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与宗教

在20世纪以及19世纪的部分时间里,人们广泛认为科学知识和宗教信仰之间存在着不可调和的矛盾。在一些进步思想家们中间流行这样的观点,认为信仰应该越来越多地被知识取代的时代已经来到;没有知识作为依托的信仰就是迷信,必须加以反对。根据这个观点,教育的唯一功能就是打开通向思考和认知的道路,而学校作为人们进行教育的机构,必须完全为这一目标服务。

人们很难认识到以这种粗陋的方式表述的理性观点;因为任何一个理智的人都会立即发现这个观点的陈述是那么片面。但是如果一个人想理清思路、抓住观点的实质,这种直截了当的表述也是可以接受的。

的确,信念最好能得到经验和清晰思维的支持。在这一点上,人们必须毫无保留地同意极端理性主义者。然而,这一观点的弱点在于,那些对于我们的行为和判断力十分必要且起着决定作用的信念,并不能单纯地通过这种僵硬的科学方法来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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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O 510-G13。与一般星系不同,它是个有着扭曲的盘结构的星系。在万有引力作用下星系的结构被扭曲,其中的恒星、气体和尘埃并合在一起,整个过程要经历数百万年。

因为科学方法所能教给我们的只是事实如何相互关联又相互制约。获得客观知识是人类所能拥有的最高理想,你们一定不要认为我想贬低人类在这个领域英勇努力所取得的成果。同样,关于“是什么”的知识并不直接打开通向关于“应该是什么”的大门。人们可以对“是什么”有最清楚、最完整的知识,可还是不能从中推论出我们人类理想的“目标”应该是什么。客观知识为我们实现某些目标提供了强有力的工具,但是终极目标本身以及实现它的迫切愿望必须来自其他源泉。只有确立这样的目标及相应的价值,我们的存在和行为才能实现其意义,对此观点,几乎不必论证。这类真理的知识本身是伟大的,但它作为行动指导的能力实在是太弱,它甚至无法证明对真理知识本身的渴望的正当性和价值。因此在这里,我们面对着关于我们的存在的纯粹理性观念的限制。

但是绝不可设想理智思维在形成该目标和伦理判断方面毫无作用。当某人意识到某种方法对实现一个目的有用时,这方法本身就会成为一个目的。理智使我们明白方法和目的之间的相互关系。但仅靠思考并不能让我们弄清楚最终的和根本的目的。对我来说,辨识这些根本目的和评价,并使它们在个人感情生活中牢固地确立起来,似乎正是宗教在人类社会生活中应该行使的最重要的作用。如果有人问,既然这些根本目的不能仅仅通过理性来陈述并被证明是合理的,那么,它们的权威又从何而来?答案只能是,它们在健全的社会中作为强有力的传统存在,这些传统会影响个人的行为、理想和判断,它们活生生地存在着,其存在的合理性不言自明。它们的成立并不是通过证明,而是通过启示,通过有影响力的伟大人格的作用而得到。人们不应该试图证明其正当性,而应该单纯而明确地感受其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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蝌蚪星系。在这张图中,蝌蚪星系拖着它长长的尾巴,那是由恒星和气体构成的。这条“尾巴”是图中可见的那个大漩涡星系与一个小星系碰撞后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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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GC5866 是一个“S0”型的盘星系。如果从它的正面看,它应该是一个光滑平整、旋臂结构不明显的盘星系。而实际上在我们视线方向上看到的是它的侧向。它的直径大约60,000光年(约18,400秒差距),只是我们银河系直径的三分之二,但是它的质量和银河系相近。

我们的理想和判断的最高准则是由犹太-基督教的宗教传统给予的。这是一个很高的目标,以我们的微薄之力,远不足以完全实现这个目标,但它给我们的理想和价值观提供了坚实的基础。如果人们要把该目标从其宗教形式中提取出来,并仅仅从纯粹的人的方面看待它,就可以对它做如此表述:个人自由而负责地发展,从而可以在服务全人类的过程中自由而快乐地行使自己的能力。

这里没有给民族神圣化、阶级神圣化留有任何余地,更不要说个人的神圣化了。难道不是如宗教语言所说,我们都是同一个父亲的孩子?确实,甚至连作为一个抽象整体的人的神圣化,都不合乎该理想的精神。灵魂只被给予个人。个人的最高命运是服务,而不是统治,也不是以其他形式把自己的意愿强加给他人。

如果有人把这些崇高的原则清楚地摆在眼前,并将其与我们时代的生活和精神相比较,就会明显发现:文明社会的人类意识到自己现在正处于严峻的危险之中。在极权国家中,通过实际行动极力摧毁人文精神的正是统治者本身。与之相比威胁较轻的部分,是民族主义、排斥异己以及运用经济手段制裁个体,它们会扼杀那些最宝贵的传统。

