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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自己无愉快感，脑子像是生了锈的机器，不想做任何事。”
“没事，我们可以帮您。”
“真的吗？”
“是的。”
“那你办80张会员卡吧。”
1
之前有一个病人找到我，说他在网上搜索躁郁症，结果去了搜索推荐的医院，这家私人医院号称中西结合、包治包愈，外加各种英文日文的治疗仪，治了三个月，啥问题没解决，还耽误了治疗时间。
那天我和老周聊起这事儿，都挺好奇的，就上网找了找这家医院，医院的网站主页就像个大黑板报，挂着各种专家教授获奖的照片，页面两边滚动着QQ聊天窗口，窗口里专家的头像不停地闪烁着，仿佛在说：“来啊，撩我啊，反正有大把时光。”
页面中间不时弹出各种免费通话，健康基金，服务热线，免费检查的宣传框，给人一种不聊两句都不好意思离开的感觉，于是我伪装成躁狂症患者，和客服愉快地聊了起来。
2
“在吗？”
“您好，这里是★纪丕琥精神卫生专科医院★省．市．区医保定点医院★咨询预约挂号电话微信：183666*77直接预约挂号，请逐一留下信息（姓名 年龄 电话 看诊疾病 看诊日期）。”
“客服在吗？客服。”
“在的亲，这里是纪丕琥精神卫生专科医院，我是纪教授的助理小杨，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咋地？你是实习生吗？”
“是的，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太不专业了，我要专业的，专业的麻溜出来。”
“我本人大学就是这个专业，目前研究生在读，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那什么，我问你一个专业问题。”
“您请讲。”
“哪个职业压力大，天天看病？”
“对不起，我们没时间回答您这个问题。”
“你看你看，你还是专业的，怕什么？昂？你专业你怕什么？”
“我们还有别的咨询，您这个问题和诊断无关。”
“我看看你们的专业程度，不行吗？我这暴脾气，就说你们不专业。”
“目前公务员、互联网从业者、媒体人都属于压力比较大的行业。”
“不对，不对，错老远了。”
“那您说是什么行业？”
“医生啊，不然还有谁天天看病？”
“……您还有别的咨询吗？”
“有。”
“请问您需要咨询什么呢？”
“说多少遍了，我要专业的客服，来个主任医生啥的，把你们经理，哦不，管事儿的领导给我叫过来。”
“好的，您稍等。”
一分钟后。
“您好，我是值班医生杨医生，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怎么还姓杨，你不会是刚才那个实习生，上个厕所换个称呼接着和我聊吧？”
“不是的，我是今天的值班医生，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这样吧，我问你一个问题，哪个职业压力大，天天看病？”
“医生，只有医生天天看病。”
“你看，我就说你是那个实习生吧，因为刚才我已经告诉你正确答案了。”
“请相信我，我们是最专业的。请问您要咨询什么？”
“相信个屁，我只和纪院长聊。”
“好的，您稍等。”
一分钟后。
“您好，我是纪丕琥。”
“是纪院长吗？纪院长，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别问了，医生。他们都给我说了，医生天天看病。”
“不是之前那个问题，我想问的是，我最近总想打人，特别狂躁，尤其是每个月的那几天，看谁都不顺眼，姐妹们都说我跟换了个人似的，也没精神逛街购物，唯一的活动就是在家织毛衣，我这是什么毛病？”
“月经正常吗？”
“说啥呢，我是男的。”
“您贵姓？今年多大？”
“免贵姓敬，今年30，已婚，媳妇是开美容院的。”
“好的敬先生，那么这种情况多久了？”
“一个月吧。”
“再说一下具体症状。”
