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分与整体

我在读《伊利亚特》时，（这会儿我毫不惊讶地）注意到荷马很少为他的人物阿喀琉斯描绘体貌特征。我在阅读过程中所了解的阿喀琉斯很大程度上出自于推断。

幸亏（如果我没把阿喀琉斯和普特洛克勒斯或是其他角色搞错的话）阿喀琉斯有个称号，他是个“飞毛腿”。

这个称号就像名牌一样。（而且荷马作品中的称号可以作为帮助读者和诗人本人记忆的手段。）雅典娜女神也有个称号：她是“灰眸女神”（glaucopis）。（她与赫拉一样都是“白臂女神”。）而赫拉女神则是“牛眼天后”。

（我一直很喜欢这个词描绘的凶恶画面——这位女神在传说中被描绘成一个凶悍好妒的老女人角色，而这个称号为她平添了一份怜悯的心理深度。）

比起普通的描述，这些各式各样的称号更具正式性。

荷马使用的人物称号很少不具有画面感——相反，它们总是栩栩如生，因此让人印象深刻。 *

*举个例子，“暗酒色”的大海是什么样的？这是个饱受争论的话题。暗酒色的海面是绿色或蓝色海面被日出或日落的玫瑰色点染的样子吗？海洋对荷马来说是蓝色的吗？还是红色的？希腊人有能力分辨出蓝色吗？歌德在他的《颜色论》中提到，古希腊人定义颜色的方式并不严格：“大红色（紫红色）在暖红色和蓝色之间浮动，有时偏猩红色，有时偏紫色。”那么，荷马认为大海是“暗酒色”的，难道是因为它“看上去就是那样”？或是因为用“暗酒色”正巧有助于诗人配词押韵？—— 还是因为这是个让人印象深刻的修饰语？

“灰眸女神”“牛眼天后”并不仅仅是意象化的细节。当你听到“牛眼天后赫拉”这句话时，眼前并不会浮现出一对眼皮厚厚的牛眼。

赫拉的眼睛，从某种程度上说，替代了她整个人物的特征：它们是她的一部分，而用来代指她的全部。赫拉的眼睛是我们所说的借代手法的例子。借代手法是一种修辞手法，是采用其他相关事物（或概念）的名称来称呼一件事物（或概念）。一般它们之间的联系密不可分。例如，五角大楼……

……指的是一栋建筑，然而更重要的是指驻在大楼里的美国军方领导人。这栋楼就像一个同义词，是一个相关的概念，而它成为了国防部的代名词。同样地，“白宫”一词指的是整个总统办公室的人员，而（把镜头再拉远点）“华盛顿”指的是整个美国政府。此处的具体事实（地理位置、建筑等）是更加精密复杂的概念的代称。

赫拉的眼睛是借代手法的一个例子……

不过更准确地说，赫拉的眼睛是提喻的一个例子——提喻是用部分来指称整体的手法。

例如：人（船员）的名称可以变成“手”……

赫拉的眼睛是不可分割的原子部分，代表并从属于整个复杂分子。（我们不会把角色看作由几个部分组装而成，也不会将现实中的人作为不同成分的聚合体来看待。我们认为人物/角色是整体——是一个单子。）

我认为自己是“一个”人，而不是“许多”部分。

对安娜·卡列尼娜来说，她的“闪烁的明眸”就是安娜本人，我们读者从这双眸子里捕捉到了她的只身片影。她的眼睛就像赫拉那样，是一种提喻，是她的代称。

借代就像隐喻一样，有人认为这是我们与生俱来的语言机制中的一部分——更是人类天生认知能力的根本。（我们对“以部分指代整体”关系的理解是非常重要的手段，让我们能理解世界，并将这种理解与他人沟通。）作为具有躯体的生物，我们由实体的外貌体型组成，也就是由部分构成。生来具有躯体的我们，从而也具有了对这种提喻关系的本能而抽象的意识。

（看看你的手指甲：从一定意义上说，你和你的手指甲实为一体，但你的手指甲也是你的一部分。）

这种根据部分推断整体的能力是我们天生的基本能力，是一种条件反射。对部分与整体的结构关系的理解，会从某种程度上帮助我们看见人物、看见叙事，如同我们在真实世界中一样，头脑和身体都能正常发挥作用。

将部分视作整体，这是一种替换。

隐喻和类比，就如借代手法一样，也是一种替换。

在莎士比亚的戏剧中，罗密欧将朱丽叶比作太阳，他用的是类比（朱丽叶就像太阳），但他也让太阳的意象取代了朱丽叶（朱丽叶就是太阳），进而他可以运用这个隐喻创造更多的信息，理解其他的具体或抽象的人物关系。（比如，罗瑟琳就像月亮。）于是比喻意义上的朱丽叶取代了角色意义上的“朱丽叶”，因为人物化的朱丽叶过于复杂，在脑中容纳不下。朱丽叶就是太阳，便又成了一个名牌。

本书中

用来

描述

阅读

体验的

部分

比喻

绰号及隐喻本身都不是名字，也不是描述语。作者选择人物的哪一方面加以呈现，是非常关键的问题。这是作者进一步定义人物的手段。勃克·穆里根“风度庄严，体态肥硕”，是有重要的原因的。

我之前提到过，这种使用代称的技巧，可能正是我们定义（现实中的）周遭人物的方式……我们将他们的某种特征放到显眼的地方；我们把一小部分的他们置于“前景”，并充分地以小见大。（我有个朋友，当我想起他时，只看见他的那副眼镜。）

若是没有这样的工具，世界就会无时无刻不为我们呈现充斥着过于冗余繁复信息的场景，令我们寸步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