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上下一致学西方

求知识于世界

戊辰战争结束之时,日本可谓百废待兴。尽管一系列破除旧制度的改革都相继展开,使政府对于国家政权的掌控能力逐渐恢复,但日本如何实现强国梦想的问题,一时却难以回答。关键时刻,“求知识于世界,大振皇基”的誓文解决了人们心中的迷惑,学习西方迅速成为日本精英阶层的共识。在他们的全力推动之下,日本国内掀起了一场上下一致学习西方的热潮。

经过精心准备之后,1871年12月23日,以太政大臣岩仓具视为特命全权大使的日本使节团登上了美国公司的轮船,从横滨出发奔赴美国和欧洲。使节团成员共有48人,几乎涉及政府机构中的每个重要部门,其中包括了木户孝允、大久保利通、伊藤博文、山口尚芳这样的重量级人物。此外,随使节团出行的还有一支由近60人组成的留学生团队。临行前,明确规定了使节团出访的目的:一是交涉修改不平等条约;二是考察各国情况,学习治国经验和各种优长。当轮船在礼炮声中渐渐离开海岸的时候,出访的人们长久地伫立在甲板上,远眺着美丽的富士山,心中充满了对获取知识的渴望和对日本未来的美好憧憬。

岩仓使节团先后访问了美、英、法、比、荷、奥、德、俄、丹、意、瑞士、瑞典等12个国家,历时22个月。每到一国,团员们都本着认真学习的态度,对该国的情况进行细致的研究,并把搜集的信息和心得感受通过书信及时发回国内。岩仓使节团的规模之大,周期之长,考察之详细的确世所罕见。使节团回国之后,根据他们的日记、书信和整理的资料,编辑了长达100卷、共2110页的《美欧回览实记》,于1878年出版发行,在日本民众中起到了很好的介绍和宣传作用。

尽管原定的修改条约的设想因阻力巨大而未能实现,但岩仓使节团还是收获丰富:不仅使明治政府的领导层开阔了眼界,更新了观念,认识了日本与欧美的差距,从而坚定了全面学习西方的决心,而且通过亲身接触,确实学到了许多有价值的具体而实用的经验,寻找到了适合日本自身条件的切实可行的方法。在考察过程中,使节团对普鲁士由小变大、由弱变强的经验尤感兴趣。特别是“铁血宰相”俾斯麦和参谋总长老毛奇所说的“方今世界各国,虽以亲睦礼仪相交,但皆是表面名义,于其阴私之处,则是强弱相凌,大小相欺”,“万国公法,也是系于国力强弱,局外中立而唯守公法者,乃是小国之事,至于大国则无不以其国力来实现其权力”等言论,更给他们留下了深刻印象,使他们认为在当时的国际环境中,以实力求强权才是唯一正确的逻辑和法则。

以欧美之行的收获为基础,木户孝允等人提出了“文明开化”、“殖产兴业”、“富国强兵”三大政策,作为指导国家建设的总方针。这无疑给日本的发展指明了方向,一幅精心描绘的宏伟蓝图就此展现在日本的面前。

师从西方,文明开化

所谓文明开化,也就是提高国民的知识水平,按照当时的理解就是要以西方为师,在教育、思想、观念甚至生活习惯等方面进行全面彻底的变革。事实证明,这的确是明治政府最具战略眼光的决策之一。

日本历来重视对先进文化的学习和引进,这一点在中日两国古代的交往史上有深刻的体现。到了近代,儒学地位不断降低,使得日本逐渐加强了对洋学的引进。对日本影响较早的洋学主要是“兰学”,即以荷兰语为媒介的西方近代文化。因其主要涉及自然科学和实用科学,适应了当时日本社会发展的需要,因此“兰学”受到人们的重视,“兰学”书籍大量流入了日本。通过“兰学”,日本人的视野日趋转向了西方,大规模地吸收先进的西方文化,开始了近代化的历程。可以说,明治时代日本掀起全面学习西方的热潮本身就是文明开化的重要表现。

要文明开化,首先就要抓好教育。明治时代日本的迅速崛起,离不开近代日本教育改革的成功。早在幕府末年,日本的教育就已具有一定的普及程度,那时已经有专门以平民百姓为传授对象的“教谕所”、“寺子屋”,甚至还有教授洋学的学校。这些都为明治教育改革打下了基础。

