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杯成瘾愁更愁

“我有一老妹儿,那家伙,天天喝顿顿喝,我滴妈呀,那酒让她造的。可人家好好的,不像我,哪哪儿都是毛病。”

“你朋友属于‘危险性饮酒’,暂时扛得住,这样下去,身体罢工是迟早的事儿。”

1

“同志们,朋友们,还记得许多年前的春天,那时的我还没有脱去长发,没有信用卡也没有家,没有24小时热……”

“行啦,郝医生,让你说个祝酒词,咋还唱上了。”

“那好吧,我就说得简单一点,今天是9月9号,也是我们‘304房酒友会’召开的日子,已经第三个年头,当年的约定,我们如约而至,在喝酒这件事情上,我们不忘初心,牢记使命,在今后的日子里,更要砥砺前进,共创辉煌。我宣布‘304房酒友会’,现在开始。”

在一阵热烈的掌声后,大家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大家放下杯子后,李护士提着“酒壶”,挨个倒上了“酒”,在座的“嘉宾”也纷纷对李护士点头致谢。

靠窗户那边的敬旭顺势说道:“服务员,怎么还没上菜,麻烦给我们催一下。”

李护士放下手里的活儿,双手插着腰说道:“这是医院,是病房,给你倒点葡萄糖就不错了,还要下酒菜。给你脸了是不?给你个火烧你还管我要头驴呗。”

一阵哄堂大笑,李护士端着凳子在一旁坐下了。

我从袋子里拿出病例,稍加整理后说道:“现在进行点名,敬旭。”

“到!”

“吴亦环。”

“到!”

“黄健。”

“到!”

“李白。”

“到!”

“杨怿。”

“到!”

“郑海。”

无人回答,我又喊了一遍。

“郑海。”

黄健接过话说:“没来,这小子脱离组织了。”

“必须罚酒三杯。”

“对!”

“对对!罚酒三杯。”

下面的人起哄道。

我收起病例,说:“没来的当旷课处理,不光要自罚三杯,还要埋单。”

“好!”

一阵哄堂大笑后,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

看着这群老朋友,我是百感交集。

2

4年前,也是在这个304号病房,进来了6个患者,他们有着不同的家庭、事业、人生,却因为有着一个共同的病症而走到了一起,酒精依赖症。后来大家因病结缘,就约定每年这个时候,都回来开个酒友会。

6人喝酒的原因各不相同。

敬旭,物业经理,福建人,他自幼习武,打小就喜欢舞刀弄枪,自称是少林寺俗家弟子,家里开了一个酒厂,打生下来,第一口喝的是妈妈的奶,第二口喝的就是爸爸的酒。他接管酒厂,成了酒老板。接手后开展了高端礼品酒业务,也因此结识了很多大老板,私交甚好。也因多次喝高了被送进医院,而成为一些私人医院的顶级VIP客户。他重要的接待,酒店外都会有医院的急救车候着,这种喝法家里人劝都劝不住,他说是工作,其实是酒瘾控制不住,就好这口。敬老板上顿陪下顿陪,终于陪出了胃下垂,倒在了工作岗位上。

吴亦环,东北老爷们儿,这群人里年龄最大的一个,读书不多,但是特别有经济头脑。1987年,包括绥芬河在内的四个边境口岸正式开放,那时候没有商场没有柜台,易货贸易是最初的交易方式,吴亦环就是中俄边境上的第一批倒爷。他把国内的服装、锅碗瓢盆、小家电等日用品和俄罗斯人换皮大衣、狗熊皮、大绒帽。这一来一回的,赚了不少。手里有点钱了,人就开始飘。绥芬河天冷,大家都喜欢喝点酒暖身子,老吴也跟着沾点,时间长了,一喝就收不住了,一开始是二锅头、高粱酒,后来直接喝起了伏特加,一次喝醉后玩俄罗斯轮盘,手持左轮手枪连开六枪,最后一发子弹偏离弹道后在耳朵上打了个窟窿,幸亏最后一枪被朋友推开了,他才捡回一条命。从此,再也没人跟他玩俄罗斯轮盘了。

