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模糊

我们所读到的世界是由片段组成的。断断续续的点，零零散散地分布着。

（我们亦如此。我们的同事，我们的伴侣，我们的父母、孩子、朋友……都是如此。）

我们通过解读来了解我们自身及周边的人，给他们冠以代称、隐喻、提喻、借代词，哪怕他们是我们在这世上最爱的人。我们通过片断和替换的概念来了解他们。

世界对我们来说是正在创作中的作品。我们将只言片语拼拼凑凑——日复一日，将它们合成在一起，才形成了我们的理解。

自始至终，我们都坚定地相信世界的整体性——这是视觉的假象。*

*视像本身，即双目视像，就是一种假象—— 是合成的—— 我们把两只眼睛看到的不同的视图合在了一起（并减去了鼻子的部分）。

心像；

拟像；

痕迹；

碎屑；

残骸……

我们感知世界（的可辨部分）的时候，是一点一滴逐渐了解的。这些点滴是我们意识中的概念，它们由什么组成，我们不得而知，不过我们推测我们对世界的体验是已然呈现之物与我们自身贡献（我们自己的记忆、观点、癖好等）的混合体。

作家是体验的策划者。他们将世界的噪声过滤掉，从而发出最纯净的信号——他们在纷杂无序中创造出了叙事。他用书籍的形式操纵故事，并用某种不可言喻的方式统领着阅读体验。然而，不管作者为读者提供的数据资料多么纯粹——无论它们先前经过了多么费心的筛选和严密的重组——读者的大脑仍然会执行既定的任务：分析、筛查、分类。我们的大脑会把书当成世界上其他未经筛查、未经解密的信号来看待。换言之，作者写的书，到了读者手里，又复原成了一种噪声。我们尽其所能地接纳作者的世界，与自己的材料加以混合，在阅读思维的蒸馏器中进行处理，提炼出独一无二的东西。我可以说，这就是阅读之所以“可行”的原因：阅读折射出了我们熟悉世界的过程。并不是说故事一定能告诉我们世界的真理（尽管可能的确如此），而是阅读行为无论从感觉上还是实质上而言都像是意识本身：不尽完美，有所偏重，朦胧不清，而且是共同创造的结果。

人生伟大的奥秘之一在于：世界展现在我们面前，我们便全盘接纳了它，而没有看见它的缝隙、破绽和不完美之处。

我们什么都没有错过。

再来看看《到灯塔去》。

莉莉·布里斯柯在草坪上画画……

她画的这幅画，颇为抽象，那是伍尔芙对广义上的艺术创造所作的比喻——即一位作者、诗人或作曲家对这个难以拿捏的世界的重构。说得更具体些，这幅画代指的就是弗吉尼亚·伍尔芙的《到灯塔去》作品本身。

莉莉·布里斯柯的绘画是如何重现拉姆齐夫人、詹姆斯、房子、窗户这些场景的？

但是这幅画画的不是他们，至少不是他所理解的他们，她说道。画中还有一些别的人们可以致敬的意义。比如用这里的一片阴影、那里的一处高光来体现。如果一幅画必须表达某种敬意，正如她模糊的设想一样，那么她的敬意就是以这种方式表达的。一对母子可以简化成一片阴影而毫无不敬之意。

我们简化。

作者写作时会简化，读者阅读时也会简化。大脑天生就是用来将事物简化、转化、象征化的……逼真感只是一种虚假的偶像，也是无法企及的目标。因此我们简化。但我们的简化并非粗暴无礼，而是这恰是我们理解世界的方式，是人都会这么做。

想象故事画面就是在简化。通过简化，我们创造了意义。

这种简化正是我们所看见的世界——它们即读者之所见，亦即读世界者之所见。

它们就是阅读的模样（如果阅读有模样的话）。

莉莉画着画儿：

她失去了对周遭事物的知觉，意识不到自己的名字、性格、长相，也意识不到卡迈尔先生是否在那儿。她的脑海深处不断喷涌出场景、名字、言语、回忆和思想，就像一座喷泉，洒在那片明晃晃的、令人为难而可怕的空白上……但这才是了解人的方法，她这样想道：了解他们的轮廓，而不是细节。

