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图与规则
《到灯塔去》一书中的活动是在赫布里底群岛的一所房子内展开的。如果你让我描述一下这座房子,我能告诉你一些细节特征,但就像我对安娜·卡列尼娜的想象一样,我对这所房子的印象不外乎这儿一张百叶窗,那儿一张老虎窗之类的。
可是没法防雨啊!那我就设想有一个屋顶。但我还不知道屋顶上铺的是石瓦还是木瓦。木瓦。就这么决定了。(有时我们的决定很重要——有时则不重要。)
我知道拉姆齐家的住宅还有一个花园和一道树篱。看得到海面和灯塔。我知道这个舞台上人物的大致站位。我已经测绘了周遭的地图,但画地图与准确意义上的画画不同——在重构世界在我们视觉中的体现这层意义上,它们是不同的。
(纳博科夫也曾为小说绘制地图。)
我有时也这么做。我画过《到灯塔去》的地图。
但我还是不能形容出拉姆齐家的房子。
我们为虚构场景设想的地图,就像我们为现实场景绘制的地图一样,具有一定的功能。一份引导你去婚宴的地图不会是一张图画——一张描绘婚宴场景的图画——而是一套指南。而我们脑中拉姆齐家的房子的地图与此无异——它们支配地图持有者的行动。
威廉·加斯又说道:
我想我们的确是会想象画面的。我把手套落在哪儿了?于是我在脑中对整个房间翻箱倒柜一番,直到找到它为止。但我翻箱倒柜的房间是抽象的——是一张略图……而我将房间想象成一系列有可能放手套的地方……
可视性与可信度会发生混淆。有些书看上去似乎在为我们呈现画面,实际上却是在呈现虚构的事实。或者说,这些书通过不断增加的细节使自己言之有物,令读者信服,托尔金的《魔戒》三部曲就是这样的文字。卷首的地图告诉读者可以了解一下瑞文戴尔的地理位置,附录则提议读者学习精灵语会颇有裨益。(卷首地图总是向读者透露,他们即将开启这样一本书/知识宝库。)
读这样的书需要具备一定见识。(它所要求的学识恰是这类书具有吸引力的一大缘由。)读者可以了解到“中土世界”中的神话与传说,也可以熟知那里的草木风物。(他们也可以用类似的方式探究非虚幻类小说中的虚构世界,例如大卫·福斯特·华莱士《无尽的玩笑》里的“北美联合组织”。)
这些幻影世界需要将故事的成分内容彰显得无穷无尽。作者领着我们在羊肠小径上走着,可我们总有种印象,似乎我们本可以离开既定的轨道,自己开辟道路,漫步到最后,我们也会找到这些世界的不为人知的部分,它们依然完好无损,充满了微妙的细节。
一条规则或机制的形成,其适用性是关键。使用者必须有能力一直运用这条规则。(机制和它的运用者必须能够“继续沿用”。)
一个人物也可以适用此理。安娜·卡列尼娜可以由几个不相干的点来定义(她的手是娇小的,她的头发是乌黑卷曲的),或者也可以通过一个机制来定义(安娜体态优雅*)。
*小说较早的草稿中安娜的形象与此不同,(理查·佩维尔在新译本的导言中告诉我们)她被描绘成一个“毫不优雅”的粗俗的姑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