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讲
好中文的样子
王佩
美好的中文什么样?一起回到源头,看白话文百年演变,赏析经典著作《共产党宣言》不同译本。不薄今人爱古人,清词丽句必为邻。
一个从小一边打猪草、一边对自己讲故事的少年对于美好中文的渴求和探寻。什么样的中文才算好中文?白话文运动的得与失在哪里?我们能从《红楼梦》中学到什么?如何看待《圣经》翻译对于现代汉语的影响?1949年以后,大陆的汉语究竟是进步了还是退步了?今天,究竟怎样才能提高自己中文的品位、形成中文的风格?
本讲,王佩将与大家分享他心中的好中文的样子。
主讲人
王佩,作家,编剧,白板报(wangpei.me)博主。曾创办过黑板报网站、《e时代周报》、《新西湖》杂志等多个媒体。目前以自由写作为业,兴趣不离读书、写作和技术,著有《正版语文》一书,话剧作品有《疯狂短信》《鱼眼》《怜香伴》。
主持嘉宾
安替,国际新闻人,财新·世界说公司CEO。1975年生于南京,1995年毕业于南京师范大学工程学院,后转行做新闻,先后任职于《21世纪环球报道》、《纽约时报》。2007年获得哈佛大学尼曼新闻奖学金。2012年在TED全球大会上发表演讲。
讨论时间
北京时间 2015年1月18日。
安替:王佩老师是中国大陆互联网老将——红心杀手,黑通社和白板报的创始人,现在是著名话剧编剧。王佩老师还有一个特点,他是一个真正的马克思主义者(我没说错吧?),他对马克思主义的想法,也会贯彻到今天的讲座之中,这是非常有趣的特点。
王佩:在讲座开始之前,我为自己设想了一个情境,或者说一个隐喻。假设我的好朋友安替被座山雕抓住,拿绳子缒到一个冰窟窿里,然后听我演讲。在接下来的两小时内,如果八大金刚们满意,就把安替吊上来,如果不满意,就继续放在冰水里……
我要说的是,让安替继续待在冰水里好了,反正他体质那么棒。
文言与白话
王佩:我的朋友安替,病危在床榻上,医生告诉我,只要我看一看安替新写的一篇关于《红楼梦》的论文,他就可以马上康复。即便如此,我也会说:“不,还是让他走吧,我会照顾好凯恩(安替的儿子)的。”
当然,大家知道这是一个笑话,这是一个我抄袭的笑话,原作是一个英国人。讽刺莎士比亚的论文太多了,我用它来讽刺红学太多太滥。谈汉语又不能不谈《红楼梦》,请看——
1.“在我们村,我们在,一年出种粮食和蔬菜的一年。”她说。
2.“春,夏,秋,冬,风和雨,什么时候,我们都坐闲置?”
3.我们刚刚收工休息了一会,每天在田里,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们看到各种奇怪的行为。
请将这句话改成人话。这话是刘姥姥说的:“我们村庄上种地种菜,每年每日,春夏秋冬,风里雨里,哪里有个坐着的空儿,天天都是在那地头子上作歇马凉亭,什么奇奇怪怪的事不见呢。”
请看这句话:“她会给你甜言蜜语时,有仇恨在她的心脏,她是如此双面和棘手。所有的时间,她的微笑,她试图绊倒你,做一个秀的巨大热情,而她刺中你的后背。就是这样,她是。”像不像《甄嬛传》?
了解红楼梦的人都知道,这是兴儿评价凤姐的话。原话是:“嘴甜心苦,两面三刀;上头一脸笑,脚下使绊子;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都占全了。”由此,引出我们的问题。好中文是什么样子?
审视白话文运动
王佩:我们知道,新文化运动已经过去一百年了,这一百年里,汉语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变化。说句不好听的比喻,汉语也好,中文也好,在过去的一百年里,就像一个有姿色的留守村庄的小媳妇,人尽可欺。支书刚在庄稼地里把她扑倒,爬起来,背上的土还没拍,村主任又扑了过来。下面把强奸嫌疑人村教员胡适之押上来。我们知道胡适、陈独秀、刘半农等人是白话文运动的急先锋。胡适主张废除文言文,倡导白话文,提出八点主张,现在看来几乎都是站不住脚的:
1.不用典;
2.不用陈套语;
3.不讲对仗;
4.不避俗字俗语;
5.须求文法之结构。(以上为形式上之革命);
6.不做无病之呻吟;
7.不模仿古人,语语须有个我在;
8.须言之有物。
(以上皆精神上之革命)
下面请检察官宣读公诉书。
“尊敬的法官大人,尊敬的陪审团。本检察官试逐一分析之。”
不用典。典是什么,就是共同的知识基础。古人有用典的也有不用典的,杜甫《北征》就不用典。你们现在不接受典故,那是因为你们的味蕾还没有打开。看,听到这句话笑的人,就能理解这个典故。其实,网络时代,处处都有新典故,如果你不用典,很难跟人交流。心理学界也用典很多,比如,阳志平经常说“标准九”就是智商测试的一个典故,对于外行来说,不解释,难听懂。用典是一个问题,可是完全不用典,也未必是好文章。
不用陈套语。说说容易,其实古往今来没有一个真正完全用自己语言写作的作家。韩愈算是牛到家了吧,强调“辞由己出”,实际上,他也是承袭了《昭明文选》。
不讲对仗。简直是胡闹。对仗,是中文最有魅力的结构,只不过白话文的对仗跟文言文不同,白话文更加松散灵活,也更加趣味生动。“掌柜是一副凶脸孔,主顾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孔乙己到店,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鲁迅《孔乙己》)多美的对仗。您胡适之先生自己的“醉过才知酒浓,爱过才知情重。你不能做我的歌,正如我不能做你的梦。”不就是标准的对仗?自打耳光真的很好吗?
