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研究周期波动的思想工具

本章集中讨论研究宏观经济周期波动的思想工具。首先，将介绍研究周期波动最关注的三个宏观经济目标，以及这些目标之间的相互关系。其次，将纵览宏观经济思想的演变。最后，将提出三个在宏观政策分析中广为使用的经济学模型。在传统宏观经济学教材中，本章内容可能占到半壁江山，而本章试图用最简洁的语言提供一个概览。

一、周期波动的三个重要目标及其相互关系

长期经济分析的对象是经济增长，目的是如何提升一个经济体的长期增速。短期经济分析的对象是周期波动，目的是如何通过宏观政策来降低经济波动的幅度。一个完整的经济周期，可以分为复苏（recovery）、过热（overheating）、衰退（recession）与萧条（depression）四个阶段。经济周期是无法避免的。由于波幅过大、持续时间过久的经济波动将会损害资源配置与居民福利，因此政府通常会采取各种措施去“熨平”经济波幅。

在经济波动分析中，最重要的三个宏观经济目标是经济增长、通货膨胀与失业。而一国政府实施宏观政策的目标则是让经济增长水平接近长期潜在增速、让通货膨胀率与失业率处于适宜水平。^[51]图5.1展示了经济增长、通货膨胀与失业三个经济目标之间的相互关系。

资料来源：笔者绘制。

图5.1　三个目标之间的相互关系

首先，一个国家经济增长越快，能够提供的就业岗位就越多，失业率就越低。反之亦然。换言之，经济增长与失业之间存在负相关，这个关系被称为奥肯定律（Okun’s Law）。该定律最初由美国经济学家阿瑟·奥肯提出，用来描述美国经济中GDP增速变化与就业率变化之间的稳定关系：当美国经济现实增长率相对于潜在增长率（当时为3%左右）每上升1%，就业率大致上升0.5%（失业率下降0.5%）。

其次，一个国家通货膨胀率较高，通常意味着该国经济增速较快与失业率较低。换言之，一国通货膨胀率与失业率之间存在负相关，这个关系被称为菲利普斯曲线（Phillips Curve）。该曲线最初由新西兰统计学家威廉·菲利普斯提出，用来描述英国经济中通货膨胀率与失业率之间的反向变动关系。从更深层面来看，菲利普斯曲线反映了一个国家劳动力市场的均衡条件，其实也是该国的总供给曲线。^[52]

最后，一个国家经济增长较快，通货膨胀率通常也较高。换言之，一国经济增长率与通货膨胀率之间存在正相关。

二、宏观经济思想的演变

迄今为止，宏观经济思想的演变大致可以分为古典主义、凯恩斯主义、货币主义、新古典主义、新凯恩斯主义与新—新古典综合主义6个阶段。

1.古典主义

古典主义的核心理念包括以下几点。第一，市场具有自发调节的功能，灵活的价格变动能够平衡供给与需求，实现资源最优配置。例如，商品价格调整可以实现商品市场均衡，工资调整可以实现劳动力市场均衡，利息率调整可以实现资金市场均衡。第二，供给将会自动创造需求。^[53]有生产就一定有消费，整个社会不会出现长期全面的生产过剩。第三，政府应该实施自由放任政策，不应频繁干预市场，只应担任“守夜人”的角色。

2.凯恩斯主义

1929-1933年的大萧条证明了市场机制在特定时期将会失灵，而全面的生产过剩的确会发生。这暴露了古典主义理论的缺陷，直接催生了凯恩斯主义。

凯恩斯主义的核心理念包括以下几点。第一，一个经济体可能会周期性地面临有效需求不足。一方面，流动性偏好在特定情形下会导致居民消费不足与储蓄过剩；另一方面，企业家的“动物精神”（animal spirits）^[54]使得企业家在情绪悲观的时候不愿意增加投资。更要命的是，居民消费不足与企业家不愿投资这两种情形通常会同时发生。第二，在经济体存在有效需求不足时，政府应该动用积极的逆周期政策来刺激有效需求。由于流动性偏好的存在，货币政策的效果可能不佳，因此财政政策应该扮演更加重要的角色。

3.货币主义

“二战”期间与20世纪50-60年代是凯恩斯主义的黄金时期。然而，在20世纪70年代初期，石油危机的冲击导致西方经济体出现了滞胀现象（即通货膨胀与经济停滞并存），这是凯恩斯主义不能解释的现象，从而导致货币主义与新古典主义的兴起。

货币主义的核心理念有以下几点。第一，通货膨胀在任何时间和任何地点都是一种货币现象。从中长期来看，货币政策只会影响通货膨胀，而不会影响真实产出。因此传统的菲利普斯曲线是不存在的。第二，坚持经济自由主义，反对国家过多干预。建议央行实施单一规则的货币政策，即公开宣布一个长期固定不变的货币供应年增长率（这个增长率应该与该国的真实经济增速一致），以保持稳定的价格水平。

