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从封建割据到政治统一

法兰西岛:法国崛起的起点

充满悲欢离合、起伏跌宕的法兰克人500年统治落下帷幕,自987年开始,法国历史又进入另外一个500年的锻造历程。从10世纪末到15世纪中叶,可以视为法国中世纪的历史,同时也是法兰西国家由割据走向统一以及与此相伴而生的民族国家观念形成的历史。1302年以前的法国一直处于割据君主制度之下,在这种封建制度中,国王的权力得到诸侯的承认。国王是最高的君主,可以在庄严的场合召见领主,和他们“商议”国家大事,但他不能强迫他们每天承认他的权威。在法兰西的领土上,领主和国王之间的关系相当松散。地方上的权力属于统治这个地区的领主,国王只不过是高一级的领主。在非常时期,领主有责任忠君勤王,其他时候,他们是自己领地的绝对主人。

在卡佩王朝的最初两个世纪里,王室的实际控制区域基本上限于面积不足3万平方公里的法兰西岛,而这一时期的法国在名义上却拥有约45万平方公里的国土。在法兰西岛周围存在着一系列虽奉卡佩王朝为宗主但却享有独立地位的大封建主,像佛兰德尔、诺曼底、布列塔尼、安茹、勃艮第、图卢兹、香槟等,他们的影响、威望、财富和力量都远远超过法兰西岛那位小小的国君。即使在王室领地之内,最初几代国王也处于一种捉襟见肘的窘迫境地,除了一顶尚有几分吸引力和几分神秘色彩的王冠之外,很难找到什么能与周围大封建领主相抗衡的东西。事实上,国王对付这些诸侯只有一种武器,那就是,作为一国之君,他可以干涉遗产继承问题。例如,虔诚者罗贝尔就乘勃艮第公爵无嗣之际,强立自己的儿子为公国的嗣君。这表明,法国国王只能希望在封建制度内部,通过成功的干预扩大自己的领地,从而重建自己的权威。他既没有办法,也并不希望摧垮封建制度本身。因此,国王的命运受着婚姻、遗产继承、门当户对或屈尊俯就的结合等种种偶然因素所左右,与诸侯家族的命运紧紧地连在一起。

此时的卡佩君主一无固定的住所,今天住在巴黎,明天就可能搬到奥尔良;二无常设的行政机构,国王走到哪里,由少量近臣组成的“影子政府”也就跟到哪;三无固定的财政收入,为了过上比较体面的王家生活,随从甚至国王本人有时也会参与打家劫舍、拦路抢劫之类的不法勾当。虽然极不体面,但也是无奈之举。更令这些“三无”国王沮丧的是,王室领地之内也是纷扰不宁,关卡林立,政出多门,大大小小的封建领主俨然把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视作与国王无关的自家产业。王权这种前景暗淡的状况显然制约了卡佩君主的雄心壮志。因此在这一时期,王室的活动主要是内向的,即先把法兰西岛这块领地打理好再说。其一是巩固王位的归属权并竭力将王权神化。经过残酷的宫廷争斗,长子继承制得以确立,这就确定了王位的有序传承。更为重要的是,通过“涂油礼”和加冕礼,从11世纪初起,国王便具备了超自然的神力,宣称可以使盲人复明、伤口自动愈合甚至包治百病。其二是结束了王领境内的动荡局面。到路易六世时期(1108年~1137年),便初步扫平了横行乡里的中小领主和不奉王命的大封建主,社会秩序稍显安定,各地经济联系有所起色。到路易七世(1137年~1180年)时,决定将巴黎作为永久性的首都,从而结束了王室迁徙不定的历史。

如果路易十四等后来的君主了解到国王原来也曾如此窘迫悲惨,他们肯定会觉得匪夷所思。但事实上,法国的崛起就是开始于这小小的法兰西岛。为什么是王室而不是其他力量更加雄厚的领主最终统一法兰西?或者像英国一样拥立外来征服者为国王?这是因为,虽然在这一阶段王权式微、王畿也大为缩小,但国王手里仍然有一张王牌可以充分利用,那就是,由于举行加冕仪式,国王到底是唯一拥有精神权威的人。他不仅是查理曼具体而微的继承者,而且由于加冕的缘故,他还是《圣经》中以色列诸王的嫡亲苗裔。乔治 · 杜比说得好,“封建社会从来不可一日无君。它既需要一个无形的上帝,同时也需要一个人间的君主。因此,这一时期的法兰西诸王……事实上都拥有国内最强大的诸侯所不能比拟的威望和权力。”

