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的我,清晰的你
“我无法控制自己的眼睛,忍不住要去看他,就像口干舌燥的人明知水里有毒却还要喝一样。
我本来无意去爱他,我也曾努力地掐掉爱的萌芽,但当我又见到他时,心底的爱又复活了。”
1
老陈搬了新家,请我和老周吃饭,老周带了一壶房县黄酒,我带了蔬菜和羊肉,老陈亲自下厨,做了一锅热腾腾的涮羊肉。
新房子是65平方米的小套二,两室一厅。老陈新家的装修很简单,家具基本上都是以前的老物件,旧沙发破了皮,舍不得丢,重新绷了皮继续用,坐上去特别厚实;两个小间,大间做卧室,小间做书房,卧室的衣柜还是刚结婚那会儿娘家送的,镜子上的鸳鸯至今都是鲜红的;书房有一把藤条摇椅、一副挂式书架和一张小茶几,那把茶壶他养了很多年,白开水倒进去都能喝出茶香;客厅连着餐厅,人多的时候将沙发挪一挪,也能坐下七八个人;厨房只能容得下一个人,再来一个就肩挨肩,老陈说,反正家里来的客人少,平日里做点炸酱面炒点小菜什么的,够用了。
其实我挺羡慕老陈的,他很容易满足,也懂得感恩。没有文人雅士的矫情,也没有商人政客的圆滑,只管种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和谁比,也不和谁争,小日子过得比谁都滋润。
老年人坐一起聊天喝酒,总是会按照先拼酒,再吹牛,再“想当年”,最后感叹人生的顺序来进行。酒过三巡,说的也都是曾经的往事,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总是说了又说骂了又骂,却怎么也听不腻。
老周拍着老陈的肩膀,问老陈:“你说你老陈,在医院混了这么多年,上了这么多年班,兜里不少存款吧,咋还这么抠呢?”
老陈抿了一口酒,说道:“放屁,我这叫勤俭节约,不忘初心。”
我按住老周的手说:“有涮羊肉已经很不错了,那年老陈转正,当晚在他宿舍请我吃饭,他出菜我出酒,一块豆腐乳,上面插两根筷子,舔一口筷子喝一口酒,那一晚喝了我四瓶二锅头。”
老周:“不是老陈请客吗?”
我:“是啊,他就拿了一块豆腐乳。”
老陈摸了摸头说:“那会儿不是穷吗,那块豆腐乳可是我一周的下饭菜。”
我:“你说那会儿你也有工资啊,干吗对自己这么狠,钱都用去哪儿了?不会一直存到现在吧。”
老陈抿了口酒,剥着花生,说道:
“那时候的工资,都给我哥了。”
“你哥用你工资干吗?”
老陈继续剥着花生,不愿意多说,在老周借着酒劲儿一番追问下,这才打开了话匣子。
2
老陈有两个姐姐,两个哥哥,他排行老幺。老陈的爸爸政治成分不好,那会儿被批斗,走得早,母亲没过几年也走了。作为家里的长子,陈大哥成了家里的顶梁柱,扛起了整个家。
那年村里挖鱼塘,陈大哥接了最重的活儿,挑砂石,因为这差事挣工分多。天黑视线不好,陈大哥脚一滑,摔断了右腿,落下了残疾。腿脚不利索,再加上家里穷,陈大哥快40了连媳妇都没娶。
那年冬天,午后,陈大哥正在准备过冬的煤球。梅三姑乐呵呵地打着招呼:“大陈,在忙啥呢?”
陈大哥放下煤球,用围裙擦了擦手,答道:“堆点煤球呢,吃了吗三姑?”
“吃了,来来来,我给你说点正事。”梅三姑把陈大哥拉到墙角,神神秘秘地说,“邻村有个姑娘,名字叫吕素云,长得可俊了,小你5岁,家里条件还行,顿顿白米饭,这是照片,你觉得咋样?”