“这样，我详细给你说一下，我是一个搓澡工，在澡堂子上班。经常熬夜加班，那几天加着加着吧，就感觉不对了，胸闷头涨，睡也睡不好，感觉思维特别奔放。有一次，有一个客人光着身子在那儿趴着，大金链子大背头，满背的文身，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控制不住想拿拖鞋扇他屁股。
“后来吧，我真的忍不住了，我拿起拖鞋扇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连扇好几下，觉得好解恨好过瘾，根本停不下来，趴着的那位社会哥直接穿裤子走人了，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跟黑恶势力做斗争，并且气势上还占了上风。”
“这些细节不用描述，你就说具体症状吧。”
“我说的就是症状，我们不是要推荐客人办卡吗，那会儿我精力特别饱满，见到客人就上去打招呼，一聊就是半小时，滔滔江水口若悬河，我们老板都被我的口才震惊了，你猜我一周办了多少张卡？”
“您留一个手机号吧，咱们加微信说。”
“说出来吓你一跳，我一张都没办出去，老板说，我说话得罪人。”
“您要不加我微信吧，咱们微信说。”
“我跟我老板直接干起来了，这次是用拖鞋扇了他的脸。”
“打字交流不一定说得清，加个微信或者通话对您更有帮助，我们的中西结合治疗手段，对各类精神疾病都很有效果，仪器也是国际上最先进的。”
“都以为老板要开除我，可后来没有，而且还给我评了当月优秀员工，你猜为什么？因为我自己花钱办了80张卡，全送给亲戚朋友。哈哈哈哈哈哈哈，没想到吧。”
“我的微信手机都是183666*88，您可以直接添加。”
“我刚刚说了那么多，你有没有看？”
“我一直在看。”
“觉得怎么样？”
“你老板人挺好的。”
“谁问老板了，我说的是我的病情。”
“哦，初步来看，您应该是躁狂症，当然具体的诊断还得做别的工作，不然告诉我你的手机号，我打给您。”
“你打给我吧，我给你讲讲我们澡堂都有哪些优惠套餐，顺便给你办一张样卡，怎么样？”
“那，还是加微信吧。”
3
我正想着下一步怎么聊呢，老周立马掏出手机，添加了对方。
老周：“换我来，该我了。”
我：“你瞎掺和什么，躁狂症的症状你知道？”
老周：“躁狂症不就是打人吗？”
我：“你说的那是黑社会。”
老周：“那我咋聊？”
我：“这样吧，你来个抑郁症。这个微信应该还是客服的，不懂专业知识，咱们按照双相情感障碍来，我给你说具体情况，你来打字。”
老周：“啥是双相情感障碍？”
我：“简单地说就是躁郁症，又有抑郁症又有躁狂症，明白了吧？”
老周：“切换这么快，他们看不出来？”
我：“不会，他也不会管那么多，他只想把你弄到医院里，管你什么病，能赚钱就行。”
老周：“哈哈哈哈，行行行，我来和他聊。”
对方也成功添加了老周。
4
“鸡屁股院长吗？”
“？”
“哦不好意思，输入法太智能了，是纪丕琥院长吗？是我，刚刚在网上和您聊过天。”
“嗯，通过刚才您的描述，我初步判断您是躁狂症，您可以来我医院一趟，因为很多东西需要面诊，才能最终给您制订治疗方案。”
“我不想动，只想一个人待着。”
“我们可以上门来接您。您先准备20000块吧，咱们先办理入院。”
“这么贵吗？”
“这不是贵不贵的事情，现在最主要的事情是赶紧治疗。我们中西结合疗法治愈率非常高，加上最先进的伽马电波仪，保证药到病除，绝对物有所值。”
“算了，别管我，死了也是一种解脱。”
“您是敬先生本人吗？”
“是我，你怀疑我？”
“没有，那您现在有哪些症状？请直接告诉我。”
“我觉得自己无愉快感，脑子像是生了锈的机器，不想做任何事，下个月业绩完成不了，办不了卡，肯定会失业。我的生活好灰暗，已经没有信心活下去了，也不愿和周围人接触，记忆力下降、注意力障碍、反应时间延长，睡眠也不好，我时刻都告诉自己，自己活在世上是多余的人。”
“没事，我们可以帮您。”
“真的吗？”
“是的。”
“那你办80张会员卡吧。”
“我们的帮助是给您治疗，解除病痛，找回生活的勇气。”
“算了，没人可以救得了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长痛不如短痛。”
