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工作向来无愧于心,家庭角色未曾合格
我对华为可以说无愧于心,但是对家人,我一直有太多的愧疚。也曾写过很多文字,表述对后院、对父母、对支持我的家人的那份歉疚……但是和失去的相比,文字总是显得那么苍白。特别是对一直给予我强大支持的老父亲的离世,对于他,我已经不单单是愧疚,而是负罪,是一种此生都无法挥去的遗憾。
怀念父亲——失落的记忆
昨夜,夜凉如水。
恍然间,仿佛看到父亲为我做了一顿非常丰盛的大餐,走到厨房,问父亲怎么做这么多好吃的,父亲背对着我不答。猛然间,我意识到,这是父亲最后一次为我做饭了。于是悲恸异常,扶墙大哭,突然惊醒。
父亲已经离开我了!那是元旦前夕,在确诊胰头癌72天后,他长睡过去。那天清晨,也是梦中,父亲凄凄然地坐在我身边,告诉我他要走了。当时我非常激动,喊叫着:大家都在全力帮您治病,您为什么不负责任地要走?!梦中的父亲是歉然地笑了的,默然无语。我哭醒之后,弟弟的电话就到了:“哥,你能马上回来么?”当时我刚陪同客户完成公司拜访,凌晨才返回北京。电话让我瞬间惊呆:“什么事?是不是老爸……”弟弟默然很久,告诉我“能多快就多快吧……”就挂断了电话。
我懵了,非常恨自己,因为就在前一天晚上,弟弟打电话给我,语气焦急。但是我正在陪同客户,就毫不犹豫地告诉弟弟:我不方便接电话——就这么挂断了弟弟那个重要的电话!
8个多小时一路超速狂奔,到家后看到的是已然长辞的父亲,他一脸安详。也许父亲已经知道,他跟我告别过了,我会回来看他的,于是放心地走了!我整个人都木了,只知道自己被架起来,醒来头枕在母亲腿上。就这样,守灵的三天三夜,我与父亲说的话,也许比一辈子都多!我后悔,非常地后悔,因为有很多感受,我应该早就告诉父亲!我想,现在父亲泉下有知,应该已经明白儿子了吧……
捧着骨灰盒赶往祖坟的4个小时车程中,我非常怕惊动了父亲。30多年了,父亲从一个小伙子一步步老去,可是,在我印象里,父亲永远是棵树,永远是座山,没有什么可以影响到他的挺拔与威严。
父亲在我小时是非常暴躁的,可能只为一点点小事就会对我拳脚相加。有时候,我哭着悄悄问妈妈:他真是我的亲爸啊?母亲那时会笑着告诉我:不是你亲爸能这么打你么?他是怕你不成材啊!懵懂的我那时是不懂得成材的,只是觉得父亲对我太 狠了。
我们一家四口十几年蜗居在一个房间,几家共用厨房和洗手间。这种生活在我们那里算中等偏下——我所有的同学家里都有两个房间了。但是,我不敢对着父亲抱怨,只能背后与母亲发发牢骚。一天晚饭后,父亲将我和弟弟叫过来,很严肃地告诉我们:房子的问题是他的责任,这个社会只相信强者,由于他不是强者,因此我们只能在这个条件下生活,但是他希望他的儿子们能够改变这个现状!父亲言及此,我在他眼中看到了泪花。那一年,我初三。翌年,我以总分第一的成绩考取了重点高中,直到研究生毕业,我没有再让父亲有任何理由对我发脾气,因为我记住了那份晶莹和诚挚。
我读研究生以后,一次,不知怎么就与父亲讨论到小时的惩罚。我说:正是这些惩罚,使我丧失了很多探究新事物的勇气和胆量。父亲尴尬地笑着,搓着手。事后,母亲告诉我,父亲听了我的话之后几夜未眠,他总是问母亲:为什么当时他会对孩子发那么大的脾气?为什么母亲不劝阻他?我的一句话让他充满 歉意。
父亲常提起的一个事情是,有一次他接我放学,我刚读一年级。路边的小商贩在吆喝:炸鱼,炸鱼,炸得骨头都酥了。我当时看着父亲说:爸,那鱼骨头都炸酥了。父亲说,他当时没有说话,因为没有钱。但凡当时有两毛钱他都会买点炸鱼给我吃的。提及此事,父亲的眼中满是愧疚。于是,在我想来,因为生活,父亲每每会对孩子生出些许的歉然和愧疚。
实际上,父亲已经在竭尽全力、尽可能地对我们好。在我读高中时,父亲做菜的手艺已经远远超过母亲。我尤其喜欢吃父亲做的鱼和红烧肉,父亲每次都会做一大碗笑着看我吃完。直到后来父亲知道我的身体情况不适合吃大鱼大肉,又开始孜孜不倦地“研发”新菜……
工作之后,母亲告诉我,父亲为了让我回家能吃到满意的菜,总是不定期地做一次要母亲试吃是不是水平下降了。就这样,父亲在前十几年的暴躁都被磨光了,取而代之的是对我们两兄弟的自豪。尽管,他从来没有当面夸奖我们兄弟。我用自己三年的积蓄“逼迫”父母买了一套大房子——母亲后来悄悄告诉我,住进新房子之后,父亲不知说了多少次:“借了儿子的光了!”我才恍然,父亲对我是信赖和自豪的!