不避俗字俗语。太俗也不好吧,现在您的孝子贤孙们已经开始撕人体器官了,您也不出来管一管。
不做无病之呻吟。这个要求原是不错的,但是说文言文都无病呻吟,也太偏激了吧。司马迁的《报任安书》,何等苍凉壮阔;韩愈的《祭十二郎文》多么痛彻肺腑;归有光的《项脊轩志》何等断人肝肠;更不用说夏完淳的《绝命书》,林觉民的《与妻书》了。
须言之有物。这条完全同意。不过,做到您说的前七条,也没什么物可言了。
民国诸先生的评议
王佩:“尊敬的法官大人,下面有请被害人‘中文’的代理律师上场。”
胡先骕
对于胡适文学革命中文学与文字混为一谈,胡先骕批评道:“言文合一,谬说也。欧美言文,何尝合一?”“文学自文学,文字自文字。文字仅达意,文学则必于达意外有结构,有照应,有点缀,而字句之间,有修饰,有锻炼……非谓信笔所之,信口所说,便足称文学也。今之言文学革命者,徒知趋于易,乃昧于此理矣。”
吴宓
“文章之格调可变且易变,然文字之体制不可变,亦不能强变也。自汉唐迄今,文字之体制不变,而各朝各大家之诗文,其格调各不同。Pope, Byron, Tennyson同用一种英文,而其诗乃大别异。故不变文字之体制,而文章之格调,本可自由变化,操纵如意,自出心裁,此作者之自为之耳。今欲得新格调之文章,固不必先破坏文字之体制也。”(吴宓《论新文化运动》)
有陪审团成员说,被害人律师的话,听不懂。真是人心不古。下面请证人傅斯年上场。
傅斯年
与胡适、陈独秀等激进分子相比,傅斯年的语文观比较中和,有点“捣糨糊”的意思。一方面,傅斯年说:“废文词而用白话,余所深信不疑也。”接着,他主张:“以白话为本,而取文词所特有者,补苴罅漏,以成统一之器,乃吾所谓白话也。”即“文言合一”。
取材于语言(口语)者,取其质,取其简,取其切合近世人情,取其活泼饶有生趣。
取材于文词(文言)者,取其文,取其繁,取其名词剖析毫厘,取其静状充盈物量。
十条原则:
1.代名词全用白话。
2.介词、位词全用白话。
3.感叹词宜全取白话。
4.助词全取白话。
5.一切名静动状,以白话达之,质量未减,亦未增者,即用白话。
6.文词所独具,白话所未有。文词能分别,白话所含混者,即不能曲徇白话,不采文言。
7.白话之不足用,在于名词,前条举其例矣。至于动静疏状,亦复有然。不足,斯以文词益之,无待踌躇也。
8.在白话用一字,而文词用二字者,从文词。在文词用一字,而白话用二字者,从白话。但引用成语,不拘此例。
9.凡直肖物情之俗语,宜尽量收容。此种词最能肖物,故最为有力量。
10.文繁话简,而量无殊者,即用白话。文词白话文法有殊者,即从白话。
安替:傅斯年的观点现在看来都好合理啊。
王佩:最合理的一个人是钱玄同。虽然他主张废除文言文,但是关于应用文的主张,现在看来就是一份Markdown(一种可以使用普通文本编辑器编写的标记语言)用户指南。
钱玄同关于应用文改革大纲:
1.应用文必以国语(即白话文)为之。
2.所选之字,皆取最普通最常用者。
3.凡一字数义者,止用其一,亦取最普通常用者。
4.关于文法之排列,制定一定不易之“语典”。
5.书札之落款或称谓,务求简明确当。
6.凡小学教科书,及通俗书报、杂志、新闻均旁注“注音字母”。
7.无论何种文章,必施句读及符号。
8.印刷用楷体,书写用草体。
9.数目字改用阿拉伯数码,用算式书写。
10.凡纪年,尽改用世界通行之耶稣纪元。
11.改右行直下为左行横迤。
12.印刷之体,宜分数种。
情书之美
王佩:这里的应用文,除了留声机的说明书之外,还包括书信。我爱书信!!从中学第一封情书,到初恋第一份检讨,到今天的E-Mail,书信是我最爱的文体。大家一定要多看书信啊,太优美,太动人了。
安替:王佩老师准备了情书检讨样本吗?
王佩:有啊有啊,太多太多了。我还写英文情书呢。写论文的时候英语不灵,写情书立即下笔如有神。有一个女画家杨慧林去世了,有人请求柳如是写祭文。柳回信道:“我辈即极无文,亦不可不作。容俟一荒山烟雨之中,直当以痛哭成之耳。”这里要说一说林觉民老师的《与妻书》,如果大家去福州,一定要去三坊七巷拜访一下林觉民故居。这个故居很有意思,也是冰心的故居。我曾在林觉民故居里驻足倾听完朗诵的《与妻书》,大家中学都学过,这封信是用文言文写的。
它之所以感人,是因为文言文的力量。如果改成白话文呢?文言有多美:意映卿卿如晤……(现在90后写的话,大概是:意映宝贝,么么哒……)为什么是90后写呢,因为90后是最革命的一群,最有可能用得着。实际上,胡适等人折腾的白话文运动,并没有取得决定性成功。民国政府的文书还是用文言文写的,一般有文化的人之间通信,也喜欢用文言。
不过,因为爱情。我们有了很优美的白话文书信。以下这些情书摘自民国大师和伉俪,包括沈从文夫妇,郁达夫与王映霞,朱生豪夫妇……
闻一多致高孝贞:
·荷花也放了苞,大概也要等你回来开,一切都是为你。
朱生豪:
·杜鹃花几时红起来,山中该热闹了吧。
沈从文致张兆和:
·古老城池的沉静的空气也为你活泼起来。
·你走后,大风也肆虐地刮起来,看准了欺负人似的。
·梦里来赶我吧,我的船是黄色的……
瞿秋白致杨之华:
·空阔的天穹和碧落的海光,令人深深地料及了那天涯的意义。
郁达夫致王映霞:
·我时刻忘不了映霞,我也时刻忘不了北京的儿女,一想起荃君那孤独怀远的悲哀,我就要流泪。
·我怀抱着她,看了半天上海的夜景。
·我和她抱着谈心,亲了许多的嘴。
·闭门不出,太阳成了我们的时钟,气候成了我们的寒暑表。
·一直到我们死时止,我们死是要一道死的。
·为了你,我情愿把家庭、名誉、地位甚至于生命,都可以丢弃。我从没有这样地爱过人,我的爱是无条件的,是可以牺牲一切的,是如猛火电光,非烧尽社会,烧尽自身不可的。
一个男人的灵魂,任意变形的灵魂,一个没有安全感的人,他唯一可做的事,就是不断地变来变去,以为这样可以逃避自己的责任。这里最不堪的情书就是郁达夫老师了。下面引出我们今天要讨论的话题:究竟是文言文好,还是白话文好,两者有什么不同?