陈大哥怕手上的煤灰污了照片,凑近看了一下,挠着头说:“真好看,我这样子,人家肯定看不上,算了吧。”
梅三姑略带生气地说道:“嘿,瞧你这点出息,只要人勤快,咱有手有脚的,还怕过不上好日子啊。三姑不也是看你老实,这才想着你,人家可是读过书的,不像你一样,泥腿子。”
陈大哥没敢多说,只是不想让三姑生气,三姑脸色一转,笑着说道。
“明儿你把家里收拾收拾,杀只鸡,上午我把人家带过来,见个面,你可给我精神着点。”
三姑说完就一溜烟儿走了,陈大哥觉得人家也是好意,就认真准备了起来。老陈和几个哥哥姐姐帮着一起收拾家里,用报纸把墙上的裂痕和污渍都给糊上了,煤球也架空了摆,这样看起来特别多,三姐出嫁时的铁框镜子一直放在箱子底没用过,这回也拿出来摆上,陈大哥借了把手电筒放在窗台,也算是有件家用电器。大家齐心协力,出力出物,让家里看起来尽量显得殷实。
第二天,上午10点左右,吕家的人也到了,一行三人,吕素云和她父母,陈大哥第一次看到吕素云,真人比照片里还好看。
吕老爷子背着手,前后院转了转,往鸡圈也瞅了几眼,一番打量后才坐下。
陈大哥边倒水边说:“我父母走得早,家里五兄妹,三妹四妹都嫁人了,二弟也结婚了,老幺还在读书。这几年天不好,粮食收成差,这些年日子过得紧。”
吕老爷子也是爽快人,说道:“你们家的情况我打听过,你人踏实,也不容易,不然我们也不会过来。”
一番交谈后,陈大哥便去张罗午饭,山药炖鸡。
席间老爷子看了眼吕素云,她全程低着头,摆弄着大麻花辫子。又看了眼素云她妈妈,她妈妈头发基本都花白了,看起来很憔悴,眼神空洞,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大陈,我也不瞒你,我这老婆子精神不正常,一直在吃药,我四个孩子,老大老二都遗传了她,老三没有遗传,我这小闺女呢,心眼好,也单纯,也不知道会不会犯病,所以我想给她找一个将来不管咋样,都能好好待她的人。”
陈大哥停顿了一下,啥也没说,继续吃着饭。饭后素云主动帮忙收拾起了碗筷,还把桌子上掉的饭粒收集起来拿去喂鸡。
老爷子往桌子上放了一张纸,说:“这是闺女的生辰八字,你要是答应,就收下。”
陈大哥停顿了一下,把纸推了过去。
老爷子啥也没说,点了点头,拿起纸,对折之后小心翼翼地往兜里揣。
陈大哥:“我不识字,更不懂什么生辰八字,不过我会对她好的,一辈子。”
老爷子看了眼陈大哥,点了点头。
临走时,陈大哥一瘸一拐地把老爷子和素云送到村口,素云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和一截铅笔,对陈大哥说:“拿去抄报纸练字。”陈大哥接过纸笔,露出了今天的第一次笑容。
那一夜,陈大哥在院子里一直坐到半夜,手里攥着素云送的纸笔,老陈那会儿还小,不知道大哥在想什么,只是在深夜1点的时候给大哥递了件衣服。
第二天一大早,陈大哥就挑了两筐煤球,再别上两只鸡,带上弟弟去了素云家,这就算是提亲了,择日办了喜酒。
婚后的小两口拿着娘家人给的本钱,做了些小生意,慢慢地也算把日子过得像那么回事了,可好景不长。素云的哥哥犯病后用铁锹打伤了三人,伤者家属把吕家围了个水泄不通,光道歉可不行,要赔钱。吕老爷子四处筹钱,能借的都借了,这一下像是回到了解放前,小两口刚过平稳的日子,被这波惊涛骇浪搅和得不得安宁。
素云去看望被关起来的哥哥,哥哥那时候正在发病,在房间里咆哮着要杀了全村人。素云的母亲也犯病了,家里闹得一团乱麻,素云被吓坏了,浑身直哆嗦。回来的路上,她遇到一群小孩儿,指着素云喊杀人犯,她抱着头边跑边喊:“不关我事,我没病,不关我事,别打我……”这期间,她见人就躲,嘴里也一直咕噜着,还时不时地拿着大扫把挥舞,也没人敢往她身边去。
陈大哥赶紧带着素云去医院,确诊为精神分裂症,拿了一些药,回家治疗了。
二哥三姐四姐纷纷表示,让大哥离婚。
“家里再穷也不能带个疯子回来啊!你也被传染疯了?”“她那可是遗传,以后你们的孩子怎么办?”“大哥你是怎么想的?你图她什么?”三个人轮番数落着大哥。
