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　规范Norms——培养学习“游戏规则”

规范^[1]指的是在社会交往中人们约定俗成或明文规定的标准。它通常带有强烈的文化色彩，会随着不同群体所传承知识的差异和地域背景的不同而改变。在学习中，好的规范能够促使人们践行更多富有成效的学习行为。从事脑力劳动时所遵循的规范，则会影响人们学习的内容并塑造人们的价值观。

这里所说的规范针对的是行为而非动作。平稳地骑车保持不摔倒是一种动作，而选择在拥挤的人行道上骑车则是一种行为。后者就会违反一些规范，导致社会对该行为的惩罚。

欧文·戈夫曼（Erving Goffman）是最早研究社会规范的学者之一。他认为人们之所以会不由自主地遵守规矩是由于一条普世规律：“任何情况下的行为规范似乎都有一个共性……那就是让人不得不‘入乡随俗’”（1966，p.11）。社会想要顺畅运转，人们就必须进入角色并各司其职；而另一方面，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说，人们本身也希望能自然地融入集体当中（请参考章节B），二者相得益彰。

图N.1　在教师进修活动中，参与学员列出的价值观与行为规范。大字代表的是价值观，小字是相关的规范

在斯坦福大学教育学院的一节教师预备课上，学员们讨论出了几条社群规范，如图N.1所示。图中字号较大的四个概念：安全感、团队、平等、以人为本，实际上是价值观而非规范。价值观^[2]指的是人们对事物重要性的理解与认知，而规范则是对行为举止的指示与规定，也就是图中小字的部分。例如在安全感一列中，写着的一条规范是“对事不对人”。

图N.1为我们提供了一套通用的课堂参与规范。然而，鉴于不同的社群往往都有各自的规范，那么班级与班级之间的课堂规范想必也不尽相同。此外，学习不同内容的主题或者参与不同类型的实践活动也需要人们遵守不同的规范。具体来说，对于需要人与人之间高度精确协作，且具有一定危险性的行为（比如军事行动），其对应的规范可能是“无条件服从上级命令”；而在科学实验室中的规范或许就是“崇尚实验证据与逻辑推理，而非个人权威”。如果人们在进入一个新环境时还遵循着不合时宜的老一套，比如孩子们在课堂上仍旧认为应该全盘接受大人的想法，憋着自己的想法而缄口不提，那么要想树立起新的规范就要耗费一番功夫了。在任何形式的教学过程中，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就是帮助初学者学会符合学习主题的规范。

下面这段对话来自于教数学的程老师与小女孩艾薇。交谈中程老师试图让小艾薇明白，答案正确与否并不取决于回答者的身份地位（Yackel&Cobb，1996）。一开始，小艾薇在课上回答程老师的问题时说，“答案是6”，然而程老师并没有直接回应，而是向全班同学问道，“艾薇的答案正确吗？”这一问不要紧，小艾薇以为自己回答错了，于是立刻改口换了个答案。随后程老师似乎陆续认同了其他同学给出的答案“6”，这更引发了接下来的对话。

艾薇（表示抗议地说）：我说了6，但是你说“不对”。

程老师：等一下，你看，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呀？

艾薇：艾薇。

程老师：你叫什么名字？

艾薇：老师，我叫艾薇！

程老师：你的名字我问了两遍，但你会告诉我你叫洛真如吗？

艾薇：（摇头……）

程老师：为什么呢？

艾薇：因为我的名字不是洛真如！

程老师：对啊，就是因为你知道自己的名字是艾薇，所以我再怎么问你，你也不会说你叫洛真如，对吧？所以对于刚才我问你的问题，你也应该这样说，“程老师，我认为6是对的，我可以证明给你看。”我之前这样教过你吧？

程老师借着与小艾薇对话的机会，把探讨数学问题的行为规范教给了整个班级。面对学生带入课堂的固有观念，程老师并不回避，而是用另一套规范来取代它。他在课堂中所遵循的规范与数学领域独立思考的价值观是一致的，即人们可以通过公理性推导来得出结论和理解。可以看出，程老师非常注意通过行为规范来影响学生们的数学思维。这种方式不仅在学校中十分常见，在一个组织里，领导者也会借助这种方式来培养企业文化。

