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军回来了

临走时,望了一眼窗户里的四哥,他依旧傻傻地看着木手枪,时间仿佛在他手上静止一般,流逝的是他之外的一切。

1

春节将至,终于等到小长假可以回老家过年了。家乡是承载着太多儿时回忆的地方,出来读书工作之前,所有的记忆都留在那块淳朴的土地上,鸟语花香,湖光山色,一切都那么单纯而美好。

我开着车沿着这条无比熟悉又稍有陌生的道路往家的方向赶着,今年冬天格外冷,空中纷纷扬扬地飘洒着雪花,一片银装素裹。天色已经有些昏暗了,但这白雪皑皑的大地就像是天然的灯,照亮了心心念念的那座小村庄。

离家的距离越来越近,心里不由得有些兴奋。就要到村口的时候,隐隐约约看到路边有一个瘦高的身影,站在那一动不动,身上的雪花把他打扮得像个雕塑。我放慢车速,靠边把车停了下来,借着车灯望过去,他身板很直,头上戴着一顶摘了帽徽的军帽,绿色军大衣的衣领上积着厚厚的一层雪,这个身影好熟悉,我在脑海里努力地搜寻着,突然有一个名字从我脑海里划过。

“四哥!是你吗?四哥!”我下车走近一看,还真是他,但对于我的招呼他却没有回应。

“这冰天雪地的,你在这做啥呢?赶快上车暖和暖和!”他依旧不搭理我,只是傻傻地望着远方。

“四哥!是我啊,郝文才,你不记得我了?”

我加大嗓门,可他还是无动于衷,这天太冷,我拉着他往车上走,一踉跄撞到了树枝,团团簇簇的树枝夹着雪花扑到脸上,刮得生疼,我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没走几步他竟然甩开我的胳膊,自顾自地站在那里,嘴里重复地嘀咕着一句话:

“小军回来了!小军回来了!”

四哥一路念叨着“小军回来了”,到家后嘴里也没停着,四嫂正在屋子里焦急地打电话,看见四哥就冲过来,她眼睛里噙满了泪水,一边骂骂咧咧地问他去哪儿了一边拿毛巾拭去他头上的水珠。

四嫂倒了杯热水,递给我说道:“谢谢你文才兄弟,今天多亏遇到你了,不然还不知道他掉哪个冰窟窿里呢。”

我接过茶水,这水杯是部队里发的大瓷缸,上面还有部队的番号,真稀罕。

“四嫂客气了,我是在村口遇到四哥的,他说小军回来了,应该是在等小军。”

四嫂拽着四哥坐下来,帮四哥脱下打湿了的军大衣,细心地帮他擦着脸上、头上残余的雪水,嘴里还嘟囔着:“糟老头,还等什么,多少年前的事儿了,还放不下。”

我喝着热水,没敢接话。

2

四哥本名杨胜利,大我3岁,我们两家是多年的邻居,他在家排行老四,小时候挺仗义的,小伙伴都叫他四哥,那会儿替我扛了不少揍,我俩一直跟亲兄弟一样。

那几年粮食收成不好,只是为了吃饱饭,他就报名参军入伍了。四哥为人很踏实,骨子里有着一股倔劲儿,在部队里敢打敢冲,很快就在同年兵中脱颖而出,当了副班长、班长,转为志愿兵。他所在的部队任务重,基本没时间回家,结婚只在家待了一周,嫂子就怀上了,按照他的话说,首发命中。从那以后,他就很少回家。四哥的大儿子叫小军,小军三岁的时候才第一次见到爸爸,孩子六岁那年他又回了一趟家,不同的是,这次回家就再也没见到孩子了。

听乡亲们说,那年小军知道爸爸要回来了,就去村口接他,结果就再也没回去过。据说是被人贩子拐跑了,四哥找遍了附近的镇子,还跑到县里去找了,都没找见孩子。四哥的上辈是地主,跟老一辈结了不少仇,村子人嘴碎,说那是四哥祖上作恶太多,孩子被抓去还债了。

这件事后他媳妇大病了一场,为了照顾家人,四哥就办了退伍,回家了。几年后,两口子又生了一个女儿,闺女挺争气的,大学毕业后在县里的银行上班,一家人日子过得挺滋润。

他离开部队回家后我们就很少见面,最近一次见面是9年前了,今天再次重逢,也是悲喜交加,喜的是这么多年了,终于能再次见到他,悲的是,从四哥从头到尾的表现来看,我大致确定他患的是阿尔茨海默症,旧称老年痴呆症。

阿尔茨海默症是一种起病隐匿的进行性发展的神经系统退行性疾病,临床上以记忆障碍、失语、失用、失认、视空间技能损害、执行功能障碍以及人格和行为改变等全面性痴呆表现为特征,65岁以前发病者,称早老性痴呆,65岁以后发病者称老年性痴呆,病因迄今未明,且没有特效药。

