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id="page177" class="calibre7" 七、总在弱势一方的砝码
- “孤立”的传统与传统的“孤立”
- 无奈的结盟与被动中的主动" level="3">无奈的结盟与被动中的主动
- 帝国的解体与英联邦经验
七、总在弱势一方的砝码
马克思和恩格斯曾指出,英国经验主义和科学结合在一起,推动了英国社会的前进。经验主义、务实精神,在长期历史中形成为英国的思想文化,甚至引导着英国国民性的形成和发展。英国人讲求的是实际利益和实际效果,而不是某一条可以普遍适用的理论原则,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实用主义”。按照英国史学家法兰克尔的解释,实用主义如果运用得准确可以帮助政策的制定者保持最大可能性的灵活性,避免由于意识形态的承诺而超过限度,把外交努力集中在特定利益上,接受铁打的事实。英国在欧洲立国最早、国力最强,它的活动天地在历史上最为宽阔,经验也最丰富。研究英国实用主义的经验,对于我们理解其独树一帜的崛起会有所帮助。
英国实用主义思想有三点相互关联的、在历史中形成的基本点,即:力量均势、自由贸易和超然的地理优势。英国倚靠这三个基本点,得以在19世纪的世界政治舞台上取得其他欧洲国家所没有的主动权。但是在二战结束后的几十年里,英国在世界外交中的活动天地,不仅不能与19世纪相比,就是比起两次世界战争之间来,也大为缩小了。不过即使如此,英国外交仍有其特色。英国外交的总势均是在被动中争取尽可能的主动,从不放弃表现主动性的任何机会。这种主动性,温斯顿 · 丘吉尔喻之为,英国这匹马的行动使人感到,即使让它纵辔而行,它也不会顺着某个方向狂奔而去。对于英国实用主义的经验,我们通过“这匹马”的一些行动就可见一斑:
“孤立”的传统与传统的“孤立”
英国被认为是一个长期奉行力量均势政策的国家,这一政策的基本内容是在和平时期设法使自己避免卷入任何正式固定的结盟关系,以便在两个相互抗衡的国家集团之间保持最大限度的行动自由,从而使其能够执掌欧洲均势的牛耳,扮演一个“均势维持者”的角色。英国的这种政策是建立在它自己力量优势的基础之上的,即凭借其雄厚的经济实力、强大的海军、广大的殖民地、无须固定的盟友就可以实现自己的政治战略目标。因此被称为“孤立”政策。把索尔兹伯里时期的外交政策,特别是他在第三届(1887年~1892年)和第四届(1895年~1900年)外交大臣任期内的外交政策,称为“光辉孤立”政策。索尔兹伯里政策的要点就是试图使英国成为欧洲大陆均势的最重要制衡因素,在德、法、俄等大国中寻求精巧的平衡。他声称:“英国的政策是从容地顺流漂去,偶尔伸出船篙,以免触礁。”这几乎是对“光辉孤立”政策精髓的最贴切比喻。丘吉尔评价道:“从来没有一位外交大臣像他那样敏捷地使用外交船篙。”当然英国从来也没有强大到无需任何盟友就可以自行其是的程度,英国政府也从未有意地拒绝过同外界发生任何关系。所谓“孤立”的关键是不订立约束自己未来行动的同盟条约,更不能为此承担军事义务。从这个意义上讲,“孤立”政策应解释为一种“有限责任”的政策,一种保持行动自由的政策,这才是所谓“光辉孤立”的本意和实质所在。正如英国海军大臣戈申在1896年宣称的,“我们的孤立不是软弱的孤立或给自己带来蔑视的孤立。它是一种故意选择的孤立,是在任何情况下可以按自己意志采取行动的自由。”
也正是从这个意义讲,英国具有“孤立”的传统。早在都铎王朝的亨利八世时期,这位国王曾让人给他画了一张肖像:他右手提着一架保持平衡的天平,天平的一边装着法国,另一边是奥地利;左手拿着一块砝码,随时准备添加在天平的某一边。亨利八世的国务大臣红衣主教沃尔西,此人具有折冲樽俎的外交才能,在对外活动中常常出其不意地变换结盟关系,为英国对欧外交奉行的力量均势原则奠定了基础。亨利八世曾联合西班牙和奥地利的哈布斯堡王朝,逼迫在百年战争中获胜的法国后退,阻止它向意大利和周边地区扩张,后来他又反过来同法国和土耳其结盟,竭力阻止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试图建立一个支配整个欧洲大陆的哈布斯堡大帝国的图谋。伊丽莎白一世的英国则试图在法国和西班牙之间保持均势。