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讲

可供性

程乐华

设计创新产品,多数人遵从的是可用性:你可以让产品为用户做一些什么。然而,除此之外,还有一条通往伟大创新的林荫小道——可供性,在人—物对话中,发现物原本存在的对人的意义。

·设计界的创新为什么大多是围绕可用性展开的?

·为什么知道可供性的人这么少,传播的障碍在哪里?

·如何提升对可供性的认知层次以激发更独特的创新?

主讲人

程乐华,中山大学心理学系任教,主攻人格和社会心理学;2007年提出心理学艺术化的研究和实践方向,拥有多项与心理学相关的发明和实用新型专利,其中意象火柴、心理套娃和钥匙行为推理已为诸多商业或教育机构使用;提出过可供性意义发生模型、可供性同构、情境观、功能态论和理性感性系统社会分化说等概念和理论。著有《网络心理行为公开报告》《物化思维:心理学艺术化》《心理套娃:一种新型投射测量和咨询工具》等著作。

主持嘉宾

杨杨,毕业于环境工程专业,科学松鼠会成员,曾担任专题编辑,图书合集《冷浪漫》《不敢问希区柯克的,问S先生吧!》策划编辑兼作者。现为《新周刊》记者,对一切好玩的事情感兴趣,主要做人物专访和专家采访。

讨论时间

北京时间 2014年11月22日。

什么是可供性?

程乐华:可供性(affordance)是物品提供给人或动物的行为可能性。美国心理学家詹姆斯·吉布森(J. J. Gibson,1904—1979)发现飞行员的座舱操作心理行为有很多人类社会之前没有出现过的人—物关系,当这些大量的人—物关系新现象出现在他眼前时,他逐渐总结提出“可供性”概念来解释飞行员的知觉和学习过程。因此,在源起端,这个概念天然地具有描述人类面临新现象时的基本思路和方式方法,也就使得其在创新领域的作用能够自然凸显。但人类的创新行为多样化、层次化,其对创新,尤其是独特创新的价值一直被低估。

杨杨:其实我最开始了解“可供性”,是因为你一直在推广的“钥匙行为推理”。我这里稍微解释一下。人们习惯钥匙的“可用性”是“开门”。但是,它其实还具备另一重“可供性”,即反映了现代人的身份、角色、地位、工作家庭冲突等。因此,基于此,通过你与你爱人的钥匙,可以来推测一些内隐的、以前难以发现的家庭婚恋冲突、家庭工作冲突等。这是发现了“钥匙”作为物品的另一重“可供性”。

程乐华:跟可供性相关的钥匙是这样的。每个人有自己的钥匙,所以能理解自己钥匙的功能、行为、指向性。但正因为这样,看不到别人的是怎么一回事。而我经过一段时间的研究,把大多数情况都看到了。钥匙行为推理发明之前,我已经发明了意象火柴和心理套娃,到了钥匙行为推理这里,其实就是社会学领域的一篇论文,谈到“工作和家庭独立和不独立两种人在钥匙、日程表等方面的差别”。

工作和家庭混在一起的人,工作和家庭分开的人,钥匙会有混在一起和分离的不同。这篇论文研究的是这两种人的差别。研究的对象除了钥匙,还包括日程表等,但钥匙被我抽取出来了。

杨杨:为什么不是日程表,而是钥匙?

程乐华:因为钥匙能看到更丰富的可供性,就是人和物之间作用产生的痕迹。比如,磨损、添加、组织。

杨杨:还有那个“意象火柴”,是在火柴燃烧的时限内选择或舍弃每根火柴代表的重要事物。我以前读过这样的故事。但程老师用了一个手段:用燃烧的火柴代替时限,这算不算是火柴提供的可供性?

程乐华:算。火柴能燃烧,而且“火”的意象对人的冲击是很大的。我解释一下,“意象火柴”是一套以火柴作为价值观文字的物质载体,采用完善的引导程序,可以测量个体的价值观系统以及作为辅助生涯咨询的工具。每根火柴代表一个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让来访者在特定时间内,依次燃烧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就产生了心理咨询师、婚恋咨询师帮助来访者进行决策的“意象火柴”。

这个灵感最开始是来自我开的“心理学艺术化”的课程,让学生制作作品。有的学生对格式塔的一项技术“人生五样”感兴趣——原来的过程是:在纸上写“你认为重要的五样东西”,然后依次划掉,让你不断体验。实验证明,象征意象的文字、图案被燃烧比不燃烧或直接用笔划掉更能降低来访者的愉悦情绪,所以我就指导他用火柴。

这也和之前的作品“燃烧的日历”有关系,于是把这两样东西结合在一起,做成火柴,拿出去访问,反馈效果也比较好。我拿到心理学大会上,大家感觉比较容易懂。可能很多人不懂“可供性”,但会感受到这个火柴的意义。

我经常遇到一个问题:别人很难懂我的话。所以发现一个让人比较容易懂的媒介我会很高兴,继而进一步丰富完善,创造出其他版本和新的方法,也在“人生五样”的基础上进一步丰富了很多。

杨杨:我懂你的这个理念。火柴的可供性是燃烧,但是人们之前没有将其与人生意义、人生选择关联在一起。不过我毕竟没有身临其境,所以有一个比较坏的问题:“意象火柴”真的会那么有效,迫使你做出真正的选择吗?因为我知道这毕竟只是一个临时的情境,就像很多App(应用程序软件)那样。

程乐华:这要看当事人的动机。你会问这个问题,是因为你没有这个动机,没有在最需要的时候来做这个测试。

杨杨:那说起来,可供性对物来说是恒定的,但对人的要求还真是挺高的,不但需要经验、洞察,还得有“动机”。

程乐华:所以,可供性是基于互动产生的。两边的互动都会影响最终能否被知觉,而你需要做的,就是不断提升自己的经验,产生不同的动机和意识水平,这样才会对可供性有更广泛的知觉,能更好地创新。知觉到之前人类没有知觉到的经验和新的可供性,那你就是在创新了。

杨杨:即使面对同样的事物,每个人的感知和理解都会不同,所以听起来,对可供性的感知程度,是很没把握的一个标准……

程乐华:就是很没把握,所以我提出来两个概念:个体的可供性阈限、群体的可供性发生率。可供性是有发生率的。如果可供性的发生率很小,很难被广泛的人知觉,而你知觉到,那说明你比别人厉害很多,但时代没有发展到那个程度。人类文明的发展一直是这样,大多数人的知觉很慢,过了一个时代才知觉到都是有可能的。

阳志平:可以理解为,每个时代都会封锁一些物品的可供性,然后,一些伟大的创新者玩高智力游戏,把它解锁了,这就是发明。比如,乔布斯的iPhone的触屏,一般工程师与模仿者习惯从可用性角度理解,但是如果理解可供性,其实可以尽快把一些物品早已存在的可供性解锁。

程乐华:对。这好像是人类必须经历的,历史上无数事实已经说明了,比如哥白尼等。

杨杨:在准备期间,程老师收到群友丁健的提问。作为一位父亲,他在自己的宝宝对物品的态度上看到了一些可供性,于是他提了一些问题。这里附上那位给程老师发邮件的父亲的问题。

乐华老师,你好!