父亲的身体一直都很好,连感冒都很少——也许这与他年轻时锻炼有很大关系,所以我们一直觉得父亲是家中的强者。相比之下,母亲的身体反而一直不好。为了照顾母亲,父亲在我们兄弟离家之后,开始自学中医。三年时间,他已经可以针对母亲的病症进行穴位按摩。母亲身体逐渐好转,直到现在也一直没有大的问题,我想这也得益于多年来父亲为她做的保健按摩。
我印象里,父母是非常和谐的。每天晚饭后一个小时,母亲就自觉地坐到了凳子上,父亲一边看电视,一边很自然地开始给母亲做例行保健。那种融洽的快乐在我心中静水流深。
父亲走之前还在田里劳作。尽管在城里生活了三十多年,但是父亲一直告诉我,他的血液里还保留着农民的特质。父亲非常迷恋田地里的工作,为此,他每天要骑车2小时跑到近郊,去自己圈起的土地里劳作。我们家餐桌上的蔬菜都是父亲亲手种植绝对绿色的。就这样,父亲劳作到了最后一年直到查出癌症。母亲当时对父亲隐瞒了他的病情,但是,父亲以他的敏感和医学知识很快知道自己得了癌症。然后,他很坚决地告诉母亲:不要人财两空。就这样拒绝了治疗。为此我们曾埋怨母亲,直到后来有亲戚告诉我们:父亲检查出癌症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实际上是没有医院愿意接收!就这样,父亲继续上班、下班,直到最后一个月才请了病假在家里输液,家门出不了了,只能在房间里转一转。最后两周,父亲躺倒了。我和弟弟讨论了一下,弟弟辞去工作回家照顾父亲,因为母亲无力为父亲翻身和擦身。本来以为父亲会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照料,也没敢告诉父亲弟弟已经辞掉工作,只说请了事假。当时,父亲还告诫弟弟:请事假不要超过一个月,不然对单位影响不好,弟弟默然。
两周以后,父亲离开了,似乎没有任何挂念了。当时,我的儿子已经在他妈妈腹中,再有三个月,他们祖孙就会见面,但是父亲却没有等得及。我想,他已经完全相信我们会生活得更好 了吧!
华为人的纠结——最难的是平衡家庭与工作
“忠孝难两全”的感觉相信很多华为人都不陌生。我在北京工作的这两年,除了父亲过世无法尽孝身旁外,家中诸多事宜也都无法顾及。无论是孩子出生、母亲住院手术、从小带我长大的小姨过世,我都没有为此休过一天假,更不用说自身生病这些小事了。
这些付出在当时觉得理所应当,因为我在为事业打拼、为事业奋斗。公司领导们也都很有人情味,非常关注员工的感受——在我父亲过世后的第一个春节,身在海外的任总还亲自打电话给我表示慰问——这种来自高层的关注,也能让员工认为自己的这种付出是值得的。
但是,现在回顾当时我的一些做法,觉得自己简直是六亲不认,我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万般后悔在心头。我只想说一句:在谈奉献文化的同时,也要定位好自己在家庭和社会中的位置!
因为大部分华为人都拼搏在异地,而且大量的加班占据了他们的休息时间,这导致他们与亲人之间的交流少得可怜。而对于华为的家属来讲,一次次的分别似乎也成为了生活的常态。但是,这真的是我们追求的生活与工作的平衡么?
在法国期间,我曾与一个当地高管谈及生活。当我说起我自己独自在法国,孩子和夫人都在国内时,他表示了极大的不理解。他很不解地问我:那你工作的目的是什么?我说:希望创造优越的经济条件使家庭生活得更好一些。之后他的提问我就无法回答了:“可是,你们这样(指的是分居)的生活就能使家庭的情况变得更好么?”过了一个月,他再次找到我,非常诚恳地告诉我,他与他的夫人和朋友讨论了我的例子,认为我们的家庭是存在问题的,如果长期下去,只能分崩离析。因为“任何家庭的头等大事都是共同生活,否则,就不能称之为一个家庭”。
当时,我为这个法国高管的直率与关心而动容,当然更多的是不以为然:毕竟,华为人都是这样的,没见哪个就不行了。现在回想一下,正如这个外国人告诉我的:家庭就是要共同生活、共同经营,而失去共同经营的家庭,会成为人生的负担,也许还会充斥很多的争吵和相互之间的不理解。
在华为,这种情况很多。很多人都知道华为有一个“非本地化原则”——主要针对市场部门和研发部门——以招聘外地员工或者外派员工为主,这又是为什么呢?