3

第二天,吃过早饭我到镇上买了些年货,十点左右到四哥家。一进门就见四哥做在堂屋晒太阳,我招呼道:“四哥四嫂,来给你们拜个早年。”

四嫂见了说道:“你看你,乡里乡亲的,来就来,还买这些干啥,昨天都够麻烦你了。”

“哪儿的话,我跟四哥打小一起长大,小时候四哥可是一直护着我,让我少挨了多少揍呢。”我打趣道,再转眼看到眼神呆滞的四哥,心里不免有一些失落。

四嫂用昨天的茶缸倒了一杯热水给我,俯身整理着年货,我:“四嫂,四哥这是阿尔茨海默症吧,多久的事了?”

“什么阿尔磨?”四嫂一脸疑惑道。

“哦哦,就是老年痴呆症。”

四嫂叹了口气,边整理边说道:“哎,好几年了,这病真糟践人,看把他折磨的,跟丢了魂一样。”

“什么时候开始发病的?”可能是出于职业习惯,遇到患者我总想谈论一番病情。

四嫂端着个凳子,坐下后,打开了话匣子:“大概五年前吧,那个夏天,他老是丢三落四的,记性不好,让他去村头买酱油,走到小卖部后愣是想不起该买啥。他侄儿结婚,说好了当天他去帮厨,结果活生生给忘了,人家新娘都迎进门了他还在地里锄地。他原本是个好厨子,那时候开始就经常咸淡把握不了,要不然就是没味,不然就齁得没法吃。我最开始还埋怨他说盐味儿都掌握不了。他还笑着说明明记得是放了盐的。有时候他一天三顿都煮面条,一问他上顿吃的啥,他说不知道,之后也懒得让他再做饭了。”

“那会儿他的睡眠应该很差吧。”我试探性地问着。

“可不咋地,半夜经常惊醒,白天迷迷糊糊,有时候到了大半夜,自己起来说要喝水,走到厨房又傻站着不知道干吗。那会儿见他脑袋不好使,还以为是睡眠不好。我还去采了一些安眠的药草给他泡茶喝,也没见着有啥效果。”

“他除了睡眠不好,是不是还有焦躁不安,说话重复,感情脆弱的现象?”

四嫂皱着眉头,回想了一会儿,说道:“对对对,特别容易发火,一点小事就对我大吼大叫,稍有不顺他意的事就跟我急眼,你要多说几句吧,他立马翻脸,生气的时候还摔东西。做个事也磨磨唧唧的,整个人疑神疑鬼的,不知道在顾虑什么,他以前部队出来的,说话做事都雷厉风行,那段时间遇事经常拿不定主意,我多说几句吧,他又听不进去。”

四嫂说的这些都是阿尔茨海默症的早期症状,也就是第一阶段:轻度痴呆期,通常是在1~3年,其中记忆障碍表现尤为突出,无论是短时记忆还是远事记忆,都会受影响。有的病人表现为情感障碍,早期有情绪不稳定,抑郁愁闷,焦躁不安。也有一些病人有认知障碍,早期会呈现注意力不集中、判断能力下降、言语词汇少等症状。除此之外还有患者性功能低下以及行为障碍,比如性生活明显不如从前,和一反常态变的过分节俭,到处收集废品等。

“你刚刚说的这些都是早期的典型症状,阿尔茨海默症起病比较隐匿,发病初期症状较轻,确实容易被人忽略,也更容易与老年记忆力衰退搞混。一般在患病头3年里,也就是轻度痴呆期,只是工作或者家务劳动做不好,因为海马体的萎缩,近期记忆会衰退,相反以前的一些记忆,他觉得重要的就会记得更清,经常提起,这个时候就应该赶紧送去医院。”

这时四哥站了起来,不知道嘴里嘀咕着什么,迈着小步子要往门外走。四嫂边拉着他边说:“又往哪跑?快给我回来。”然后把四哥安顿到床上,自己坐在床边,接着我之前的话,说道:“我们农村人,哪懂这个,这样过了一年,后来就越来越严重了,经常找不到回家的路,在村里来回转悠,也不知道问路人,因为他叫不出乡亲的名字,大街上别人给他打招呼也不知道回。别说让他去买瓶酱油,就是让他把院子的门关上,他都做不了。一出门就基本上回不来,我在村里家家户户都留了电话,乡亲们看到他在外面瞎转悠,就给我打电话。平日里还老发火,以前还能解释几句,后来直接摔凳子摔桌子,像个小孩儿一样,得顺着他哄着他,不然翻脸跟翻书一样。”四嫂说完这句,眼睛里泛着泪花,她用衣襟拭去了眼泪,接着摇头叹了口气。