Ⅰ.规范的原理

没有规则的世界将是无人能忍受的混沌和嘈杂。我们生活在自然界规律与人类社会规则并存的世界中。具体而言，自然界中的规律很多是具象的，人类正是充分利用了物理定律的力量，才造就了众多不可思议的工程壮举。而对于人类社会来说，规范则是依靠人们以社会化的方式构建的。例如，货币系统就是一套为交易行为而精心设计的社会规则。稳定的基础规范可以为多样化的贸易形式提供土壤，当然，其中有些是善举，有些则会危害社会。

与自然界的物理定律不同，社会构建出的规则是可以被打破的。因此为了让社交往来更为可靠，规则通常会对遵守的行为进行激励，对违规的行为进行处罚。最关键的核心规则会以法律的方式呈现，并由政府严格执行。不同文化背景也会形成不同的规范，举个例子，梁老师班里的学生见面打招呼时会握手，而蔡老师班里的学生则会相互开个善意的玩笑。这些规范还远远达不到政府监管的层面。然而即便如此，社会对这些行为也自带赏罚机制，例如在拥挤的人行道上骑车，一定会遭到周围人的白眼。

即便是未达到法律层面的规范也能产生巨大的社会效应，学习中的行为规范亦是如此。虽有待证实，但琼·安永（Jean Anyon，1980）提出了一个颇具影响力的论点：学习行为的规范可能发挥了维持社会阶层不均的作用。此话怎讲？安永指出，班级里如果都是工人阶层的孩子，那么课堂学习规范也会反映出工人阶层的行为规范，比如服从指令、效率至上、保持沉默，等等。在他们的意识中，这些规范可以为自己实现人生成功而保驾护航，自然也就成了指导行动的不二法则。如果孩子们长大后从事流水线上的工作，继承工人阶层的衣钵，那么上述的行为规范就会让他成为一名优秀的雇员。然而，若是换做上市公司总裁办公室的工作又会如何呢？那里所需要的很可能是完全相反的品质，对于沉浸在工人阶层学习规范中的年轻人来说将会无所适从。在精英子女荟萃的私立学校中，人们崇尚的是以国际背景为舞台的综合竞争力。例如，校方会鼓励学生们整合信息、交流思想、打破陈规、探索创新、理性推理，等等。学生们举手投足都在践行这些规范，因此也不难理解他们长大后能够胜任大权在握的岗位，在国际舞台上闪闪发光。根据安永的理论，学校中的学习规范让美国社会的阶级层次能够“恒久流传”。

有些时候，人们无法意识到那些约束着自己的生活规范，正所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例如作者邻居家的小孩儿，每次进超市的时候都要脱鞋，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进屋脱鞋的规范只限于家中。不过幸运的是，这种无意识的错误只要他人及时指正就无伤大雅。为了研究社会规范被打破之后恢复秩序的过程，哈罗德·加芬克尔（Harold Garfinkel，1967）设计了一种不太招人喜欢的研究方案，被称为“破坏规范实验”。他安排研究人员故意做一些过分的行为来打破正常的社会规范，然后再看“裂痕”出现时，会涌现出哪些力量来修补这些漏洞^[3]。举个例子，他让自己的研究生在假期回家探亲时，故意装出一副不可一世的大爷模样。果然不出所料，这些学生回来之后纷纷汇报，家里亲朋好友的反应都是震惊、气愤，觉得丢人现眼。然后，这些人也纷纷扮演起思想教育工作主力军的角色。