10月份从你的微博知道“可供性”这个术语,然后查询了维基百科,看了几篇文章。一个月来,在日常生活中刻意观察了这个现象,尤其是我家18个月大的培容如何与室内环境互动,领悟了很多。我反复看的文档是这两篇:《可供性和设计》(http://www.hi–id.com/?p=2732)、《可供性》(http:// en.wikipedia.org/wiki/Affordance)。我家培容现在快18个月大,可以到处走动,力气有些大,大约一米高。他爱跑到厨房拿各种东西,例如桶、洗衣液、杯子、脸盆等。我观察到的一些行为:

·洗衣液用得差不多了,重量变轻,他可以拎起来到处走,随手就扔进地上的洗衣篮里;

·手上拿着东西玩时,走到卫生间,随手就会把东西扔到马桶里;

·厨房后门边放个纸箱,收纳可回收垃圾,他总爱淘里面的东西出来玩;

·我太太买了个有轮子的塑料小柜子,每层都很薄,收纳他的衣服和袜子。结果,这个变成了他的玩具,他每每把这些抽屉抽出来,把衣服统统倒在地上,还把柜子推来推去。

这些东西的尺寸、重量、摆放位置、高度、深浅,恰好适合他目前的状态。这些是不是很好地说明可供性的事例?有几个对我来说算是迷思的问题,请教一下乐华老师:

1.可供性是否相对而言?例如我家培容会对这个环境做出这样的行为,而我和我太太则不会。这些物体的属性对我们来说是一成不变的,变的是我们个体。我理解可供性的要点是“无须思考”。那么,在个体和环境互动时,是否个体也存在可供性,个体的各类属性,身高、力气、移动能力、空间感知能力等都有差异,因此,不同个体对于同一环境的可供性的互动是不一样的。

2.可供性是否可以干预?环境可大可小,物体形态也不是永恒不变的。

那么,是否通过一些预先设置,可以调整环境和物体形态,从而呈现出新的可供性,进而调整人们的行为习惯?例如:

·手机比书籍的可供性强。那么,为了减少刷手机,增加阅读时间,我习惯把书籍直接摊开放在书桌上,然后把手机放到桌子下面去充电。

·同样方法,我到办公室后,第一件事是阅读桌面上已经摊开的书,而不是打开电脑。

·又如,在汽车里经常刷手机,打发无聊时间,我现在就放一本《亲密关系》在我的驾驶位左侧车门收纳盒里,随手翻。

我把可供性分成get和set两种:

·get就是没有经过设置、没有干预过,环境和物品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set就是经过设置,经过干预的。我们可以有意识地一次性做一些设置,然后在set之后的环境中,无意识地行动。

这样思考和划分对吗?

3.关于可供性和Serendipity(意外收获)的关系,是否可以说可供性就是意外收获背后的心理学原理?还是说,可供性偏向于为微观,注重环境细节;意外收获则范畴更大,包括整体城市环境等等。两者有些关联?但不是完全对等的解释。

4.可供性和数字虚拟环境。我最近开始使用3×5的索引卡记录灵感。

感觉它比起手机或者Web软件更便利。虚拟环境里的一些设定,是否也可以理解为可供性呢?例如,浏览器的默认页面,电脑桌面的桌面以及屏幕保护,某个网站的原始内容分类等。

谢谢!

丁健

程乐华:丁健观察的小孩子的行为都是属于可供性的例子,而且对于成人习得这个概念都是很好的启发。

  1. 可供性肯定是相对的,是人—物关系,只要任何一边改变了,人们知觉的可供性就会改变,但作为物品的可供性是一直在那里的,只是什么时候被知觉的问题。

  2. 可供性肯定可以干预,但是难度比较大,除非找到人类的共性才会取得更大范围的干预效果。否则,往往得不偿失。get/ set两个角度,也是你第一个、第二个问题的简单表征和总结,问题不大,但我更建议从互动性上去理解,而不是单单强调一边。

  3. Serendipity是从哪个学科出来的,你能给我个链接吗?

  4. 虚拟环境基本都是人造的,可供性用在这里不是不可以,但基本都可以用可用性来解释。除非一些特别的,在人造的时候没想到的,采用可供性去解读会更有指导性。

丁健其实就处于对“可供性”理解又没完全理解的阶段。所以,他会问:“这个是预设的(set),还是赋予(get)给我的呢?”他会用这种分离的视角去分析,说明还是没有进入融入的理解阶段。

孩子使用某个东西的情况,和他预设的不一样,当这些丰富的现象进入意识里后,就会感觉好像真的有什么规律在后面。如果不思考,就只是觉得:孩子只是把它当一个玩具——就停留在这个层面上了。这对孩子来说,没有问题。

但对设计者来说,他其实可以意识到:噢,我可以给孩子弄一个玩具——这就是一个很好的创意。但这个创新只是基于直接的观察。这个观察本身是现象上的,没有提升到概念层面。这样当然也能做出一种东西,但并不能做出一系列东西。提炼了这个概念,就可以推而广之,不是在一个层次,而是可以深入到其他层次去做拓展。

而且,这些案例只是有助于理解字面上的意义。要真的融入,要求你必须有丰富的经验,并持续思考提炼才能上升到理解的层次。

理解可供性的障碍

杨杨:其实,我也是这么觉得,一会儿觉得自己理解了,一会儿觉得似乎又不太准确。对理解“可供性”产生障碍的因素可能有很多。比如,《设计心理学》中,affordance被翻译为“预设用途”,在询问的时候有点抠字眼,在程老师看来,“可供性”是关于“人和物的语言”,如果站在文字的角度去理解“物的语言”,这个语意上的拘泥就会带来限制。

程乐华:对,这个问题会阻碍到人们理解可供性。因为这个例子里特定物品的功能用途在儿童和成人之间进行了比较,改变了成人对于特定物的理解。同类现象多了往往就开始思考其中的共性,这种共性很多人就会归结到功能性层面的可用性概念,所以常人往往是站在可用性的层面理解可供性。

当然,可用性本身已经可以解决相当多问题,但是解决问题耗费的能量非常多,成本很高,需要大量试错,而且基本上是通过吸收别人的经验。它的创意扩张不是来自自身看世界的视角变化,而是发现了别人是什么样子,噢,是那个样子,和自己不一样,这时候其实用的还是可用性,因为只是多一个角度去看,丰富了自己对于物质世界功能性的认识。

杨杨:那么,为什么知道“可供性”概念的人这么少?障碍在哪里?

程乐华:障碍主要有:

·在主体可控的大多数情境下,可用性足以起到指导技术发展的作用。

·可供性的理解不能只从文字中获取,一定要有理解可供性的丰富经验做支撑。这种经验往往是个体在和另一个完全不同个体的比较中获得,比如父母和自己孩子比较;吉布森在比较飞行员和常人等。即使有这些经验,人们往往也会用其他的概念去解释,比如孩子淘气,飞行员太爱冒险,这些解释的获得也会停止人们继续探索的步伐。

·能够懂可供性概念的人,往往又觉得这个概念太好,不能用其他词汇解读,因而初学者就很难明白,几乎没有合适的中间概念作为初学者的衔接。

三点加在一起就造成了可供性不能为更广的人知觉。如果用一句话来说的话,就是如何从主客体分离认识世界的物理学视角,转化为主客体互动的与人相关的学科(生态心理学)视角。用吉布森的原话就是:

“可供性既不是客体的本质,也不是主体的本质,或者它就是你所想象的那样。可供性打破主客体二元对立的概念,有助于我们理解它的不完整。它既是物理的,也是心理的,或者兼具两者。可供性是双向的,指向环境和指向观察者。”

设计界的创新为什么大多围绕可用性展开

程乐华:有个日本的设计师叫深泽直人,他其实是懂可供性的,但他在宣传他的设计时,用的是“无意识设计”。这个概念也还不错,因为深泽直人希望一般人明白。而这个概念对大多数学习者理解他的创作是有指导性的,但价值远远不如可供性。

杨杨:这个其实就关系到一个问题:设计界的创新为什么多是围绕可用性展开?