大哥一声不吭,只是一门心思围着炉子熬药,然后拿出纸笔,继续抄写报纸。
大家知道大哥虽然不善言辞,但是认定了的事情,是不会轻易改变的。
那段时间素云在陈大哥的精心照料下,恢复得不错。恢复了的素云深知大哥的不易,便主动承担起家务,忙里忙外地收拾家务。
半年后,大哥从弟弟妹妹那里借来了钱,开了个早餐铺,陈大哥做人厚道,大白馒头价廉物美,卖得很好,很快小日子又红火了起来。
那会儿总有一种观念,要生个儿子传宗接代,媳妇才算有本事,不然就是“不下蛋的鸡”。吕素云身体恢复得很好,和正常人无异,抱着这样的想法,两个月后吕素云怀上了,半年后去检查,是个大胖小子,这把夫妻两人高兴的。那段时间陈大哥啥也没让她干,就安安心心在家养胎。
分娩那天,天下着蒙蒙细雨,陈大哥带着媳妇来到镇上的卫生所。
素云难产,好不容易生下来,孩子却没哭,医生说要立即送到县医院,等到了县医院,已经没了呼吸。素云没哭,一直拿着给孩子准备的衣服不放手。自此,她又钻进了自己的世界,这一钻就是6年。
3
说到这,满杯的黄酒一饮而尽,老陈就没再讲了。这话说一半,想继续问又开不了口,老周没耐住性子,追问道。
“你哥没送她去大医院继续治疗吗?”
“去过一次,因为护士收起了她给孩子准备的小衣服,嫂子突然发病,把护士从楼梯上推了下去。主治医生的眼睛也被抓了,视力几近失明,那个年代医疗条件差,医院在和家属商量后,开了药回家治疗了。”
老周追问道:“回家治疗难度更大了吧,发病了怎么办?”
“回家治疗一开始还行,后来就不行了,我哥得下地干活儿,没时间监督嫂子吃药,她一开始还比较自觉,后来就趁我哥不注意,把药全吐了,病情也被延误了。大嫂发病时见人就厮打,吆喝着让人还她儿子,有时候自己也能安静地坐下,说是要给儿子喂奶。有时候又要带孩子出去散步,走着走着就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走丢过几次。家里又没人能看着她,邻居见她就躲,哥实在没辙,只有把她锁起来了。
“为了治病,家里一贫如洗,能卖的都卖了,能借的都借了,也是在那年,我考上了大学,家里实在没东西卖,村长不想让村里唯一的大学生上不起学,就介绍我哥给别人做瓦匠,这才筹到了钱。那段时间,我哥早出晚归,身心俱疲,嫂子受尽非议,生不如死。可我哥不管多累多苦,从来没有抱怨过。嫂子不想拖累他,趁着我哥上工,打破了瓷碗,割腕自杀。碰巧我哥忘了带一件工具,回家取的时候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嫂子,她这才捡回了一条命。
“在医院里我哥跪在她面前求她,不要做傻事,好好活着,有他在一切都会好的。嫂子抱着我哥一个劲儿地点头,经历了这次,他们也算是重拾信心。”
“你哥对你真够意思,那你嫂子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她有文化,会读书会写字的,不犯病的时候就拿着笔在屋里写写字,我哥就喜欢坐在她旁边看她写,我哥常说,太阳光透过窗户正好照到嫂子,那时候的她最好看。”
“她还能写字啊?”老周惊诧道。
“她上过初中,写字可好看了,还记得那会儿我哥在二手市场给她买了本书,外国名著《简·爱》,嫂子空余时间基本都在看这本书,她很喜欢里面的女主,经常摘抄书里的句子,数不清抄了多少遍,后来嫂子就变得安静了很多,有时间也写点感想或者诗歌,对于她的变化,我们其实也一直都挺困惑的。”
我接过话道:“你嫂子这样做得分两个方面看:一是她避开社交那么久,很可能是她的认知能力出现问题了,出现阴性症状,也就是变得淡漠、行动迟缓之类的,所以你们才觉得她安静的时间多了;二是受精分影响的大脑或会进行重组并抵御疾病的发展,可以理解为,精分患者有一定的自愈能力,但这关键我想还是在于家人悉心的照料与陪伴,作为丈夫,他能做到尊重、共情、真诚地对待妻子,药物治疗之外,其实丈夫是最能发挥作用的一个人,这才使得病情有了好转。”
老陈端起杯子,干了一杯,抓起一把花生剥了起来。
老周想起一件事,说道:“所以,你的钱存着是给你哥了吗?”