了解轮廓，而非细节。

就在那儿，那是她的画。没错，那些蓝的绿的色彩，上下交织的线条，若有所指的意图……她看看台阶，空无一物；她看看画布，一片模糊。

一片模糊。

致谢

我要感谢许多人，最主要的有：Lexy Bloom、Jeff Alexander、Peter Terzian、Anne Messitte、Ben Shykind、Glenn Kurtz、Jenny Pouech、Sonny Mehta、Bridget Carey、Michael Silverberg、Dan Cantor、Peter Pitzele、Russell Perreault、Claudia Martinez、Tom Pold、Dan Frank、Barbara Richard、Roz Parr、Paige Smith、Megan Wilson、Carol Carson、Tony Chirico、Kate Runde、Stephen McNabb、Jaime De Pablos、LuAnn Walther、Quinn O’Neill、Mike Jones，以及 Vintage 出版社的每一位，Jennifer Olsen、Pablo Delcan、Oliver Munday、Cardon Webb、David Wike、Max Fenton、Arthur Danto、Wallace Gray；我最好的第一批读者：Judy Mendelsund 和 Lisa Mendelsund，还有永远的Karla。

最后，感谢各位书籍封面设计师——那群松散的艺术家同盟；出版界的附属，永久处在底层。我为成为你们的一员而备感自豪。

许可

Saint Isaac’s Cathedral in St. Petersburg © Alinari Archives/The Image Works; Portrait of a Lady by Franz Xaver Winterhalter/Private Collection/Photo © Christie’s Images/The Bridgeman Art Library; Portrait of an Unknown Woman, 1883 by Ivan Nikolaevich Kramskoy; Greta Garbo as Anna Karenina © SV Bilderdienst/DIZ Muenchen/The Image Works; Greta Garbo by George Hurrell; Movie star © Ronald Grant Archive/Mary Evans/The Image Works; Man reading icon made by Freepik from Flaticon

.com; Dead chicken © mhatzapa/Shutterstock; Gerry Mulligan © Bob Willoughby/Redferns/Getty Images; Carey Mulligan © Tom Belcher/Capital Pictures/Retna Ltd.; A Hubble Space Telescope image of the typical globular cluster Messier 80/NASA; Mona Lisa Paint-by-Numbers courtesy of Don Brand (Mobii); Nabokov Metamorphosis notes © Vladimir Nabokov, courtesy of the Vladimir Nabokov Archive at the Berg Collection, New York Public Library, used by permission of The Wylie Agency LLC; Drawing by Lorca © Courtesy of the Archivo de la Fundacíon Federico García Lorca; Joyce drawing courtesy of the Charles Deering McCormick Library of Special Collections, Northwestern University; Drawing of Three Women Boarding a Streetcar While Two Men Watch by William Faulkner, used by permission of W. W. Norton & Company, Inc.; Lion Tamer by Gibson & Co. courtesy the Library of Congress; Roland Barthes © Ulf Andersen/Getty Images; Nabokov novel map © Vladimir Nabokov, courtesy of the Vladimir Nabokov Archive at the Berg Collection, New York Public Library, used by permission of The Wylie Agency LLC; The Hobbit © The J R R Tolkien Estate Limited 1937, 1965. Reprinted by permission of HarperCollins Publisher Ltd; William Wordsworth by Edwin Edwards courtesy of The British Library; scene from Last Year at Marienbad, photo: The Kobal Collection at Art Resource, NY; The Ecstasy of St. Teresa by Gian Lorenzo Bernini courtesy of Alinari/Art Resource, NY; Pipe by Magritte © VOOK/Shutterstock; Achilles by Ernest Hester © Panagiotis Karapanagiotis/Alamy; Pentagon courtesy of the Library of Congress; Mercury Comet courtesy of Ford Images

“列文凝视着画像，在明亮的光辉之下，那画像几欲夺框而出，令他无法挪开脚步……这不是一幅画，而是一个活生生的迷人的女人，乌黑的卷发，袒露的肩臂，长着细软汗毛的嘴上带着一丝忧虑的笑容；她用得意而温柔的目光注视着他，令他心神荡漾。她不是活人，恰是因为她比任何一个活生生的女人都美丽。”

——《安娜·卡列尼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