安替:“亲了许多的嘴”,好动作化。
白话与文言之别
王佩:要比较白话文和文言文的不同,最好是比较同一种语言翻译过来的不同译文。恰恰我们有这样的语文材料。
胡敕瑞通过分析同一佛经《道行般若经》(白话译作《大明度经》)的两个不同译本,比较了东汉文言与三国白话的区别。(胡敕瑞《汉译佛典所反映的汉魏时期的文言与白话》)
文言、白话之间的15种区别:
- 篇幅不同。白话篇幅大,文言篇幅小。
·文言单音词多,白话复音词多
·文言多隐含省略,白话多呈现
·文言合并缩约,白话逐条分说
·文言言简意赅,白话不避烦琐
字量不同。文言用字多,白话用字少。文言为专门概念造字,白话用词组表达。
单复音词不同。文言多用单音词,白话多用复音词。
常用词不同。文言多用文言词汇,典雅深奥;白话多用口语词汇,通俗浅白。
常用义不同。同样的字,在文言和白话中表义不同。例如:
·文言文:劝=鼓励,去=离开,偷=苟且
·白话文:劝=劝告,去=往到,偷=偷窃
通假字不同。文言文有一套自行的通假字。白话文中也有通假字,但是不少是错别字、俗体字。
否定词不同。
·文言中独有否定词:靡,弗,微
·文言中:无;白话中:无有
·文言否定判断多用:非;而白话中多用:不是
·莫,在文言文中是无定代词;在白话文中表示禁止
量词使用不同。白话中多见名量词和动量词。
代词系统不同。
·文言:吾,予,尔,若
·白话:我,汝
·文言中指示代词:斯,兹;白话中用:是,此
·文言疑问代词:孰,胡,曷,焉,奚;白话文中多用:谁,何,何时,何地,何许,何所,何故
- 介词系统不同。
·文言介词:于,以,自,是以,乎
·白话介词:在,用,从,以是,用是故
- 语气词系统不同。
·文言中,矣,焉,夫;白话中不用
·白话中,耶,耳;文言中不用
- 词类活用不同。
·文言:活用,兼类,名词、动词、形容词界限不明
·白话:名词、动词、形容词,分界较明显
- 标记成分不同。
·白话复数标记:等,曹,辈
·白话空间标记:上,中,间,所
·白话时间标记:时,时,已,后
·文言标记:“之”取消句子的独立性
- 句式不同。
·判断句,白话文用“是”;文言文用“……者,……也”句式
·文言文多用对偶、排比,互文、严整
- 语序不同。
·文言文宾语在疑问句、否定句中多前置。例句:马首是瞻,何陋之有。
文言文与白话文区分的核心是虚词。
以张广天的一首歌《也矣乎哉邪》为例(选自张广天专辑《杨柳枝》)。歌词是:
也矣乎哉邪!夫兮盖耳与!若而呜呼焉!也矣乎哉邪!
张广天注释:歌词都是一些文言感叹词、虚词,没什么意思,表示语气而已,诸如“啊,啊,啊……”
在这首歌里,出现了15个虚词。虚词,是与实词相对的,在中国古代,没有西方语言中的词性划分的概念,所有的词笼统地划分为实词与虚词。
古人认为,名词最实。当然,抽象名词也不怎么实,不过古代的抽象名词很少,只有礼、义、廉、耻、仁、道、理等少数抽象概念。动词、形容词也实,副词没有形容词实,但也可以感知,基本也算实词。
剩下的,大多是虚词了。代词、介词、连词、助词、叹词、语气词,都是虚词。如果说实词是看得见摸得着的肉身,那么虚词就是血脉与经络,外面看不见,但是没有却不行。
古人历来重视虚词,因为不懂虚词,古文就看不懂。不会用虚词,文章就写不出来。不但写不出文章,连说话都说不了。记得侯宝林、郭全宝说过一段相声——《戏剧与方言》,说的是四合院里半夜的对话。听到门响,山东人说话最简洁:
谁?
我。
啥?
尿。
你看,二人一共说了四个字,75%用的是虚词。古人历来重视虚词的研究,目前研究虚词的著作主要有:
·〔元〕卢以纬《助语辞》
·〔清〕袁仁林《虚词说》
·〔清〕刘淇《助词辨略》
·〔清〕王引之《经传释词》
·〔清〕吴昌莹《经词衍释》
·杨树达《词诠》
·裴学海《古书虚字集释》
先不要急着去下单买这些书,你只需要买一本中华书局出版的《古书虚词通解》就够了,因为这本书通吃了以上七本书的精华。
打开白话文之门
王佩:先看一段文字:
“我接触白话文,或者说旧小说,是昭和十年左右,在东京外国语大学读《儿女英雄传》那会儿。中国也有说话书那样的作品吗?好像开始只是怀着这样的兴趣。老师似乎颇得意于此道,自我陶醉似的滔滔不绝地串讲着。就在我对入门的讲义由衷地倾心,发呆似地听讲,想到以后考试可受不了,开始精心做笔记的那当儿,先生因健康受损,无限期地休讲了。正讲到让人手捏两把汗的当口儿,却像断了尾巴的蜻蜓似的中止了。”
这段文字选自香坂顺一《白话语汇研究》的后记。是不是有一种不一样的语感。是的,香坂顺一的白话是从《儿女英雄传》《水浒传》中学来的,所以,跟我们今天看到的被五四新文化运动、被翻译体、被毛体浸染的白话文有些不一样。
他的主要著作还有《水浒词汇研究·虚词部分》,全面研究了水浒的600多个虚词,是一本心血之作,是一把打开白话文门径的钥匙。很少能见到这么靠谱的书。
昨天跟安替讨论了一个台湾网友提出的问题。
老octw:“人们”这个糟糕的词,为什么会无远弗届地扩散到整个中文世界呢?改个考卷,没有人会用大家、一般人、人人、我们,全部都是人们、人们、人们……
我跟安替,为了维护中华上国的荣誉,就连夜查找语料库,准备反驳他。找了半天《红楼梦》,发现还是不太能印证“人们”是规范的白话文这个观点。后来我看了香坂顺一的《水浒词汇研究·虚词部分》,这个问题迎刃而解。
人称代词后接词尾“们”,明显地表示复数是从宋代开始的,这是目前一般的公论。不过,宋代尚未用“们”字,而是用“懣”“瞒”“满”“每”等字,唐代《因话录》《嘉话录》中则用“弭(弥)”“伟”等字。这些字的共通点是都属于明母(m)字。至于唐以前的复数词尾是什么,目前尚未定论,吕叔湘先生指出,“辈”字可以当复数词尾(《汉语语法论文集》,P149)。
复数中,复数词尾为明母字的有“们”和“每”,分别组成“我们”“俺们”“咱们”“我每”“俺每”“咱每”。
安替:很赞。王佩在我们讨论后继续钻研了下去。
王佩:请比较以下两段唱词,找出它们的共同点。
殷诚忠——都有一颗红亮的心:
我家的表叔数不清没有大事不登门虽说是虽说是亲眷又不相认可他比亲眷还要亲爹爹和奶奶齐声唤亲人这里的奥妙我也能猜出几分他们和爹爹都一样都有一颗红亮的心
迟小秋——春秋亭外风雨暴(《春秋亭外风雨暴》歌词):
春秋亭外风雨暴
何处悲声破寂寥
隔帘只见一花轿
想必是新婚渡鹊桥
吉日良辰当欢笑
为何鲛珠化泪抛
此时却又明白了
世上何尝尽富豪
也有饥寒悲怀抱
也有失意痛哭嚎啕
轿内的人儿弹别调