岩仓使节团在赴欧美考察期间,倍感培养人才的重要。木户孝允在给国内写信时说:“吾人今日之开化非真正之开化,为防十年后之弊病,唯在于兴办真正之学校”,“而期望人才千载相继无穷者,唯真正在于教育而已”。1871年7月,明治政府设立文部省,全面推行国家的教育改革,参照欧洲国家的教育体制逐步建立起比较完备的近代教育体系:重点实施中小学义务教育,还大力兴办中等教育、师范教育和职业技术教育;同时也非常注重高等教育,到1918年,日本全国共有大学和专门技术院校118所;改变以儒学为主的教育内容和传统的教育理念,重视普及具有实用性的先进的科技知识,强调学问为立身之本,在《关于奖励学业的告谕》中明确批判了认为“学问系士人以上之事,至于农工商以及妇女则置之度外,不知学问为何物”和“士人以上之少数学者,动辄谓为国而学,不知其为立身之基”的错误观点,大力提倡“邑无不学之户,家无不学之人”。通过教育改革,完成了从“士人教育”向“国民教育”的重大转变。对出国留学制度也进行了多次调整,取得了显著的成效,为日本近代化发展培养了急需的优秀人才。明治初期,政府还不惜重金聘请外籍教授,弥补本国教育资源的不足。1877年东京大学初建时,39名教授中有外籍教授27名。当时东京大学的经费占文部省总经费的40.9%,而外籍教授的工资就占了其中1/3左右,有的外籍教授工资甚至远远超过政府大臣的薪金。日本政府对于教育和人才的渴求程度由此可见一斑。

日本近代教育改革的成功,是与明治政府的高度重视与大力支持分不开的。据统计,明治维新所颁布的各种法令中,内容有关教育的数量最多。更重要的是,这种尊重知识、重视教育的良好风气得到了发扬,到1910年,小学教育经费已占地方政府预算的40%,明治末年,全国教育经费已占至国民收入的3%。日本于1872年开始实行义务教育制,比许多先进国家还要早。最初普及义务教育的时候,一些地方政府甚至动用警察督促家长送儿童上学。这也从一个侧面体现了国家对于教育的重视。经过35年的不懈努力,日本实现了6年义务教育制。1908年,日本小学的入学率已达到97.8%。

文明开化之风也带动了日本近代新闻出版业的蓬勃发展,各类报纸、杂志层出不穷。现在依然畅销的《读卖新闻》、《朝日新闻》等报纸都是在这时创刊的。1897年,日本发行的报纸杂志共计已达745种,1912年上升到2227种。这不仅有利于推动日本国民整体文化水平的提高,同时也促进了信息、通讯和交通事业的迅速发展。

明治时期,学习西式的生活习惯也成为文明开化的重要内容和标志。在这方面明治政府的做法与俄国沙皇彼得一世颇有几分相似,比如颁布《断发脱刀令》,要求武士剪掉长发,除去佩刀;提倡穿着西式服装;禁止男女共浴;改行阳历等等。特别是井上馨任外务卿期间,采取了极端的欧化主义政策,希望以此改变欧美列强对日本的态度。当时,政府在东京耗巨资建造了一座高档的交际场所,取名“鹿鸣馆”,专门用作接待外国贵宾。日本的达官显贵们经常携妻带女、洋装革履,来此参加为西洋客人举办的舞会、宴会等社交活动,史称“鹿鸣馆外交”。但是,这一做法招致了民众的极大反感,并最终随井上馨的辞职而宣告破产。有趣的是,当时很多日本人学习西方人吃牛肉、喝牛奶,以为牛性格迟重,可以增强人的耐力。由此可见,尽管当时的日本民众对于许多社会变化还是一知半解,因此参与变革带有盲从性,但上下一致学习西方的目的性却十分明确,其热情更是达到了近乎疯狂的程度。

文明开化也带来了自由民权运动的兴起,终于引起了保守势力的担忧和反感。他们以文明开化伤风败俗为由,提出加强“忠孝仁义”教育的主张,使得以强调“忠君爱国”为核心理念的国家主义教育逐渐占据了支配地位。很快,连发给小学生使用的《幼学纲要》中都充斥了忠孝仁义的学说。

1890年,天皇颁布了《关于教育之敕语》。这是一个集儒家礼仪道德和日本传统神道思想于一体的带有浓厚封建色彩的产物,核心思想就是造就所谓的忠孝良民。此后规定,每当节日庆典,全国学校都需集体宣读《教育敕语》,播放歌颂天皇统治的歌曲《君之代》,同时向天皇、皇后的“御影”鞠躬行礼。它使得一代代日本人从少年时开始就深受忠君思想的影响,成为忠实履行天皇使命的工具。《教育敕语》的颁布表明,文明开化尽管使日本成为了知识上和技术上先进的现代化国家,但在思想上的某些方面,封建落后的种子却并未得到真正根除。

