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与她

我把包护士的微信推给了他,让他自己加微信。

他说不好意思,我拍着肩膀对他说:“别怕,认识是治疗的基础,敢于面对是治疗的第一步。”

1

周三早上,我在办公室倒了一杯茶刚坐下,隐约听到窗外有人在说话,我猫着头瞄了一眼,是李护士和李大厨在窗外的石桌边聊天。

“厨子,给你说个天大的事儿。”

“啥?神神秘秘的。”

“包护士的事儿。”

“包护士咋啦?”

“她呀,啧啧啧,乱。”

“哟呵,到底咋回事儿,说详细点。”

“昨天下午,我吃完饭后就回宿舍收拾房间,收拾完后就出去倒垃圾,到小树林的时候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看到包护士和院长在小树林里,做羞羞的事情。”

李护士揪着李大厨的耳朵说道:“瞎说什么呢,你脑子里都装的什么呀你。”

李大厨摸着耳朵,委屈地说:“不是你让我猜的吗?”

“我看到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红色的东西,我也是好奇,以为是谁丢错了衣服呢,走近一看,你猜我看到什么?”

“你看到院长给包护士写的血书,院长发誓再也不挂包护士的电话。”

李护士揪着李大厨的耳朵臭骂道:“老娘真是服了你的想象力。”

“那你别叫我猜了,直说吧。”

“我看到,里面是一件内衣,而且我一眼就认出是包护士的。”

“你怎么认出来的?”

“废话,包护士160斤重,她的内衣我可以当围裙穿了。”

“额……就算是她的内衣,也没啥奇怪的。”

“关键是这件内衣上有一些白色的污渍,我当时还想可能是洗衣服的肥皂,走近一看真不是,我敢肯定是男人的精液,而且还有一根弯曲的体毛,这就更加肯定了我的推测。”

“院长,肯定是院长的。你有没有把那件内衣收起来,这可是证物。”

李护士一耳刮子打在李大厨的脸上:“你傻吗?我收集这个干吗?人家怎么玩关你我什么事?你脑子是不是结石了?”

李大厨摸着脸说:“我就这么随口一说。”

“我给你说,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可千万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放心吧,保证烂在肚子里。”

他俩聊完后各自走了,没两分钟,李护士来到我办公室,神神秘秘地说:“老郝,我给你说个天大的事儿,关于院长和包护士的……”

内容和刚刚我听到的大致一样,只是她把李大厨的猜测也加进来了。

到午饭的时候,院里基本都知道这件事了,除了包护士和院长。

2

吃完饭,李大厨和老周找到我,我一看他俩那表情,就知道要说啥,于是我抢先说道。

“别说了,我知道。”

“你知道啥。”李大厨凑过来说。

“包护士和院长的事儿。”

“瞎说,你这是断章取义。”老周义正词严地对我说。

“哦?难道不是这样?”

“刚刚李护士在那里又发现了一件内衣,上面也有男人的精液。”

“嗯,院长又作案了?”

“不是,院长今天根本不在,他去市里开会了,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说明院长是清白的。”

“错,说明除了院长之外,包护士还和别的人……”

老周对我挑着眉毛,嘴角流露出一丝猥琐的微笑,这个表情甚至让我有些恶心。

“你们就别以讹传讹了,没证据就别在那里瞎说。院长绝对不是那样的人,包护士更不是。”

“证据?那内衣不就是证据吗?”老周反驳道。

“就算内衣是包护士的,那上面的东西就一定是院长的吗?”

“包护士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唯一怕的就是院长,除了院长,你说咱院里谁能近她的身?”

“这些都是听谁说的?”

“李大厨说的。”

“大厨你咋张嘴乱说呢。”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那咱们就赌一把,赌800块。我相信他俩是清白的,要是我输了,我给你俩一人400,要是我赢了,你俩一人给我400。”

“赌就赌。”

“咱仨轮流去那边守着,看谁丢的内衣,再顺藤摸瓜,我非要查他个水落石出。”

于是老周、李大厨和我轮流盯梢,他俩为了那400块,我为了包护士和院长的声誉。

3

老周在围墙上安装了一个摄像头,正对着那片垃圾堆。我们三人轮流看监控,看了一天还是没发现什么异常。

李大厨:“会不会是我们打草惊蛇了?”

