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郁阻击战(一)

“什么是抑郁症?”

“你要听专业的还是不专业的?”

“专业的。”

“抑郁症以显著而持久的心境低落为主要临床特征,是心境障碍的主要类型。”

“不专业的呢?”

“就是情绪的感冒。”

1

“将军,时机已经成熟了,可以行动了吗?”

山坡下的树林里停着一辆指挥车,车内坐着本次行动的指挥官——抑郁将军,他身经百战,经验丰富,是精神疾病世界里最优秀、最彪悍的指挥官。

人的身体在抑郁将军的眼里就是一座城池,他会一步步靠近,一步步伪装,一步步进攻,最后将这个城池打得支离破碎,土崩瓦解。中国有大约3000万抑郁症患者,得到系统治疗的只有10%左右,很多人都是他的手下败将。

抑郁将军的身后是目露狰狞的抑郁军团,他们正在酝酿着一场杀戮。抑郁将军右手夹着半支雪茄,左手规律地在大腿上点着节拍,身着黑色大衣,耸立的衣领遮住了脸颊,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望着桌面上的地图,那个用红圈标记的地方是雷达站,防守最薄弱,犹如对方的七寸。

大家屏住呼吸,等待着他的最后指令。将军抬起手,看了看时间,刚好7点整,将军按下车窗,对着城墙方向弹出了手里的烟头。

这是杀戮的指令,抑郁军团手里的武器早已饥渴难耐,他们对雷达站展开了猛烈的炮击,恨不能把这个城池化作一片火海。

抑郁将军看着远方的炮火,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再将目光移至桌上的地图,地图标题处赫然写着两个醒目的大字,刘洋。

2

早晨7点整,一阵强烈的耳鸣将刘洋的瞌睡全部撵走,他耳朵里传来持续的“嘤——”声。这种前所未有的感受让他不知所措,他先确定自己是身处房间内,四周很安静,也就是说这声音不是外界发出来的,他用手掌拍了拍耳朵,声音略微弱了一些,他又拍了拍脑袋,还是能隐约听见,还会间歇性出现胸闷头痛。带着这些躯体感受,刘洋开始了他煎熬的一天。

对于身体的变化,刘洋似乎早有准备,他知道自己“不对劲”。最近几个月以来,他基本上都是凌晨2点才睡,4点的时候又再次醒来,后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睡着的,迷迷糊糊中又醒来了。

这一切都得从半年前开始说起,半年前,刘洋用自己所有积蓄付了首付买了房,55平方米的小屋承载着他最大的幸福。这原本是一个美好的开始,可是因收入有限,每个月的按揭款却让他心力交瘁,工作上接连失误,也让他备感压力。屋漏偏逢连夜雨,两个月前,母亲出了车祸,巨额医疗费让这个本不富裕的家庭更加雪上加霜,在这种心理打击之下,原本就沉默孤僻的刘洋变得更加情绪低落,经常一个人哭泣。

间歇性的胸闷头痛早已让他苦不堪言,耳鸣严重时他甚至想用竹签扎破耳膜,他宁愿当一个听不到声音的聋子,也不愿听到这永无止境的耳鸣声。

一连几天的耳鸣让他觉得身体有恙,自己去网上查了一下,网上说得挺严重的,觉得不靠谱,左思右想,最后挂了耳鼻喉科。

因为刘洋之前有过贫血,所以此次耳鸣便被误诊了,拿的药完全不对症。他并不知道,这些只是抑郁症的开始。

抑郁症除了情绪低落、兴趣下降、乐趣丧失这三大核心症状之外,还会存在一定的伴随症状,比如说睡眠障碍、食欲下降、消极厌世、性欲减退以及各种各样的躯体不适症状,自主神经功能失调的症状也较常见,病前躯体疾病的主诉通常加重,躯体不适的体诉可涉及各脏器,如恶心、呕吐、心慌、胸闷、出汗等,耳鸣就包含在躯体不适症状当中。

3

“将军,他们在调查,到处抓人。”

“哦?情况怎么样?”

“找错了,我们的伪装很真实,成功地骗过了他们,根本没有发现我们。”

“哼!果然不出我所料,他们抓的谁?”

“抓的贫血将军,他以前也攻打过城池,不过他实力有限,难成气候,化验单一查一个准。”

“也好,有人顶罪,我就可以展开下一步攻势了。”

“这段时间对方损失惨重,防御工事已经被我们撕开一道口子了。”

“都在我意料之中。”

“看来将军对这座城池了如指掌啊。”

“这座城我窥视已久,这里防御工事年久失修,三个月前我就派了特工去破坏他们的时钟,扰乱他们的作息时间,加上两个月以来的雨水侵蚀,破败的城墙和防御工事早已变得形同虚设,我处心积虑这么久,现在该收网了。”

“那接下来怎么办?”

