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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除书签股东的世界（二）
“三个月前，他们在柳州就被抓过一次，估计过段时间还会重操旧业。”
“这是为什么呢？”
“这些人很难或者不愿意认清现实，是因为他们面临着一个人们最不愿意面对的事情，自我否定。”
1
汤经理在楼下等着我，说大家给我准备了一个欢迎仪式。
我以为会有鲜花、美食、舞台、聚光灯啥的，到了四楼刚推开房门，只听见里面的人齐声喊道：“欢迎回家！欢迎回家！欢迎回家！”吓得我差点又跳回门外。
房间很简陋，基本没啥家具，只有窗户下整齐放着的塑料凳子，这应该是学习时候用的。众人由低到高站成三排，眼神充满了期待和惊喜。
汤经理走到前面，手里握着一卷裹着的文件，对大家说道：“今天，是家人团聚的日子，我们迎来了第十六位亲人，下面有请亲人给大家做个自我介绍。”
屋子里瞬间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大家好，我叫郝文才。”
“文才，文才，我们爱你！文才，文才，我们爱你！”我话音刚落，下面的人就有节奏地打着拍子，齐声喊着这段话。
汤经理一抬手，下面的人瞬间收住了不说话，现场顿时变得鸦雀无声，他示意我继续说。
“很高兴认识大家，在今后的工作中一起学习一起进步一起加油，一起干行业！共同创造美好的明天。”
“文才最棒！文才加油！文才最棒！文才加油！”
不得不说，这样的阵势和热情还是很能打动人的，至少他们脸上的笑容和神态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汤经理安排我住进了四楼的大出租屋，16个人睡两张大通铺，男女各一张，我的床铺和老周挨着。
卧室很简陋，没有床，打的地铺。所有人都没有枕头，被子叠得很整齐，牙刷都摆成一条直线，毛巾都很陈旧，但清洗得很干净，看得出来使用者都很爱惜，放置得也很工整。墙角有一个破旧的木质衣柜，里面的衣服工整叠放着，衣柜下是几双拖鞋，每人一双都不够，估计是公用的，所有窗户都紧闭着，没有空调、电扇、电视机等家电，唯一的电器应该是床头的手电筒了。
在场的人很热情，抢着帮我铺床叠被，放置洗漱缸和牙刷。床上用品洗得很干净，就是放久了摸起来有点润。
“家人”边帮我收拾，边嘘寒问暖，感觉并不是第一次见面，这种热情和关心，真的就像回家一样。
住集体宿舍对传销组织来说有两点好处，一是新人会被老员工监视，不怕跑了；还有不给新人独立思考的空间，一切都按照作息制度来，尽在掌控。
2
午饭时间到了，汤经理：“来，文才，咱们到食堂用餐吧。”
“还有食堂？在哪儿？”
话音刚落，只见周围的人动作麻利地将凳子拼在屋子中间，再在上面盖一块木板。
“喏，这就是食堂，我们公司讲究的就是资源利用最大化，提倡节俭，不搞那些形式主义，没想到吧。”
“嗯，是挺意外的。”
所有人围坐在一起，菜端上来了，半盆子盐水煮土豆，汤经理说了一句：“大家吃吧。”说完，一群人抢吃起来，老周坐在我旁边，主动往我碗里夹了一块土豆，说道：“吃吧，文才，不吃饭哪有劲儿。”
紧接着好几双夹着土豆的筷子出现在我面前，大家纷纷给我夹菜，念叨着：“吃吧，多吃点。”
汤经理边吃边挥舞着筷子说：“文才，别客气，喜欢吃什么自己夹。”
我心想这也没得选，不管那么多，入乡随俗吧，吃了起来。
吃完第一碗感觉没吃饱，我起身想要去添饭，望见饭锅里空荡荡的，老周立马抢过我的碗。
“给我，我来洗，今天我值日。”
紧接着他蹲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桌子上的餐具收拾了。认识他这么多年了，还真没见过他这么勤快。
周围的人都靠过来和我聊天，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也没啥实质性的内容，我能感受到他们是在关心我，努力让我感受到家的温暖，就是痕迹太明显了，微笑中流露出一丝尴尬。
3
中午有半小时午休，大家都躺着，不过貌似根本没人睡觉，都在补笔记或者阅读《股东兵法》，老周也在看书。
“老周，这书写的什么？”