老周:“有可能。”

我:“我看未必,昨天才内啥了,人家总得缓两天吧,持续作战身体吃不消。”

老周:“老郝可以呀你,老司机!”老周一脸猥琐地看着我。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蹲守到周五时,“嫌疑人”终于出现了。

中午大家都在吃饭的时候,正好我值班,看到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提着塑料袋出现在监控画面中,我赶紧跟上去,一路尾随,在拐角小巷处堵住了他。

他身材微胖,大高个子,额头滚着汗珠,穿着还是比较得体,一条灰色西裤配白色衬衣,领带有些松弛,皮鞋擦得透亮,脚后跟沾了一些泥土,梳着大背头,可能是很久没理了,还是略显凌乱。

他勾着头,手有点哆嗦,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

“刚才都录下来了,我是看了监控过来的。”

“我……我错了,求你别说出去。”

他很紧张,在竭力地压低自己呼吸的动静,我仿佛能听到他的心跳。

“你是怎么进我们医院的?”

“我是患者家属,我爸爸在这里住院。”

“几床,啥病。”

“425,精神分裂。”

我看这人挺老实的,至少不像是大恶之人,便没想通知保安,先喊他到一旁的亭子石凳上坐下,进一步了解一下。

“别紧张,我看你这孩子挺老实的,这前后三次了吧,说说吧。”

“周二下午,我爸发病住院了,我给他办完入院手续。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抽根烟,走着走着就到了女宿舍后面,看到上面挂着内衣,没控制住,然后就……”

“周三那件内衣,也是你拿的吧。”

他沉默了一下,点头说道:“是的,那天给我爸送点生活用品,也是到后面抽根烟,然后就……”

“今天呢?”

“今天没啥事,就是来看看我爸。”

“这习惯应该很多年了吧,第一次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

他欲言又止,我继续说道:“你这是恋物癖,我可以帮你。”

他的手相互捏着,眼睛还是盯着地板,一分钟后再从兜里拿出一根烟来,点上后深吸了一口,缓缓地吐出一口烟,待情绪平静后说道。

“我叫高松,出生在一个大山里,家里很穷,祖祖辈辈都是农民,父母最大的心愿就是我能考个大学,走出大山。我深知父母的不易,读书都很努力,成绩也是一直名列前茅。后来以乡里最好的成绩考上了全县最好的一所中学。到县城里读书打开了我的新世界大门,每当寝室里的同学谈论男女之间那神秘的事情,我都会热血澎湃,我感受到身体有一种莫名的冲动。

“那时候我脑子总幻想着男女之事,成绩也下滑了很多。我不敢把成绩单给父母看,害怕他们对我失望,更害怕自己回到小山村种一辈子地,于是我努力克制自己,全身心地投入到学习中。经过一段时间的恶补,成绩终于又在班里名列前茅。我也因为没和同学去网吧打游戏,不看他们给的黄色小说,不和他们聊女人,而渐渐地被疏远。可我并不自卑,我的付出没有白费,高考时我以全县第二名的成绩考进了一所一流大学。

“大学期间,我很少参加同学们组织的课外活动和兴趣社,更别说谈恋爱了。我专注于读书学习,好在大学的学习任务相对来说比较轻松,使得我有一些空余时间供自己支配。靠着勤工俭学,买了一部手机,这才让自己显得稍微‘正常’一点。可对于那些男女之事,我却时刻告诫自己,要明白自己肩上的担子,不要耽误了学习。于是我继续压制内心的欲望。

“大二开学的第一周,我去水房打开水,路过女生宿舍,无意识地被晾在窗户外的一样东西深深吸引住了,那是一条粉红色小巧的蕾丝内裤,微风吹着它轻轻摇晃着,仿佛在向我招手,我脑海里不停闪烁着手机里那些赤裸的女性肉体。我告诉自己一定要得到‘她’,确定四下无人后,我迅速将‘她’取下揣进兜里,然后在小树林里把玩着‘她’。那晚,我第一次体验到真正的愉悦和性满足,所有关于女性身体的记忆画面,全部浮现在我眼前。那种从下体一直扩散到全身的酥麻感,是我从未感受过的,我被自己的身体震撼到了,从那以后我便深陷其中,欲罢不能。

“我不记得偷过多少内衣,尽管担心被人发现,担心名誉扫地,甚至被送进警察局,却还是克制不住自己,只要有机会,我都会去女生宿舍楼下偷内衣内裤。

“再往后,我的作案范围越来越大,我总会不自觉地留意别人家阳台上挂的内衣,商场的橱窗里、职工宿舍、小区阳台,甚至浴室外的垃圾堆里,我的眼睛总是会不受控制地搜索着身边的内衣。