抑郁将军点上一支雪茄,深吸了一口,用食指抖了抖烟灰,说道:“上炮。”

抑郁军团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纷纷跑向树林边的小山丘,在取下一大片树枝遮蔽物后,一个庞然大物跃然眼前,这就是大口径“迟滞炮”。

这种“迟滞炮”会造成精神运动型迟滞,常见于内源性抑郁者,在心理上表现为思维发动的迟缓和思流的缓慢,同时伴有注意力和记忆力下降,行为上表现为运动迟缓,严重者可达到木僵程度。

抑郁军团熟练地操作着炮台,不时发出充满野性的嘶吼,精确瞄准后,一声令下“开火”,一发发炮弹如同雨点般落在城内,城里防空警报响起,到处都是爆炸声,哀号遍地。这种空袭的可怕之处还在于它是不可预见的,抑郁将军选择的是随机轰炸,只要防空警报一响起,整座城都会如同惊弓之鸟。

4

这段时间,刘洋工作效率很差,反应总是比别人慢半拍,经常出错。老板也察觉到了变化,知道家里出了事,就给他放了年假,回家休整。

休假第一天,他便去给逝去的妈妈扫墓,妈妈是这个世界上最疼爱他的人,看着妈妈的墓碑,历历往事涌上了心头。

刘洋的爸爸是个酒鬼,一喝醉酒就打他和妈妈,母子俩常年躲在邻居家里,酒鬼老爸就连邻居一起打,后来邻居报了警,警察将他爸爸带走了,但也没关几天就放出来了。自那以后,邻居也不敢让他们躲了,父亲再喝醉,妈妈就带着他往山上跑,躲在土地菩萨的石窟里。

八岁那年,爸爸大年三十喝多了,掉进池塘淹死了,办丧事的钱是向亲戚借的,直到出殡刘洋都没有哭,一滴眼泪也没流。他发誓要让妈妈过上好日子,那年春节,他和妈妈终于过了安静祥和的年。

山里的孩子要走出来只有考大学,刘洋也争气,学习成绩一直都名列前茅,母亲节衣缩食供他上了大学,出来后在省城找了份不错的工作,在一家软件公司做程序员。农村孩子的诚实和认真受到老板的赏识,待遇也给他提高不少。刘洋知道老板的用心,为了对得起老板,更是拼了命地工作,急难险重的工作都揽过来自己做,把公司的业绩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辛苦付出的同时,也让他成为公司的业务骨干。

母亲早些年田间地头干农活,落下了老寒腿,现在行动不便。刘洋就想着买个房子,把她接过来住,好有个照应。于是在城西郊区买了一套小户型,三个月前收了房子,55平方米的小套一,刘洋把卧室给了母亲睡,自己在阳台搭了个行军床。母子俩总算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就在不久前,母亲下楼买菜,在大街上被摩托车撞了,肇事司机也逃逸了,母亲在重症监护室待了几天还是没抢救过来。肇事司机被找到了,是个酒鬼,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就是肾了。

刘洋不敢悲伤,如果他一蹶不振,那一切都完了。他知道自己是母亲全部的希望和寄托,也告诉自己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他强迫自己成为“豁达”的人。

他计划用这种硬碰硬的方式在一周的假期里让自己快速调整状态,找回曾经的自己。

剩下的几天假期他都在家里待着,不敢也不想出门,母亲仿佛从未离开,但又遥不可及。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可是越是压抑越是爆发。这个假期没有让他的情况好转,反而变得糟糕了,因为他面对的是抑郁症,是生物、心理与社会环境诸多方面因素参与的发病过程,治疗并非是简单地让自己“变豁达”。更糟的是,他并没有发现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凶手。

5

“将军,一切都在您的计划之中,城里现在人心惶惶,我们势如破竹,完全没有招架之力,能不能直接冲进去了?”

“不,现在时机还未成熟。”

将军看了看桌面上的地图,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地方,说道:“今晚你带一个小队,趁着夜色潜进去,把这个传导站给我端了。”

这种定点打击是抑郁将军的撒手锏,也称快感阻断,表现有四:第一,丧失了从快乐活动中获得高兴愉悦的体验,想高兴都高兴不起来;第二,兴趣体验的减退,对外界事物毫无兴趣,以前喜欢的东西和事情,现在都味同嚼蜡;第三,患者内心对常见的情感体验感受不到,对悲痛的事情缺乏触动;第四,对外界事物的刺激主观上无法表达出来。

这种阻断是大脑的器质性病,它切断了通往欲望的通道,会让人情绪极度低落,觉得做任何事情都毫无意义,感觉不到快乐,属于人类的所有快乐,各种欲望统统消失。

“将军,我不太明白,端这个干什么?我们继续炮轰不就胜利了吗?”

“不,我们是抑郁症,这座城就是一个人,你记清楚,我们的目的不是折磨他,而是死亡。”

“端了这个传导站他就会死亡吗?”