然而,越来越多有思想的人已经意识到了危险有多严重,同时也在努力寻找解决这种危险的对策——总的来说是在国内国际政策、立法和组织等领域采取措施。毫无疑问,这些努力是极有必要的。古人知道一些我们似乎已经遗忘的东西。如果没有活生生的精神作依托,所有的方法都只不过是迟钝的工具。但是如果实现这一目标的愿望强烈地存于我们的内心之中,我们将不遗余力地找到实现目标的方法并付诸行动。

要人们就何为科学达成共识并不困难。科学就是一种长达百年的努力,通过系统的思想把这个世界中可以感知的现象尽可能完整地联系起来。说得大胆点,科学是一种通过使其概念化的方法对客观存在进行后验重建的尝试。但当问我自己宗教是什么时,我就不能如此轻易地回答了。即使当我能找到让我此刻满意的答案,我仍然坚信,在任何条件下,我都绝不可能把所有那些曾对这个问题进行过严肃思考的人们的意见统一起来,哪怕在很小的范围内。

那么,我先不问宗教是什么,而问用什么特征可以刻画一个我认为笃信宗教的人的理想:在我看来,一个受到宗教启发的人已经在最大限度内把他自己从自私欲望的桎梏中解放出来,而全神贯注于那些因超越个人价值而使其为之坚持的思想、感情和理想之中。我认为重要的在于这种超越个人的内容的力量,以及对它超越一切的深远意义的信念的深度,而不在于是否曾试图把这些内容与一个神圣的存在联系在一起。否则,就不可能把释迦牟尼和斯宾诺莎算作宗教人物了。与此相应,一个宗教信徒只要不怀疑那些既不需要也不可能拥有理性基础的超越个人的内容和目标的重要性与崇高性,就算虔诚了。它们的存在就跟他自己的存在一样是必然的,真实的。在这个意义上宗教是人类长久的努力,它要使人们清楚、完整地认识这些价值和目标,并且经常强化它们,扩大其影响。如果人们根据这些定义来认识宗教和科学,那么这两者之间的冲突就不可能发生了。因为科学只能断定是什么,而不能断定应该是什么,各种各样的价值判断在其领域之外仍然是必然的。另一方面,宗教只涉及对人的思想和行为的评价:它不能正确地揭示事实和事实间的联系。根据这一诠释,过去在科学和宗教之间广为人知的冲突都应归罪于对上述情形的误解。

例如,当宗教团体坚持认为《圣经》中所有论述都绝对正确时,冲突就产生了。这意味着宗教对科学领域的干预,教会与伽利略和达尔文的学说之间的斗争就属于此列。另一方面,科学的代表人物经常试图在科学方法的基础上就价值观和目标做出根本性的判断,从而使他们自己与宗教对立。这些矛盾都源于重大的错误。

那么,尽管宗教和科学各自的领域泾渭分明,这两者之间仍然存在密切的相互联系和强烈的相互依赖关系。虽然宗教可以决定目标,但是,在最广泛的意义上,它已从科学那里学到用何种方法来促成它所建立的目标实现。但是科学只能由那些满怀追求真理和知识热情的人创造出来。而这种感情又源于宗教领域。同样属于这个来源的是如下信念:相信那些在现存世界中有效的定律是理性的,即能用理性来理解的。我不能想象哪个真正的科学家会没有这种信念。可以用一个比喻来描述这一情形:科学没有宗教,就是瘸子;而宗教没有科学,则是瞎子。

尽管我已在上文中坚持认为宗教与科学之间不可能存在实际上的冲突,不过在历史上宗教的实际内容方面,我必须再次就一个基本观点对这一断言加以限制。该限制是关于“上帝”这一概念的。在人类精神演化的早期,人们在幻想中根据自己的形象创造出了神,这些神被认为能够通过其意愿决定、至少影响现象世界。人类试图通过巫术和祈祷来改变这些神的行为,以有利于自己。现在所有宗教教义中上帝的概念都是这些神的古老概念的升华。这种把神拟人化的特点可见诸人们向上帝祈祷,请求实现自己的愿望这一事实中。

当然,没人会否认一个全能的、公正的、仁慈的、人格化的上帝的存在能给人以安慰、帮助和引导;同时,由于这一观念具有简单性这一优点,它就能被最不开化的头脑所接受。但是在另一方面,这一观念本身又具有一些有史以来就被人们痛苦地认识到的致命缺点。也就是说,如果这个上帝是全能的,那么所发生的一切,包括人们所有的行动、思想、感情和理想也都是上帝的成果;怎么可能让人在这样全能的上帝面前对自己的行为和思想负责呢?在某种程度上,上帝给予奖惩的行为也是对他自己进行的审判。这一点怎么能与上帝的仁慈、公正联系起来呢?