必有隐情在心潮
京剧是一个好东西啊。京剧就是古人的表情符。在清末以来,京剧扮演了何等重要的角色!中国人是不会直接唱自己的喜怒哀乐的,都是通过叙事演剧伪装的形式表现出来。一个人如果难过,她不会当街哭,大概会唱一段《苏三起解》。一个人高兴,也不会当众笑,会唱《贵妃醉酒》。
如果包围紫禁城,皇上会唱:
“恨奸贼把孤王牙根咬碎,上欺君下压臣做事全非。欺寡人在金殿不敢回对,欺寡人好一似猫鼠相随;欺寡人好一似家人奴婢,欺寡人好一似墙倒众推;欺寡人好一似风摆芦苇,欺寡人好一似孤灯风吹,欺寡人好一似孤魂冤鬼,欺寡人好一似扬子江心,一只小舟、风狂浪打、浪打风狂,波浪滔天,难以挽回。欺寡人好一似残兵败队,又听得宫门外喧哗如雷。”(《逍遥津》)
刚才的《红灯记》和《锁麟囊》都是一个人写的,他叫翁偶虹。“文革”期间,翁偶虹受命改编《自有后来人》,也就是后来的《红灯记》。
大年除夕,家家户户已经放鞭炮煮饺子,他还在书房里琢磨一段唱词:我家的表叔,没有大事。这个填空题让他茶饭不想。“我家的表叔有很多”,不像话。“我家的表叔一大堆”“我家的表叔乌泱泱”,总觉得不像话。终于在年初一的时候,灵感的火花冒出来:我家的表叔“数不清”,没有大事“不登门”。
语文的时代烙印
王佩:让我们进入本次讲座最激动人心的部分——白话文如何自我更生,继承了文言的文气、修辞,吸收了外来语的精气神,成为一种崭新的书面语。
说一说《共产党宣言》。大家喜欢艾柯老师吗?安贝托·艾柯最推崇的文本之一就是《共产党宣言》。下面我借用艾柯老师的话,一边欣赏这部经典,一边来讲白话文的演进。
论《共产党宣言》的文体风格
谁都不可能断言,一篇精彩的文章单凭一己之力便具有改造世界的威力。就算集合但丁的毕生之作也无法让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在意大利登上宝座。说到这里,我不禁想到《共产党宣言》。毋庸置疑,这篇发表于一八四八年的文献对两个世纪的历史都有着巨大的影响,不过我认为应该从文学特性的角度来重读它,不然至少也应该欣赏它那超凡的修辞论证结构(就算不懂德文也可利用译本)。
一九七一年,有位委内瑞拉作家路多维科·席尔瓦出版了一本名叫《马克思的文学风格》(Elesilo literario de Max)的小书,一九七三年由蓬皮尼亚出版社出版意大利文版。我想,这本书今天在市面上已难找到,但是应该值得再版。作者重建了马克思的文学养成过程(很少人知道马克思也曾写诗,不过根据念过这些诗的人的评价,品质非常糟糕)。席尔瓦非常仔细地分析了马克思全部的作品。说来奇怪,作者对于《共产党宣言》只给了几行的篇幅,也许严格来讲,它并不算是马克思个人的作品。真可惜,这是一篇了不起的文本,灵活地在《启示录》般的语体以及讽刺手法之间游走,又有效果宏大的教条口号,还有极清楚的解释。而且,如果资本主义社会打算报复它造成的这几项麻烦,那么或许今天应该在广告学的课堂上,以宗教般的虔诚好好地分析《共产党宣言》。
《共产党宣言》开篇就像贝多芬的《第五交响曲》一样,迎面给你一句:“一个幽灵……在欧洲游荡。”(我们不要忘记,前浪漫主义以及浪漫主义不久之前才在歌德小说里出现,而且大家仍以严肃认真的态度来看待鬼魂。)文章接着以鸟瞰的方式回顾了社会斗争的历史,从远古罗马直到中产阶级的发轫和勃兴,然后则是新的“革命阶级”,这些便是这部作品的前半部分内容。时至今日,对于拥护自由市场的企业而言,其中的教义依然有效。大家看到(我的确是指“大家看到”,一种几乎是电影意义上的用法)那股挡不住的力量,借由新市场对商品的需要,横扫过整个地球(根据我的看法,在这里,身兼犹太人和先知弥赛亚双重身份的马克思想到的必然是《创世记》开头的那几小节)。资本主义甚至颠覆了最遥远的国度,因为它的廉价商品就像一门门重炮,仗着这些武器,将万里长城的每一段都摧毁了,并让那些原本最结实有抵抗力的民族屈服投降,使他们对外国人产生刻骨铭心的憎恨。除此之外,资本主义还建立并且发展许多城市,就好像城市是自己力量的基础和象征。它跨越国家蔓延开去,造就全球化的趋势,甚至发明出一种不再是国家和民族的,而是世界性的文学。
《共产党宣言》有好多译本,最能反映翻译变迁的是成仿吾自己的两个译本,一个出版于1938年,一个出版于1976年。
我用成仿吾自己的译本对比比较好,因为这排除了个人写作风格的差异。1938年的延安译本是他的手笔,1976年的官定本也是他翻译的。可以看出汉语文风在一个人身上的变迁,这都有时代的烙印。
1976年译本烙上了时代语文的深刻烙印。根据成仿吾自己回忆,1974年,毛泽东钦点成仿吾对马列著作进行校订,并给他配备了助手。从1975年开始,成仿吾根据毛泽东指示的“准确性、鲜明性、生动性”原则,对延安版进行逐字逐句的校订。每天讨论三小时,一共修改了三遍,直到9月份完稿;邀请了在京的26人座谈,并到工厂、公社和部队中去征求意见,得到反馈后又做了修改。
比较语文的演进:文气
王佩:
先看开头。
1938版:
一个巨影在欧罗巴踟蹰着——共产主义底巨影。旧欧罗巴的一切势力已经联合起来,进行反对这巨影的神圣的攻击,教皇与沙皇,梅特涅与基佐,法国的急进派与德国的警探们。
1976版:
一个幽灵,共产主义的幽灵,在欧洲游荡。为了对这个幽灵进行神圣的围剿,旧欧洲的一切势力,教皇和沙皇,梅特涅和基佐,法国的激进派和德国的警察,都联合起来了。
接下来——
《共产党宣言》陈望道译本(1920)、华岗译本(1930):“为了这个缘故,各国共产党员便在伦敦开了个会,起草了以下宣言。”
成仿吾译本(1938):“为了这个目的,很多国家底共产党人在伦敦集合了,并且起草了以下的宣言”。
而在新中国成立后的定本(也是成仿吾翻译的,1976年出版):“为了这个目的,各国共产党人集会于伦敦,拟定了如下的宣言。”
“在伦敦开了个会”“在伦敦集合了”与“集会于伦敦”,文气相差很大。前者随意,符合民国时期白话文的特点,后者紧凑铿锵。
继续比较两个版本。
1938版:资产阶级在其得到统治权的地方把一切封建的,家长制度的,淳朴的关系破坏了。它无情地撕碎了那些把人们与其“天然尊长”联系起来的复杂的封建关系,它使人与人的关系,除了赤条条的利害关系与没有感觉的“现金交易”以外,再没有别的什么了。它把那种虔诚的迷信,勇士的义侠,小市民的多愁多情等等底庄严的激发沉没在利己主义打算的冰水之中了。