聚散离合:一张不断变化的政治地图

路易七世扩张王室领地的最大对手是安茹伯爵“金雀花亨利”。这位安茹伯爵从母亲一边继承了诺曼底公国,从父亲一边继承了安茹、曼恩、布列塔尼。法王路易七世与妻子阿基坦公爵阿莉埃诺离婚后,安茹伯爵通过与阿莉埃诺结合,从而取得了阿基坦公国的领地。由此他拥有的领地竟比王室领地还大5倍。1154年,金雀花亨利又登上了英国王位,建立了包括不列颠和法国领地在内的庞大的金雀花王朝。婚姻失败的路易七世则人财两空,又平添了金雀花亨利这么一个统一法兰西的最大障碍。更有甚者,原本法王与诸侯间的争斗开始演化为英法两国的较量。所幸路易七世之后的几位国王都颇具才干,菲利浦二世(1180年~1223年)当政之初,王室的直接领地仍局限于法兰西岛地区,而王权的进一步发展势必要打破这一狭隘的界限。在西面,法国的大片土地都处于英国金雀花王朝的控制之下,为瓦解英国人在这一地区的统治,菲利浦二世施展了各种虽不光明磊落但却极有成效的手段,最终促成了金雀花王朝内部的纷争,他先是挑动和利用金雀花王朝国王亨利二世与他的儿子狮心查理、失地约翰父子兄弟之间的矛盾,迫使失地约翰即位后与法王订立《古莱和约》,承认自己是法王的封臣,并将大片土地让与法王;然后菲利浦二世故伎重演,帮助失地约翰的侄子阿瑟反对他。1202年又借口失地约翰拒绝出席法国王室法庭的受审,违犯附庸义务,宣布剥夺英王在大陆的领地,并在其后的几年中将诺曼底、曼恩、安茹、普瓦图和布列塔尼陆续纳入王室领地之内,这样英国在大陆的领地就只剩下吉埃内了。在北面,佛兰德尔伯国具有很强的离心倾向并与英国保持密切的往来,1214年英王失地约翰联合佛兰德尔伯爵以及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奥托一世、布洛涅伯爵共同向法王进攻,菲利浦二世率领法国军民在布汶战役中打败了声势浩大的敌军,佛兰德尔由此也成为王室的领地。此役堪称决定法国王权乃至法国民族存亡与否的生死之战。也正是这一战役,首次真正激起了法兰西民族感情的高涨。由于布汶大捷,法国王权大为巩固,菲利浦二世也被誉为“奥古斯都”。在南面,图卢兹伯国独立色彩十分浓厚,其政治军事势力也比较强大,而且这里的宗教问题也远比其他地区复杂。因此到路易八世(1223年~1226年)时才将南部的朗格多克地区并入王室领地,但图卢兹伯国仍与法国王室保持分离状态。

路易九世(1226年~1270年)在寻求领土归并问题上与其先王大相异趣。以“圣徒”形象闻名于世的路易九世在基督教内部大力宣扬和解精神,如他与阿拉冈国王达成协议,即法国王室放弃对巴塞罗那和鲁西永等地的宗主权,而阿拉冈方面则彻底放弃对图卢兹伯国的权力要求;1259年,路易九世又与英国方面签订领土和约,英王除了保有阿奎丹(吉埃内)之外还获得利穆赞、佩里戈尔、凯尔西以及圣日通等原属英王但后被菲利浦二世剥夺的领地,作为交换,英王承认自己是路易九世的附庸并且完全认可法王对诺曼底、安茹和普瓦图的占有权。