若是人们已知某些规范的存在，就会非常忠实地遵守它们，以至于①认为周围的人都希望自己能遵守规范，以及②自己也期待周围的人能遵守规范（Bicchieri&Chavez，2010）。20世纪90年代美国纽约市的一个故事可以证明上述第二点。当年纽约市长专门组织了一批人进行环境整治：修缮全纽约范围内的破损窗户，清洗墙上的涂鸦，处理废弃的汽车，整顿其他公物破损和不文明现象，等等。大扫除之后的第二年，效果开始显露，犯罪和其他不法行为大幅减少。这种改观并不是因为警察把更多的犯人关到了局子里，而是因为“破窗理论”（Wilson&Kelling，1982）的效应得以消除。破窗理论指的是当人们看到公物被损坏或其他不文明行为时，会觉得反正大家都不遵纪守法，自己也可以胡作非为。这个例子对我们有什么启发？最起码可以借鉴的一点是，如果想在学习活动中树立起规范，那就一定要确保包括你自己在内，每个人都去遵守规范（这也说明了为什么家长一边看电视一边督促孩子学习的方式总是效果不佳）。

Ⅱ.如何运用规范来促进学习

文化并非只存在于人们周边，还会作为纽带将人们联系在一起。社交规范正是编织这条五彩纽带的一股股绳线。在义务教育阶段，教学的职责之一就是帮助学生形成有效的学习行为规范，比如幼儿园的老师会协助小朋友养成举手回答问题的习惯，等等。下面我们就来介绍几条能够促进人们学习规范的总体建议。

规范的实施

只要亲身参与，人们通常不需要明确地讲解规范就能自主学习：在过程中观察并模仿他人的行为，遵循规范时得到奖励，违背规范时又受到惩罚，将不同情况进行类比并找到共性。同时，规范也是至关重要的，它会涉及多种不同的学习机制。然而有时候人们还是会错误估计大家遵守规范的程度。例如，研究人员曾在普林斯顿大学本科生中做了一项关于饮酒的调查（Prentice&Miller，1993）。绝大多数学生都认为自己对饮酒的接受程度要低于全校平均水平，也就是说在他们看来，饮酒这一风气已深入人心。这明显是一个误判，因为不可能人人都低于平均值。结果显示，如果学生自身的想法与规范的认知差距越大，那么总的来说他/她对学校就会感觉越疏远，今后回报母校或参加同学聚会的可能性也越低。因此，有必要采取一些额外的措施来帮助人们更多地了解规范，尤其是对于那些有特定用途的环境，例如教室、办公场所等。

想要在已经形成惯例的情况下引入新的规范，可以采用激励或榜样示范等技巧。我们举个例子，假设有家科技公司想引入一项新规定，延长新生儿父亲的陪产假。要知道当今带薪产假的概念已在各大公司的规章制度中初露端倪，特别是在科技行业。然而事与愿违，员工们对这项政策似乎并不积极（至于为什么大家不太愿意休带薪产假，一时间涌现出很多与性别标签有关的看法，这里不做过多讨论）。那么我们该如何通过激励或榜样示范的方法来帮助员工欣然接受这项新政策呢？首先对于激励来说，公司领导层可以将政策背后的道理介绍给大家（例如该政策能帮助公司团队吸引到看重休陪产假的高端人才，促进工作环境中的性别平等之类的）；而作为榜样示范，让公司管理层带头的方式尤其有效，可以推动大家选择休陪产假（Dahl，Loken，&Mogstad，2012）。社交媒体巨头脸书（Facebook）的CEO就曾宣布要休2个月的陪产假来迎接自己的第一个宝宝。我们预期他的这一决定会对整个公司形成休陪产假的社会规范产生长远的影响。

图N.2　斯坦福大学d.school中出现的各种标语

同样是在惯例已经形成的环境中，如果想要引入一位初来乍到的新人，重点要关注的则是人际关系的建立。美国某大型公司针对新入职工程师的调查显示，80%的新员工会通过身边的同事打探公司的“游戏规则”（Korte，2009）。进入一个集体后对已有规范的学习，有时会通过正式的师徒关系来实现，有时则要靠同事间私下里相互熟悉的过程。该项调查给出的建议是：要通过增进新老员工之间的关系来帮助新员工尽快融入集体中。

上面这些例子描述了如何在环境中引入新的规范，或如何将新人引入已有规范之中。接下来我们插上想象的翅膀，思考一下如何从零开始创造一套新的社会秩序？老师们就常面临这样的挑战（在线的社交环境也免不了建立规范的过程）。举个例子，班上二十几个学生形成了各自的小圈子，且都有着不同的条条框框，老师已经要为协调各个圈子的规范而焦头烂额了，每位学生还很可能带有自己的一套行为习惯，而且对于如何调整适应新的规范还没什么概念。