1976版:资产阶级在它已经取得了统治的地方把一切封建的、宗法的和田园诗般的关系都破坏了。它无情地斩断了把人们束缚于天然尊长的形形色色的封建羁绊,它使人和人之间除了赤裸裸的利害关系,除了冷酷无情的“现金交易”,就再也没有任何的联系了。它把宗教虔诚、骑士热忱、小市民伤感这些情感的神圣发作,淹没在利己主义打算的冰水之中。
看来,浸泡在冰水里的不仅仅是安替。大家比较会发现1976版的语气更加紧凑、整齐、严谨,可以配合定音鼓念出来。
安替:1976版的确有广场宣讲的语气。
王佩:接下来是我最喜欢的《共产党宣言》里的一句。
1938版:当工厂主对于工人底剥削完毕,工人们领到他的工资底现钱的时候,资产阶级底另一部分,房东,店主人,高利贷者等等就向他进攻。
1976版:当厂主对工人的剥削告一段落,工人领到了用现金支付的工资的时候,马上就有资产阶级中的另一部分人——房东、小店主、当铺老板等等向他们扑过来。
看看,“扑过来”用得多么形象,多么有动感,比之前的“进攻”,画面感好太多了。
比较语文的演进:修辞
王佩:接下来,让我们欣赏一下马克思的辩论技巧。那种刻骨的反讽,那种斗争的姿态,即便不是圣经式,也是尼采式的。
1938版:有人非难我们共产党人,说我们想废除自己劳动所挣得的财产,说这种财产是个人自由,活动与自立底基础。
挣得的,赢得的,辛勤所得的财产!你们所说的是资产阶级财产以前的那种小资产阶级的小农的财产吗?用不着我们去废除它。工业底发展早已把它废除了,而且还是天天在废除着它。
1976版:有人责备我们共产党人,说我们要消灭个人挣得的、自己劳动得来的财产,要消灭构成个人的一切自由、活动和独立的基础的财产。
好一个劳动得来的、自己挣得的、自己赚来的财产!你们说的是资产阶级财产出现之前的那种小资产阶级的、小农的财产吗?那种财产用不着我们去消灭,工业的发展已经把它消灭了,而且每天都在消灭它。
这个句式一定要记住,特别有用。
“好一个劳动得来的、自己挣得的、自己赚来的财产!”
比如造句:“好一个头脑风暴得来的、自主开发的、自主知识产权的小米!”
1938版:有人抗辩说,私有财产一废除,一切劳作就会停顿,而普遍的懒惰将随之而兴。这样,资产阶级社会早就该因懒惰而灭亡了。因为在这个社会里劳动的人毫无所得,而获得的人却不劳动。
1976版:有人反驳说,私有制一消灭,一切活动就会停止,懒惰之风就会兴起。这样说来,资产阶级社会早就应该因懒惰而灭亡了,因为这个社会里劳者不获,获者不劳。
我特别喜欢1976版造的两个新成语:劳者不获,获者不劳。虽然文言文被干掉了,但是这种对四字成语的渴求,一直隐藏在我们的血脉中。
Zoom.Quiet:KUSO(日文中是“可恶”的意思)体!十动然拒(网络用语)的祖宗……日本也是一生悬命(从日语中引申而来,意为“拼命”)什么的……
王佩:以前有一种错觉,认为官僚的发言都是官腔体系,其实他们中一些人(实际上是其背后的秘书)是语言大师。看看这一段。
“干别人想干不敢干的事,干别人敢干不会干的事。白加黑、五加二,星期六一定不休息、星期天休息不一定。以拼命干解决大问题,以拼命干克服大困难,以拼命干实现大发展。破釜沉舟、背水一战、壮士断腕、刮骨疗毒,不获全胜绝不收兵。”
上文说,马克思是一个讽刺大师。
1938版:他们(封建社会主义者)为团聚人民于自己的周围起见,所以把无产阶级的乞食袋当作旗帜来挥舞着。但是在人民每次追随着他们的当儿,看到他们背后有着陈腐的封建纹章,便哗然不恭的大笑着散去了。
1976版:为了拉拢人民,贵族们把无产阶级的乞食袋当作旗帜来挥舞。但是每当人民跟着他们走的时候,都发现他们的臀部带有旧的封建纹章,于是就哈哈大笑,一哄而散。
1976版译本中,特意把“臀部”翻译了出来,以俗取胜,具有意想不到的效果。无论《圣经》的翻译,还是“马列”的翻译,都有一条“动态对等”的原则,就是把原文中的所有语言同等地搬到目的语中。
在生产口号式、煽动式语言方面,没有什么能跟1949年以后的汉语相比了。请看下面。
1938版:共产党人鄙弃把他们的立场与意见隐藏起来。他们公开声明,他们的目的,只有用暴力推翻一切从来存在的社会制度,才能够达到。让那些统治阶级在共产主义革命面前战栗着吧。无产者在这(指革命——译者)里面除了他们的锁链以外再没有可失的东西。他们将得到整个的世界。
一切国家的无产者,联合起来呵!
1976版:共产党人不屑于隐瞒自己的观点和意图。他们公开宣布,他们的目的只有用暴力推翻全部现存的社会制度才能达到。让统治阶级在共产主义革命面前发抖吧。无产者在这个革命中失去的只是锁链,他们获得的将是整个世界。
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
结语:美丽中文
王佩:对比这两个版本不难看出,后者的语言变得更为严谨,更为雅驯,也更符合汉语人造语法的习惯。
翻译家王太庆说,1949年以后,中国组织了马恩列斯著作编译局,这个机构虽然以翻译马列主义经典著作为对象,不翻译其他典籍,却以译品的质量和数量成为这一时期哲学翻译的样板,为译者们不得不考虑和借鉴。翻译马列著作,对中国社会和现代汉语来说,则提供了意外的养分。我们拿出1949年前后的译本进行比较,就可以看出差别之所在。在王太庆这些中国大陆的翻译家看来,港台现在的翻译感觉译文有些陈旧,王太庆说:“主要是由于那些地方缺少了解放后的改造。”他还说:“即使在今天,还有人总是发思古之幽情,在文章里夹点不通的假古文,一味博雅,拿来吓唬小青年。”其实,“那是一种退化了的文言文,既不精确,又无文采,读时非常吃力,把握不稳,印象非常肤浅。”
通过以上分析,我们了解了白话文运动的起源,白话文与文言文的区别,白话文在1949年之后的发展,以及站在历史的高度,思考了“文言合一”的可能性。可以说,我们看到了好中文的一条脉络,那就是蕴藏在文言文中,也蕴藏在当代白话文里。正如杜甫所说:
不薄今人爱古人,清词丽句必为邻。
让我们学习美丽中文,热爱美丽中文,试着写出美丽一些的中文。
最后我要说一件小事。昨晚在准备今天演讲的时候,拿出一本假日书市淘来的《毛主席论卫生事业》,在里面发现了一个手工剪的红心“忠”字。我一阵惶惑。这个时代,还有什么值得如此忠诚,想来想去,只有伟大的不离不弃的母语。所以,我把它夹到《千字文》里,这是我最后的忠诚。直到永远。

自由谈
好中文能否从方言中产生
青年群群友:请问王老师,我个人认为的好中文是普通话与各地方言发展的和谐共处,好中文是否能从各地语言的交融中产生呢?该如何实践呢?