黄健是夜店主管,广东小弟,外表俊朗,喜欢穿紧身小西服,一身高仿奢侈品加上一米九的大高个儿走哪儿都是焦点。他家世代都是渔民,爷爷在出海打鱼的时候喝大了,掉进大海里喂了鲨鱼。他爸爸因为喝多了和别人打架,用酒瓶子给别人开了瓢,判了十年。他24岁那年,因为在表哥的婚礼上喝多了,非要拖着嫂子入洞房而一战成名,成为远近闻名的“酒霸”,因为他必须把在场的人全部喝倒才肯罢休。用他的话说,喝酒就是打仗,不是你死,就是你亡。

李白,来自上海的建筑公司老总,他说,当初父母取这个名字是想让他和李白一样做一个文人骚客,吟诗作画。后来吟诗作画没学会,李白的酒量倒是学了不少。他大学学的是土木工程,毕业后一开始在工地上做项目,小伙子性格豪爽为人耿直,业务能力也强,一步步走上了管理岗,直到在酒桌上以一人之力单挑甲方8人,其中6人胃出血,两人进了抢救室,并拿下年度最大项目的辉煌战绩,成为公司的酒桌明星。他喝高兴了通常会李白附体,端着酒杯朗读《将进酒》,念一句喝一杯,并准时在“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这句呕吐不止。

杨怿,四川人,一口流利的川普让人印象最深刻。因为喝酒先后丢掉了5份工作,为了给他戒酒,家里托关系找了一份护林员的工作,那地方可以说是寥无人烟,步行一小时才有一个小村庄,再从村里坐拖拉机2小时才到镇上。工资卡家里人收了,每月只给150块的生活费。为了筹酒钱,他便采中药卖,这算是找对了门路,常年在大山里转悠,哪里有什么药材他门儿清,没多久就成了当地远近闻名的药材商。没事儿就泡蛇酒喝,小库房里全是蛇酒,也不知道是没密封好还是蛇命大,有一次开坛取酒,一条毒蛇直接从酒缸里蹿出来,咬在他的嘴上,杨怿当场晕厥,嘴巴肿得跟香肠似的,幸好被巡视的同事发现才保住了一条命。

郑海的情况我们知道得并不多,只知道他是退伍军人,以前是武警,在西南某监狱看守犯人,因为他性格内向,很少与人交流,怎么和酒打上交道的,我们也不清楚。绝大部分时间里他都是在听我们说,倒可乐的时候就笑两下,属于那种忽略不计的小透明。

3

敬旭拿着酒杯,对我说道:“郝医生,这个葡萄糖没有去年的香醇,是不是存放的时候见光或者挥花了?”

杨怿:“话都说球不称展,他说勒是挥发。”

敬旭:“那你说这酒怎么样?”

杨怿摇着杯子观察道:“嗯,这酒也不挂杯,肯定掺了水,医院进货把关不严哟,喝个铲铲。”

吴亦环:“大兄弟,喝个铲铲是啥意思?”

杨怿:“就是喝个锤子。”

吴亦环:“嘿,找削是不?”

敬旭:“你们四川人这个普通发说得也太不标准了。”

杨怿:“胡建人好意思说我普通话不标准,你还弯酸呢。”

黄健:“你们两个一担担,不服的话出去开片啦。”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斗嘴的时候,李白端着酒杯念诗道:“安定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此酒也没有那么差,以我多年品酒经验来看,这酒低而不淡,不浓不猛,回味悠长,倒入杯中过夜香气久留不散,且空杯比实杯还香,令人回味无穷。”

李护士说道:“那是因为你拿的是验尿杯。”

李白一口水喷了三米远,转身弯腰干呕起来,引得大家哄堂大笑。

吴亦环实在看不下去了,站起来说:“瞅瞅你们这些人,还是不是老爷们儿!啥玩意儿都不懂就在那儿瞎说,这是酒吗?这是葡萄糖。”

李护士转身表扬道:“你们看看人家吴亦环的觉悟,才不跟你们一样执迷不悟,离了酒就跟丢了命似的。”

吴亦环继续说:“老妹儿,葡萄糖撤了吧,麻溜把消毒酒精整点来,我这儿还有点花生,咱哥几个今天好好唠唠磕,不醉不归。”