“大学毕业了,我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这两年发展得还可以,收入尚可。一直没有谈对象,那种根植于内心深处的自责和自卑让我在女性面前永远都抬不起头,于是我‘重操旧业’,又开始小心翼翼地与‘她’约会了。我很厌恶自己的‘变态’行为,但我还是控制不住双手。

“父亲有精神分裂好多年了,之前治疗过,后来复发了。上次发病从楼上摔下来,差点丢了性命,所以我请了长假,带他来这里住院治疗。那天办完手续后,我到后院抽烟,发现了晾在后窗的内衣,于是就本能地拿了下来,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他掐灭了烟头,拇指和食指来回捏着烟蒂,似乎还在回忆过往的一切。

4

“感谢你的坦诚和对我的信任,我也给你说说我的看法好吗?”

“您请说。”

“先来说说啥是恋物癖,所谓的恋物癖是指在强烈的性欲望与性兴奋的驱使下,反复收集异性使用的物品。所恋物品均为直接与异性身体接触的东西,如胸罩、内裤等,抚摸嗅闻这类物品伴以手淫,获得性满足,是一种性心理障碍。而这些癖好又主要集中在服装上,如黑色长袜、细鞋跟、吊袜带、紧身内衣、羽毛、制服……按照小说家安妮·普鲁的说法,触摸对方的衣物,就是在触摸对方的皮肤。”

“嗯。”他点点头。

“其实孩子对性产生好奇和关注,这是很正常的,需要父母正确地引导,让孩子了解性知识,比如,男性与女性的生理区别,生殖器官的构造,等等。如果父母谈性色变,甚至就将性列为家庭禁忌话题,这样会更加激起孩子的好奇心。如果孩子的好奇心得不到满足,就有可能做出一些错误的事情。这就是童年环境与性意识混乱对人格发展所起的阻碍作用。当对异性的渴望不能满足时,就会选择别的方式释放欲望,比如用女性的内衣来满足自己对异性的渴求。这种对大脑的刺激会不断强化,加之你性格内向,便很容易让你专注于这个爱好而不能自拔。”

“那我应该怎么办?”

“客观地说,目前医学界还没有治疗恋物癖的特效药,基础治疗通常会配一些药物控制异常的性冲动和改善情绪,并结合心理治疗、行为矫正治疗和家庭治疗等方式协同治疗,最终达到治疗目的。”

接下来和他聊了将近两个小时的治疗方案,他的眼神很坚定,也表达了自己治疗的决心,我也相信他一定能重拾信心,做不纠结的自己。

后来他拿了1000块钱给我,说是给包护士的赔偿。我把包护士的微信推给了他,让他自己加微信说去。他说不好意思,我拍着肩膀对他说:“别怕,认识是治疗的基础,敢于面对是治疗的第一步。”

5

我去病房转了一圈,便回到了办公室,老周和李大厨在那里等着我,见我回来后,李大厨质问我道:“你怎么擅离职守?”

我倒了杯水,说:“我去探寻真相了。”

“啥?你看到那个人了?是不是院长?”

“真不是,你俩一人400,给钱吧。”

“说清楚,不是院长,那还会是谁?”老周追问。

“是我男朋友,可以了吧。”包护士一把推开门,气势汹汹地说道。

“男朋友?你啥时候有的男朋友?”

包护士拉了一把门外的人,说道:“进来。”

从包护士身后缓缓走出一个人,羞涩地说道:“大家好,我叫高松,我是……”

“哎呀,急死人,我来说。他是我男朋友,他爸爸从老家来这里住院,前几天他住的我寝室,我们就内啥了,怎么滴吧。”

在场的各位下巴都要惊掉了,但是没人嘲笑或者起哄,因为包护士的率真和直爽是众所周知的,她敢拉着这个认识才1个小时的人给同事们介绍,内心肯定是认准了。

老周和李大厨各掏了400元放在我桌子上,我拿出200块,将这1000元交到包护士手里,说:“来,份子钱我先给了。”

包护士倒也不含糊,一把接过钱,揣兜里,说:“谢谢老郝,你们俩的呢?”

老周和李大厨对视了一眼,表示没这么多现金。

包护士:“那就先欠着,发工资了再给,我们走。”话音刚落,包护士拉着小高便转身离开了,应该是去下一个办公室了。

老周终于回过神来,望着李大厨说道:“我不是在做梦吧?”

李大厨看了看我,说:“刚才是假的吧。”

我指着他们手里的钱包说:“钱没了,是真的,不是梦。”

然后转身离开,不带走一片云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