“股东兵法内容挺丰富的，我只看完了‘时代变革’这一章，现在准备看‘如何成为一名优秀的推销员’。”
“老周，你觉得这里能赚到钱吗？”
“能。肯定能，不然我是怎么来的呢？”
“怎么赚？”
“拉人过来干行业呗，不然你是怎么来的呢？”
“这种好事你能惦记着我，对我真好，真是谢谢了。”
“应该的，互帮互助嘛，等你入行了，我再拉老陈他们过来。”
“你交了多少钱？”
“29888元。”
“哦，我现在没钱，怎么交呢？”
“去银行喊家里打钱呗。”
“我家里的情况你是知道的，没钱。”
“老郝你是不是傻？这是个赚钱的大好机会，你就别在那里装穷了，你什么实力我很清楚，你跟我装可以，你能跟生活装吗？”
“我跟生活装什么？”
“你甘心每月累死累活完事儿才拿那么点工资？你甘心老陈他们年年出国旅游而你只能趁着没值班去爬爬长城，人家老陈吃烤鸭都是全聚德，一张面皮裹五块鸭肉，你呢，请我吃碗卤煮都得惦记兜里那点钱。”
“各过各的，不能比。”
“所以，你要努力赚钱，将来你孩子才能过上丰衣足食的生活。”
“可是……”
“别可是可是的了，我们以前就是太懒，错过了太多的机会，只要努力，好好干行业，好日子还会远吗？”
我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在意我们，便对老周小声说道：
“我跟你说，这里是传销，你不知道吗？”
“我最烦你们用这种语气说传销，传销怎么了？能让我赚钱，能让我生活安逸，能解决好多社会实际问题，你还在那儿诋毁传销，你这是老观念老思想，要换那个年代，你这是要游街示众的。”
我不和他争了，拿着书“学习”起来。这本书基本上是这个房间里，我们能接触到的唯一资讯。这也是洗脑的一个手段，消除一切传销之外信息来源，为洗脑创造更大的空间。
一开始我还不确定老周是不是被洗脑了，想着来到这里直接把他带走，他这一番话把我都说蒙圈了，看这情形，别说把他带走，就是我想走，都难了。
4
下午的时间是学习，授课的是汤经理，学习了一大堆口号。为人处世的“三大原则”，与人交流的“五讲五留”，公司管理的“六大章程”，新手入门的“三多三宝”，事业瓶颈期的“八大心态”，理财生财的“黄金定律”，突破自我的“破五关”。
学习完这些口号后，就是集体喊口号时间，“我们要听领导的话”“坚决完成任务”“顾客就是上帝”“有志者事竟成”“做行动的巨人”。在场的人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热血沸腾，参加学习的人都一字不落地做着笔记，并不时大喊口号强化记忆。汤经理确实能说，从现实举例到人生哲理，说得头头是道。并且学习现场秩序极好，其间没有人上厕所，没有人提问，没有人交头接耳。
这种把概念标语化、口号化的行为最大的用处就是把学习的思维格式化，用最简洁明了的词汇总结出概念，加深影响便于记忆，最终统一大家的思想，实现步调一致，同时也打消了成员别的想法。
5
七点钟准时晚饭，盐水煮白菜，米饭依旧只有一碗。
晚饭后又是学习，先是汤经理唾沫横飞的讲解，然后是个人分享，上台的是一个年轻小伙子。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我以前是厨师。”
“做厨师多少年了？”
“6年。”
“赚到钱了吗？”
“没有。”
“为什么没有赚到钱？”
“因为我懒，因为当厨师赚不到钱。”
“现在知道怎么赚钱了吗？”
“知道了知道了。”说到这里，这个小伙子的表情瞬间乐开了花。
“应该怎么做？”
“跟着公司，跟着领导，就能赚大钱，以前我浪费了太多时间，人生过得毫无意义。幸亏公司领导救我于水火，对我不离不弃，给了我一个这么好的平台，还有家人耐心地帮扶我鼓励我，让我有机会开始新的生活，谢谢领导，谢谢我的家人，谢谢你们。”小伙子喜极而泣。
汤经理抱了抱小伙子，轻轻地拍着他的肩膀，深吸了一口气。
“来，让我们喊出我们的口号。‘有志者事竟成！’”
众人齐呼：“有志者事竟成！”
“心若在，梦就在！”
众人齐呼：“心若在，梦就在！”
“做行动的巨人！”
众人齐呼：“做行动的巨人！”
接下来，汤经理喊我也上去分享。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我以前是医生。”
“做多少年了？”
“35年。”
“赚到钱了吗？”
“有点存款。”
“为什么没有存到更多的钱？”