4.新古典主义

新古典主义建立在理性预期革命的基础之上，其核心理念包括以下几点。第一，在市场主体具有理性预期的前提下，货币政策与财政政策都是无效的。对货币政策而言，市场主体会预期到宽松货币政策最终会导致物价上涨，因此货币政策只会改变物价，不会改变真实产出。对财政政策而言，市场主体能够预期到，当期宽松的财政政策在未来将会导致税负增加（所谓的“李嘉图等价”^[55]），从而并不会增加当期支出，因此财政政策也归于无效。第二，作为新古典主义灵魂的真实经济周期（real business cycle, RBC）理论认为，经济波动是对无法预料到的外生技术冲击的自然反应，因此经济波动自身是合理的，政府试图“熨平”经济波动的做法反而会导致资源配置的扭曲。第三，政府应该实施自由放任的政策，并按照预先承诺的政策规则行事，以降低政策的时间不一致性（time inconsistency）。

5.新凯恩斯主义

新凯恩斯主义是对新古典主义的回应与挑战，也是对凯恩斯主义精神的回归。新凯恩斯主义的核心理念是，名义刚性（nominal rigidity）的存在使得商品价格和工资水平不能发生瞬时灵活调整，这意味着至少在短期内，货币政策能够影响真实产出。商品价格名义刚性的例子是“菜单成本”，即当一个商店在制定完所有商品的价格标签之后，它不可能随时根据市场供需去更换商品的价格标签，因为这样做会承担更换价签的成本。工资水平名义刚性的例子是，在很多发达国家，工人工资水平的变动取决于工会与企业家半年一度或一年一度的劳资谈判。

6.新—新古典综合主义

新—新古典综合主义是当前全球经济学界的主流宏观经济思想，也是对新古典主义与新凯恩斯主义的折中。其核心理念是，在短期内，由于名义刚性的存在，宏观政策能够发挥积极作用；而在长期内，价格最终能够调整到位，宏观政策将会归于无效。作为新—新古典综合主义代表的动态随机一般均衡模型（dynamic stochastic general equilibrium model, DSGE Model），其实质无非是在真实经济周期模型的内核基础上，加上了一层名义刚性的外衣而已（徐高，2019）。

7.小结

综上所述，古典主义、货币主义、新古典主义是一脉相承的，这一派认为价格机制是灵活的，市场是有效的，不应该实施积极的反周期宏观政策；凯恩斯主义、新凯恩斯主义则是一脉相承的另一派，认为价格存在刚性，市场有时会失灵，必要时应该实施积极的反周期宏观政策。一般而言，在爆发大规模金融危机之后，凯恩斯主义会占上风。而当市场承平日久或通胀失控时，古典主义会占上风。作为当前西方经济学界主流意识形态的新—新古典综合主义，则是上述两派观点的折中。

三、政策分析中常用的三个宏观经济模型

在本节中，我们将介绍在日常政策分析中最为常用的三个宏观经济模型，即IS-LM模型、AD-AS模型与IS-LM-BP模型。值得一提的是，这三个模型都是凯恩斯主义模型。三个模型的假设前提都是宏观政策有效，这也正是我们开展政策分析的目的。所谓政策分析，是指在特定情形下应该使用何种政策去促进经济体重新达到均衡。

1.IS-LM模型

IS-LM模型刻画了产品市场与货币市场的联立均衡。该模型的核心方程如公式5.1与公式5.2所示。

Y=C（Y）+I（Y，i）+G

（5.1）

M_s=M_d（Y，i）

（5.2）

在公式5.1中，Y为总产出，C为消费，I为投资，G为政府支出，i为利率。公式5.1的左边代表产品市场的供给，右边代表产品市场的需求。消费与投资均与产出正相关，投资与利率负相关。因此，公式5.1代表了产品市场的均衡条件。

在公式5.2中，M_s为货币供给，M_d为货币需求。M_d与产出Y正相关，与利率i负相关。公式5.2代表了货币市场的均衡条件。

求解公式5.1与公式5.2组成的联立方程，就可以得到使得两个市场同时处于均衡状态的产出Y与利率i。

如图5.2所示。在横轴为Y、纵轴为i的坐标系中，IS曲线是一条向右下方倾斜的曲线，表示利率i越高，产出Y越低（因为利率越高、投资越低，进而会导致产出越低）；LM曲线是一条向右上方倾斜的曲线，表示利率i越高，产出Y越高（产出越高，对货币需求越强，在货币供给不变的前提下，这需要i上升来降低对货币的投资性需求，才能实现货币市场均衡）。