王佩:关于方言,昨天跟安替谈到这个问题,我俩都感慨万端。按照周有光的分析,现在只有30%的汉字还读古音,读上古音的就更少了。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们就是一群外星人,来到地球,拿到了中文书,因为我们是智慧生物,内容都看得懂,但是读的音是自己给随便赋植的音。这有多荒谬。
可怜我们的《诗经》、《楚辞》、唐诗、宋词,都不押韵,都不平仄了,都没有诵读的意义了。现在北京话成了中州古韵,胡同串子的语言代替了中土雅言。
傅斯年老师论各地方言之弊端:
·蓟北(北京永平以东)语气锐利,其弊哀嘶。
·中原(河北南部及黄河沿岸)语气凝重,其弊钝迟。
·吴会风气流丽,其弊靡弱。
·闽粤语气复繁,其弊结屈。
我们的普通话,北京话就是“语气锐利,其弊哀嘶”。
安替:比如“关关雎鸠”这个美丽的《诗经》的词句,上古“关关”是象声词,读“Kroon Kroon”很像水鸟的叫声,现在已经完全不像了。
古汉语到现代汉语的演化
陈虎平:我提一个问题。文言文在历史上也经历了从先秦到唐宋到明清的演化,红楼梦已经与当时的日常语言很接近了。是否可以认为,现代白话文是在吸收翻译体的基础上进一步的演化?中文并没有经受太多外来语言的影响,而是在原有语言演化基础上的再次推进,核心不动,外围在改变,形式在改变。
胡宗楠:古汉语中的“平上去入”,入声普通话读不出来,但是用家乡土话就能读出来。借陈虎平老师的问题,王佩老师怎么看一些翻译作品对中文的影响呢?曾被老师批评写文章翻译味道太重,之前一直不自觉……
王佩:关于当代汉语,我同意雷立柏的观点:“现代汉语是一个相当年轻的语言,这个新语言不断利用欧洲古代和现代的概念和比喻来丰富自己。古汉语是一门充满诗意的、模糊的、缺少公认定义的语言,而现代汉语则是一种具有明确定义的语言,是一种很有效的媒介。它能传达技术知识,也能探讨最深邃的哲学思想。这种情况是漫长翻译工作的结晶。”
汉语文化圈的内容传播
李植:我有个发现(以及疑问),当代汉语圈(中国大陆、台湾、香港和马来西亚)之间的Non-Fiction(非小说类文学作品)写作壁垒很高,很难相互分享。我看到很多台湾优秀的专业人士写作(例如科普和社论)很难在大陆传播(反而大陆的文字容易在台湾传播)。到底这种传播壁垒是因为先天因素呢(例如繁体字阅读障碍和一些防火墙的问题),还是由于意识形态不同导致不同地方的语言发生了变化,还是其他的一些原因呢?
Zoom.Quiet:古汉九音,现汉四声,表现力减半!
李植:同问,我发现台湾的学术和技术写作看起来比大陆人写的文气畅通很多,这是为什么?
王佩:台湾人的翻译也有很多问题啊。
台湾有个退伍军人席代岳,喜欢翻译关于古希腊和罗马的经典。最近内地引进了他翻译的古罗马普鲁塔克的《希腊罗马名人传》,读之令人喷饭。席君喜欢用旧体诗翻译书中诗歌,于是有了这样的翻译:“诤友如管鲍,可贵胜珍宝。”还有把古希腊人的诗译成“寻章摘句无足论,语不惊人死不休”“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诗句,让人怀疑杜甫和文天祥剽窃了古希腊人。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对岸对退伍军人安置不当,后果是多么可怕。
这种翻译,在我国老翻译家中是严禁出现的。比如我国俄文翻译家,在翻译俄罗斯文学的时候,就宁可翻译成“雨后蘑菇”,也不翻成“雨后春笋”。因为俄国树林多、蘑菇多,春笋,真没有。
青年群群友:王小波有个说法,大意是,最好的中文作家都是翻译家。想请问王老师如何看待这个说法?如何看待大量翻译作品对现代汉语的影响?
王佩:没有外来翻译,汉语就是另外一种样子,大概还是只能表现一点农业社会的小事。有了佛经、西学、《圣经》、马列、西方科学的翻译,中国才变成一个思想上现代的国家。
定义中文之美
段新星:若群中网友此次听讲后过于激动要练笔写中文文章的话,可否给几个应景的题目?
王佩:如果大家要练笔的话,我觉得最好的办法是从写信开始。
阳志平:王佩兄与我邮件往来,曾提及一个精彩例子。
有许多在汉语演进史上做出过杰出贡献的人,需要让人们再认识。比如,清末洋务运动的王韬,他帮助传教士润色了文言文《圣经》译本(即委办本),至今仍被公认为是最优美雅驯的“文理本”(文理即文言文的意思,浅文理即浅显的文言文的意思)译本。
文理体,真的被白话文消灭了吗?事实上,未必。无论是官方拙劣的祭孔文,还是民间的吊唁短信,人们都发现白话文无法传递那种正式、庄重、哀戚之感。此时只能求助于文理,哪怕浅文理也好。
当周慧敏与倪震分手,对媒体发布声明,开头一句便是:“我与倪震,识于微时。”这种古汉语、隐形典故带来的魅惑,是区区一句“我还好,你也保重”无法比拟的。“子归受荣,我留受辱,命也如何?”后人假托李陵写给苏武的信中四字句,所带来的震撼力,对于受过汉语熏陶的人来说,宛如鸽子蛋之于美女,iPhone6之于Geek(极客,对电脑痴迷的人),这些岂是一句“我口写我手”就能糊弄过去的?
