画面描述而弱化了吗?你在听巴赫的器乐赋格曲时可能会想到任何事物:一条小溪,一棵树,一台缝纫机,你的伴侣……但音乐里没有任何元素令你想到这些具体的画面。(我觉得,没有才更好。)
为什么读小说时却不一样了呢?因为其中唤出了某些细节和具体的画面吗?这种具体会改变一些东西,但我觉得这只是表面现象。
我们阅读时究竟有没有想象任何画面?当然,我们总会作一点想象的……并非所有阅读都是纯粹抽象,或是理论概念的相互作用。我们脑中构想的某些内容似乎很有画面感。
做一下这个试验:
- 想着大写字母 D。
- 然后想象它逆时针旋转九十度。
- 接着在你的脑子里将它放在大写字母 J 的顶上。
(我们想到了“雨天”,因为我们能够构建并处理心理图像——而刚才我们也演示了我们的确能够做到。)
(我们可以在脑中作画。)
当然,我们所作的图画是由两个符号或者说字形组成的。而要看见一把真实的雨伞的画面则要难得多……
我们读有所见时,见到的其实是被提示应当看见的东西。
不过……
约翰·洛克说过:“每个人都有一项不可侵犯的自由权利,那就是让文字表达自己喜好的观念,因而无人有权力让别人脑中产生与自己相同的观念……”
然而……
这并不完全正确,对吗?
事实上,我可以侵犯你的这项权利,并强制某个画面呈现在你面前——作家就是这么做的——就像托尔斯泰描述安娜和她“浓密的头发”那样。
如果我说出这个词:
海马
你能看见它吗?或者能想象看见它了吗?哪怕只是一会儿?
但每一只想象出的海马都会有一系列共同特征,它们具有家族相似性(维特根斯坦的说法)……
对于我们想象中的安娜·卡列尼娜们或者包法利夫人们(或者以实玛利们),也许是同样的道理。她们彼此都不相同,但互有关联。
(如果把我们想象出的安娜平均一下,最终能够看到托尔斯泰的安娜吗?我认为这行不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