英国不仅从海上对菲利浦二世的西班牙帝国进行骚扰,而且还派兵到法国和荷兰援助那些同西班牙作战的部队。英国这样做并非出于热爱荷兰的起义者或法国的新教徒,而是正如伊丽莎白一世自己所解释的:“法国末日到来之时,亦正是英国行将灭亡之日”,因而保持均势至关重要。17世纪50年代英国在克伦威尔统治下重振海军和陆军,选择时机加入法、西之间的冲突,使天平向不利于西班牙的一边倾斜,迫使西班牙在1659年结束了同法国的战争,这对改变欧洲的均势格局发挥了重要作用。但是,随着西班牙的相对衰落,法国势力迅速上升,英国、荷兰同德意志国家一起组成了对法作战的“大同盟”;并通过战争彻底遏制了路易十四的扩张野心,从而恢复和确保了欧洲大陆的总体均势。此后又经过奥地利王位战争、七年战争和拿破仑战争,终于把法国从欧洲霸主的地位上拉了下来。英国还密切关注波罗的海地区局势的发展,它的传统做法也是在这一地区保持力量均势,不让任何一国取得压倒性优势和取代它的最高仲裁者地位。
总之,英国通过多年的外交与战争的实践,形成了以均势为特色的战略传统,主要表现为通过维持和左右两个实力大致相当的集团相互制约抗衡,避免使欧洲陷于任何一个大国或国家集团的支配和控制之下。在局势相对稳定或尚不明朗的情况下,英国对欧洲事务尽量采取“超脱”的态度,但在均势遭到破坏或受到严重威胁时,它通常给予同谋求霸权的国家相抗衡的那一方以重要的经济、外交和军事支持,并根据英国自身利益随时调整或变换结盟关系。正如英国史学家A · J · P · 泰勒所言,英国决不在多少还不确定的未来承诺任何事情,而只有待事情发生时再决定采取什么方针。而促使英国采取某一方针的依据只有英国自身的利益。帕麦斯顿勋爵有句名言:“我们没有永久的朋友,我们也没有永久的敌人。只有我们的利益是永恒不变的,这些利益才是我们应当遵循和追求的。”也正是由于英国人这种多变和实用主义的传统,因此他们也得到了与“小店主的英国”同样著名的另一个称谓——“背信弃义的英国人”。
无奈的结盟与被动中的主动" class="reference-link">无奈的结盟与被动中的主动
英国的孤立政策是建立在其实力的基础之上的,正是英国的炮舰和世界工厂的地位,使它能够对付和威吓几乎任何一个国家或国家集团。但是,19世纪60年代以后情况开始发生变化。普鲁士首相俾斯麦在欧洲开始执欧陆均势之牛耳,他支持俄国镇压1863年波兰起义,又利用英法矛盾使帕麦斯顿在普、奥对丹麦战争中陷于孤立。虽然帕麦斯顿威胁说他不能听任丹麦单独受到攻击,但事实上当普、奥联合入侵勒斯维希和霍尔斯坦时,他却默认丹麦任人宰割。这就表明欧洲均势开始向不利于英国的方向转化。帕麦斯顿1865年的去世,特别是1870年~1871年的普法战争,标志着英国主导欧洲大陆均势时代的结束。从这时起到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三四十年间,英国一方面大力加强向海外扩张,另一方面在欧洲开始调整它在结盟问题上的政策,在尽力保持欧洲均势的同时,由传统的超脱、不干涉原则,逐渐向寻求较为固定正式的盟友方向转化。
尽管此时的英国政府并不像索尔兹伯里所说的那么从容不迫、挥洒自如,但是英国也并没有因此丧失其固有的主动性。随着一个统一的德国崛起于欧洲的中心地带,从而打破了大国之间旧有的力量平衡。俾斯麦精心编织的联盟网络,力图使德国成为新的力量均势体系的中心和欧洲均势的维持者,而英国对于大陆力量均衡的这种改组与重建,在一段时间内持消极态度。这一方面与英国政府在格莱斯顿、迪斯累利和索尔兹伯里交替主政下,忙于解决国内事务以及爱尔兰、殖民地等问题,无暇他顾有关;但另一方面,在英国人看来,由一个统一稳定的民族国家取代原来四分五裂的众多德意志小邦,对于英国也不见得是坏事,因为那不仅会增强欧洲的均势,而且它将有可能充当一个抵制其两翼的俄国和法国在欧洲以外地区进行扩张的重要角色,从而减缓英国在全球范围内面临的压力和挑战。英国超越一般欧洲国家的地方就在于,它总是能够从全球的范围而非仅从欧洲大陆的角度看待处理问题,这种战略眼光也是它能够保持主动性的秘诀所在。