程乐华:设计不同于艺术,设计更多是围绕着一个任务目标展开,这个任务目标具有功能指向性,设计师在这样以事件为主的情境下,思维也就被限定在可用性范畴了。相应的,艺术上往往强调无用性,这种无用性探索的本质概念就是不限制可供性的知觉和挖掘。

这里指的设计界创新,也包括工业界的创新。工业界创新的功能性是被最初的技术功能指向性决定了,因此我们往往看到一个工业品在最开始都是人适应它,只有更广泛的人开始使用后,才会进入工业品开始适应人的阶段。

阳志平:比如本群书友适应Kindle(电子书阅读器),容忍它的不足。

杨杨:在这个群里,一说设计师,我们可能更容易想到的是互联网产品的设计。可是我发现,其实有很多产品的交互界面,对应着特定的操作方式,如果真的是一个“小白”(指网络菜鸟、新手的意思),并不了解这些特定的规则,那么他们就会因缺乏经验而不能体会到这种可供性(然后因此更加难以体会互联网产品的乐趣,减少使用,继而更加缺少经验,更难体会到那些可供性带来的乐趣……)。

程乐华:所以,这种设计现在都被诟病了。比如,谷歌针对教育市场出了一种只有浏览器的网络笔记本(Chromebook)。因为iPad更集中于娱乐,注意力容易被分散。App也有很多种,有的走简化路线,有的走复杂路线,复杂的那些就需要做很多学习。有的人们愿意去学习——最明显就是游戏,很多人愿意去学习游戏里的一些规则。还有以“简单”见长的,主要供老年人或儿童使用。

但不管简单还是复杂,它们的设计大多是基于可用性,只关注好不好用,解决问题就可以。因为这是在一个技术限定的框架里做的,所以基本上就围绕着可用性建构,大家沉浸在里面,一直用就可以了。

这个框是谁给的呢?乔布斯给的。苹果公司给了一个新模式。乔布斯怎么做到的呢?在没有这些模式的时候——我不知道他本人是否懂“可供性”这个概念——他就用到了这一点,他找到一种新模式,而这种模式是大家都能接受的。当然,这可以归结于不同解释,但我更愿意归为“可供性”。

杨杨:相对于乔布斯背后的东西,我们可能更清楚张小龙,微信是他们团队在别人的信息基础上进行丰富、升级的产物。他们最开始强调的一个功能是“摇一摇”,一开始多么被推崇的功能,但现在还有谁提呢?张小龙说他看到原始人的抛掷动作,所以出了“摇一摇”,说这是人的本能层的东西。他其实已经很努力地回归本源了,但他看到的依然是可用性,依然是原始人的动作,赋予了一堆文化意义在里面。最终呢?最后被其他功能淘汰了。这是一个可用性的例子,他认为自己是在往“简单化”走,大家就疯传这个表层概念。而这不过是一年前的事情。

程乐华:这是他基于自己的观察,然后创造了这个东西,大家觉得新奇好玩,开始用一用,最后发现也就是玩一玩,被感知到的用处完全可以被其他持久性的技术替代。好在,微信是不断迭代的,张小龙团队也会根据新的技术功能出现,淘汰或更新原有功能。所以,“摇一摇”终于回到它合适的位置上去了。

杨杨:好像类似的还有“食神摇摇”。这个App貌似当初风光了一阵子,可是现在好像很少有人提及……(希望不是我的错觉)。

程乐华:对,现在的App更多还是强调可用性,都在可用性这个框里走。到底什么会被留下来,大家也不知道,只是在那里做,最后看哪个更符合“人和物”的关系,而且能直接给人带来一些意义,那最终就会被留下来。一旦不能带来意义,就会被抛弃。

其实我一开始是研究网络心理学,为什么后来(虽然还在做)不那么热衷了呢?第一,因为可供性出来以后,我发现,新科技更新速度非常快,按照可用性不断更新,我跟不上;第二,我发现,真正能留下来的东西,其实是遵循可供性预示的规律留下来的。

所以我要去研究一下现有的、更新不那么快、在人类世界中已经流传几十甚至几百年的东西是什么。然后我发现,“可供性”这个概念非常好,它能够使得我们知道:什么样的东西能历经几十年、上百年还能留下来。

而且,我觉得它可以对现有的科技产生指导作用。只是我现在还停留在那边的世界没回来。那边的世界很大,足够我在那里停留好久好久。新科技这边就随它更新吧,即使不跟,我发现过两年也还是跟得上,因为时间已经淘汰了很多,学习留下来的东西就好了。

阳志平:设计App有两类玩法:在可用性层面工作;在可供性层面工作。前者试错成本高,后者更难,但是理解后,容易批量生产优质App。

程乐华:“脸萌”其实就有很好的洞察,但是是设计师在其他人的同类创新上更新后的作品,所以,只是做了这样一个更萌的文化意义的叠加,不能连续产生想法。那个想法一直在横向变化,没有按照可供性的想法往前推、突破,没有找到根植的功能意义,所以,一旦文化意义已经完成,游戏意义已经完成,就被淘汰了。

杨杨:为什么是脸萌?

程乐华:因为它刚开始能被社会知觉,能很好地实现“在别人眼中的形象”这样一个功能,是之前没有出现过的、别人没有做到的。但在实现的时候,设计师并没有这样的概念,只是给别人一个拼凑的游戏——大家可能也知道,设计师是一个广东工业大学的本科生,这种认识是工科式的,可用性很强,但很难站在“人”的角度去思考问题。

杨杨:这好像也是别人常调侃互联网圈的,都是技术导向,没文化,不人性化……

程乐华:其实就像我在开篇谈到的:开始我们被技术捆绑,但使用多了,我们人就有权力了。“只有更广泛的人开始使用后,才会进入工业品开始适应人的阶段。”这个规律一直有效。

阳志平:也就是说脸萌的火爆,有两个理解角度:

·可用性:给别人一个拼凑的游戏;

·知道背后的社会心理学原理、社会知觉,帮助人们实现“在别人眼中的形象”这样一个功能。

他们应该很需要程老师这样的人给予理论上的帮助。

程乐华:应该一直需要,但不是都意识得到。我也没办法,有时对话也说不清,我也放弃这种对话了,干脆去培养能听懂我的话的人。比如,那个懂了的人,就可以做出“住这儿”这样的App。

阳志平:简而言之,人类其实是先可供性再可用性。但是因为人们都习惯技术时代了,反而在思考产品创新的时候,习惯从可用性角度切入。

郝海龙:似乎从可供性的角度来说,艺术和设计的边界模糊了,艺术的无用性具有实验属性,能够发现一些新的可供性(处于对可供性理解入门状态)。

黎路遥:如果用可供性的思维设计一个实现“别人眼中的我”的App,会是怎样的呢?

阳志平:我对这种现象有个称呼,叫作“范本思维”。

杨杨:插播一个花絮。这让我想起,从前一个朋友做过一个“Say Love”程序,当时是基于豆瓣网,小小轰动了一阵子。其实当时人人网也有“暗恋”功能。我以为这会是个很受欢迎的程序,但后来去微博、微信,包括人人网都找过,貌似没有很高的曝光率和讨论度。是因为这个程序的可供性不高吗?很想听听程老师的分析。

程乐华:

·首先,这个程序的使用频率比较低。

·其次,每个人,是有两个空间:线上和线下的空间。很多人找朋友,还是要看那个人的,这是第一位的,用这个东西,一定要满足线下认识这个前提,而不只是网上吸引我。

·最后,还需要双方同时“发情”。

要求的条件太多了。但这个东西可以用在哪里呢?可以用在相亲会,因为大家同时满足条件,都想找朋友,信息比较公开,又很羞于说——这时候,你拿出手机来看看App,看看暗恋的对象是否刚好有匹配的。有一种“8分钟约会”方式,有主持人,有看中的人,主持人帮你对一下。这个程序就相当于替代那个主持人。如果这个App要一直存在,应当是基于一种线下活动的App,一旦进入线下活动,立刻开始加微信,有对上的,就提醒,可以了,就散开。

但这些都需要条件。成为文化事件,可以被报道;但如果要真正进入人们生活,一定要找一个情境来实现它。

因为都是单一化的东西,所以刚开始有一个很理想化的想法,进入社会后,需要不断找到合适的位置,而懂得理论的人,可以帮助它更快地找到这个位置。

其实,我也会面临这个问题。我发明创造出来的东西,有时候也很难一下子被别人知觉。但我后来发现,有一个办法可以解决:我可以把我的思想教给正在那个领域里创造的人,他有一定的权力和一定的创造力,传给他,他就可以实现创造,而且创造出来的东西会符合他的身份和所处环境。比如“住这儿”,半年就做出来了。

可供性概念理解三阶段

黎路遥:有没有针对某一产品进行可供性改造的例子,这样的讨论我觉得太抽象和局限于理论层面了。

第四讲 可供性 - 图1

程乐华:没有雨或进入避雨场所的时候,如何解决一手拿伞一手拿塑料袋的双手负重问题,以减轻人在站立等待时的负重,同时解放一只手?