现在宗教领域和科学领域的冲突主要源于人格化的上帝这一概念。科学的目标是确立决定空间和时间坐标中物体和事件间相互联系的普遍规律。对于这些规律,亦即自然法则的要求是具有绝对的普遍有效性而不是能够被证明。它大体上是一个纲领,对其理论上取得成功的信心,是建立在部分已成功的基础上。但是几乎没有人会否认这些部分的成功而把它们归因于人类在欺骗自己。我们能够在这些规律的基础上很精确、很肯定地预言某些领域的现象随时间变化的行为,这一事实深深地根植于现代人的意识之中,即使他可能对那些规律的内容知之甚少。他只需要知道如下事实:太阳系中行星的轨道能够在少数几条简单规律的基础上被很精确地预测出来。同样,即便无法做到绝对精确,但也可能预先计算出电动机、输电系统或无线电设备的运行模式,甚至在面对一个新的事物时也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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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斯基摩星云。华丽的行星状星云NGC2392是一颗濒死的类太阳恒星遗迹。这个恒星遗迹最早是威廉·赫歇尔在1787年发现的,它被称为“爱斯基摩星云”,因为从地面望远镜看上去,它就像一张裹在毛皮大衣帽子中的脸。这件“大衣”实际上是被一圈彗星形天体装饰的物质盘,它们的尾巴是被中心濒死的恒星吹向外侧的。那张爱斯基摩人的“脸”也有很迷人的细节。尽管看上去明亮的中心区域就像一团乱麻,但它实际是一个气泡,正被来自中心恒星的高速物质流吹向外部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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鹈鹕星云的电离波前。在这张图片中可以看到许多处不曾被看到的激波,这些激波出现在分子云的边缘,它们是新诞生恒星具有强力外流的证据。

当然,当一个现象综合体中起作用的因素太多时,绝大多数情况下科学方法是不起作用的。人们只要想想天气预报就知道了,哪怕只是对几天之后的天气进行预报也不可能。然而没有人怀疑我们正面临一种因果联系,其中构成原因的大部分要素已为我们所知。人们不能对这个领域发生的事情进行精确的预测是因为起作用的因素具有多样性,而不是因为自然界中缺乏秩序。

我们对生物领域中的规律性的研究远不够深入,但已足以使我们感觉到那不变的必然性的规则。人们只要想一想遗传中的有规则的秩序,以及诸如酒精类的药物对生物行为的影响就能明白。这里所缺少的是对广泛普遍性的联系的掌握,而不是对秩序本身的了解。

一个人见过符合既定规律的事件越多,他就越坚信既定规律之外不存在不同本质的起因。对他来说,无论是人类的统治还是神的统治都不会作为自然事件的独立原因存在。毫无疑问,主张存在一个能够干涉自然事件的人格化的上帝的学说绝不可能在真正意义上被科学驳倒,因为这一学说总是能在科学知识尚未能涉足的领域中找到避难所。

但我确信就宗教所代表的这种行为而言,不仅毫无意义而且很致命。因为一种学说若只能在暗中而不能公开地维护自己,则会对人类进步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害,也必然会丧失对人类的影响力。在为合乎道德的善的斗争过程中,宗教导师们必须有勇气放弃人格化上帝的学说,也就是说,放弃过去把这么巨大的权力交给牧师手中的那个恐惧和希望的源泉。在他们的努力下,他们必须利用那些能够在人性本身中培养真、善、美的力量。毫无疑问,这是件比较困难的任务,但其价值也不可估量。宗教导师们在完成上面提及的净化过程之后,自然将会高兴地承认科学知识已经使真正的宗教更高贵,并使其意义更深远。

如果宗教的目标之一是尽可能地把人类从自我中心的愿望、欲望和恐惧的束缚中解放出来,那么科学推理可以从另一个意义上帮助宗教。尽管科学的目标是揭示事物间联系的规律并以此做出预测,但这并不是其唯一的目标。它还力求把所发现的关联中相互独立的概念元素减少到最低数量。正是在使多种多样的因素合理地统一起来的过程中,它取得了最大的成功,然而也正是这一努力使它冒着落入幻想陷阱的巨大危险。但是任何深刻体验过这一领域里的成功进展的人,都会对存在中所显示出来的合理性表示极大的尊重。通过理解的方式,他从个人希望和欲望的束缚中被解放出来,从而在面对伟大的存在理性时,达到了谦卑的态度,这是一种极为深奥的态度,人类难以企及。但就“宗教”这个词的最高意义而言,这个态度在我看来就是宗教的。所以我觉得科学不仅除去了宗教冲动中拟人化的杂质,而且也有助于我们理解生活里宗教精神化的一面。

人类进步精神演化越深入,我就越确信通向纯正宗教之路不在于对生命和死亡的恐惧,也不在于盲目的信仰,而在于对理性知识的努力探求。在这个意义上,我相信,如果一名牧师希望公正看待他崇高的教育使命,他就必须成为一名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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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底座星云(NGC3372)的光与影。19世纪,当天文学家约翰·赫歇尔爵士发现这团中心有孔漩涡状的气体时,为其取名为“钥匙孔星云”。现在哈勃空间望远镜拍到了这个区域的照片,图中展示了前所未见的细节,揭示了钥匙孔神秘而复杂的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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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GC1300 被当作是棒旋星系的样板。棒旋星系与普通的旋涡星系不同,它们的旋臂不是一直延伸到中心,而是连接在包含了核区的棒结构两端。NGC1300具有十分特别的“宏图”旋臂结构,约有3300光年(1千秒差距)直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