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感
……这只滑滑溜溜、弯弯曲曲的巨型动物,不停欢笑着奔跑追逐,一会儿咯咯笑着抓住什么东西,一会儿又哈哈笑着扔掉,扑向新的玩伴,它们一开始甩开了它,结果还是被它逮住。它全身奔腾颤动个不停——晶莹剔透,闪闪发光,泡沫翻腾,漱漱作响地打着滚儿,喋喋不休地吐着泡泡。
——肯尼思·格雷厄姆《柳林风声》
上面这段文字并没有强烈地唤起我们对一条河流的视觉想象,* 却唤起了我们的一种感受:在一条河边十分欢乐的感受。(我们大概都记得这种感受。)
我们在阅读时体验到的多数感受是两种知觉的交叠,或是一种对另一种的取代——一种通感现象。我们看到了一个声音,听到了一种颜色,嗅到了一个情景,诸如此类。我前面写到我在河流里艰难跋涉,陷在烂泥潭里之类的,我的意图是——也许你阅读时感觉得到——让它产生一道旋流,让你的膝盖以下感到一阵寒凉,双脚沉重起来……
*我们常把阅读时沉浸其中、顺势漂流的状态比喻成在水上漂浮:我们仿佛坐在一艘无桨的船里,被故事带着走。这个比喻体现了一种被动性,这与我们阅读时头脑耗费的工夫是相悖的。有时我们必须逆着水流用力划,或是小心绕过凸出的礁石。哪怕我们只是沿着岸边行驶,领着我们的那艘船其实是——我们自己的头脑。
下面是伊迪丝·华顿的《欢乐之家》中的一段精彩人物描写:
她迈着轻快的大步与塞尔登并肩走着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与她如此亲近,是种肆意的享受:她娇小的耳朵的造型,她头发向上卷曲的波浪——以前她的头发不曾打理出这样的微微光泽吧?——还有她粘上的浓密而笔直的黑色睫毛。
知道这个人物头发的造型、她睫毛的浓密程度等固然有用,但真正传达给我们的是一种韵律。这种韵律最终表现出了一个年轻男子走在一位年轻女子身边时欣欣然的感受。他越来越愉悦的心情不是通过语义传递的,而是通过声音——你听:
“轻快的大步(long light step)……肆意的享受(luxurious pleasure)……黑色睫毛(black lashes)……”
这段文字押的头韵,分明是在歌唱。
(也就是说,有时我们会混淆所见与所感。)
任何一位诗人都会告诉你,文字的韵律、语体和拟声的效果会在听者和读者(也就是默听者)的脑中营造通感的传递。
从文字中,可以产生音乐。
西风微拂,如曲调轻奏,
小溪潺湲,似节拍畅流;
但若惊涛触岸,怒浪咆哮,
诗文当如洪流,嘶哑狂暴;
埃阿斯举起巨石,奋力掷出,
诗句也艰似分娩,字斟句酌;
不似卡米拉掠过荒野般迅捷如飞,
穿越谷地而不折一枝,跋涉沧海似蜻蜓点水。 *
(也是一篇我在学校必背的诗歌。)
*出自亚历山大·蒲伯《批评论》(An Essay on Criticism)。
于是我们相信,我们能听见书中所言,听得真真切切……
阿隆·科普兰认为我们聆听音乐可分为三个“层次”:感官层次、情感层次以及语义/乐理层次。对我来说,感官层次最易遗忘、最难回忆。如果我想象着“听到”贝多芬第五交响曲《命运》的开头,我会想起持续不断的下行装饰音,我听不见“tutti”(全奏),也听不见乐团中每一件独立的乐器。我只听见音符的外形和它们所表述情感的性质。奇怪的是,我却能回忆起歌手的声音,难道是因为我们自己就可以从我们体内制造出声音?
我们能听见人物的声音吗?(这似乎比看见他们的脸要切近一些。)我们在不说话的时候,当然会想象自己能在脑海中“听见”自己的声音。
公元前三千年的阅读……或许就像是听见了楔形文字的声音,也就是通过看到的图形符号幻想出讲话的情景,而不是用视觉方式阅读我们意想中的音节。
—— 朱利安·杰恩斯《心智二分状态瓦解后意识的起源》
我们用跨感官的类比来摸索世界——用一种感觉描述另一种感觉——不过大多数的类比都是空间上的(例如未来是在“前”方的,急促振动的音符是“高”亢的,欢乐是“高”兴的,而悲伤是“低”落的)。我们想象故事是有“生命线”的,我们将它的价值、情节的峰谷等模糊不清的概念由此及彼加以整理,就像绘制一幅图表一样。
库尔特·冯内古特在他的演讲《简析故事形态》中就提出了这样一幅信息图,展示了故事情节的基本走势。我自己也画了一幅……
当我沉浸在书中,我的脑中就开始形成相应的视觉图案……
在《美国》一书中,卡夫卡对纽约城的想象所蕴含的向量:
或是博尔赫斯的迷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