1285年菲利浦四世登上王位,在他统治时期,国土归并又取得一些进展,他迎娶香槟伯国及那瓦尔王国女继承人约安娜为王后,从而使王权在法国东部有了较为稳定的基础,同时又使法国与西南方的那瓦尔王国产生了数百年难以割断的联系。虽说菲利浦四世在拓展领土方面成果颇丰,但后代史学家对此似乎并不热心,人们倒是更关注他对金钱的钟爱以及为钱不择手段的作风:1306年菲利浦四世把腰缠万贯的犹太商人们剥夺全部财产后驱逐出境,随后来自意大利的伦巴德银行家们也遭到同样的命运,其财富均无条件地成为菲利浦四世的囊中之物,1307年,通过参加第一次十字军东征以及放高利贷而暴富的圣殿骑士团成员,被菲利浦四世冠以滥施巫术、生活淫荡以及信奉异端等罪名,有36人在这一年被拷打致死,1310年又有67名成员被判有罪烧死在火刑柱上,1312年教皇克勒芒五世正式下令取缔圣殿骑士团,其财产除少量划归教会外,大部被菲利浦四世占有(这也是小说《达 · 芬奇密码》的历史背景之一)。

路易十一:国土聚合者" class="reference-link">路易十一:国土聚合者

菲利浦四世以后的一个多世纪里,法国的领土及疆界继续处于不断变动之中,法国王室的领土归并历程仍然充满着各种棘手难题。与前几个世纪稍有不同的是,已经完成约70%领土归并进程的法国王室在这一时期的最主要竞争对手基本局限于英国王室这一具有特殊身份的政治势力,也就是说,从14世纪前期至15世纪中叶,英法领土纠纷成为这一时期法国统一过程的基本线索。英法之间的领土纷争由来已久,自11世纪中叶诺曼底公爵威廉征服英国之日起,这一纷争就一直没有断绝。虽然英王以法王附庸身份在法国大陆领有的土地不断萎缩,但一直没有彻底丧失,在14世纪初,英王仍然领有法国西南部的吉耶讷和加斯科尼以及英吉利海峡沿岸的蓬蒂约等小片领土。对于这些领土,法国王室力图将之完全收回;而英国王室则试图将之永久占领,而且还希望能够恢复以前被法王剥夺的领地。可以说,这种矛盾是英法王室长期冲突的最主要原因。当然这一矛盾中也夹杂着一些经济方面的因素,其焦点主要集中在佛兰德尔。佛兰德尔隶属于法国王室,但却是英国羊毛出口的最重要市场。英法领土的争端最终酿成了绵延百年的战争冲突。

作为百年战争最后的胜利者,法王查理七世虽收复了英王室在法国的所有领地(但加来港仍被英国人所占领),并由此排除了法国领土统一的最大障碍,不过国内仍有一些法国贵族尚保持着相对的独立,统一大业远未完成。这一任务由查理七世的儿子、人称“国土聚合者”的路易十一来完成。路易十一统治时期(1461年~1483年),以勃艮第公爵大胆查理为首的封建贵族结成“公益同盟”,对抗王室。1477年,大胆查理在南锡战役中阵亡,路易十一趁机从其女继承人那里收回了勃艮第公爵国和皮卡尔迪。法国统一的另一大障碍由此清除。在此前后,路易十一先后收回了阿郎松公爵领地、阿曼雅克伯爵领地、普罗旺斯伯爵领地等贵族领地。就这样,路易十一很有耐心地,并且几乎是不声不响地勾画出了今日法国版图的轮廓,只有布列塔尼等几个地区未被包括在内(布列塔尼在1491年被路易十一的继承人查理八世通过联姻并入法国版图)。法国历史学家皮埃尔 · 米盖尔如此评价路易十一对法国统一的功绩:“路易十一采取征战和继承的手段,在封建的基础上,然而以崭新的精神缔造了自己的王国。至于如何在已经奠定统一的基础上建立一个国家,这个功业就要靠他的后代去完成了。”

