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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图

诚如奥利弗·萨克斯医生在《幻觉》一书中提醒我们的:“人不是靠眼睛看见的,而是靠脑子。”

而我们的大脑对视觉器官经历的坎坷浑然不知。

我们对原来残破的草稿加以修补——把阅读得来的草图拿来填充,打上阴影,填入色块……

我们的头脑将散落的碎片加以整合,从区区一个轮廓中创造出整幅图像。(不过我在这儿用了一个视觉比喻来形容一个语义学过程。)*

*“对于理解一个命题来说,我们根据它画一幅素描,比想象与它有联系的东西更加关键。”

—— 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哲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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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真的会在阅读时画草图,期望将他们在书中得知的人物相貌和地点加以确认、稳定和巩固。纳博科夫就是如此。(左图为他画的卡夫卡笔下的格里高尔·萨姆沙。)


伊夫林·沃同时是插画家。爱伦·坡是娴熟的肖像画家。赫曼·黑塞是位技艺精湛的画家,斯特林堡也是。艾米丽和夏洛蒂·勃朗特姐妹也作画,歌德也一样。还有陀思妥耶夫斯基、乔治·桑、维克多·雨果、拉斯金、多斯·帕索斯、威廉·布莱克、普希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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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有可能只是画着玩儿。但某些时候绘画对作家来说是具有启发作用的工具。他有时会画出一位人物或场景,从而更好地用语言描摹它的模样(草图会有助于作者描写人物,因为他可以描述具体的草图作品,而非描述他脑中朦胧不清的所思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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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画都是私有的作品,只为作者自己而画(正如一部小说的初稿一样)。

也有些作者会闲来无事地信手涂鸦,我知道乔伊斯曾经随手几笔涂了一张利奥波德·布卢姆的肖像,不过他并未想让读者看见这幅画。*

*不过他同意了让亨利·马蒂斯为《尤利西斯》绘制插图。马蒂斯显然从没读过乔伊斯的书,能把荷马的作品呈现出来,他似乎就满意了。

(乔伊斯的这幅涂鸦不应当在我们阅读言语化肖像时提供信息,何况这幅肖像与我心目中的利奥波德·布卢姆毫无相似之处,乔伊斯画的布卢姆是一幅夸张漫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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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体来说,作家的语言才华与他们的艺术作品的差别之悬殊,无论谁想在其间寻找跨媒介意义,往往都会无功而返。比如福克纳的文章风格与他的画风就截然不同。

卡夫卡画的则像是约瑟夫·K,或者类似的一个人物(抑或是卡夫卡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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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克诗人古斯塔夫·亚努赫提到卡夫卡画画这件事时写道:

我走近他时,他搁下笔,纸上画满了疾笔绘成的奇奇怪怪的人物素描。

“你在画画?”

卡夫卡对我抱歉地笑了笑:“没有,这些都是瞎涂的。”

“我能看一眼吗?你知道,我对画画很感兴趣。”

“可这些画不是拿给别人看的,纯粹是个人的东西,所以如同象形文字一样很难看懂。”

他拿起那张纸,双手将它揉成一团,丢进了桌边的废纸篓。“我的人物没有严格意义上的空间比例,他们没有属于自己的视域。我想要捕捉的人形视图处于纸面之外,在铅笔没削的这头——我自己这儿!”

卡夫卡对他的草图的说法,很大程度上也可以用来评论他的小说。我好奇他要求马克思·布罗德30焚毁他的作品时是否也出于同样的理念,而那些作品的视域也是远超于“纸面”之外的。不是说卡夫卡的素描与他的作品一样举足轻重,而是我怀疑这些画并不能解读卡夫卡文章的风格。


有些作者的草图取材于他们自己创造的世界,有时以插画的形式出现,用来辅助文字。(这些人是作家兼插画家。)威廉·萨克雷31就是一个。下面就是萨克雷为自己的小说《名利场》作的插画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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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和故事一旦加入了实实在在的图片(插图本小说),我们读者就解除了想象画面的责任。亨利·詹姆斯32在小说《金碗》的序言中就这样说道:

若有任何东西替眼前的一段文字实现了卓然有趣的效果,或是替一幅图画营造了丰富饱满的画面,那它本身就做了件最糟糕的事……


我发现,在阅读有插画的书时,书中的绘画会构成我脑中的视像——但只有在看着图的时候才会这样。过了一阵子(至于是多久,取决于插画在文中出现的频率),由那幅插画而产生的脑中的画面则会渐渐淡薄。*

*除非,你在阅读的这本书每一页上都有插图,那么你就全然无法逃脱他人强加给你的想象了。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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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特根斯坦(这回是在他的《哲学语法》中)写道:

“有时我们的确能在脑海中看见回忆里的画面,但一般而言,它们都散落在记忆中的各处,就像一本故事书中零散的插图。”

这听上去有理,也适于解释阅读时的想象——不过仍有那个问题:

我们在阅读没有插画部分的故事时,究竟看见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