对于这样一个混乱的群体，可以选择将规范明明白白地彰显出来，比如印成海报贴在墙上，并让每一位成员都清楚大家对自己的期望。同样重要的是，还要让学生相信规范面前人人平等。公平一致必须依靠对规范的公开施行，至少在规范建立的初期阶段必是如此。一旦规范牢牢扎根下去，一个群体就能够依靠大家对合规与不合规行为的反应来强化规范。在这之前，保持规范的公平约束力还有赖管理者的监督执行。

俄勒冈州阿玛迪洛技术学院（Armadillo Technical Institute，相当于我国的高职）有一项独特的规定：所有学生都要参与保持清洁卫生的工作。除了校方雇用专业人员负责有危险性或特别困难的清洁工作之外，学生们会以小组为单位，轮流负责刷洗厕所、拖地、擦窗户等工作。起初还有些学生不情愿，但没过多久，保持校园的干净整洁就成了一套人们心照不宣的规范，同学们和校领导一样，担负起监督的职责，相互督促带走自己的垃圾。

在课堂中，论述问题的规范则尤为重要。卡兹登（Cazden，2001）发现，课堂中时不时就会出现“提问-回应-评价”（inquire-respond-evaluate，IRE）这样的交流模式。具体来说就是老师先提问，学生回答，然后老师再给出诸如“很好，回答正确”或是“并不是很准确”这样的简短评价。通过这些带有感情色彩的语气词，老师自始至终都是权威。因此有理由相信，学生会很自然地形成这样的规范：所谓学习，就是可以为老师提出的问题给出能够获得认可的答案。这也印证了卡兹登的观点，运用何种表达方式决定了学生对知识是停留在“知道”的层面，还是已经达到了“明白”的程度。因此，包括卡兹登在内的很多学者都更认同另一种“论述规范”，即学习者可以自发提出问题，思考答案，然后直接相互交流。这套模式对学习效果有这样的预期假设：学习者会形成独立思考的规范，同时有可能将自己认定为知识的生产者，而不只是知识的被动接收者。那么，对于IRE模式我们可以添加一个环节，变成IRE-F，其中F（follow-up）代表进一步思考，让学习者有机会反思评价自己给出的回答。在更为理想的情况下，他们还会提出自己的问题，当然，前提是已经形成了开放讨论的风气。例如，某企业中一位产品经理组织团队讨论新产品设计，他通过提问–回应–评价的方式与负责产品外观、功能、推广策略的部门经理进行沟通。由于该企业中盛行开放的组织文化，这些部门经理在得到评价后，还会对产品定位与发展战略提出问题，从而更好地改进各自的策划方案。不过，也是因为IRE-F模式相对复杂，大多数情况下人们还是会依赖简单而容易掌控的IRE模式，只不过学习效果就另当别论了^[4]。

规范的识别

有相当多的规范定义的都是人们普遍接受的行为，因此也就出现了《知心姐姐》《好习惯阿姨》等专栏。教室、工作等学习环境也会树立参与规范来营造良好的学习氛围，比如“不许说脏话”等。但规范本身并非看得见摸得着，有时候直到打破了规矩，人们才会意识到它的存在。因此在学习环境初具雏形的时候就要采取主动的姿态，而不要等出现不可容忍的行为时再被动反应。在学校中，不少班级在学年伊始就会建立班级制度。有的老师会直接定下规矩；有的老师则会与同学们一起，参照大家对学习环境的共同期许来制定规范。对学生而言，亲自参与班规的制定会大大提升他们的参与感和归属感，之后也更容易“按规矩办事”。