四嫂说的是第二阶段,为中度痴呆期,通常是在2~10年,表现为远近记忆严重受损,短时记忆基本空白,远事记忆也会变得极度模糊;视空间能力下降,时间、地点定向障碍;不能独立进行室外活动,在穿衣、个人卫生以及保持个人仪表方面需要帮助;出现各种神经症状,可见失语、失用和失认;情感由淡漠变为急躁不安,部分患者可见大小便失禁,容易产生攻击行为。这个时期也是对患者家属生活质量影响较大的一个时期,不仅要给患者擦屎端尿,还要忍受他的无理取闹。

四嫂清了清嗓子,整理一下耳畔的头发,说:“那会儿我才意识到这是病,带他去看大夫。”

“去哪儿看的?医生怎么说的?”

“一开始看的是隔壁村的老中医,他开了方子,抓了药,吃了两个月,也不见好转。后来去县医院看,那会儿才知道是这个病。医生开了药,吃了半年,有点效果,没有继续恶化,不过也没大的好转,现在一个月带他去检查一次,就这样养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

阿尔茨海默症目前还没有办法彻底治愈,更别说那会儿的医疗手段了,只是吃药能延长患者的有效生活时间,把状态延后可能三四年,也可能近十年,这期间对患者日常生活的照顾是关键。

4

“这些年照顾四哥,你也不容易。”

“还能咋地,我不照顾他谁照顾他?虽说这老头子有时候冲我发脾气,可毕竟是两口子。年轻那会儿,他在部队里干得顺风顺水,小伙子长得也俊,村里好多姑娘都喜欢,比我条件好的多了去了,家里提亲的都踏破了门槛,可他偏偏瞧上了我,把那些姑娘给眼红的。”说这句的时候,四嫂眼神里划过一丝得意。

“现在每次看到他傻傻地站在那儿,我这心真不是个滋味。你说他傻吧,也有清醒的时候,有时候会说点好听的,也会心疼人,只是犯迷糊的时间越来越多,越来越严重。到现在,基本就是个废人了,什么也记不住,筷子不会用,不把勺子放在他嘴边,他都不知道张嘴。上厕所也不会,来了就拉一裤子,除了傻坐着,唯一念叨的就是孩子,总说要回来了,要去村头接孩子回家,多少年了,就这个放不下,都是这病给害的。”

四哥这时候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把木雕手枪,边把弄边念叨着:“小军,小军回来了,小军的手枪……”

“这是那年他给孩子做的玩具,一直没丢,就这么压在枕头底下。”

一直聊着四哥的病情,气氛有点压抑,我便想转移话题,问道:“姑娘还好吧?”

四嫂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说:“挺好的,在银行工作,就是忙,回来的时间不多,每次都大包小包地买东西回来,他爹已经认不出她了,以前提醒一下还能想起,现在是完全记不起来了。”

说完这句,四嫂转身看着四哥,拉着他的手,四哥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木手枪。

沉默片刻后,四嫂似乎想起了什么,问我道:“文才兄弟,你是大夫,他这病还能治吗?”

我觉得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客观的描述对患者对家属都好,也就直言不讳道:“四哥目前应该是中后期,这个病的病程是不可逆的,就目前的医疗水平,尚无法完全治愈,但只要精心护理,可以较大程度地延长患者的生命,并且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改善患者的病症。”

“你说他现在是中后期,那后期会是啥样?我应该怎么做?”

“就是第三阶段,重度痴呆期,通常为8~12年,表现为严重记忆力丧失,仅存片段的记忆;日常生活不能自理,大小便失禁,呈现缄默、肢体僵直,查体可见锥体束征阳性,有强握和吸吮等原始反射,护理很重要的,生活方面注意几点:1.注意膳食平衡和心理健康;2.改善家庭环境,家庭设施应便于老人生活;3.加强功能训练,躯体的功能都是用则进,不用则退;4.照顾日常起居,也就是四哥的吃喝拉撒,就是得辛苦你了。”

话没说完,四嫂突然起身,掀开四哥的被子,说道:“哎呀,又拉了。”

我立马找来热水和毛巾,四嫂接过后推搡着我说道:“你回去吧,我来弄,快回去吧。”

“没事儿,我帮你。”

四嫂也没工夫多说,便和我一起给四哥擦洗,再换上裤子,安顿好四哥后,四嫂抱着换洗的衣服,也顺道送我到院门口,我留了电话,让她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招呼。四嫂叹了口气后对我说道:“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不管以后怎么样,我都会照顾好他,两口子在一起,死活都是一辈子,我呀,看得透。”

我没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准备走了。

临走时,望了一眼窗户里的四哥,他依旧傻傻地看着木手枪,时间仿佛在他手上静止一般,流逝的是他之外的一切。

回家的路上想起一句老话,对老人们好一点,因为有一天,我们都会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