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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动性

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在他的《文学讲稿》中评注道:“我们(在《荒凉山庄》中)首先注意到的狄更斯的风格特点就是他强烈的感官意象……”

当阳光穿过云层照射下来,在黑暗的海中形成了一片片银光粼粼的水滩……

纳博科夫写道:

暂且打住:我们能想象那幅景象吗?当然可以,而且我们还会激动不已地赞叹这幅景致,因为相比起文学传统里一成不变的蓝色海洋的景象,这些银光粼粼的水滩是狄更斯首创的画面,他以真正艺术家的纯真善感的眼光观察到了这一切,并马上付诸笔端。


另一段狄更斯的文字:

一束光立刻打到墙上,库鲁克……缓缓地走来,脚边跟着他那只眼睛绿幽幽的猫。

纳博科夫又评论道:

所有猫的眼睛都是绿幽幽的——可是注意看那只猫的眼睛在烛光的映衬下是那么绿……

纳博科夫似乎在论证,画面越具体、上下文越丰富,就越能让人浮想联翩。

(我没那么确定。)

具体的细节和上下文可以为一幅画面添加意义甚至表现力,却似乎并不能让我在体验画面时感到更加栩栩如生——也就是说,作者这些精雕细琢的功夫,对世界的观察和转述,都无法帮助我看见什么。它们帮助我理解——而不是看见。(至少,当我审视自己对这类描写的反应时,我努力想象作者的世界的能力并没有长进。)

作为读者,我对烛光映衬下的猫眼睛这样具体的描写感到欣喜。但我的欣喜不是由于看到了更生动的东西,而是对作者仔细观察世界表示的赞赏。

这两种感受很容易混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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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更斯:

那人……接过他的两便士铜币……把硬币掷到空中,反手一把抓住,接着就走了。

纳博科夫:

这个动作,就这一个动作,用一个修饰词“反手”——微不足道的一个词——而这个人物就永远活在了一个好读者的脑海中。

不过,究竟是这个人物还是他的手给读者留下了永久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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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更斯表达了这个世界里貌似真实的东西,而这种“真实感”源于描写本身的细致入微。

作家们仔细地观察世界,并记录他们的观察。当我们评论一部小说“观察仔细”,我们是在赞扬作家见证世界的能力。它由两种行为组成——作者在真实世界中的初步观察,以及将观察转译为书面文字的行为。文本越是“观察仔细”,我们读者越能全面地认知正在讨论的事物或事件。(再次强调——看见和认知是两种不同的活动。)

作者的细致描写让我这个读者获得了双重的自我成就感:(1)我对世界的洞察非常仔细,才会自己注意到(银光粼粼的水滩)这类细节(我记得这画面),而且(2)我十分敏锐,能认识到作者重现这些细枝末节的技艺。我感受到这种认识带来的兴奋感,还有种自我满足的愉悦感。(这感觉深藏不露,但确实存在。)注意前面纳博科夫是怎么定义“好读者”的来着?


一件被作者“捕捉”到的事物是从真实世界的语境中抽取出来的,它原来可能处于变动不定的状态。作者可能注意到了海洋上的波浪(抑或是“银光粼粼的水滩”),他仅仅是对这一道波浪描摹了一番,就把它固定住了,现在它从周围混杂一体无法区分的水流中脱离了出来。将这道波浪从语境中抽取出来,用语言将它紧紧攥住,它就不再是流动的了,而是变成了一道静止的波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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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是透过狄更斯的显微镜来仔细观察他那“银光粼粼的水滩”的。狄更斯把这件事物拿出来,从容地放到眼前,就好像把一滴溶液放到玻璃片上一样,将它放大给我们看。我们所看见的,最多只是透过显微镜镜头见到的扭曲的影像,而最糟糕的情况下,我们只能看见显微镜的镜头本身。(借用一句有关科学哲学的推论:我们观察的不是事物,而是我们为观察事物而构造出的工具本身。)

所以当我们赞赏“观察细致”的文章时,是在称赞它用思想唤起驰骋心绪的效力,还是它手法本身的美感?