俾斯麦下台之后,所有的大国都将目光转向海外殖民地的扩张之上。作为世界上最大的殖民帝国,英国成为其他大国的众矢之的。在19世纪的最后25年,英国与法国在非洲和印度支那、同俄国在中亚和远东发生了尖锐的利益冲突,与德国的结盟愿望也最终落空。到19世纪末20世纪初,英国的孤立已远非作为一种政策选择意义上的、有意识“置身于联盟体系之外”的孤立状态,而是一种孤家寡人、四面楚歌的危险的孤立处境。这里不仅有来自英国传统对手法国和俄国在非洲、远东、中亚、印支和中国的激烈竞争,而且有美国在西半球、德国在非洲和中东,以及日本在中国对英国利益的严重挑战。英国在如此空前孤立的国际环境中将何去何从?英国还能否保持它的主动性?应该说,此时的英国政府,或者说英式贵族教育培养出来的政治精英,将实用主义的精髓发挥得淋漓尽致。英国在对其全球战略的每一个问题做出仔细评估后,妥善地处理了它同各大国之间的战略关系:在委内瑞拉争端、巴拿马运河和阿拉斯加边界等问题上,英国对美国做出让步,以摆脱它在西半球战略上的不稳固状态;1902年英、日两国就联合对付俄国在中国东北的扩张签订了同盟条约,减轻了它在中国的战略负担;英、法在经过法绍比危机剑拔弩张的较量之后,终于就殖民地问题的争端达成了妥协,并在共同努力避免因日俄战争而可能被卷入一场公开冲突的动机驱使下,于1904年4月缔结了两国协约;英、俄两国又于1907年签订了关于波斯、阿富汗和西藏问题的协议,决定共同携手抵御德国“向东方推进”。经过如此一番令人眼花缭乱的外交调整,素来注重实际效果的英国适时甩掉所谓“超脱”的外衣,准备再次投入到继拿破仑战争以后的更大规模的第一次世界大战之中。
帝国的解体与英联邦经验
第一次和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结果,是英国打赢了两场战争,但却失掉了一个帝国。一战后,力量不断增强的殖民地开始要求取得与“母国”平等的独立地位。于是,以英国为核心的英联邦组织应运而生。二战后,大批英国殖民地在民族独立运动浪潮中赢得独立,大英帝国殖民体系行将分崩离析。击败丘吉尔上台的工党政府(1945年~1951年)曾计划修建一座富丽堂皇的殖民部大楼。最终这个计划也没有实现。原因很清楚,当这座宏伟的殖民部大楼建成之时,剩下来可供英国统治的殖民地已寥寥无几了。在短短20年里,拥有50多个殖民地的“日不落帝国”只剩下屈指可数的几个岛屿殖民地了。在这一阶段,非殖民化主要集中在两个时期:1946年~1951年,1956年~1965年。在第一个时期,首先是约旦、叙利亚的自治(1946年),其次是印巴分治(1947年),最后是缅甸、锡兰(1948年)和利比亚(1951年)的独立。这些可谓是“在1939年即已基本具备独立条件”的国家。第二个时期,首先是英国从苏丹撤军(1956年),其次是马来亚和加纳的独立(1957年)。根据解密的官方档案材料,帝国解体的速度之快显然出乎英国政府的预料,1954年由内阁大臣负责并有殖民部次官参与的“英联邦成员资格委员会”在一份秘密报告中将英属殖民地分为三类:第一类包括黄金海岸、尼日利亚及中非、马来亚和西印度群岛等3个联邦。报告认为这些地区将在未来10到20年内独立。第二类为政治发展不确定即前途不明朗的,包括肯尼亚、坦噶尼喀、乌干达和塞拉利昂4个殖民地。第三类为小领地,包括塞浦路斯、索马里、香港等21个地区,报告宣称这些是“永远也不可能取得完全独立的”。然而,民族独立运动发展之快是伦敦的战略家所始料不及的。在10多年中,上述30个地区即有20个相继独立。到60年代中期,几乎所有的英属非洲殖民地都已先后独立。
战后最独特的政治风景莫过于英法等殖民大国争先恐后地从各殖民地撤退,甚至“有时欧洲国家比殖民地的民族主义领袖更急于尽早给予殖民地独立”,联想到19世纪西方列强瓜分世界的狂热,这种举动确实令人深思。罗贝尔 · 科纳万在总结英国非殖民化政策的特征时曾谈到:英国从非洲撤退具有“连击”(coup par coup即一个接一个解决)的特征。英国前殖民大臣李特尔顿甚至也认为其政策是“纯粹的机会主义”。他们的总结不无道理。在制定非殖民化政策时,英国的确遵循了两个原则:第一是循序渐进的原则,第二是不同殖民地采取不同方式解决的原则。当国际形势发生变化和亚非拉民族独立运动蓬勃发展后,英政府最后又不得不放弃这两个原则,加速了政治撤退。我们看到,在处理本国同殖民地的关系问题上,在非殖民化这一历史进程中,英国沿袭了实用主义的传统,以其特有的冷静与务实态度,将其沉重的包袱一个个地卸落,以期与相对衰落的国力和不断下降的国威相适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