黎路遥:将雨伞的钩倒置,雨伞尖朝地的时候,可以把物品挂在钩上面。可以在雨伞的挂钩上,做一个旋转的设计。

程乐华:在深泽直人设计出这个概念之前,伞柄的这个可供性很难被多数人知觉,处于可供性发生概率很低的位置。对于深泽直人来说,创作的时候对可供性的理解深度,会决定他对这个问题解决方案的选择。如果只是从可用性的角度来思考的话,也许做个附属物添加是多数人考虑的方案。

第四讲 可供性 - 图2

我根据我的教学总结了可供性概念理解的三个阶段,供大家参考。

·概念理解阶段:可以理解可供性概念的字面意思,但感受上预示着什么不清楚。需要更多从不同于主体视角的经验进入,并开放式地接收。

·概念应用阶段:发现很多物品的新可供性,可供性知觉的阈限大大降低。

·概念融入阶段:概念融入后可以用一种互动地看待世界的方式,不再是物的奴隶,而真正享受物为己用的快乐和自由。

所以,对可供性的理解可以促使人变得更积极,能更好地和世界相处。

阳志平:深泽直人曾写过一本书《不为设计而设计=最好的设计》。简而言之,他告诉我们,超一流的设计师、伟大的创新者,能够感知到比一般人多得多的可供性,也能在非常多的情境中切换,提高可供性发生的概率。

如何提升对可供性的认知层次

杨杨:那就想想“怎么办”的问题:如何提高对可供性的认知层次,以激发更独特的创新?

程乐华:一是要融入新的领域,融入时最好有高水平的专家帮忙指路或经常交流;二是把可供性代表的互动视角内化之后时时刻刻可以提取。在带有自身领域经验的前提下,去体会新近融入的领域中每一刻的新观察和新体验,并不断推进累加,直至突破性的想法出现。一旦出现,就可以依此平行展开思路。

总之,珍惜每一次融入新领域的机会,并不带明显功利色彩地去钻研,且不只是继承修习。

可以尝试通过中介概念来理解可供性。虽然我一定程度上反对深泽直人的“无意识设计”,但这可能还是个比较好的中介概念。因为很多人能接受,很多设计师很崇拜他,觉得他很厉害。但是,你很难做到这样的“无意识设计”——“无意识”这个词是很可怕的,会让个体觉得是死胡同,个体怎么能觉察到自己无意识呢?

杨杨:我看过一篇你的学生写的带着可供性的眼睛去旅行的文章《每天都可以微旅行》。里面提到,通过改变游客的心态去重新看待旅行,比如,把游客的心态换成历险的心态,感觉立刻就不一样了,好像更好玩了。

程乐华:客体化都是有用的,可以和主体区分开。人会更清醒,更不容易受个体局限的影响。

这也是创意人更鼓励的,所以有的人愿意出去旅游、吸毒,这些都是客体化的一个方式。他们以为通过主体经验和外在刺激就可以做到——但问题是,他们这样会陷入“有时候可以,有时候不可以”的境地,所以他们有时候很难受,有的人会变得很虚无,觉得世界充满不确定性,很难把握。

杨杨:“主体”和“客体”是心理学、人类学、社会学经常使用的术语,我解释一下。

·客体研究。典型的如定量研究,你将研究对象当作与你无关的物品,你要尽量避免你的研究对他们的影响。

·主体研究。典型的如扎根理论研究,你与当地人天天生活在一起,你的研究影响乃至改变他们的生活。

大猫: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可用性是主体认为客体可以干什么,而可供性是客体可能存在的对主体的意义,主体把这些意义感知出来,在不同的情境、条件、动机下赋予新的意义并应用?

程乐华:艺术家,具体主要是装置艺术家,作为世界上相对敏感、感受力比较强的人,他们对物的理解会比平常人超出很多。他们会知觉到一些东西,同时又无法用理性去解释,所以出现意识或情绪问题的艺术家很多,但他们一出现类似问题,就有可能会用一种新的视角来看世界,会使得他们的作品具有独特的味道。但实际情况是,艺术家往往会一直是一种风格,真正有意识或情绪问题转换的艺术家还是少数。这是我对艺术家这个群体观察的结果。

艺术家停留在自己的世界挺愉快的。即使痛苦,也挺享受那种痛苦。但他们大多数时候不出来,自己猫着。所以需要涉猎不同艺术家的丰富性,来相互弥补。不同的人敏感点不一样,相互交流,就可以丰富自身以及带动人类的知觉。

你跟艺术家们交流,就会发现,他们一般比较敏感、比较单一,不愿意接受很多概念系统里的东西。站在科学角度看,这是不对的,因为科学是要不断更新,但艺术家基本上是按照自己的评判机制去创作。科学是按照“世界应该是什么样子”这个机制走的,所以,科学家更容易没有个性。

杨杨:有点好奇,如果是职业的艺术家,他们可以利用“可供性”这个概念做些什么样的拓展?

程乐华:比如,广州美术学院有三个老师,和我关系很好,知道可供性这个概念,对他们本身帮助都很大。其中有一位做策展人,后来挑选展览的标准更新了,除了友情策展外,大多会倾向于“可供性发生概率更大”或“更有历史性”的角度去选择合作的艺术家,她自己也觉得逻辑清晰了许多。

另外一个男老师,他现在在香港理工大学设计学院读博士。他对可供性感兴趣,能读懂,看世界的时候就会觉得:地铁里有可供性。他以前是不拍照的,现在会拍这些出现在他视野里的可供性。比如,地铁里的座位是平的,但好像深圳还是哪里的地铁座位,有一个凸起进行区隔,也不会影响你坐在区隔上。

还有一次,跟广美的一个女老师一起教包装课,挑选作品去评奖。她挑选了三个,我挑了两个,她那三个就包括了我的这两个。我挑的两个分别得了铜奖和优秀奖,另外一个就没得奖。这其实意味着:设计比赛的评奖是有一个尺度的,这个尺度就是可供性,只是不太明确而已。

杨杨:很好奇那个得奖的可供性更好的作品是什么样的?还有那个没得奖的又差在哪里?

程乐华:第一个设计是有机米包装。小包装,圆筒,装了半斤还是一斤,拿回家做两次就没了。可供性是用在“抓取”,类似一个保温杯,容易抓。一个不太有棱角的立方体,外观和设计上比较日式、简洁,易抓取。另外一个,一个类似咖啡厅里装咖啡豆的装置,放米,这个不好,因为适用情况很低,不能在很多场合被使用——可供性很重要一点就是适用性强,发生概率高,不同种类的人都可以使用,而不是只有某一圈的人可以使用。

杨杨:最后一个问题,阳志平为什么叫你“鬼才”?