我们的猜想是两者皆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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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读者全神贯注、陷入沉思的详尽描写,不一定是最生动的描写。它有可能解释得更仔细,却不会最终合成一个完形 (gestalt )—— 一个完整的、即时的视像。

来读一读马克·吐温的这一大段文字:

从水面上放眼望去,第一眼看到的是模糊的一条线——那是对岸的树林子——除了这个其他什么都看不清;然后是天空中苍白的一隅;接着是越来越多的苍白颜色,向四周扩散;随后远处的河流就变得柔和起来,也不再是黑色,而成了灰色;……有时你能听到一条船桨在嘎吱作响,或者是混杂的人声,周围一片沉寂,那声音得从多么遥远的地方传来;慢慢地你会看见水上的一条波纹,你一看就知道,湍流中有一截树干,水流冲击着树干就出现了那样的波纹;随后你就看到水面上缭绕升起的薄雾,东方见红,河水也被染成红色,你分辨出了树林边上的一座小木屋,远远地立在河对面的岸上……

你是不是如临其境?我读了这一段,就看见了模糊的那条线,向四周扩散的苍白的天空,随后听到了船桨的嘎吱声、人语声,还看见了急流……

一位作者在描绘人物外貌或环境特征时提供多少细节,并不能完善读者脑中的画面(他无法将这些画面变清晰);然而,作者提供的细节的层次的确决定了读者会经历哪一种阅读体验。换句话说,在文学中堆砌一长串修饰语,或许有它修辞上的效果,却缺乏整合性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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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有一种观点,认为描述性的长段文字总能构造出一些什么来。比如卡尔维诺《看不见的城市》中的珍诺比亚城,描述得十分详细,因此它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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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而言,叙事中最主要的是……事物的顺序……一种格局,一种对称性,事物周围放置的画面的网络……”

—— 伊塔洛·卡尔维诺,载于1970年8月15日《世界报》

但描述是不能叠加的。马克·吐温文中水上升起的薄雾并没有延续到我看见小木屋的时候。当我读到小木屋这个词,我就已经把薄雾完全忘记了。*

然而,视像,却是可以叠加的、同时发生的。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将文学作品中堆砌的分离的元素称为disjecta membra,从拉丁语翻译过来意为“零散的(或残破的)碎片”,或者“碎裂的陶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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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不会看到一把椅子之后停在那儿寻思它是什么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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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如果我得知椅子是红色的,那么再次提到椅子的时候我就会想,哦,那把红色的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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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吉尔伯特·索伦提诺就拿约翰·厄普代克的小说《整个月都是礼拜天》来开刀:

当“生动的”写作成了目的,那么只要表面功夫到位,似乎一切都行得通了……作品在接连不断的画面的重负下一次次趔趄不前,变得支离破碎,这些画面往往用适得其反的比喻联系起来:“……新闻简报和季刊从长官的信箱槽里满灌出来,就像一头母牛的阴处排出的尿。”

索伦提诺告诉我们,这类写法是“华而不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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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箱槽和母牛阴处之间的关系令人摸不着头脑。把两者加以比较,目的其实是帮助我们让脑海中的所见更加清晰,然而结果却恰恰相反——我们只关注到了其中更醒目的那个画面(在这个例子中应该是更丑陋的画面)。

相比之下,让·吉奥诺25则这样写道:“瞧那天上,野胡萝卜花般的猎户星座,小小的一束星辰。”

我看见了花儿,然后看见了夜空中花团锦簇的星星。我的脑海中,花儿本身并没有在夜空中出现,但花的形态决定了星辰如何排布。 *

(吉奥诺本可以这样写:“一小簇白色的星辰。”但这样的描述无法像原文那样绽放光彩。)


*吉奥诺的星辰比厄普代克的信箱槽给我的印象更加清晰。也许是因为吉奥诺想让我看见他的星辰,而厄普代克是想让我看见什么呢?他的无趣?吉奥诺的花朵和星辰是互相平衡的,一个画面辅助呈现另一个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