内治优先,殖产兴业

如果说贯彻“文明开化”的方针主要从精神层面推动了日本的进步,那么“殖产兴业”则更多地是从物质层面使日本的实力得到了加强。工业的发展、经济的振兴是国家兴盛的基础,这是岩仓使节团欧美之行的最深感受。他们把欧美国家“内治优先”的发展经验带回了国内。1874年,考察归来的大久保利通在《殖产兴业建议书》中强调发展工业、增加物产是政府最紧迫的任务,指出:“大凡国之强弱,决定于人民之贫富,人民之贫富则系于物产之多寡,而物产之多寡又起因于是否鼓励人民之工业。因此,归根到底,是依据政府官吏之诱导鼓励之力。”“如果时间不足,上下为衣食奔走,无暇顾及其他,即使有海陆军备之严,学校教育之盛,但徒属虚美,国非其国。”根据这一建议,明治政府制定了殖产兴业的政策,主要发挥国家干预的力量,发展资本主义经济。

为了推行殖产兴业的政策,明治政府首先根据考察得到的经验,设立了内务部,全面统领经济建设。将原属大藏省负责的资金筹措和调配,工部省主导的铁路、矿山和机械加工业,以及司法省的安保等机构划归内务省,内务卿由大久保利通担任,而大隈重信和伊藤博文则作为他的左膀右臂。在如此强大的领导班子指挥下,日本的殖产兴业政策克服重重困难,得以顺利进行。

筹措资金是发展经济面临的首要问题。从欧洲国家发展起步阶段的情况看,其工业发展的大部分资金都来自国外,但日本直到20世纪初入侵亚洲之前,主要依靠的是国内资本。这一方面是因为当时的日本缺乏对外资的吸引力,另一方面也有政府出于维护国家安全的考虑。1868年~1885年间,明治政府用于殖产兴业的资金,约占财政支出的1/5左右,但仍然难以满足经济发展对于资金的需要。尽管政府采取发行公债、税费改革、广设银行、大量发行纸币等措施,提高了国家的资本积累,但并没有从根本上解决资金紧缺的问题,这也是导致日本走上侵略道路的重要原因之一。

为了在资金有限的条件下发展经济,大久保利通建议以传统产业为基础,以农牧业、轻工业和海运为中心,推行经济建设,调整殖产兴业政策开始前以发展重工业为主的模式,同时加大对民间资本投资的鼓励和支持,大力扶持私营企业的发展。1875年~1880年期间,政府为私营企业提供补助资金5000万日元,而同期平均每年的正常财政支出仅为6000万日元,足见政府扶持私营企业的决心和力度之大。同时,政府还采取了出售官营企业,使之私营化的措施,也收到了很好的效果,如三菱仅以官办投资额1/7的价格就购买了长崎造船厂,川崎仅以官办投资额1/10的价格就收购了兵库造船厂。

对于经济发展所需要的先进技术、设备和人才问题,明治政府施行了“拿来主义”的做法,通过从欧美先进国家引进技术、设备、聘请专家和派出留学人员,迅速提高了本国的工农业生产水平。改革初期,日本聘请外国专家、技师和技工,最多时达400多人,其中尤以工部省最多。1880年起,随着归国留学生和本国的高等学校毕业生的日益增多,日本遂逐年减少了外国专家的数量。总的来看,日本在其发展过程中贯彻的方针主要是利用外国专利和技术来进行模仿性生产,而不是依靠自己的力量来研发全新的科技产品。日本始终把对引进技术的消化和本土化作为引进技术的最终目标。这种廉价的应用外国智力的方针,显然比直接引进外国的资金进行生产有效得多。直到今天,日本依然是一个技术方面的进口大国。

在国家的干预和扶持下,日本的私营经济蓬勃发展,涌现出一批像三井、三菱这样的大型企业。它们凭借着同政府建立的亲密关系,逐渐发展成财阀、政阀,成为推动日本垄断资本主义发展的主要力量,在日本发动对外侵略的过程中也起到了巨大的作用。殖产兴业政策的实施,使日本经济迅速发展。19世纪90年代中期,日本首先实现了轻工业的工业化。到甲午战争时,日本已经以资本主义工业国的面貌在大清王朝的面前亮相。