“因为都被人借了。”
“现在知道怎么存更多的钱了吗？”
“知道了知道了。”说到这里，我的表情瞬间乐开了花。
“应该怎么做？”
“不借给别人钱。”
汤经理和在场的人都愣了，不知道怎么接话。我见势不对，立马补充道：“只有赚更多的钱才不怕别人借钱。”
汤经理看时机成熟了，接话道：“对，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来，让我们再次喊出我们的口号。‘有志者事竟成！’”
众人齐呼：“有志者事竟成！”
“心若在，梦就在！”
众人齐呼：“心若在，梦就在！”
“做行动的巨人！”
众人齐呼：“做行动的巨人！”
喊完口号之后，大家纷纷拿出纸笔，开始认真地写着，我问老周：“这在干吗？”
“哦哦，忘了给你说了，这是在列名单。”
“什么是列名单？”
“就是从你能联系到的所有人里，列出能够发展过来干行业的人，分好几类，如直系亲戚类、朋友类，还有……还有什么来着，你等等。”
老周估计功课没做好，给忘了。他拿出笔记本，仔细翻阅到相关章节。
“哦哦哦，在这里，分为直系亲属类、亲属类、邻居类、朋友类、其他类，朋友类又分为‘五同’。”
“哪五同？”
“同学、同事、同乡、同宗、同好。”
老周写完之后，便根据列出来的单子，开始挨个打电话，内容和之前我接到的基本一样，软磨硬泡，故弄玄虚。
6
十点准时熄灯睡觉，我越想越不对劲，便用胳膊肘顶了一下老周。
“老周，问你个事儿。”
“睡觉了，明天还要干行业呢。”
“就一个事儿，很快。”
“快说。”
“当初你列名单的时候，把我列在哪个类的？”
“哎呀，问这个干吗？”
“就问问，快说。”
“睡吧，吵到别人了。”
“亲属类？”
“你说你……”
“同事类？”
“其实……”
“朋友类？”
“哎呀，你……”
“你不说就别想睡觉。”
“好吧，好吧，我说，其他类，行了吧。”
“其他类到底是什么意思？”
“每个人的其他类代表的意义都不一样。”
“你的代表啥？”
“代表，代表借给我钱的人。”
“你……”
7
早上六点，值班的人员准时把大家叫醒。没有一个人赖床，基本上都是从床上弹起来的。
十分钟洗脸刷牙叠被子，收拾完毕，六点十分准时晨读《股东兵法》，其间穿插了冥想，主要想的是以后的生活，这可能是一天之中他们最幸福的时刻。
老周眯着眼，嘴角露出一丝笑容，我尽量压低声线，问道：
“老周，你在想啥？”
“在想以后院长跪在我面前哭的样子。”
“不是想象美好的生活吗？”
“还有什么比院长跪在我面前哭更美好的？”
“那人家凭什么跪在你面前哭？”
“找我借钱，我不借给他，不就行了吗。”
“他凭什么找你借钱？”
“你去把他的钱都借光，他就没钱了。”
“我凭什么把他的钱借光呢？”
“因为你要借钱给我，你又没钱，只有去找院长借，院长的钱被借光了，而我那时候早已腰缠万贯，他不来找我借找谁借？”
“凭什么我要把钱全部借给你？”
“好好好，那我想点别的。”
“想啥？”
“院长把你的钱借光了，你没钱用，跪着找我借钱。”
“你大爷的……”
激动人心的冥想时间过后，我的肚子开始咕咕地叫起来，一看时间，都七点半了。
“老周，今天早上吃盐水煮啥？”
“怎么可能顿顿都是盐水煮。”
“哟呵，还有惊喜呢！”
“我是说今天早上没有早餐。”
传销组织这些看似荒诞的做法，对他们来说其实是非常有必要的，每天固定时间都要组织成员冥想，通过脑补画面来强化信仰，食物都极其简单，以低糖、低蛋白的食物为主，这样就可以减少能量摄入，降低成员大脑批判性思维的能力，更加便于操控。
8
在这里待的这段时间里，我发现门外总有对话和脚步声，应该是负责把守的人，日常基本没人出去，并且这个组织一直将逃跑者称为无耻的叛徒，大家对这种行为也是极其深恶痛绝，就算有人出去，也有老员工看着，这些老员工对组织的忠心程度甚至比传销组织者还要高。硬跑是跑不掉的，只能先想办法离开这里，再找机会跑。
下午学习过后，我找到了汤经理，汤经理一如既往地热情，一番寒暄后，我提到了正事。
“这几天的学习我进步了很多，也想安心做行业，赚点养老金。”
“嗯嗯，现在的行情很好，我们的事业也处于快速上升期。”
“对对对，我家里有十万块存款，想自己先买点，再动员身边人也加入进来。”
“好，这就对了，早买早赚，多买多赚。”
“我出来的时候现金都花光了，也没带银行卡，电话也坏了，这钱咋打过来呢？”
“打在我的卡里吧。”