程乐华:可能我的视角跟一些心理学家不一样。

现在心理学的视角,多数属于物理学的视角。神经生物学是随着技术更新产生的一门学问,我刚才已经说了对技术的一些看法。我用新的视角来看世界的时候,发现新概念的速度会比较快。

“可供性”这个概念来自吉布森,他是个取得了很大成就的人,20世纪最重要的100位心理学家中,他排前50,他老婆也在名录中。他看到了一些其他人没有看到的世界。这个概念对我们现在有滋养,这就是他的伟大之处。每个科学家都觉得自己看到了新世界,他们不断发明新东西,当然是看到新世界了。

自由谈

可供性与设计

王佩:我的问题有两个。第一,可供性是否意味着给设计求导数?第二,我听喜欢健身的朋友介绍经验,就是让接触健身器械更方便,例如家里备跑步机,去高档的提供毛巾和洗发液、沐浴露的健身房,这是否是一个增加可供性从而激励人行动的好例子?

程乐华:给设计求导数这个比喻我觉得还是挺形象的,不过准确性不一定很好。第二个问题,健身问题可以是可供性,不过这个用可用性也可以解释。为可供性找例子是很难的一件事,需要多数人都知道这个物,同时这个物的某个可供性在未解密之前大家都想不到,公布答案之后又有恍然大悟之感。也就是要在人们的认识边界去找。所以,有沐浴露的健身房多数人会觉得还是在可用性范畴。

陆扬:看了阳老总结,是否可用这几个公式:部分艺术=不可用+可供;优秀的工业设计(如苹果)=可用+可供;张小龙的部分失误 =可用+不可供。

余杨:你说的都是可用性,不是可供性。

程乐华:在规模上可用性是可供性的子集。威廉姆·盖弗(W. Gaver)于1991年发表的《科技承担性》一文,提出可供性分三类:可知觉的可供性、错误的可供性、隐藏的可供性。

张警吁:雨伞的例子让我有了这样一种想法,能否这么理解可供性设计?假如这个物品是有生命的,它会为了主人的某种需要改变自身某种性状,但同时又受到两个成本约束:(1)尽量不让自己变化太大;(2)让主人的行为不会发生太大改变。

程乐华:是呀,最好的设计就是秒懂+润物细无声。

第四讲 可供性 - 图3 图注:虚线表达在可供性意义发生过程的可选项,实线表达的是必选项。情境(no go)是指稳定的外在情境;情境(go)是指变动的情境;内部知觉信息是指负载在物品上的图文说明,比如骰子上的点数;外部知觉信息是指只能作为物品附件存在的指示或说明,比如产品说明书。

图4–1

大猫:先找到物品本来存在的各种意义,然后判断这个意义被人接受、使用的概率,再去把这个意义做成产品。因为它本来就存在这种对人的意义,是被发现,不是被创造出来,所以不需要物品和使用者做很大的改变。

程乐华:设计最佳的物品就是不需要外部知觉信息,而且适应多种情境变换。上图的模型是我和卢嘉辉一起提的,可以解释可供性和意义之间的关系。

张警吁:所以是不是可以说,与其站在设计师角度,不如站在我是物品的角度来思考自己与主人的关系?

程乐华:是的,这个角度是我们现在多数人缺少的。

阳志平:我有些理解,我寻找创新者语言的时候,你为什么给我推荐TRIZ(发明问题解决理论)了。有关TRIZ理论的大作之一《如何成为发明家》的第一个例子,也是一个类似的例子。

冒孙飞:这个和换位思考有联系吗?

程乐华:有联系,都是互动的视角,如果你和物都可以互动,何况人!当然,心理学里面直接解释换位思考的概念是共情能力。

可供性的社会价值

王颖:日本的产品设计在生活细节方面往往有令人惊喜但不用也可的感受,这类设计是在可供性发生概率低的地方做工作而有所创新,但这种创新似乎只是开启了拓展模式,而没有核心功能的突破。基于可供性的发掘和设计,程老师还有没有很好的例子,来说明它带来的社会价值?

程乐华:太多了,我就拿我自己熟悉的说吧,比如钥匙行为推理,大家理解它是一个技术、看人的方法。但我对它给人带来的思维训练更感兴趣,现在上过我课的研究生对于周围世界的理解已经非常互动,而且观察细微程度上升到相当高的高度。这也是我为什么愿意一直教这个钥匙行为推理的原因。

王颖:前面您说的策展的例子能多介绍一些内容吗?很好奇。除了艺术展,像规模很大的博物馆展览,比如说国博的基本展(古代中国),再小型一些的如传统主题展览(玉器、瓷器),如果用可供性的思路进行设计,会带来什么不同?

程乐华:其实我一直有一个很好的想法没人实现,旅游区充斥大量的重复旅游用品,完全没有个性化、差异化的服务或商品存在。我就期望能够用可供性解决这个问题,创造新的社会价值。

对可供性建模的可能

张警吁:一直在学习建任务模型和人类认知计算模型,但我感觉建立一个器物的模型更有意思,再用上一些Agent-based modeling(基于主体的模型)和随机变异,它可以根据人类任务模型、认知模型和自身约束条件自己进化。能否用建模的手段,将学生感知更多可供性的能力提高,而不用太复杂的观察训练?比如这个雨伞,我感觉根据形式化的模型能算出来。因为它一出现,我们就感觉它是对的,这说明它符合我们的认知偏好。只是主动去想反而不一定能想出来,交给机器先算出几个原型再挑出来恐怕会容易很多。

程乐华:确实是很诱人的实践。对可供性建模我没想过,应该很难,可能是脱离了物的可供性有着因人而异的属性。有类似的创意机器,不过都不是很成熟。

陆扬:可供性好的产品有一些艺术感在,用户会在潜移默化中感知,只有可用性的产品相对比较枯燥。产品经理和设计师都在培养自己的这个感知力,用概率建立常规对象或界面的模型辅助产品经理决策,避免出现较明显的错误,可能也是个思路(不仅用在可供性上)。

王颖:微博上有个画漫画的人叫Tango,看多一些就能了解到创作的模式或者说常用思路,我觉得可以结合到可供性里面。还有王左中右[1],这些是不是都可以用可供性来解释?

程乐华:绘画的创作空间比装置更大,往往是突破现有框架的想法变成绘画作品后会更容易被人知觉。

冒孙飞:类似的是不是学生通过同一个题目,找到核心的理念,然后联想出更多的变化呢?

程乐华:现象和概念之间的关系都是这样的。

张警吁:我的想法没那么宏大,复杂任务建模太困难,我只是想看看简单物品的使用是否可行,比如给定雨伞这个物品,以及打伞、拎伞和拎包三件任务,允许雨伞在一定范围内改变自身形状,行为改变越少越好,看看能不能自动把深泽直人的设计给算出来,成功的话就是一篇top journal(顶级杂志)文章。

程乐华:关键是在设定程序的时候,多数人不会设定改变手柄底部。这就决定了想不到的就不能进入建模,这一点永远不可能达到全集[2]

预知可供性的概率

陆扬:我举个亲身经历的例子,就是我做的一个社会化电商产品,叫“故事”,让用户发图片分享在不同场景中使用的各种商品,然后起到导购的作用,如户外烧烤、摄影、服装搭配等,但开放了自拍功能以后,很多用户把它当成秀个人形象的工具,他们从被点赞和评论中获得了更高的满足感,部分改变了产品设计者的初衷。可供性有时也会造成产品利益的冲突,尤其当没有更好解决办法的时候。

程乐华:对,这个超出设计师理解的可供性例子很棒!

阳志平:刚才我师哥陆扬那个例子非常赞。我想问的是,是否有方法提前预知,哪个可供性会发生的概率更大?程老师的实验室做过类似前瞻性研究没有,能否给大家介绍一下?因为多数心理学研究是事后解释,我很感兴趣这类前瞻性研究。

程乐华:所以我说要有可供性实验室,这个实验室我想建很久了,就是没人投钱,哈哈。

人类最难突破的就是时空局限,一旦在这个层面取得一点点突破都是超赞的创新。

宏观领域的可供性范例

王颖:我有一个问题,如果可供性是说人—物关系,那这个对象的规模或层面有没有区分,前面说的都围绕产品层面,那在更大的体量上,比如说建筑设计、空间设计、路径设计,甚至是城市规划等等,是否已经有相关的例子?