富国强兵,强兵富国

富国强兵其实是每一个国家和民族梦寐以求的目标,明治时代的日本也是如此。在殖产兴业、文明开化、富国强兵三项治国纲领中,富国强兵被确定为建国的总目标,其他两项政策都围绕实现这一目标而展开,这也更加凸显出其重要地位。日本史学家藤原彰认为,明治初年的富国强兵政策,以创建中央军队、扶持军事工业为开端,从整顿户籍、义务教育制度、强化警察网、充实官僚机构来看,其中无一不是以建设强大的军事国家为目的的。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军队建设成为当时日本压倒一切的任务。

早在幕末开国之时,西方列强的坚船利炮不仅打开了日本的国门,也深深地震撼了日本人的内心。在恐惧、愤怒和羡慕相互交织的复杂心态下,他们对于国际强权政治现实的认识和理解也陷于矛盾之中:在被迫忍受并试图摆脱强权政治所带来的痛苦煎熬的同时,却又充满了将这种痛苦强加于其他国家、以谋求自身利益的急切渴望。因此对于日本而言,富国强兵政策的提出从一开始就不单纯是为了修改不平等条约和改变受列强压迫的局面,而是具有更深层的考虑,就如《五条誓文》所言:要“开拓万里波涛,布国威于四方”。正因为这样,“富国强兵”政策很快就演变为“强兵富国”。看似简单的文字调整,却显示出治国理念和发展道路选择上的转变。

其实,明治政府中要求走“强兵富国”路线的声音始终存在,特别是人称“后三杰”之一的山县有朋更是鼓动侵略的代表,他露骨地叫嚣:“现今兵部之目标在于内,而将来则在于外。”充分表白了其对外扩张的野心。在执掌了日本军队的大权之后,他主持进行了一系列的军事改革,也鼓吹发动了一次次对外侵略战争。

体制的变革是强军的根本。在认真研究对比西方列强兵制的基础上,山县决定日本陆军采用法国体制,而海军则采用英国体制。1872年,他建议政府取消了原有的兵部省,转而设立了陆军省和海军省。1873年,明治政府颁布《征兵令》,彻底打破封建武士垄断军事的特权,开始实行近代意义上的全民义务兵役制。这不仅使日本建立了一支新式的常备军,而且确保了兵源的充足,为进一步扩军备战打下了基础。1874年,山县效法普鲁士的成功经验,在陆军省内设立参谋局,后将其改组并扩大为独立于陆军省的参谋本部,成为统辖军令的核心机关。参谋本部成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下令侦察中国的地理和军事情况,着手为武力入侵做必要的准备。此后不久,又设立了监军本部,后改为教育总监,专司军队教育和干部人事之责。至此,形成了由陆军省、参谋本部和教育总监共同组成的日本军队的最高指挥机构,即通常所称的“军部”。这一系列改革使军队的政治地位迅速上升,军部的权力也越来越大。到19世纪末,随着日本对外扩张步伐的加快,军部的地位更加高涨,其政治影响力逐渐超过了政府内阁,表明日本的军国主义体制最终确立。1874年,日本还参照外国经验建立起近代警察组织,成为维护国内安全、镇压人民反抗的重要力量,甚至在殖民朝鲜期间,也发挥了臭名昭著的作用。

提高军人素质也是造就强军的重要内容。为提高军人的素质,日本广泛借鉴欧美强国的做法,建立了各种专业军校,并聘请外籍教官负责训练,为军队培养了大量的专门人才,带动了日本军人素质的整体跃升。在日本官方看来,效忠天皇也是日本军人必备的素质。因此,日本的新式军队称为“皇军”,意为天皇的军队。1882年,天皇颁布了由参谋总长山县有朋提交的《军人敕谕》,要求军人以忠节、礼仪、武勇、信义和质朴为必须遵从的道德准则,绝对服从天皇的领导,不惑于舆论,不干预政治,唯有一心遵守自己忠节之本分。这实际上提倡了一种盲目忠君的封建思想,企图以此主宰士兵的心灵,使他们成为甘愿替天皇卖命的战争工具。