“您在哪里？我们可以派车来接您。”
“你说我是躁狂症，可我觉得我是抑郁症，你觉得像吗？”
“从您刚才的表现来看，初步判断可能是抑郁症。”
“那你们怎么治疗呢？”
“我们会根据您的具体情况，采取药物治疗、物理治疗、心理治疗，危机干预，结合针灸和推拿，加上伽马电波仪等措施的综合运用，提高疗效、改善依从性、预防复发和自杀、改善社会功能和生活质量。”
“可是，我的业绩还是完成不了，要不你们还是办80张卡吧，这样我可能会好受很多。”
“这个我们办不到。”
“哦，那还是先算了吧。”
5
老周实在编不下去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们也太黑了，人都没见着就要20000块，下一步咱们怎么办？”
我：“再换一个病。”
老周：“又换？别搞穿帮了。”
我：“不会，这家医院只想怎么把你骗过去，不在乎你的病。”
我边吃饭，边拿起手机，继续聊了起来。
6
“鸡屁股院长在吗？”
“？”
“不好意思，纪丕琥院长，我的输入法有问题，请问我到底是什么病？”
“您之前表现的是躁狂症症状，刚才表现出抑郁症倾向，那咱们折个中，就算是躁郁症吧。”
“这种事情能折中吗？”
“您放心，不管是躁狂症，还是抑郁症，还是躁郁症，我们的伽马电波仪都可以治愈，这点我们很有信心。”
“我真的是躁郁症吗？啥是躁郁症？”
“躁郁症又称双相障碍，属于心境障碍的一种类型，临床表现按照发作特点可以分为抑郁发作、躁狂发作或混合发作。”
“你们具体怎么治疗呢？”
“我们会根据您的具体情况，采取药物治疗、物理治疗、心理治疗，危机干预，结合针灸和推拿，加上伽马电波仪等措施的综合运用，提高疗效、改善依从性、预防复发和自杀、改善社会功能和生活质量。”
“这不是你们治疗抑郁症的手段吗？”
对方停顿了一分钟，估计在翻聊天记录。
“是这样的，对精神疾病的治疗大体框架都一样，目标也是一样，万变不离其宗。您先带20000块，我们检查完，就能办入院。”
“20000块不是治疗躁狂症的价格吗？”
对方又停顿了一分钟，估计又在翻聊天记录。
“多退少补，我们医院的收费是可以查得到的，这个您可以放心。”
“好贵啊，我考虑考虑。”
“躁郁症的自杀率非常高，身体是自己的，钱还可以再挣，我们医院收费相当合理，关键是治疗技术先进，治愈率高，您还可以走医保，建议您及早治疗。”
“我静一静，等一下聊。”
7
老陈走过来，看到我们聊得这么欢，了解情况后，也嚷嚷着要聊会儿。
老周：“老陈你就别捣乱了。”
老陈：“你个保安队长啥都不知道也能聊，我是医生，怎么就不能聊了。”
老周：“别给我聊穿帮了。”
老陈：“不会，我这次给他们来一把王炸。”
我：“啥？你要跟他们斗地主？”
老陈：“我要来点刺激的。”
我：“要加倍？”
老陈：“加啥倍呀，你别老想着斗地主。你还记得去年我们遇到的那个多重人格的患者吗？”
老陈看了我一眼，我心领神会，回答道：“你说的是那个强迫症、心理咨询师、侦探、建筑师、女护士？”
老陈：“是的。”
老周：“等等，都把我绕糊涂了，你们说的到底是一个人还是几个人？”
老陈：“身体是一个人，脑子里却住着几个人。”
老周：“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老陈：“他有五个人格，先是因第一人格身份，强迫症患者，入院的时候洗手洗得都脱皮了，还是停不下来；入院没几天，第二人格身份出现了，是心理咨询师，对着镜子给自己做心理咨询，把自己给催眠了，醒来之后又去给别的病友做催眠；一周后第三个人格出现，是一个私家侦探，他说他之前调查了一起诈骗案，一个女孩子设计色诱富豪，然后敲诈对方500多万。因为手里有证据，便被犯罪团伙暗杀，进医院就是为了躲避追杀；后来第四个人格出现了，是一名建筑师，整天说有人要害他，便利用休息时间，找到了医院围墙最薄弱的墙段，用筷子戳破水泥，抠下来十多块砖，逃跑了。”
老周：“就这么跑了？”
老陈：“也不是，人家后来第五个人格出现，化装成女护士，混进医院里，据她说，她诈骗过别人500多万，这次是来暗杀一个调查她的私家侦探的。”
老周听得目瞪口呆，终于回过神来，说道：“真的假的？”