“你给我滚!”李护士锤着吴亦环的肩膀说道。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我站起来阻止了李护士的打闹,说:“行啦,你们也长点心。别忘了,你们是连续复发三次的酒精成瘾症患者,治一次复发一次,喝点葡萄糖都品上了,张口闭口都是酒,别怪我乌鸦嘴,你们要是管不住嘴,这复发,也是迟早的事。”

杨怿:“这龟儿子酒不好戒,我一个弟弟也是爱喝酒,我劝他来医院治疗,他非说这里不是人待的地方,都是用电击治疗的,弄死都不来。”

我:“你告诉他,这是误区,我们对于酒精依赖症的治疗,第一阶段为急性脱瘾期,治疗时间为2周。有效控制阶段症状,予以护肝、护心、护胃、护脑、营养脑神经治疗。第二阶段为预防复饮,治疗时间为1个月左右。有针对性选择复发药物,降低复发率。对饮酒相伴发的精神障碍患者,及时、恰当地使用药物能有效缓解患者的症状,从而提高酒精相关障碍治疗的疗效,并加强心理辅导治疗。第三阶段后续治疗,治疗时间1年左右,患者出院后坚持服药1年,每月定期门诊咨询后续治疗,如有特殊情况饮酒后,及时就诊以防止发展为复饮。”

李白:“若真如你所说,为何我等纷纷复发?还在此地喝这无菜之酒。”

我:“别赖我,戒酒治疗后,患者必须做到滴酒不沾,否则就会前功尽弃,治疗后的复饮率有60%,‘心瘾’一般可以持续2年左右时间,能否控制好‘心瘾’是决定能否彻底戒断的主要因素。停酒后的2~3个月内,‘心瘾’表现最强,以后随着时间的推移会逐渐减轻,解铃还须系铃人。”

敬旭:“郝医生说的真是,每次出院回家我都下定决心戒酒,前一个月做得很好,我花誓从此以后滴酒不沾,只要是喊喝酒的电发我一律不接,但凡是喝酒的饭局我一律不参加。后来到了第二个月,那是真受不了,看到微信群里朋友们喝酒的视频,我是坐立不安,就想喝点解解馋,后来还是没忍住,喝了两次就控制不住了。哎,真的没办花呀,我不喝酒也是醉了。”

吴亦环:“要我说也是奇怪,我有一老妹儿,那家伙,天天喝顿顿喝,我滴妈呀,那酒让她造的。可人家好好的,不像我,哪哪儿都是毛病。”

我:“长期饮酒,平均饮酒量超过了安全界限,即便身体健康,却会增加出现疾患的危险性,我们称为‘危险性饮酒’;如果已经造成了身体和精神的伤害,并对生活工作造成影响,我们称为‘有害性饮酒’;如果饮酒的时间和量达到一定程度,饮酒者无法控制自己的饮酒行为,出现耐受和戒断症状,我们称为‘酒精依赖’;你朋友属于‘危险性饮酒’,说白了就是身体暂时扛得住,这样下去,身体罢工是迟早的事儿。”

杨怿:“那喝多少量才是稳当呢?”

我:“世卫组织推荐的低风险饮酒量标准是:1.每天饮酒不超过20克纯酒精,即酒精度数×酒的摄入量×0.8=纯酒精量;2.频率为每周不超过5天,也就是每周至少2天不喝酒。”

敬旭:“我们这样喝下去,身体会怎样呢?”

我:“这就不是单纯戒酒的事了,长期过度饮酒会造成躯体、精神、社会功能等多方面的危害,内脏系统和神经系统损害最为明显,会损害肝脏、食管、胃黏膜,大量饮酒导致黏膜充血、肿胀和糜烂,出现食管炎、胃炎、溃疡病。最重要的是酒精在肝内代谢,对肝的损害是最大的,严重者会造成酒精肝、肝硬化、肝癌。短时间过量饮酒会麻醉生命中枢,使心跳停止运作,甚至导致死亡。”

杨怿:“哦豁,老子憋憋要戒酒。”

吴亦环:“瞧你说得轻松,你做得到吗?要我说,咱们几个得儿喝的,肯定没人做得到,包括郑海那瘪犊子。”

李白放下酒杯,抢话道:“郑海可戒了。”

4

沉默片刻后,有人打破了尴尬,追问:“嗯?郑海戒酒了?不对,不是没人联系过他吗?你怎么知道他戒酒了的?”