专业领域中的建设性参与规范则更加微妙，堪称“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Engle&Conant，2002）。例如在自然科学领域，就有“验证结论要靠确凿证据”的规范；在逻辑学中，则是“验证结论要靠严密推理”。如果不是某个学科或专业“圈子”里的人，想辨认出其中的惯例与规范就会很有挑战。为此，你可以寻求各行各业的规范标准，它们通常由相应学科专家专门制定，供学习者参考学习。当今世界的教育标准早已超越对知识与技能的关注，更加注重培养学生们形成更科学的学习规范。例如，“美国的下一代”^[5]建议学习者采取以下实践标准（即学科行为规范）。

1.（在科学研究中）提出问题，（在工程领域中）定义问题

2.归纳并使用模型

3.计划并开展调查研究

4.分析并阐释数据

5.运用数学和计算思维

6.（在科学研究中）构建解释，（在工程领域中）设计方案

7.基于证据进行论证

8.获得、评估，并交流信息

（国家研究学会，National Research Council，2012）

值得注意的是，专家推荐的这些规范在落实到学校课堂中时，与孩子们所亲身经历的（或是他们认为自己所经历的）恰恰相反。比如，一谈到科学研究，学生们的第一反应就是死记硬背、照本宣科。如果让学生们按照科学家开展研究的规范来操作，他们反而会觉得奇怪。但换个角度来说，也许牢记规则、谨听指导也是在为未来建设性地参与学科研究打基础呢。如何将业界专家的规范与孩子们的日常学习有机结合起来，还有很多值得探讨的空间。

Ⅲ.运用规范能产生什么效果

正如理查德·波斯纳（Richard Posner）^[6]所言，“如果你不按规则下棋，那么就根本没有在下棋。”（1997，P.365）人们只有一同遵守游戏规则，才能一同享受丰富多彩的社会生活。如果每个人都要坚持自己的意愿，各说各话、各行其是，只会带来更多的困扰，甚至根本无法共事。在学习环境中，合理的规范能够促进信息和思想的有效沟通。大家只要在学习目标与处事方式上达成共识，就能想到一起、学到一起，共同面对前进道路上的困难挑战。总之，每个人共同遵循同一套行为规范能够有效减少在贯彻实施规则上耗费的精力。

从个人层面来看，规范还会带来一些心理上的变化。首先，规范可以逐渐转为价值观。给老年人让座的风气有机会发展为敬老爱老的观念。而在科学研究中，为论点寻找证据的习惯，则会演变为以证据事实为依据的思考方式。其次，遵守公认的规范可以对群体产生归属感。若是人们习惯于以握手来问候对方，而你一见面就去亲吻对方脸颊，就会显得格格不入。最后，规范还会帮助人们形成身份认同。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不同的文化自然会带来不同的习俗规范，不断践行一套习俗就会增加对该文化的认同。

Ⅳ.如何培养运用规范的能力

当进入一个新环境时，了解其规范的最佳途径就是用心观察，留意周遭。很多人已经置身于全新的环境中，却还意识不到自己与别人打交道的方式还在沿用老一套。例如，同事中有位美国人已经入职了一段时日，但在同其他中国同事打招呼的时候还总是直呼其名。经人提醒，他才发现这里的惯例是要尊称对方的姓氏，比如郭总或王老师，关系非常熟络的同事也只会叫名字而不会直呼全名。毕竟规范习俗无处不在，如果缺乏意识无所顾忌一定会造成很多问题。更有甚者，压根就不愿意入乡随俗（比如一名在日本旅游的西方游客，不但进屋不脱鞋，反而还不停抱怨当地的规矩太麻烦）。然而，一旦建立起意识，学习规范的工作就能快速步入正轨。我们可以换一个角度调整心态：这里的人们之所以推崇他们的规范，一定是出于某些原因的，那么我的目标就是找出这些规范的由来和背后的逻辑。时刻提醒自己，“在新的环境中，很可能到处都是陌生的规则，它们是什么呢？为什么人们会遵循呢？我是否愿意接受并融入呢？”如果条件允许的话，可以与相关经验丰富的人建立联系并寻求帮助。市面上就有专门的公司或机构帮助留学生或是国际商旅人士快速充电，通过相关课程的培训来了解异国文化中微妙的社会规范，以及如何避免失礼的行为，等等。