我：“我早就跟你说，离新来的护士远点，现在知道厉害了吧。”
老周吞了口口水。
8
我和老陈笑而不语，老陈接过手机，开始聊了起来。
“鸡屁股院长在吗？”
“要不您换成手写输入法吧。”
“哦哦不好意思，纪丕琥院长。是这样的，我刚刚看了之前的聊天记录，我要郑重给您道歉。对不起，给您工作添麻烦了，刚才的内容不是我聊的。”
老周推了老陈一把，骂道：“你个瘪犊子，会不会聊？瞎说什么呢？赶紧把手机给我。信不信我抽死你？”
老陈急忙抬手护着头，解释道：“别急，好戏刚开始。”
老陈安抚着老周，继续聊了起来。
“您的意思是？”
“是这样的纪院长，刚才的内容，是我聊的，也不是我聊的。”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您能说详细一点吗？或者来我们医院我们当面交流一下。”
“我的病是间歇性人格分离，您明白了吧。”
“您有哪些症状呢？”
“我这个病就是人格分裂，简单地说，就是一个躯体里住着不同的人格，他们交替出现。和精神分裂症的区别在于，前者是因精神刺激，导致体内出现多个人格轮流‘值班’。后者是一个灵魂，表现出幻听、被害妄想、失控等，是个体和现实的‘分裂’，相当于一台电脑，同时装了xp、ios等系统。而精神分裂症是部分文件损坏，常弹出广告、蓝屏甚至死机，装了补丁，都能修好。”
“比喻得很到位，您说的‘他们’指的是？”
“就是我的后继人格，我习惯称作‘他们’，只是和我共用一个身体。因为我和‘他们’经常处于剧烈的对立面。‘他们’会依据环境与外部刺激长期接管或暂时性地接管我的主体人格，使我丧失对身体的控制能力。”
“那您还有哪些人格您知道吗？”
“我现在知道的有12个，‘身份’分别是：中学生，诗人，拳击手，厨师，园林工，演员，异食癖，强迫症患者，抑郁症患者，躁狂症患者，躁郁症患者和X人格。”
“那您现在是主体人格吗？”
“是吧。等等，你不是医生吗？怎么问我这么多问题？这些是你的专业知识啊。”
“……额，那您要不要来医院治别的人格？”
“我的主体人格是健康的，要做的不是把别的人格治好，而是让‘他们’消失。”
“我们会根据您的具体情况，采取药物治疗、物理治疗、心理治疗，危机干预，结合针灸和推拿，加上伽马电波仪等措施的综合运用，提高疗效、改善依从性、预防复发和自杀、改善社会功能和生活质量。”
“这话您是复制好了，随时用随时发是吗？”
“额，是。”
“好吧，这些细节都不重要。我有一个问题，就是‘他们’中有几个人格的病都不一样，比如，当躁狂症人格出现时，我却在吃抑郁症的药，抑郁症的药理是恢复人的活力，那对于躁狂症岂不是火上浇油？你看，我说的有道理吗？”
“是的。”
“再退一步，就算到了医院，假如出现的是中学生人格和诗人人格还好，要是那时候暴力人格出现了，要是看到这些药，再看到聊天记录，怕是会找你麻烦的哟。”
“……”
“不瞒您说，上次‘他’还用砖块开了人家的瓢。”
“您在开玩笑吧。”
“没有，是真的。这些都不可怕，我担心的是出现X人格。”
“什么是X人格。”
“就是专门尾随、偷拍，甚至猥亵别人的人格，X人格经常对身边的微信好友进行骚扰，侦查和反侦查意识都特别强。不过你放心，目前‘他’出现的频率很少，而且拍的那些照片，我这个主体人格都会及时删除的，您大可放心。”
“再见。”
“别，再聊会儿呗。”此时手机上显示的是【纪院长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请先发送朋友验证请求，对方验证通过后，才能聊天。发送朋友验证】
9
老周望着手机，意犹未尽地说道：“都没聊够呢，心理素质也太差了吧。”
老陈：“人家一个客服，一分钱没收，陪你聊这么久，够意思了。”
“依我看，把这些聊天记录存好，赶紧举报了他们。”我拿着手机开始截图。
老周突然灵机一动，转身抢过我的手机，翻出了纪院长的微信号，开始摆弄起来。
我：“老周你这是干吗？”
老周：“不急，等我先加个纪院长的微信。”
我：“加他干吗？”
老周站起来，字正腔圆地说道：“您的好友，X人格已上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