李白整理了下衣袖,假装不经意地说:“没什么,别大惊小怪。”

杨怿:“你莫消扯把子,郑海现在啷个了?”

李白在大家的追问下,喝了口“酒”,缓缓说道:“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郑海送我情。曾几何时……”

“就别念诗了,说正事儿吧。”

“就是,说了半天还都是抄袭的,好好说话。”

李白安抚大家道:“好好好,我说我说。去年,也就是我们出院的一个月后,我公司接了一个大活儿,要成立一支50人的安防队,负责三个幼儿园,两个小区和一个商场的安防工作,正是缺人手的时候,安防队长这个岗位一直招不到人,正好想起了军人出身的郑海,我就给他打了个电话,大致情况给他说了后,他不是很愿意,觉得自己胜任不了这份工作,我拍着胸口说,出了事儿我扛着,让他放开手脚干就是。他答应了,但我提了一个条件,那就是必须戒酒。”

“他做到了吗?”

“这事儿我也考虑过,毕竟我们都是戒酒路上的逃兵,正如郝医生所说,是酒瘾复发概率最大的时候,我以为他会再喝上,没想到他挺过来了。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也许是因为他骨子里军人的品质吧,安保队的作息和部队一样,作为队长的他把部队的管理模式搬了过来,自己以身作则,起得最早睡得最晚,训练、演习、查岗、内务、打扫卫生,部队有的制度他一个没落下,喝了那么多年的酒,他还真给放下了。”

“那他今天怎么没来?”

李白:“三个月前吧,他在小区巡逻,看到七楼住户的阳台上站着一个人,又唱又闹的,好多人都在下面围观。那人越走越靠前,最后失足掉了下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郑海冲上去用双手接住了他,自己却被砸成了重伤,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了气,走了。”

大家都不说话了,房间里安静到了极致。

我:“那个坠楼的人怎么样?”

李白:“断了几根骨头,一个月后就出院了,在郑海床头放了一篮水果后就再也没找到人。”

我:“跑了?”

李白:“那人是小区里出了名的酒鬼,经常喝多了躺在大马路上,或者满大街撒泼发酒疯,那房子是租的,半年没交房租了,那天是喝多了酒,在阳台上发酒疯才失足跌落下去的。”

吴亦环欲起身继续追问,却欲言又止。

李白:“郑海以前一直劝我戒酒,我也没当回事儿,他之前还说,今年的聚会上好好劝劝大伙儿,这下是来不了了。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喝过酒,咬咬牙也就挺过来了,这玩意害人害己,没啥意思。”

李白环视了一圈,再盯着手里的杯子,对大家说:

“要不,都别喝了吧。”

沉默片刻后,大家纷纷放下了手里的杯子。

敬旭:“我对天花誓,再也不喝酒了。”

吴亦环:“我要是再喝酒,就让雷咔咔劈死。”

黄健:“以前把心唔定,想想郑海,还是戒了吧,再喝就扑街。”

杨怿:“喝个锤子,哪个龟儿子再喝。”

这次的治疗效果很好,每个人都很配合,一个月后都出院了,以后也再没复饮。

5

周末,李白开着车,带着我、老周和李护士来到了一个农场,采蔬菜和水果。老周一下车便直奔果园摘果子,李护士先去上厕所,在院子里看到一个人差点没吓哭,尖叫道:

“啊——郑海?你……你……你不是死了吗?”

“我是鬼,你当初不给我酒喝,来找你要酒呀。”说罢,郑海便去伸手抓李护士,李护士吓得直尖叫。

我拉着李护士解释道:“好了好了,他骗你的,他根本没死,都是李白编的。”

李护士慢慢抬起头:“编的?为什么要骗他们呢?”

“我还不是为了让他们戒酒。”李白说,“郑海想搞养殖,我就投了点钱,反正他忙得很,没时间参加酒友聚会,我就将计就计,没想到那群人还真戒了。”

李护士:“那,要是在街上遇到他们怎么办?”

郑海翻着眼睛,张牙舞爪地追着李护士说:“我就说,我是鬼,来找他们要酒呀。”

“啊——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