Ⅴ.运用规范容易出现的问题

并不是所有的规范都利于学习。规范的约束程度和相应的惩罚措施存在着过严或过松的风险。此外，规范与文化间的碰撞还隐藏着另一种风险。比如说，为课堂制定的规范是否会将社会的主流文化强加到某些少数群体上呢？（有时即便班级中少数族裔的学生在数量上占大多数也会发生这种情况）我们该如何做到既尊重少数族裔的习俗，又能帮助他们适应主流文化并取得成功呢？下面是玛莎·克拉格（Martha Crago）提供的例子，反映了学校在面临文化冲突时的挑战。

位于加拿大北部一所以因纽特人为主的学校中，一位语言障碍病理学家正在进行研究。他请校长（不是因纽特人）把学校中言语交流有障碍的孩子列出来。结果全校1/3的孩子都在这个清单上。有几个名字旁有着校长的标注，“上课不说话”。随后，这位语言障碍的病理学家咨询了一位当地的因纽特人老师，想了解孩子们在母语环境中的表现。因纽特老师看了看名单，语重心长地说道，“有教养的因纽特孩子在课堂上就不该说话，他们会通过观察和聆听来学习……”后来这名病理学家又谈及一个自己正在着重研究的孩子，说这个孩子平时非常爱说话，非因纽特裔的研究人员都觉得他非常聪明。然而这位因纽特老师却泼了冷水：“你觉得他会不会是有学习障碍？有些智商不高的孩子就是这样，说起话来根本停不住。他们也不知道话讲到什么时候该停。”（Crago as cited in Bransford，Brown，&Cocking，1999，p.146）

图N.3　很多学下象棋的人都靠观察高手的棋局，你能说他们没在好好学吗

不同文化间的冲突总会存在，大到国家，小到学校中不同背景的学生。当然，这本身是件好事，如果普天之下皆为大同，那么世界就会缺少保持社会系统健全所需的多样性。尽管如此，多样性的问题处理起来还是会非常棘手，因为总会牵扯进相互冲突的规则。希思（Heath，1983）和德尔皮特（Delpit，1988）曾描述过，在美国的小学课堂中，如果教师来自中产阶级，常会出现这样的现象：有些疑问句本应被当作祈使句，比如“大家都准备好排成一列了吗？”实际上要表达的含义是“大家现在来排成一列！”如果一名初来乍到的学生听话不听音，真以为老师在提问的话，就有可能会回答“没准备好呢，我还得在这儿待会儿。”然后老师就会把这种行为误解为不服管教。类似这种无视规范之间迥然差异的现象，也许可以解释为什么在一些小学校里，老师对少数族裔孩子的管教会明显多于对其他小朋友。

在美国社会中，不同文化的碰撞总会带来谁更强势的问题。多名学者都长期关注少数族裔及其文化受到压迫的问题，并提出过一些既能尊重并弘扬少数族裔的文化习俗，又对主流文化规范的重要性给予足够重视的解决方案，感兴趣的读者可以查阅相关文献，它们包括：在文化方面合理的言论规范（Au，1980），在文化方面相关性强的言论规范（Ladson-Billings，1995），以及在文化方面可持续的言论规范（Paris，2012）；此外还有充分利用文化中知识积淀的规范（Moll，Amanti，Neff，&Gonzalez，1992）。通行的做法认为，在学习内容中融入少数族裔的交流方式（以及知识内容），可以让少数族裔学生更自然、更平等地学习，同时不至于放弃自己的文化传统。如此一来，不仅学习效果得到提升，身份认同感缺失的威胁也能得到缓解。理想情况下，我们也可以尝试用一些温和的方式，将主流文化中的言语规范融入进来，让今后想在主流文化的学术标准中发展的学生也能遵循这些规范茁壮成长。