IS-LM模型的用途是讨论财政政策与货币政策的作用。如图5.2所示，IS₁与LM₁的交点对应的产出为Y₁，低于长期均衡产出Y^*，这意味着存在负向的产出缺口。那么应该如何让产出恢复到均衡水平呢？一种方法是实施扩张性财政政策（也即增加政府支出G），让IS₁右移至IS₂；另一种方法是实施扩张性货币政策（也即增加货币供给M_s），让LM₁右移至LM₂。

资料来源：笔者绘制。

图5.2　IS-LM模型

虽然这两种方法都能达到目标，但我们不难发现，两种政策对利率的影响是截然相反的。扩张性财政政策的实施会导致新的利率水平上升（高于i₁），而扩张性货币政策的实施会导致新的利率水平下降（低于i₁）。如果政府既想提高产出水平，同时又不改变利率水平的话，可以怎么做呢？政府可以同时实施宽松的财政政策与宽松的货币政策，这样两者对利率的相反效应就可以相互抵消。

反之亦然，如果当前产出水平高于均衡水平，政府可以通过紧缩性财政政策、紧缩性货币政策，或者两种紧缩性政策的适当组合，来让产出水平回落至均衡水平。

综上所述，IS-LM模型论证了财政政策与货币政策的有效性，且两种政策在一定程度上是可以相互替代的。

2.AD-AS模型

AD-AS模型刻画了产品市场、货币市场与劳动力市场的联立均衡。该模型的核心方程如公式5.3与公式5.4所示。

Y=F1（P）

（5.3）

Y=F2（Y）

（5.4）

在两个公式中，Y均为产出水平，P为价格水平。

公式5.3是总需求曲线AD，它实质上正是IS-LM曲线求出的均衡解，即产品市场与货币市场同时均衡时的产出与价格组合（物价的引入是因为在LM曲线中可以引入真实货币供给M_s/P）。在公式5.3中，价格水平越高，产出水平越低，两者之间呈现负相关（价格水平越高，真实货币供给越低，这会导致利率水平上升，最后压低产出水平）。

公式5.4是总供给曲线AS，它实质上就是菲利普斯曲线，刻画了劳动力市场的均衡。在公式5.4中，产出水平越高，价格水平越高，两者之间呈现正相关。其背后的逻辑是，产出水平越高，失业率越低，因此工人在进行工资谈判时，就能够提出更高的工资要求，而更高的工资水平将会导致价格总水平上升。反之亦然。

求解公式5.3与公式5.4组成的联立方程，就可以得到三个市场同时均衡时的产出Y与价格P。

如图5.3所示。在横轴为Y、纵轴为P的坐标系中，总需求曲线AD是一条向右下方倾斜的曲线，表示价格P越高，产出Y越低；总供给曲线AS是一条向右上方倾斜的曲线，表示价格P越高，产出Y越高。AD-AS模型的用途是可以讨论需求管理政策的作用与局限。如图5.3所示。

AD₁与AS₁的交点对应的产出为Y₁，低于长期均衡产出Y，这意味着存在负向产出缺口。那么应该如何让产出恢复到均衡水平呢？政府可以实施扩张性需求管理政策（扩张性货币政策与扩张性财政政策均可，两者的作用是一样的，都是让AD₁右移），让AD₁右移至AD₂，这样产出水平就回归到均衡水平Y了。这意味着需求管理政策是有效的。

资料来源：笔者绘制。

图5.3　AD-AS模型

我们不难发现，扩张性需求管理政策的副作用，是提高了价格水平（新的价格水平高于P₁）。如果Y₁、P₁均低于均衡水平，那么扩张性需求管理政策可谓一箭双雕。但如果初始点处于滞胀状态（即产出低于均衡水平，但物价高于均衡水平），那么扩张性需求管理政策虽然能够使得产出水平上升，但同时也会使得通货膨胀恶化。换言之，在滞胀状态下，需求管理政策不能同时实现产出目标与通胀目标。

在滞胀状态下，政府只能依靠总供给曲线AS的移动来解决问题。例如，在图5.3中，政府可以让总供给曲线AS₁右移至AS₂，这样既能让产出水平回到均衡水平Y^*，同时还能压低价格水平（新的价格水平低于P₁），可谓一举两得。

问题在于，政府实施总供给政策的难度要显著高于需求管理政策。例如，总供给曲线右移，意味着在相同的产出水平上，要降低价格水平（工资水平）。这或者需要政府与工人或工会进行艰难的劳资谈判以压低工资水平，或者需要推动技术创新（即提高工人的劳动生产率，让工人在相同的工资水平上生产更多的产品），要做到这两点并不容易。我们可以把导致总供给曲线右移的政策称为供给侧结构性改革。正因为供给侧结构性改革的难度很大，所以政府在一般情况下总是更倾向于通过需求管理政策来调节经济波动。