汉语之路,是一条荆棘遍布之路。这条路上,无数壮士倒下,也有无数小丑被竖起。今天欲重新梳理这条线路,这需要多大的雄心与勇气。这是新时代的驼峰航线啊。
王佩:如果大家对闲书感兴趣,兼练写作的话,请看明代谢肇淛写的《五杂组》。一般人还真未必知道这本书。
安替:中文的一些范本,各自功能和目的性很强。好中文应当有多样的范本。
“对于微软这种行为,中国人不能对之惩治,是中国人的耻辱。总有算账那天,只要我还活着,我说过,像微软、雅虎此种不义行为,就一定会被惩治,别侥幸能被大家忘掉,未来中国的基础教育普及费用,恐怕都要从这些大公司的赔偿款中出:赚钱之日请先想想未来。我们能活着,并且不失去理想,就是相信历史,相信正义之神必然会眷顾中华,让悲苦者平反,让受害者伸张。”
这篇文章我自觉不自觉地大量使用《圣经》句式。
王佩:你用圣经体写新闻评论,我还用圣经体给人家煤矿写过颁奖词呢。同一台晚会里,我还用了共产党宣言体。
“他相信技术本来没什么秘密,方法掌握在每个人手里,复杂不过是简单的累积,高精尖同样离不开最传统的工艺。世界上第一个6米大采高工作面诞生才两年,他便试着应用到纳一矿的开采中。作为总工程师,他带领技术团队,大胆设想,小心尝试,挑战不可能,敢为天下先,终于攻克了大采高工艺的世界性难题,并得以在宏一矿、纳二矿推广应用。为把××集团打造成资源节约型、环境友好型企业贡献良多。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因为救世主就是两手空空、打破规律的我和你。”
我可以负责任地说,活学活用《共产党宣言》和《圣经》,可以通吃国内大小晚会的撰稿。
采铜:还押韵啊!
王佩:要适当地、不经意地押一点韵,就像武媚娘一低头露出的一抹桃红。
写作私淑秘籍
王佩:简单通俗地说吧,要想文字卖个好价钱,就到西方汉译经典文本中求,读古典,读原创白话,那都是白费蜡。
中文传统的武器库里没办法提供大场面、戏剧性、音乐性、思辨性统一于一体的武器。只有汉译西方经典里有。
如果你要变成一个老学究的样子,穿居士服或唐装,戴着佛珠蜜蜡,看着陈丹青的讲座,那就去读古文、林徽因们吧,如果你想变成一个文字具有影响力、吸引力的有为青年,就去读真正的西方经典的汉语名译。
安替:我读古文比读英文还难。
王佩:面对古汉语我们没有任何速读能力,中国也没几个有速读古文能力的人。中国古典中最值得阅读的是诗,而且直通白话文的。周作人就建议从读古诗入手来学习写白话文。
就我所知,阳志平的写作功力中,有五成来自古诗词的阅读,尤其是《古诗源》,他已经用到化境了。而且,读古人的诗,第一要选对诗人,第二要读全集,不要读选本。其实值得读的诗人也不超过十来个,读、记、化、用,你的中文水平会瞬间提高。加上西方经典的汉语名译的修炼,写作水平能短期获得幂级提高。
比如,辛弃疾,以常用字、日常话入词,出神入化。比如:
点火樱桃,照一架荼蘼如雪。况屈指中秋,十分好月,不照人圆。乘风好去,长空万里,直下看山河。昨日春如十三女儿学绣,一枝枝不教花瘦。
大家注意,这是辛弃疾的词,说得跟白话一模一样,但是是词啊。读什么《六国论》《教战守策》?直接从诗词入手,多快啊。然后是唐诗,唐代任何一个八流诗人的诗,都够我们受用一两年的。
寒山,在中国向来不被当成主流诗人。但在美国,他的诗歌被加里·斯奈德(Gary Snyder)翻译成英文后,影响了一代人。“人问寒山道,寒山路不通”这句诗就印在描写南北战争的小说《冷山》(Cold Mountain)扉页上。所以那部同名电影应翻译成“寒山”,而不是“冷山”。“人问寒山道,寒山路不通。夏天冰未释,日出雾朦胧。”这首诗在20世纪50年代被加里·斯奈德翻译成英文:Men ask the way to Cold Mountain. Cold Mountain:there’s no through trail.
中国哪里有什么天才,不过是每人偷藏一本私淑秘籍,悄悄在马桶边枕头边啃罢了。根据我这些年的了解,公布一些写作者的秘籍。阳志平:《古诗源》(是一切汉语诗歌的源头);安替:《圣经》(和合本);王烁某个时期:《唐诗三百首》;宋石男:《稼轩词编年笺注》;麦家:《博尔赫斯小说全集》(他从头到尾背下来的,所以他的谍战小说其实是:特工经历与博尔赫斯通俗化)。
不需要接触太多古典,读一点诗词,就可以通吃通会。多向翻译经典下功夫。
叶舟:老师怎么看《古文观止》?