在购买武器装备和引进先进的军事科技方面,明治政府给予了高度重视,花费了大量金钱,军费开支不断增长。在引进过程中,日本十分注意对新技术的消化吸收,不断提高军事生产的自主能力。这不仅促进了日本工业技术和生产水平的提高,也充分保障了日本自身的军事和国防安全。19世纪70年代末,日本已经掌握了独立设计建造军舰的能力;1883年,大阪兵工厂实现了火炮生产的自主化;1885年,在法国技师的建议下,日本建造了“严岛”、“松岛”、“桥立”三艘舰船,专门用于应对中国北洋水师的“定远”和“镇远”这两艘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巨型战舰。

以强大的军事力量为后盾,通过掠夺他国财富,实现本国的富强,这是近代多数西方列强崛起的“成功经验”。以西方为师的日本对此心领神会。随着日本军事实力的日益增强,明治政府逐渐把罪恶的魔爪伸向周边邻国,开始了侵略扩张的“富国之路”。

1874年,日本出兵入侵台湾,在获胜无望的情况下,仍以外交讹诈的手段迫使清政府签订了不平等的《北京专条》。中国除向日本赔款50万两白银外,还轻易承认了日本对琉球的实际统治。当时旅居中国的一位英国人评价指出:“台湾事件的处理向全世界宣告:这里有一个富饶的帝国,它将随时自动地给你支付赔款而绝不进行战争,支那的命运的确是结束了。”清政府的举动不仅降低了大国的威信,动摇了长期维持的东亚封贡体系,也让日本尝到了恃强凌弱的甜头,看透了中华帝国外强中干的本质,从而助长了军事冒险心理。1879年,日本正式吞并琉球,从此改称为冲绳。

1876年,日本以美国佩里扣关的方式敲开了朝鲜的国门,逼迫朝鲜政府签订了《日朝修好条约》,即《江华条约》,从事实上否定了中朝两国间的宗主藩属关系,使日本势力进驻朝鲜,为日后吞并朝鲜、侵略中国做好了铺垫。条约签订之后,日本对朝鲜采取了掠夺式的贸易政策:一方面,把朝鲜作为原料产地和产品市场,以不等价交换的方式牟取高额利润;另一方面,用各种手段大量套购朝鲜的金银,以增加本国的财富积累。据统计,到甲午战争爆发前,日本从朝鲜运回本国的黄金约合835万日元,占同期日本所得黄金总量的68%,这为日本的经济发展和军备扩张提供了更多的资金。

1882年,不堪忍受日本盘剥压迫的朝鲜人民爆发了反日高潮。愤怒的士兵和群众杀死了日本军训教官和亲日官员,发动了“壬午政变”。中国政府应朝鲜请求,出兵平息了事态,同时也阻止了日本趁机吞并朝鲜的企图。日本国内便以此为借口大做文章,煽动民众对朝鲜和中国的仇视,也为继续扩军备战找到了最为合适的理由。山县有朋鼓吹说:“时至今日,若不恢复我邦尚武之遗风,扩张陆海军,把我帝国比作一大铁舰,四面扩展势力,以刚毅勇敢之精神运转之,则我所曾经视之直接近邻外患,必将乘我之弊。”他还警告指出:“若坐失此机,则我帝国将复与谁同保独立,与谁同语富强乎?”言语间,把强兵与富国自然联系在一起,似乎合情合理,却难以掩盖狂妄自大的心态和急不可耐的侵略本性。他建议政府进一步加强扩军力度,提出:“今欧洲各国远离我国,痛痒之感并不急迫,然而近察我邻邦之势,正在迅速勃兴,决不可轻忽。”无疑将战争矛头直接指向了中国。为实现这一目标,日本进行了长达十余年的有针对性的准备,不仅加快了扩军的步伐,建立了战时大本营,还千方百计地搜集关于中国的军事情报。

为了扩大税收以增加军费,明治天皇亲自出马,召见地方官员,对征税进行动员指导,强调:“汝等身为地方官,应深体朕意,保证贯彻执行。”从1887年起,天皇每年从自己的宫廷经费中拨出30万日元,并要求文武百官从薪金中抽出1/10,用于补充造船费用。在政府的诱导和鼓励下,日本国内支持侵略扩张的情绪高涨,推动了扩军计划的顺利实施。到甲午战争前,日本的军费开支占总预算的40%,建立了一支拥有6.3万常备兵和23万预备兵的陆军,海军已拥有31艘军舰,24艘水雷艇,总排水量达7.2万吨。日本在军事上完成了发动战争的准备。