早期的华为也有本地招聘上岗的市场人员和服务人员,而且他们的工资和收入都要低于全国调配的人员。可是,后来通过对这两类人的比较发现,本地招聘上岗的这部分人员的业务水平提升比较困难,对工作的奉献和敬业精神也相对较弱——因为家就在本地,下了班当然要回家。同时,他们的社会交际圈子都在本地,必然要耗费精力去打理。与此同时,他们的花费与外派人员相比较并不少。
可能是经过了比较,华为的人力资源部认为,市场相关部门人员还是异地使用为好:一方面,可以提高他们对组织的依赖和奉献精神;另一方面,他们也能投入更多的精力给业务,对个人发展也有好处。这样,就有了“非本地化原则”。
当时,华为人员的年龄在25岁左右,大多数市场人员都是单身。即使成家,华为一个员工在当时的收入支撑一个家庭也没有问题。因此,这个原则大家都默认遵守了。正是由于当时的收入还不错,因此同期还有一个原则:“夫妻双方不能同时在华为”。后来这个原则渐渐淡化了:因为华为人的社会圈子太小,如果不允许内部解决,员工的个人问题难度会更大。
这也正是为什么华为人总在一起活动的原因,而且一直都有“生协(生活协会)”在华为群体中的影子存在。正是这个协会(或者说当地派驻部门的小团队)的存在,帮助初到异地的华为人走进新的环境、熟悉新的环境直到渐渐爱上这个环境、离不开这个团队。
这样的好处显而易见:当没有其他需要耗费时间的事件和场合时,你就会将时间和精力奉献给华为;当圈子里都是华为人的时候,你就不得不全力去了解华为、去为公司考虑;当话题总是紧紧围绕华为的时候,你就会更加依赖这个圈子。于是,华为人的大部分社交渐渐只囿于公司内部。这样,华为人也就越发单纯起来了;华为文化也更容易被认同。
但是,随着这些员工年龄增加的内在因素,社会经济的通胀压力、无缘房子增值的不爽(你居无定所,当然不会在工作地买房,那么这部分增值就跟你没有半毛钱关系)等外在因素的共同影响下,这个原则已经逐渐受到质疑。
特别是近几年,新加盟华为的员工对工作和生活的态度已经发生了转变——更容易接受国外的思维模式,对于奉献文化的接受程度有所降低,对于个性、家庭等的要求却相应有所增加。由于这些新员工成长时相对缺少兄弟姐妹间的关怀,因此对更广泛的人际交往反而存在一定的依赖感。
同时,当员工成立了自己的小家庭时,如果长期不能共同生活,家庭矛盾也会积压,这必然会对员工的心理产生压力。这种压力对工作来讲真不是什么好事。
我从外企朋友们反馈过来的信息发现:很多外企一贯很重视对员工家庭、心理的辅导和帮助。如果员工出现工作原因的跨国调动,公司首先着力解决的就是员工的家庭问题,包括子女教育等公司都会帮忙,而且会给予一定程度的资助。
同时,一些大型国企的干部也都有异地任职的情况,这些异地任职的人员家庭也是有保障的,而且对自己未来会在哪里长期发展心理还是有一定的期许的(除了每个省的最高层领导,其他一般轮换一下就回本地),因此他们就不会出现茫然、困惑的心态。而这种心态却是华为离家外派的员工一直挥之不去的(不知道未来会到哪里去,对未来的工作地点没有预期,因此对家庭的期待就变得患得患失)。
应该说,到现在为止,华为员工可能仍然感觉不到公司对这方面有规则倾斜的迹象。于是,很多员工抱着希望的同时也对此腹诽不已。
其实,就我的感受来讲,华为对员工家庭的这种关心力度的薄弱,实际上已经造成员工对公司产生了一定程度的怨言——很多华为人都戏称自己是“民工”,实际上就是一种自嘲和无奈吧。
华为的员工需要新陈代谢,也需要一定程度的稳定,毕竟企业的发展永远都要依靠员工,尤其是中坚力量的员工。华为现在需要正视这个问题,而不是再实施简单的弹压。既要关怀员工的业务能力和职业发展,也要关怀员工的家庭、心理,才能将员工更好地留在华为的战车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