“你是不知道，我家里人把钱看得跟命一样，喊他们把钱打给不认识的人，还不如杀了他们。”
“这样吧，我带你去办一张卡，到时候把钱打在你的新卡里。”
“嗯嗯，行。”
汤经理拿上了我的身份证，和我出门了，身后跟了两个老员工和之前的助理。汤经理全程与我寸步不离，我们一行五人绕着小道，来到了一个偏僻的农业银行。这个位置人流量小，应该是他们早就踩过点的。
我坐到柜台前，汤经理和助理站在我身后，两个老员工站在门口，汤经理主动和里面的工作人员搭讪道：“您好，办一张储蓄卡。”
工作人员递出一张单子，让我填。
我刚接过单子，汤经理就把头凑了过来，这样做无非是怕我在单子上写求救信息。
我填好了单子，递给工作人员，对方接过单子开始往电脑里录入。
片刻后，工作人员敲了几下键盘，回头说道：“稍等一下，电脑卡了。”说完，低头整理了一下线路，便到后台去了。
汤经理微笑着点了点头，大约两分钟后，柜员回来了，对着电脑继续办理业务。
五分钟后，外面来了一辆警车，下来一群警察，他们将银行的门口堵上，一位警官走到我面前。
“是你报的警吗？”
“是的。”
“谁做传销？”
我指了指汤经理和随行的三人，警察大喊一声：“都给我铐上。”说完从腰间掏出手铐，一把铐住汤经理。汤经理想要挣脱，却又不敢动作太大，边微笑边解释道：
“警察同志，你们误会了，我们不是做传销的。”
“回派出所说去。”
汤经理一行被带走后，我向警察详细说了老周他们所在的地方和有关情况，不到半小时，就给他们来了个连锅端。
9
在民警的耐心解释下，被骗的人基本都认清了传销的真面目。仍有几个中毒较深的，坚信他们不是被迫害，并要为传销事业奋斗终生。
回家的路上，老周一直没和我说话，我也懒得理他。就这样僵持了一小时，他终于憋不住了。
“我就奇了怪，你是怎么报的警？”
“真想知道？”
“是的。”
“好吧，就告诉你，留着你下次被骗的时候用。”
“滚犊子，快说。”
“我在学习的时候，用圆珠笔在右手大拇指上写了‘传销’两个字，在银行填好单子，递给工作人员时再按在单子上，把字印上去，他们站在我面前也察觉不了。”
“哟呵，真有你的。诶？你说我是不是中邪了，怎么会被传销给骗了，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传销组织玩的就是个心理学。”
“和心理学啥关系？”
“我就再让你长长见识，免得以后再被骗。”
“废什么话，快说吧你。”
“传销组织的洗脑初级阶段，主要运用了两个心理学效应：第一是首因效应，指最初接触到的信息所形成的印象对人们以后的行为活动和评价的影响，人与人第一次交往中给人留下的印象，在对方的头脑中形成并占据着主导地位；第二是过度理由效应，为了使自己的行为看起来合理，人们总是喜欢为发生过的行为寻找原因，在寻找原因的过程中，还往往是先找那些显而易见的，如果找到的理由足以对行为作出解释，人们也就不再往更深处追寻了。只要他们稍微偷换一下概念，把人的心理欲望挑起来，那些荒诞低级的谎言很容易就被人接受了。
“后面集体的学习、工作、生活无非是集体催眠，卸掉理性防御和攻击道德意识，让你潜移默化地接受他们灌输的一切，为他们赚钱，这就是汤经理和万姑娘给你下的迷魂汤。”
“我当初就不应该信他们这套，硬跑。”
“没那么简单，你来的时候他们一顿饭就把现金给你花光了，再把你的身份证收起来，门口随时有人守着，再加上老员工的监督，想跑还是很难的。”
“诶，还好我聪明，及时看清了他们的真面目，你看那群人里，仍然有人执迷不悟。”
“警察说了，三个月前，他们在柳州就被抓过一次，为了转移根据地才搬到这里来的。那个助理的朋友回老家找钱去了，估计过段时间还会重操旧业。”
“这是为什么呢？瞎吗？”
“这些人很难或者不愿意认清现实，是因为他们面临着一个人们最不愿意面对的事情，自我否定。”
10
聊了一大堆，后来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老周，当初我手机是被你们藏起来的吧，怎么没给我？”
“你还好意思说，那晚你非要显摆你的新手机能防水，顺手就丢锅里了，修不好了。”
“啥？！可我手机是真的防水呀。”
“确实防水，可不耐高温呀，你是往火锅里丢的。”
“你大爷的……赔我手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