程乐华:有,比如路标设计就是,我前几天看了吐槽西直门立交桥难走的问题,就是路标的可供性问题。比如路标经常被树木挡住,或者路标不能秒懂等。

王颖:其实西直门立交桥也完全可以说是可用性的问题。基本上,我认为可供性跟可用性没有可比性,包括定义、测量指标、成熟度和适用性等。换一个角度问,程老师认为可供性本身有什么概念上的缺陷或不足吗?

程乐华:可供性最大的不足就是不好理解。

既然可用性也可以取得创新,那么什么情况下才能凸显可供性的创新价值呢?当设计者在执行设计任务过程中超出了自我认知的范畴,又不能觉知用户行为可能的全集,那么可供性就有核心指导意义了。

如果一定要用可供性的范例,我一般举婴儿或者黑猩猩的研究来说明可供性的价值。最开始丁健对于可供性的理解也就是来自对自己孩子的观察。所以,理解好可供性,可以更好地研究孩子的学习过程。如果皮亚杰在世的时候有了可供性概念,我相信他能发现更多的儿童成长规律。

王颖:没被目标受众理解到,悲观一点说,有地位不够稳固之嫌,可被替代……吉布森最早从驾驶员的研究中首提可供性,后来在这一领域还有什么后续的研究吗?或许张警吁你知道?

张警吁:对可供性的研究我看得比较少,布伦斯维克(Brunswik)有个透镜模型(Lens Model)[3],傅伟达有个软约束的理论可能与之有关。

程乐华:透镜模型确实和可供性相关,而且比较容易让人理解。我一个学生的硕士论文,因为要收集数据,所以就抛弃了可供性,用了透镜模型。

张警吁:所以在建模的时候就要考虑各种约束的消除,说到底是个计算量的问题。

儿童心理学中的可供性概念

陈忻:儿童心理学是否有可供性这个概念?

程乐华:吉布森的妻子的“视崖研究”也启发了他提出“可供性”概念。

阳志平:原来跟TRIZ的联系在这里…… TRIZ改变了时空偏好;可供性改变了时空偏好;视崖研究更是经典的时空偏好研究。

陈忻:好像动态系统理论(Dynamic System Theory)也讲到可供性。我今天第一次知道中文翻译。

程乐华:所以理解小孩子行为,比较核心的就是理解可供性。可供性是我们认识儿童世界的利器。我主要指理解孩子的身体可供性,比如身高、手脚长、视线高低等。

陈忻:我理解的可供性,是儿童基于自身的条件,他要做一件事情的时候,首先要评估需要冒多大的风险。在阿道夫(Adolph)做的儿童动作发展的实验里面,看得很清楚。随着坡度的改变,婴儿需要评估坡度,然后调整自己下坡的行为,比如直接走下去,或者转身趴着滑下去,很有意思。

程乐华:有的孩子是积极倾向的,不一定会想风险这个问题。我们只能观察孩子的行为,具体内部过程,要设定实验再推断。

陈忻:当然,这和孩子自身的性格互相作用,和周围重要的他人,比如父母的互动也有关系。所以他们的动作发展不单单根据他们对可供性的判断。或者说孩子自身的性格因素、父母的互动会影响他们怎么评估风险,也可以和心态(mindset)联系起来。

程乐华:在家庭内确实是一个互动过程,对于初为人父人母的人,这种互动经验都是全新的,懂了可供性能更加胜任父母职责,而且会培养更具个性化和创造性的孩子。

陈忻:完全同意。

可供性在人与物品交互中产生

衣云驰:老师好,我想问一下我这样理解可供性对不对,可供性是不局限于物品的(不是物品的纯客观属性),是在人和物品交互的过程中产生的一种属性,因人而异,因物而异,因情景而异。所以,我们想利用它就要从三个层面——人、物和情景去努力。比如老师们讲钥匙行为推理能够让人更多地去发现美,获取更多有趣美妙的可用性;设计师在创造一个新的物品时,用更多的灵感去赋予物品更多的可用性;而情景可能就要看不同的情况下,哪种情景对可供性的显示更为有利,那获利者就去提倡在这种情景下应用该产品。

阳志平:你这个理解非常好,“可供性是不局限于物品的,是在人和物品交互的过程中产生的一种属性”,说到关键点了。

程乐华:你说得对。

可供性适应机制的属性

安替:感觉这个物体对人的可供性,有点像基因对于自然的适应机制。可供性强的设计因素容易在特定文化中生存下来。所以也有倒过来解释容易、正向推难的类似问题。所以是否可以做个类比:可供性之于产品就相当于基因之于生命体、meme(互联网上病毒式传播现象)之于文化。

程乐华:可以。

张警吁:挺同意安替,我也是类似的想法,因为往往是多种基因组合的结果,所以很难设计。可供性就是基因库,可用性就是表达出来的性状。可否如此理解?能否开发一个测量工具?

程乐华:层次关系上是可以这么理解。

阳志平:那么,在进化心理学、社会文化领域,显然已经发现了进化算法,提出了一堆“表现型”等遗传术语,感觉产品层面还差得很远……目前,我只看到你介绍给我的《创新算法:TRIZ、系统创新和技术创造力》做出了早期努力。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

程乐华:也许是吉布森死得太早了吧。

张警吁:深泽直人就是袁隆平,我们可以学华大基因。

阳志平:这个比喻精彩。估计群内不懂可供性的群友,会一下子秒懂了。

可供性的有限及无限

程乐华:其实创造力的测量有的就是用了可供性,不过做得还是比较基础、简单。最常见的例子就是砖头都有什么用途,谁想得多、想得新奇就是创造力高。

安替:是啊,可供性如果能找出元特征,必然会是有限的吧?找全可供性的元特征不就好了吗?

阳志平:其实TRIZ已经做出了早期工作,将人类的创新算法总结为40种,当时被苏联当作核武器保护,只是更多适用于机械时代。

张警吁:人类可供性测序工作!

程乐华:基因是有限的,物品可供性是无限的呀。

张警吁:可供性是无限的?何以见得?

程乐华:因为物品是不断衍生的。

张警吁:我觉得诺曼的意思就是可供性比较稳定吧。

程乐华:可供性的稳定是基于情境稳定的条件下的,情境变动可供性大多会变动。

陆扬:嗯,像现代商业产品会主动封闭一些可供性,或者有利益在,就如同我的“故事”一样,它最终要被设计者关掉几个影响利益产出的方向(当不能兼顾的时候)。

张警吁:这和有机体生存其实是一样的,适应性太强往往意味着资源消耗太大,除非环境非常多变,否则是没必要的。

阳志平:我觉得今天讨论最出彩的地方,就是用基因来类比。这样,很多问题豁然开朗。人类关注可用性,但恒久流传的是可供性,正如人类作为基因的载体一样。

张警吁:我说的稳定是指可供性“库”的概念,而不是某个物品的可供性。诺曼2013年版的《设计心理学》(The Design of Everyday Things)序言里讲了一段话,说他把例子都换了,但内容基本不变,就是因为虽然技术变了,但人没怎么变。

程乐华:我不是很能理解你说的可供性“库”是什么。

如何提高对可供性的感知力

阳志平:程老师提到了几种提高感知可供性能力,降低感知阈限的方法。我简单总结为“How-to”技巧:

  1. 科技史调研:站在可供性角度,了解历史上什么能长久保留下来。

  2. 观察与互动:因为可供性不是物品自身属性,而是一种在人与物品互动时生发的属性,因此,它容易因人而异,因情景而异。

  3. 学习程老师的理论,尤其要掌握这几个关键术语与理论体系:“可供性意义发生模型”“可供性同构”“情境观”,理解可供性背后的科学原理,掌握提高可供性概率的方法,从而批量生产创意。另一个可行的方向是张警吁提出来的,利用建模方法,提高可供性概率。不知道程老师还有什么特别补充的“How-to”技巧?