统一民族国家:法国崛起的基础

对于中世纪法国来说,由封建割据到政治统一是一个漫长且不断反复的过程,如果从卡佩王朝最初几个君主的徒劳尝试算起到15世纪晚期最后一个大型独立领地布列塔尼的归并,其间历时长达约5个世纪之久。考虑到法国国土的广大、宗教信仰的多样、民族有名的不团结以及德意志、意大利等国家还要在分裂中等待数百年的事实,法国的统一实在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奇迹。当然法国的统一并不是单纯依靠军事征服或军事占领来完成的,甚至可以说,军事行动并不是法国得以实现国家统一的最主要手段。在领土归并过程中,法国王室除了采取必要的军事征服措施之外,它更多的是借助于继承、婚姻等非军事手段。也正因为如此,领土的转移和归并呈现出较大的不确定性,一份婚约可以将数万平方公里的领地以嫁妆的名义纳入王室的控制之中,而一纸离婚协议又可在顷刻之间将此前的成果化为乌有。当然,随着王室威信的日益提高和王室实力的不断增强,不论是通过军事手段豪夺来的领土还是通过继承、婚姻手段巧取到的产业,其对王权的向心趋势从总体上来说还是不断强化的。

以王权为中心的领土归并运动使法国乃至欧洲的政治地理在中世纪临近结束时逐渐显现出近代格局,这种近代格局主要表现在欧洲一统性的瓦解以及近代民族国家的诞生。从整个“基督教国度”的层面上来说,中世纪秩序的崩溃是一个从政治“一统性”向“多元性”演化的历程,也即教会帝国的主权分裂成诸多民族或国家的主权的进程;而从民族或国家层面上来说,中世纪秩序的崩溃又是一个从“多元性”向“一统性”转变的过程,即封建领主的政治独立性逐渐衰落,权力向主要是以王权为代表的国家权威集中。对于导致中世纪秩序最终崩溃的主权国家来说,既要向上反对教会帝国的权威,也要对下削弱封建领主的自主权利。法国王室与教会之间的争斗也是十分激烈的。在长达数百年的中世纪,教会与世俗政权之间的关系虽不像教会史学家所说的那样“晴空万里”,但其总体关系毕竟是以合作与相互吹捧为主。然而,随着民族国家观念的初步萌生,罗马天主教会的霸权观念开始受到质疑并遭到挑战,法国在这一方面表现得尤为激进。13世纪末,为了筹措战争经费并为了满足王室各种日益增大的财政需求,菲利浦四世下令向一直享有各种免税特权的法国教士开征俗世什一税,此举遭到以天主教世界首脑自居并以教权至上论为最高宗旨的教皇卜尼法斯八世(1294年~1303年)的强烈抨击和抵制,教俗之间的矛盾由此彻底公开化并日趋走向激烈。这一矛盾的进一步发展最终导致两个重要后果:其一,教会的威势急转直下。为了激起法国人的反教会情绪,菲利浦四世首先在舆论上对教皇展开道德方面的讨伐;随后派宫廷大臣诺加莱南下意大利,将教皇捕获并大加凌辱。尽管教皇随即被其支持者救出,但不久忧愤而死。1305年,在法王压力下,波尔多主教被任命为新教皇,称克勒芒五世,1309年,唯法王之命是从的克勒芒五世将教廷由罗马迁往法国南部的阿维农,在此后的70年间,被称为“阿维农之囚”(1309年~1378年)的教廷一直具有浓厚的法国色彩,此间教皇委派的134名阁员中,法国人占113名。教廷被打上“法国制造”的烙印后,其对天主教世界的号召力已趋向虚无。从世俗国家的发展趋势来说,以维持神权一统性为己任的教廷走向衰败实属必然。其二,法国的政治结构出现新变化。在与教皇斗争的过程中,为了制造一种全民授权、全民支持的氛围,菲利浦四世于1302年在巴黎圣母院召开了由神职人员、世俗贵族和富裕市民代表参加的国务会议。这次会议被认为是三级会议的始祖,是法国由割据君主制转向等级君主制的标志。诚如恩格斯所言:日益明显日益自觉地建立民族国家的趋向,是中世纪进步的最重要杠杆之一。正是因为在欧洲较早地实现了领土统一并在此基础上形成了近代民族国家,这就为法国成长为欧洲强国奠定了十分坚实的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