王佩:都是好东西,你只要能看进去,就是好东西。历史学家唐德刚,就是给李宗仁、张学良写口述实录的史学大师,靠的就是熟读《资治通鉴》起家。还有很多老翻译家靠《左传》打底子。问题是人家都是童子功,现在咱们花不起那个工夫。
年轻时代的圣典
王佩:古人说得明白:
人生在世,或成一事,或治一经。其实读通一部书就受用一辈子了。
瑞士历史学家布克哈特在《世界历史沉思录》一书中说:“每个人首先要选择一个固定的专业:神学、法学或者其他任何专业,并且对其进行投入,一直到毕业为止。尽管如此,他的这些投入不应该是为了以他所学的专业为终身的职业,而是为了学会如何坚持不懈和前后一致地工作,学会尊重一个专业内所有的科目,培养科学研究所必需的严肃品质。”
王国维《国学丛刊序》回答了好多人困惑的问题,究竟学什么学问,读什么书,是国学还是西学,是古典还是当代,是有用还是无用。
学之义不明于天下久矣。今之言学者,有新旧之争,有中西之争,有有用之学与无用之学之争。余正告天下曰:学无新旧也,无中西也,无有用无用也。凡立此名者,均不学之徒。即学焉,而未尝知学者也。
采铜:关于经典,其实也不用纠结选哪本,因为时间已经帮我们选好了。关键是,拿出一本认认真真读就是了。
阿纪:消化成本不同,就好像有的人能坐着绝不站着。
采铜:不是成本的问题,成为一方高手,收益无穷大,成本可忽略不计,关键是意识和觉悟没到罢了。
王佩:人大抵是这样,年轻时候遇到一本书,然后一辈子就它了,其余时间不过是对它的复制和迭代。
我的年轻圣典是郑振铎译的泰戈尔《飞鸟集》,我是在凤凰花灿若明霞的校园里,一边笑,一边哭,一边惊叹,读完的。合适的年龄碰上合适的书,一辈子其余时间不过是这本书的注脚。难道大家不觉得吗,生命的琼浆就只有一小口,其余时间不过是生命的渣滓。
我们读书也罢,写作也罢,上微信群也罢,线下聚会也罢,不过是咀嚼那剩下的渣滓,试图回味起年轻时琼浆的味道。
熄灭吧,熄灭吧,短暂的烛光。
我有一本书,王佐良的《英国散文的流变》,每年都读一遍,强烈推荐给喜欢英文的你。当然,不懂英文也可以看里面搭配的王佐良翻译的译文。看这本书,最大的感触就是:文章写到这种地步,啥也别说了。
为了一部戏的角色分配,买过一本四五十元钱的“明清昆曲研究”之类的书,买回家,找到一行字“昆曲草创之初七人成班”,大喜,要的就是这句话。书扔一边,完成使命。
所以读书最怕别人问“读完了吗?”什么叫读完?有的书一辈子反反复复读,也不算读完。有的书翻到需要的几行字,就读完了。
吴宝沛:获益匪浅,多谢王佩老师。傅佩荣说“一门深入,长时熏修”。这里的一门恐怕就是对人而言的经典,所有的经典在某些方面都是相通的,尤其是思想类的,就像是文明的结晶体一样。一旦把某个结晶体读懂了,吃透了,嚼碎了,消化了,基本上就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
打算把钱穆的《晚学盲言》再读读,《资治通鉴》现在定为这一辈子必读的书,哪怕退休之后也得把它读完、弄懂。王国维先生对读书无中西无新旧无有用无用的论述,可谓黄钟大吕,振聋发聩。
安替:我的老师看我中文太差,让我去看《史记》,我看了几篇就没坚持下去了。大概坚持下去,现在中文也会好起来。
编剧入门
青年群群友:《电影学院·悉德·菲尔德经典剧作教程》这套书有谁看过吗,值得买吗?
王佩:此君的这套书,全是八股,不值得买!如果你要看编剧入门书,我推荐《编剧的艺术》,还有桥本忍的《复眼的影像》,其余暂缓看吧。
真想学戏剧编剧的人,好好地读几本基础书就够了。亚里士多德的《诗学》、尼采的《悲剧的诞生》、莱辛的《汉堡剧评》、拉约什·埃格里的《编剧的艺术》,还有一本没有翻译过来的埃德加·戴维(Edgar David)的How Plays Work。其中,最后两本是牛津大学戏剧写作课仅有的两本指定教材。编剧的基础技巧可以习得,进阶技巧是不能习得的,靠阅历,靠天分,靠语言的积累。
如果老舍先生没有那么多年对于人物和语言的积累,怎么可能写出《茶馆》。没有老北京的生活,没有以前的底子托着,不可能写出这样的作品。为什么说剧作家不可以习得。曹禺26岁写出了《雷雨》《日出》《原野》,这不是天才是什么。
《龙须沟》也还可以。伟大的作品基本上都不是苦思冥想,而是靠灵光一现完成的。阿瑟·米勒的《推销员之死》,写成只用了一天。为写这部剧,阿瑟·米勒一个人建造小木屋,脑子里始终萦回着“没事儿,我回来了”这句话。没有人帮助,他只好先把梁木放在地上接好,再拉起来就位,然后用钉子钉牢。
一天清晨,我开始动笔——那间小工作室还没上漆,依然散发着粗木和木屑的香味儿,装钉子的口袋还跟其他工具一起藏在一个旮旯里。4月的阳光找到我的窗户照洒进来,那些嫁接在野树上的苹果树晃动着花骨朵儿,露出初生的淡蓝色花瓣。我一整天伏案写作,天黑后才回家吃饭,然后又回来接着写,一直写到深更半夜。第二天清晨,我完成了前半部——两幕剧的第一慕。我躺下来睡觉,这时才发觉自己一直在落泪。
对于很多像我这样缺乏天赋的人来说,最安慰人的一句话是:我的时候还没有到。
毫不夸张地说,我买了国内出的几乎全部编剧书,越看越迷茫,都不是坏书,都能教你两下子,但是真正用起来,却处处捉襟见肘。后来想明白了,本来这类书的对象,就是给那些没天赋又想硬往上努的人准备的。真正有天赋的人,谁需要看这个?
青年群群友:那没办法,没有天赋,还不给人努力的机会吗?
王佩:没天赋可以做点周边的事情。炒股没天赋,可以在证券营业部门口卖包子、矿泉水、证券报,也能糊口,何必非得往里挤呢?
人是脆弱的,要承认这一点。比如口腔溃疡,比如感冒,可以去就医,也可以忍着,忍着就是承认自己的脆弱,承认大自然的规律作用在自己身上。既来之,则安之,自己完全不用着急,等它自愈。我们人类的病,大部分都是自愈的。我就是这样一个伪科学乐观主义者。所以,我能活到80岁。
私下里,我最喜欢的编剧是理查德·柯蒂斯(Richard Curtis)——《四个婚礼和一个葬礼》《诺丁山》《真爱至上》的编剧,因为他乐观、浪漫、没心没肺。
语录

1.如今长存的,有信,有望,有爱,其中最大的还是爱。
2.肚里没货怎么办?这个时候,我们需要一点引子,一点酵母,一点催化剂,一点催情药。不管你叫它什么,开始行动是最重要的。
3.做与不做是本质的区别,心里藏着一个太平洋,不如挤出两滴鳄鱼眼泪。
4.生活,是神秘岛;英语,是躲在暗处帮助你的老船长。
5.尤其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所有人间的娱乐都关机,空落落的心开启了一道缝,这段时间不属于睡眠,它属于艺术片。
6.技术不仅仅是工具,它是有生命的,它代表了一种突出重围、挣脱桎梏的精神。
7.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想有那么点历险,让平庸的日常生活成为闪回的片断。
8.人生最大的冒险就是虚掷自己的生命,除此之外一切都算不上风险。
荐书

1.《古书虚词通解》
解惠全、崔永琳、郑天一著,中华书局,2008。
简介:古人历来重视虚词的研究,目前研究虚词的著作很多,你只需要买一本中华书局出版的《古书虚词通解》就够了,因为这本书通吃了以上七本书的精华。
2.《水浒词汇研究》
香坂顺一著,文津出版社,1992。
简评:本书全面研究了《水浒传》的600多个虚词,是一本心血之作,是一把打开白话文门径的钥匙。
3.《英国散文的流变》
王佐良著,商务印书馆,1994。
简评:我有这本书,每年都读一遍,强烈推荐给喜欢英文的你。当然不懂英文也可以看里面搭配的王佐良翻译的译文。
4.《古诗源》
沈德潜著,中华书局,2006。
简评:是一切汉语诗歌的源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