程乐华:还有扩大自己的经验范畴,完全融入另一个领域,起码达到在学科基础概念层面上的理解水平。

安替:因为可用性表达得太明显,可供性就被埋没了,人的理解被吸引过去了吗?

程乐华:多数人是用可用性看世界的,而且足以适应世界,无须可供性。只有像吉布森这样遇上新世界的人,才会发现可供性的价值。所以,注定小众。

阳志平:老师,能否拿乔布斯举例,假设乔布斯是群友,他是怎么一步一步修炼,提高自己的感知可供性能力的?关键修炼步骤在哪几个点?因为在你的推演中,假设有两类人,显然一类是感知阈限高的,如乔布斯;一类是一般的产品经理或者说普通人。或者可以举个你了解的人的例子?

程乐华:乔布斯的发现过程我不了解,不敢妄言。我事先采访了我一个学生的理解过程。我让她推荐三本书,并且讲一下为什么是这三本。

科学训练的心理咨询师在理解可供性上最有帮助的三本书(不好意思,有私货):

·吉布森《The Ecological Approach To Visual Perception》

·诺曼《设计心理学》

·程乐华、卢嘉辉《心理套娃:一种新型投射测量和咨询工具》

她最开始接触这个概念是从《设计心理学》中获得的,后来看我老提,于是她看了《心理套娃:一种新型投射测量和咨询工具》,这个跟她是咨询师有关。看完后,她又读了吉布森的原著。时间线上是这样的。

可供性与模板库

徐毅斐:基于我的理解,我觉得在信息层面讨论的话,可供性就是一种信息的模式识别与匹配,人自身(大脑和身体)是信息的接收器,外界环境、场景、物品是“提供”信息的,只有这两端的信息匹配,才能让人和物协同。而人和物的交互,只是为了继续交换信息,去建立这种匹配。

我只是觉得把太多可以分解的因素合并用一个概念去概括,虽然似乎可以便于解释,但是对“造物”的工匠能有多少直接的指导意义?还得回到认知、信息论等更基础的层面去寻求设计的指南。

除非……就是给我的指南我不需要真正理解,真正在细分维度/领域上理解,照着做就行,也就是现在所谓的“模板库”。可人的认识是在不断进步的,习惯也在不断变化,那这个模板库就是不断在改变的。从网页、电脑软件,到手机网络、App,我们都想着创造一套UI控件、模板库出来,但是这个库依旧在不断变化。稳定下来的一些“语法”还会被更新替代。

张警吁:我很赞同您的意见,这说明这些模板库不是底层语法。就像育种时找到了几种比较好的父本,以后都拿来用。但一旦发生大的环境改变,这些父本就得全部更换。

徐毅斐:我同意“不是底层语法”这个说法,底层的语法应该会稳定下来。因为人的生理(基因)特质,不可能所有的语法都被颠覆。除非基因大变异,或者针对外星生物。

徐毅斐:雅虎最早建立了网络控件库,谷歌也有自己的库,诺基亚建立过键盘手机交互控件库,iOS(苹果移动操作系统)、安卓都有自己的指南。

但是,人类对规则追求的同时,都在不停地打破。规则建立起来,就意味着这个系统的鼎盛期快要过去了。看看雅虎,看看诺基亚就知道了。我个人认为,可供性作为一个视角去看待问题是有帮助的,但是它无法让我清楚地知道在物质、信息的层面,人和世界是如何运作的。

阳志平:哈哈,这下,该我们认知心理学上场了。

可供性与App设计

徐毅斐:诺基亚的库是最棒的。我曾经读过一个在诺基亚工作的博士的论文,在语言、语法层面对交互、控件进行了研究和标准化。诺基亚的产品设计,到最后让设计师都无所事事了,因为所有新产品的设计,只需要检索选择控件库里的UI控件,组合在一起,塞班(Symbian)系统就会自动把这些控件的代码生成一个软件,完全自动化。结果是,有天赋的设计师都离开诺基亚了,留下诺基亚半百改嫁的传说在耳边回响。

但我们现在回头看看苹果iOS的设计指南,它对控件的定义是十分有限的,更多是美学、方便性等灵活的原则性的建议,不去限制什么“完美”规则。我觉得这才是“完美”的系统规则。

阳志平:你这点上,跟程老师观点完全一致。模板、算法,其实是群友的发挥,不是他的本意。

徐毅斐:在App设计领域里,新的交互控件,例如Path(社交应用)的“+”按钮、侧边滑动菜单等,很多都是在iOS上首先出现,再移植到安卓上。除了iOS的先发优势,我觉得设计指南里这样的精神、思想也是非常重要的原因。而安卓,作为一个理工生,比不上iOS的文艺,但是也保持着一颗开放包容的心。现在的安卓原生系统,设计规则已经相当成熟。

陆扬:有一点今天提得不多,传统物体与互联网的交互,最近开始热起来的所谓物联网,像车联网、智能家居等等,这些物体与今天所讲的可供性关系应该更密切。真正理解并应用可供性的产品经理,其实就具备了其中一个领先优势。

阳志平:可以读读我这篇文章:《移动互联网时代的本质与机会》。

对用户体验领域可用性的澄清

采铜:我想澄清一个概念。

在用户体验领域的“usability”概念,不是指产品的功能,而是指产品易于使用的程度,更准确的译法是“易用性”,但历史原因习惯译为“可用性”。在诺曼的设计心理学思想里,可供性是作为提升可用性的一种手段。

黎路遥:采铜终于理解易用性和可供性的区别了。总觉得基因和性状的类比不对头。

刘勇:有把affordance翻译为“能供性”的,这个还容易理解些。

采铜:简单讲,可供性就是指一个设计作品的某种形态能被人直觉感知到其某种意义或者功能,而不需要人的思考,靠的是人的本能、常识和生活经验。而可用性(人们更易于使用该产品)是可供性的一个结果。把可用性和可供性对立或比较,在概念范畴上看并不妥当。

侯悠扬:我个人认为,可供性作为一个视角去看待问题是有帮助的,但是它无法让我清楚地知道在物质、信息的层面,人和世界是如何运作的。

现在的人机交互研究,很多时候是在探讨,一个设计很好的系统,为什么还会失败?虽然可供性很好,但是是不是能够支持多人协作,是不是能够在不同场景下发挥作用,也很关键。所以很难说有一定之规。

采铜:感觉现在的讨论,概念有点混淆。

侯悠扬:就是说设计可能存在几个层面,可供性搞好了可能还有其他挑战。可能我扯远了……

徐毅斐:隐喻是可以改变认知的,二次元文化就是一个例子。保罗·格拉汉姆(Paul Graham)的《市井雄心》体现的就是城市的可供性。

采铜:简单讲,网页上一个按钮做出3D效果,它就提供了“可以按下去”的可供性,可供性没这么玄乎,它是个很简单的概念。这跟伞柄上弄个凹槽也是一样的,很简单的概念。可供性,就是让人秒懂。

刘勇:那样的话,可供性就是比易用性更易用?