3.IS-LM-BP模型

IS-LM-BP模型又称为蒙代尔·弗莱明模型（Mundell Fleming Model, MF Model），它刻画了产品市场、货币市场与跨境资本流动的联立均衡。该模型的核心方程如公式5.1、公式5.2与公式5.5所示。

Y=C（Y）+I（Y，i）+G

（5.1）

M_s=M_d（Y，i）

（5.2）

i=i^*

（5.5）

不难看出，IS-LM-BP模型无非是在IS-LM模型的基础上增加了一个新维度。公式5.5中的i表示本国利率，i^*表示国际利率。这个模型的基准假定是一国资本账户完全开放，只有当本国利率等于外国利率时，国际资本流动才会停止（返回均衡状态）。因此，公式5.5被称为国际收支平衡曲线（即BP曲线）。

如图5.4所示，在横轴为Y、纵轴为i的坐标系中，IS曲线向右下方倾斜，LM曲线向右上方倾斜。BP曲线是一条水平线，代表本国利率持续等于外国利率i^*。

资料来源：笔者绘制。

图5.4　IS-LM-BP模型

IS-LM-BP模型的用途是可以在开放条件下讨论财政政策与货币政策的有效性。如图5.4所示，IS₁与LM₁的交点对应的产出为Y₁，低于长期均衡产出Y^*，即存在负向产出缺口。那么应该如何让产出恢复到均衡水平呢？在IS-LM模型中，扩张性财政政策（将IS₁右移至IS₂）或者扩张性货币政策（将LM₁右移至LM₂）都可以做到这一点。

在开放条件下，上述政策的效果会被放大或者缩小。现在让我们假定这个国家实施固定汇率制。要维持固定汇率，在资本账户完全开放的条件下，本国利率必须等于外国利率i。如果政府采用扩张性货币政策（将LM₁右移至LM₂），就会导致本国利率水平的下降，而本国利率低于外国利率，则会导致本国发生资本外流，资本外流又会导致本国利率上升，直至本国利率回升至i为止。换言之，本国的资本外流将会导致LM₂重新左移至LM₁。这就意味着，跨境资本流动会导致固定汇率制下的货币政策完全失效。

相反，如果政府采用扩张性财政政策（将IS₁右移至IS₃，请注意，这次财政政策的力度小于IS₂），就会导致本国利率水平上升。本国利率水平高于外国利率，则会导致外国资本流入。由此造成的国内货币的增加又会导致LM₁右移至LM₃，直至本国利率重新等于外国利率为止。IS₃与LM₃的交点对应的恰好是Y^*。这就意味着，跨境资本流动会导致固定汇率制下财政政策的效果被放大。

综上所述，IS-LM-BP模型的核心结论是，在资本自由流动的前提下，固定汇率制下货币政策无效、财政政策效果显著；浮动汇率制下财政政策无效、货币政策效果显著。^[56]这一结论也被称为蒙代尔政策指派法则。值得一提的是，IS-LM-BP模型的上述结论中也隐含了国际金融学中著名的三元悖论（The Impossible Trinity），即一个经济体无法同时实现资本自由流动、固定汇率与货币政策独立性这三个目标（我们之前论证了，在资本自由流动的前提下，对实施固定汇率制的国家而言，货币政策是无效的）。

小结

本章简要概览了进行经济波动分析时使用的思想工具。经济波动分析最重要的三个目标是经济增长、通货膨胀与失业。通货膨胀与失业负相关（菲利普斯曲线），经济增长也与失业负相关（奥肯定律）。宏观经济思想演变可以概括为古典主义、凯恩斯主义、货币主义、新古典主义、新凯恩斯主义与新—新古典综合主义。其中，古典主义、货币主义与新古典主义认为市场持续有效，否定宏观政策的有效性；凯恩斯主义与新凯恩斯主义认为市场有时会失灵，因此宏观政策是有效且必要的；新—新古典综合主义则是两派观点的最新折中。宏观政策分析中最常用的三个模型是IS-LM模型、AD-AS模型及IS-LM-BP模型。这些模型的用途都是在讨论不同条件下具体宏观政策的有效性。

在随后三章中，我们将以中国经济为例，来展示如何进行短期经济波动分析。在第六章中，我们将对中国经济进行定位，并剖析导致增长与通胀偏离均衡水平的原因。在第七章中，我们将分析中国政府如何使用具体的宏观政策工具。在第八章中，我们将讨论开放视角下的中国经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