下面再介绍一个源自凯瑟琳·奥（Kathryn Au，1980）的针对夏威夷当地小学生的研究。她从以往的研究中发现一个令人担忧且普遍存在的事实，即当地原住民族裔的学生不太适应典型的IRE研讨规范，而且阅读能力也表现不佳。但是这些孩子却对当地一种“说故事”的交流形式非常熟悉。根据这项习俗，大家以接龙的方式轮流发言，而且“花落谁家”也非常讲究。“说故事”与IRE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后者通常以老师为枢纽展开，对话的内容既带有教学属性，又带有评价属性。凯瑟琳详细记录了一位老师的阅读课，这节课上老师娴熟地把控着课堂讨论的节奏，在“说故事”与IRE之间不断地无缝转换：时而在“说故事”阶段让学生展开热烈的讨论，时而进入IRE阶段开始讲解重点。凯瑟琳指出，这位老师培养出的学生在阅读能力方面比其他班级的学生要好很多。可见，既尊重主流文化，又顾及特色文化，会提升学生对学习的参与度，最终取得不错的成效。

Ⅵ.好例子，坏例子

好例子：大学里的演讲课上，虽然在座的同学们早已相互认识，但是他们在练习演讲时依然要先做个简短的自我介绍，因为这在真实的公众演讲中是必要的环节之一，以此作为课堂规范，能帮助学生更快进入角色，帮助学习面对真实观众时的演讲技巧。

坏例子：一名老师告诉自己的学生，课堂上思辨式的学习是一项重要的规范。但在这位老师的随堂测试中，题目全部都是要死记硬背来回答的。因此若想让制定的规范真正落地生根，首先要以身作则，保持言行一致，学生才能知行合一。

规范Norms

核心学习原理是什么

社会规范是指导人们社交行为的非正式规则。社交行为可以决定人们学习的内容与方式。

对学习什么有帮助，举个例子

一节小学数学课采用了“提出想法与答案需要经过数学论证”的规范，杜绝学生们不假思索地抛出答案，然后留给老师进行评判的坏习惯。这项规范能够帮助学生理解数学的含义并培养数学思维。

为什么会有用

人们希望自己合群，而遵循社会规范就是途径之一。当人们相信社会期望他们遵守规范时，或是认为他人也遵守规范时，就更倾向于选择去这样做。良好的规范有利于人们协调学习活动，既能让学习者保持良好的学习行为，又能让他们选用合适的方式探讨不同学科的问题。

能解决什么样的学习问题

·人们还未准备好融入新环境。

·一名刚毕业的大学生就职咨询行业，他觉得遇到问题就应该请示领导，就像在学校中听从老师安排学什么、做什么一样，认为“听话”是成为优秀员工（三好学生）的不二法门。

·人们在社交化的学习中遵循了错误的规范。

·一名博士新生本应阅读科研论文，却把大好时间都用在蹭教授的聚会上。

·一名MBA学生本应多参加社交活动，多同商界人士交流，却一个劲儿地阅读科研论文。

·人们在学习群体中不履行自己的义务。

·在小组活动中，一名学生总是不按时完成分给自己的任务。

使用的范例

·新学年伊始，组织学生制定新一年的行为规范并与大家达成共识。

·在大厨培训班中，借鉴成功大厨的行为来制定行动准则，例如保持厨房洁净，一尘不染。

容易出现的问题

·人们没有意识到规范的存在。这会造成遵循着不同规范的人们之间形成误解。

·制定的规范把人往错误的方向引导。例如，要求不容置疑的绝对服从可能会影响创新能力的发展，而也许在未来社会，成功的基石之一就是创新思考的能力。

·文化间的冲突可能会导致更糟糕的学习效果。在学校里，若老师期望所有孩子都遵循主流文化，那么其他少数民族文化中的一些行为就可能被视为调皮捣蛋。

[1] 规范（norm）：社会群体的正式或非正式的行为准则。

[2] 价值观（value）：人们对事物进行评判和选择的重要性标准。

[3] 就是先挖坑，再观察谁来填坑。——译者注

[4] 老师与学习者进行IRE，与学习者之间自主进行IRE 的结果也是大不相同的。——译者注

[5] Next Generation Science Standards，参见http://www.nextgenscience.org。——译者注

[6] 理查德·波斯纳（Richard Allen Posner），美国联邦上诉法院法官，法律界重要人物，奠定了法律经济学的理论基础与分析架构，著有《法律的经济分析》 《 法律理论前沿》等书。——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