采铜:可供性是因,易用性是果,无法比较。感觉“可供性”这个概念快变成什么都可以装的箩筐了。

三思逍遥:比较同意采铜的意见。不过,对于可供性更多的境况可能是,在有人想到后是秒懂,但没有人想到之前则……所以设计师要想跳出旧框框,这个概念也许会有所帮助。

采铜:可供性的关键是,它是指人直觉感知到的那个点,而不是一个物体的所有可能性,不是基因库。无法被直觉理解的元素放在设计中很可能这个设计就失败了。比如遥控器能砸人不是可供性,它像砖头一样重以后,砸人才成为它的可供性。

王佩:喜欢采铜老师的解释,他一定偷了仓颉的字模,偷听了记忆女神九个女儿的谈话。能用简洁明快的语言,让大家秒懂一个玄而又玄的概念。

李颖生:谢谢采铜解释。如果说可供性跟主体感知有关系,那对于一个小孩子而言,遥控器砸人,可以算可供性吗?

采铜:对于一个产品来讲,它的可供性应该是针对它的目标用户群来说的。

陈忻:我觉得今天的讨论,大大延伸了我原先在儿童心理学里理解的可供性的概念。

Affordance词源探究

安替:刚刚认真翻了一下今晚讨论的记录,真的还是没懂。可供性教主死得早的问题啊!而且感觉一些例子中表达的可供性概念的含义有些和其他经典定义有不同。比如钥匙能反映社会含义,这不是可供性吧?这种对物体的解读并不是物体的功能,如果这也被划归到可供性的话,那可供性定义的一致性就很难做到了吧?

陈忻:你们给好好解读一下。我本来觉得我没理解的部分,一是跨专业;二是affordance翻译成中文似乎没有英语的好理解了。

安替:我觉得从英文词根来说,affordance还是“提供功能的明显可行性”的意思,翻译成“显用性”,至少我就能在关于雨伞、地铁座位、楼梯等例子上理解了,而且“伪显用性”和“隐藏的显用性”这两个相应的概念也能自然延伸理解了。“可供性”这个翻译就无法加上“隐藏”这个限定词,因为可供性本身就暗示了可以隐藏。

Afford不仅仅是提供的意思,而是说足以撑住这个动作,所以affordance比offerness有更多积极的意思。

如果用“显用性”翻译,显然钥匙的显用性最好不要包括它“可被分析出社会意义”,那样会很乱。因为你没办法通过改变钥匙的结构来调整这样的“显用性”,而“显用性”本来就是产品设计中可以被调节的内容。

侯悠扬:感觉程老师讲的可供性已经超出一般设计里affordance的定义,升华了。

安替:Afford这个词从词源上来说,有accomplish(完成)的意思,也就是它不是什么还未爆发的潜力(如“可供”字面暗示的那样),而是必须明显已经完成的东西。所以affordance必须是显而易见的功能方面的东西。

侯悠扬:在设计上讲affordance,其实看诺曼这篇文章就行《可供性、常规和设计》(Affordance, Conventions and Design)。

安替:作为英美学者,他们创造英文单词,对词源的把握一定是很准的。

王佩:讲得太精彩了,这就是词源学学以致用的一个例子。

安替:也就是说,在吉布森1977年创造这个词的时候,他应当指的是已经“完成”、“到位”的功能可行性,就等着人们在适当的时候去接受而已。任何需要通过其他工具和机制去发掘、深化和思考的大概都不是他想说的概念。

采铜:一个遥控器,它背面有内凹的部分的话,就提供了人保持某种持握动作(四个手指放入内凹处)的可供性,这是个很自然的过程。与普通设备上的按钮相比,一个玩具上的按钮更大、颜色更鲜艳甚至发光,它就为儿童提供了“可以按下去”的可供性。

《Affordance和设计》一文对可供性讲得很详尽了,作者是国内工业设计知名博主hi-id。这篇文章如果加上安替老师的词源解释就更好了。

余杨:可供性我还在学习中,“正”“反”辩友观点都激起了脑子里的翻腾,是要产生点变化的感觉,感谢开智群的各位。各位理论功底扎实的老师的探究碰撞,带给我这理论功底苍白的实践者很多刺激和启示,确实很“开智”。

程乐华:非常感谢各位的丰富和完善。

Affordance是事物提供给人(或动物)的行为可能性。这是最开始我列出的定义。我不倾向于在affordance里面加上“用”这个意思,这一点上我是和诺曼不同的。

我采用“行为可能性”这个定义的原因,是我在创新的过程中发现把affordance理解成互动论视角下的看待人(动物)——物之间的关系的可能性时,创造的空间更大,而且更自由。它明显有别于之前心理学的科学训练带给我的束缚感。

(回应徐毅斐):可供性的价值更多的是看世界的方式,尤其是超出现有经验的新世界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它的价值更被凸显。如果是在经验内的世界做工作,认知、信息论确实有更实际的指导性。我想,如果能把两者更好结合的创新者,应该就是“内外兼修”的创新者了吧。

(回应采铜):可用性是我针对可供性理解时容易出现的问题而树立的靶概念,不是来自易用性这个人际互动领域,更多的是针对现在普遍在工业设计里存在的可用性实验室而言的。可用性也可以理解为功能指向之类的平行概念。

语录

第四讲 可供性 - 图4

1.每发现一个新理论,世界就会变得更简单清晰,也会拥有更大的自由。对我而言这是致命的诱惑。

2.自我概念系统里面还有像“现实我”和“理想我”的差别,这时候用两套意象火柴,一套是摆成现实的状态,一套是想追求的状态,这样就可以明显呈现理想与现实的差异,从而明确追求的目标。

3.边界上跳舞才是创造的姿态。

4.理性和感性双系统的成长决定了人生的深度和宽度。在感性方面有优势的人,理性系统决定了其思想发展的高度;在理性方面有优势的人,感性系统决定了其社会化发展的丰富性和敏感性。因此,完善自己的双系统是自我发展的终生任务与目标。

5.对上一代人而言,网络是工具,对这代人来说,网络就是世界。

荐书

第四讲 可供性 - 图5

1.The Ecological Approach for Visual Perception

吉布森著,Psychology Press(心理学出版社),1986。

简评:让我们开始思索一些从来没想过的人与环境的问题,如马的双侧眼睛与人的单侧平面眼睛提供了什么不同功能?为什么舒适感对人那么重要而理所应当?

2.《设计心理学》(The Design of Everyday Things)

唐纳德·诺曼著,梅琼译,中信出版社,2010。

简评:2006年在中山大学图书馆读的英文版,帮我开始像作者一样形成功能派的审美。我逐渐感受到,简洁聪明懂事的“物”是美物,美物有“物之眼”,不用你说就知道你要什么,并且能对你眨眼暗示交流。复杂、噪音、指示混乱的物是丑物。丑物没有“物之眼”,或者有一身看往不同方向的眼睛,恐怖……

3.《心理套娃:一种新型投射测量和咨询工具》

程乐华、卢嘉辉著,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1。

简评:帮助看到如何创造一个有“物之眼”的新物件并加以实践的过程。文字不足以营造情境。有“物之眼”的物件们一摆在桌上,就足以营造一个巧妙的、诱发出多姿多彩人类行为及心理活动的情境。心理套娃也许是目前最快速地、立体深入了解人的工具,它可以在短短的15~25分钟内找到当事人最主要的认知、性格或人际关系的主要特征,并由这些主要特征衍生出对其生活或工作状态的描绘。

心理套娃也许是中国心理学家第一次创造出的投射测量工具,其中,功能可供性意义发生模型可能改变现有投射测验的解释框架,而功能可供性发生率这一概念有可能改变目前投射测验解释过于主观的现状,把投射测验的量化向前推进一步。

[1] 王左中右,先后就读于西安交通大学和日本早稻田大学,国际新闻记者出身,后参与创建和管理朝日新闻中文网及其官方微博。——编者注

[2] 在数学集合中,如果一个集合含有我们所研究问题中涉及的所有元素,就称这个集合为全集。——编者注

[3] 透镜模型是由布伦斯维克提出的一种知觉模型,用来描述知觉过程中的几个不同阶段,包括远刺激、重构远刺激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