“准确地说,是给我嫂子,然后让她转交给我哥了。”
“啥意思?你嫂子不是病了吗?你怎么给她的?”
“在我嫂子被锁的几年后,我大学毕业,成为一名精神科医生,也有了自己的工资。那会儿我把工资邮寄给我哥,他却坚决不要,他说以后我还要成家,把钱留着,好好找个媳妇过日子。我哥是个倔驴,他认准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后来我每次回家,都带很多信封和邮票回去,让我哥把嫂子写的东西邮寄到红旗出版社,还可以赚点稿费,补贴家用。”
“你嫂子写的啥?红旗出版社会出版她写的东西?”
“因为有一个很贴心的编辑在和她书信交流,指导一些写作技巧,以及结算稿费。”
“雷锋啊,这伯乐是谁?”老周惊诧道。
我接过话:“我没猜错的话,这个编辑就是老陈,稿费就是老陈的工资。”
“老陈不是在医院吗?怎么搞到出版社去了?”
老陈朝老周丢一颗花生米,说道:“你傻啊,红旗出版社就在我们医院隔壁,我找了他们的领导,汇报了情况,要借用他们的邮箱和地址,他们非常支持,后来还给我哥捐过款呢。从那以后我的工资基本都交回去了,一直到现在。”
“我滴乖乖,老陈你心眼儿还挺多。”
“其实,我一开始只是想变着法地把钱给我哥,没想到这件事的影响远超过我的想象。我嫂子写东西能赚到钱,这事儿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大家都对这个‘疯子’刮目相看,我哥从小就自卑,因为嫂子的病,在乡亲们面前更加抬不起头。自从拿了稿费,我哥的腰杆终于直了起来,说话都有底气了,每次我回家都狠劲儿夸我嫂子,嫂子阴霾的脸上也渐渐地有了一些变化。我哥干活儿很卖力,庄稼收成年年都是村里最好的,加上稿费,所有钱都用来给嫂子治病,我回家的时候也教我哥如何护理精神病人,两年后,我嫂子脚踝上的锁链终于被摘下来了。”
老周倒了杯黄酒,拍着指间的花生壳碎末,说道:“这精神分裂这么玄乎?是怎么得病和复发的呢?”
我:“精神分裂症患者的世界比正常人的世界要更丰富一些,这个丰富包含着幸福,当然也有惊恐和无尽的想象中的险恶。引起精神分裂症的因素不外乎就是遗传、孩童创伤的摧毁、青少年事件的打击等社会因素。正常家庭精神分裂症的发病概率只有1%,但遗传因素的患病率就高达80%了。他嫂子的情况是有遗传因素的,坚持服药治疗是可以有效控制的,但是丧子这件事对她来讲打击实在是太大了,诱发了偏执型精神分裂症的发作,就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4
老周:“那会儿你嫂子投稿写的啥?能不能给我们看看。”
老陈放下酒杯,转身走到书房,从最上层的书架上取下一个糖果铁盒,从里面拿出厚厚一摞信封。
“你们看吧,这些都是她写的。”
我拿出其中一封,泛黄的纸张折叠得特别整齐,整齐地写着几行字。
我无法控制自己的眼睛,忍不住要去看他,就像口干舌燥的人明知水里有毒却还要喝一样。我本来无意去爱他,我也曾努力地掐掉爱的萌芽,但当我又见到他时,心底的爱又复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