1890年,已经身为首相的山县有朋,在第一届议会上公开鼓吹他在《外交政略论》中提出的所谓“利益线”理论,指出:国家独立自卫之道有二:一是防守主权线,即保卫本国疆土不容他人侵犯;二是维护利益线,即在与国家主权线安危密切相关的地区,必须经常处于优势地位。他认为,在当时列强纷争的时代背景下,仅仅防守主权线已不足以维护国家的独立,必须进而保卫利益线。利益线理论其实并不新鲜,不过是为推行武力扩张政策而精心编织的又一个蛊惑人心的理由。根据山县的要求,青木外相在《东亚列国之权衡》一文中,更加露骨地提出要在近期内抢先占领朝鲜、满洲和俄国滨海地区,甚至要把朝鲜、满洲并入日本。山县、青木的这些论调,是日本立宪后第一届内阁对邻国外交的总方针,也就是通常所说的“大陆政策”,此后成为日本对亚洲政策的核心内容。

当时的日本正陷于资本主义经济危机之中,经济萧条、物价飞涨、民心浮动,阶级矛盾、社会矛盾和政府内部的政治斗争都空前加剧。在这样的情况下,日本政府决定发动对朝鲜和中国的战争,既符合其侵略扩张的战略传统,也希望借此达到转嫁国内矛盾的目的。

为了降低战争风险,日本急于寻求美英等列强的支持。而此时,美英也恰好希望借日本之力制约俄国在亚洲的势力扩张。双方各有所求,可谓一拍即合。日本借此良机提出了修改条约的请求,得到了英国的同意。1894年7月,日英双方签订了5年后废止两国间不平等条约的《日英新约》。以此为契机,日本与其他列强也陆续进行谈判,相继废除了一系列不平等条约,最终于1911年恢复了关税自主权。在近代历史上,日本成为第一个摆脱西方列强奴役的亚洲国家。但从开始进行交涉至最终完成改约,日本足足花了半个世纪的时间,而且是在以牺牲亚洲近邻的利益为代价、获取欧美列强青睐的条件下才得以实现的。也就在《日英新约》签署的第9天,即7月25日,日本政府对中国和朝鲜不宣而战,揭开了“甲午战争”的序幕。这一战争,对于近代中国、日本和朝鲜都具有极不平凡的意义。

1895年,甲午战争结束,战败的清政府被迫同日本签订了屈辱的《马关条约》。通过《马关条约》,日本长期占领了台湾、澎湖和朝鲜,加紧了对那里的剥削和掠夺,并将其作为进一步入侵中国的跳板;日本还深入长江流域的广阔地区,有权开矿设厂、修筑铁路,直接掠夺那里丰富的资源和倾销商品,沉重打击了中国的民族工商业,加深了中国经济的半殖民地化;日本从中国索取了高达2.3亿两白银的巨额赔偿,加上掠获的战利品共计约合4.6亿日元,比1893年日本一年财政收入的3倍还多。从此,中国背上了沉重的经济负担,一蹶不振,而日本的国家实力则为之大增。早稻田大学教授依田喜家在《日本帝国主义与中国》一书中曾明确写道,中国的甲午战争赔款“成为日本经济发展和国际地位提高的一个开端”。依靠中国的巨额赔款,日本建立了金本位制,实现了与欧美国家的金融接轨,给经济发展带来了长期而深远的好处。甲午战争后,日本先后募集了大笔外债用于发展经济和进行战争,这与实行金本位制有直接的关系。借助战争赔款,日本开始了新一轮的扩军备战。在此后用于陆海军扩的费用约3.1亿日元中,有大约2/3来自赔款。依靠从中国掠取的巨额财富和大量资源,日本国内掀起了兴办企业的新高潮。1894年,日本各种公司总计不到2900家,1898年就猛增至7000多家,特别是重工业发展进步显著。1897年,日本创立了第一个大型冶金企业——八幡钢铁厂,其资金部分来自赔款,而原料铁矿石则完全来自中国。八幡钢铁厂投产第一年的钢铁产量占日本国内总产量的53%,钢材产量占82%。源源不断的钢铁为日本的资本主义发展注入了活力。

随着日本资本主义的迅速发展,生产和资本日益集中,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垄断组织。到19世纪末20世纪初,垄断组织已在国民经济中占据统治地位,财阀、政阀不断涌现,日本进入了帝国主义阶段。由于受自身历史和经济的影响,日本帝国主义自诞生之日起就带有强烈的军事封建色彩。从此,好战的日本军部的新军阀们同热衷于追求利润的垄断资产阶级相互勾结,更加疯狂地投入了对外国的侵略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