“不,是死亡的开始。”

6

在回公司的这段时间里,刘洋的状态差极了,整个人情绪极度低落,没什么能提起兴趣,不管是工作还是生活,一切都味同嚼蜡,完全感受不到外界事物所具有的欢乐情绪或者情感体验,日子过得十分煎熬。

下班后公司聚餐,是一家日本料理,原本安静清幽的餐厅因为同事们的打闹顿时变得很嘈杂。他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里,耳鸣还在继续,席间的每一次大笑仿佛都刺激着他的听觉神经,仿佛空气稀薄到无法呼吸,更要命的是,无论大家说什么段子,聊什么趣事,他都听不进去,也笑不出来,只是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任由身体忍受着各种折磨。

这时,坐在左手边的同事主动和他聊起天来:“刘洋,你最近怎么啦?跟丢了魂似的。”

“没有,我只是……”

“我知道了,哎,人死不能复生,老人家也不希望看到你这样吧,振作起来,开心点。”

“对不起,我,我……”

如果在以前,刘洋会哭得很伤心,因为抑郁症会将情绪放大,一说起离世的母亲,他都会哭得稀里哗啦,那种情绪根本控制不住,情绪如洪水一般泛滥,不管愿不愿意,都得哭。但是现在他没有哭,因为随着病情的加重,他想哭,却根本哭不出来。整个人有点像架空了,对此时的刘洋来说,哭,已经变得很奢侈了。

刘洋双手抱着头,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大家见状后,渐渐地安静了下来。

老板环顾四周,说道:“刘洋,男子汉大丈夫,流血流汗不流泪,什么事是放不下的?什么坎是过不去的?有困难跟我说,有我在,谁敢欺负你,我让他把办公室搬到卫生间去。哈哈哈哈哈。”

老板自以为抖了个包袱,结果根本没人跟着他笑,也只能端起杯子喝水用以掩饰尴尬。

大家都在你一句我一句地安慰他,有的人说人死不能复生,都走了,想开点;有的劝他要坚强,以后路还长;有的劝他已经混得不错了,要知足;有的直接嘀咕他装神弄鬼,是矫情。话越说越离谱,甚至有点伤人。

一旁的女同事小雪见状后说道:“大家都别说了,让他安静一会儿吧。”

现场再次沉寂下来,渐渐地聚会的氛围也没了,寒暄几句后,同事们相继离开,只留下小雪和刘洋。

“都怪我,害得大家不高兴,都怪我。”

“你别自责了,跟你没关系。”

“我只是,我……”

“好了,别说了,有我陪着你呢。”

小雪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但能感觉到他的痛苦,仿佛有一个无形的牢笼死死地困住了刘洋,让他支配不了自己的身体。

7

“将军,这座城已经不再属于里面的人了。”

“还不够,现在城还在,人也还在。我说过,我要的不是折磨,而是灭亡。”

“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围而不攻。”

“这样只能耗时间,怎么灭亡呢?”

“围而不攻只是战略,这么做的根本意义在于,让这座城彻底地——绝望。”

很多抑郁症患者都会把自己封闭起来,封闭是他对抗外部世界的本能防御方式。他们不但丧失了快乐、希望,最后还丧失了爱的能力和行动的能力。加上自我评价的无限降低、自责、自罪,患者普遍觉得未来一片灰暗,看不到任何希望,痛苦和巨大的无价值感,足以吞噬他的一切。这个时候,人就成了行尸走肉,自杀是另一种防御方式,也是终极防御。

在抑郁军团的合围下,这座城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和外界彻底断绝了联系。里面最初的哀号声也渐渐地变弱了,似乎平静了很多。抑郁将军知道,他们已经痛苦到没有力气了。

8

40多个未接电话,手机已经快被打到没电了,刘洋看着身边的手机,虽是触手可及,却没有一丝力气接听。

他已经两天没有上班了,这段时间他的情绪彻底到了谷底,不管是自己的失误给公司造成的麻烦,还是阳台上花朵的枯萎,不管是父亲的离世,还是母亲的车祸,一切的一切,他都会陷入深深的自责,甚至对于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人生不是一场不断探索的旅程,而是一场炼狱。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门窗紧闭,和这种令人窒息的绝望相比,耳鸣的痛苦早已不算什么。

正午时分,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一束光,狠狠地砸在刘洋的脸上,对光的极度敏感迫使他举手拉上窗帘,他努力地站起来,走到阳台边。

看着窗外模糊的车流,晃动的树枝,这时耳鸣声不见了,耳朵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澈,刘洋的身后站着一个人,是抑郁将军,他表情冷漠,声音却磁性温柔。

“你太累了,该休息了。”

“都因我而起,我想结束这一切。”

“没错,跳下去就都结束了,没有人会痛苦,没有人会责怪。”

刘洋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声音打动了,这一切出现得恰到好处,这种“豁达”瞬间让他放下了一切痛苦。

他脸上划过一丝微笑,慢慢地抬起右腿,跨过栅栏,凝视着这个世界,准备迎接新的“开始”。

这时,突然一个身影一闪而过,往刘洋的胸口猛踹了一脚,将他踹回了房间里。

他渐渐失去了意识,迷迷糊糊中隐约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刘洋,你醒醒啊,刘洋。”这个声音很熟悉。

“小雪。”刘洋说完这句话,便晕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