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什么男人
“你老伴儿在哪儿呢?”
“他呀,有缩阳症,这会儿不知道死哪儿去了。”
“具体咋回事呢?能不能说说。”
“他呀,真不是个男人,那个东西快跑到肚子里去了,说再不治疗就会死,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到处寻医问药呢。”
1
平日里下班后,没啥事的话我都喜欢去逛逛菜市场,跟街坊们打打招呼,拉拉家常,听老太太们聊张家长李家短,看老哥哥们下象棋抖空竹。
每天下午六点,黄老太都会准时提着音箱在广场上拉大旗立山头,她是广场舞领舞,在最前面带大家,后面的人都跟着她跳。不知道为什么,黄老太最近出现得少了。以为她有什么事,便想着问候一下。发微信,不回,打电话,给挂了。
我俩也是闲着没事儿,一路溜达着去了她家,心情不好的话也顺便安慰一下。
敲了老半天门,才有人打开,开门的是黄老太的闺女,闺女看了我们一眼,热情地打了招呼,转身对着书房喊道:“妈,接客。”
老周抿着嘴笑道:“哟,老黄家这么好客吗?”
过了好一会儿,黄老太终于出来了,手里拿着手机,插着耳机线,眼神就没离开过屏幕。黄老太往沙发上一躺,继续看着手机,说道:
“来啦?”
话音刚落,她对着屏幕说道:“是我的朋友,好几天没见面了,来看看我。”
老周和我很纳闷儿。
“老郝,她在跟谁说话呢?”
“不知道,可能是在视频聊天吧。”
这时黄老太突然大声说道:“感谢我孙哥送的火箭,大家给我孙哥走一波关注。欢迎新进来的朋友,喜欢的朋友麻烦加一下关注。”黄老太极尽温柔地说道,然后对着手机各种感谢关注,各种粉丝互动,可能觉得不应该冷落了我们,她便生硬地尬聊道:
“来了啊。”
“老郝说好几天没见着你了,就顺路过来看看。”
“咋啦?我还能被绑架了咋地。”
“没人做这赔钱买卖。”
“你说啥?”
“我是说,绑你是个好买卖。”老周笑嘻嘻地回答道。
黄老太没理他,继续对着手机说道:“感谢我张哥刷的游艇,我张哥最给力了,老妹儿可稀罕了。”
我走到她闺女旁边,小声问道:“你妈这是干吗?”
闺女抱着手,叹口气说道:“没看出来吗,直播,一天到晚地给人家跳舞刷礼物,你说她也不差这点钱,图个啥。”她闺女一脸嫌弃,我和老周一脸懵逼。
黄老太这时突然坐起来,手指着屏幕大声说道:“你们告诉‘舞之魂’,有种就和我连线PK一下,是骡子是马大家拉出来遛遛,别在背后阴阳怪气地捅刀子。”
我不解地问:“‘舞之魂’是谁?”
闺女摇摇头,欲言又止,看我等着回答,便又说道:“‘舞之魂’是另一个主播,也是跳广场舞的老太太,她俩是死对头,整天在网上诋毁对方,我天天下班回家都要听她在那儿叫嚣,这日子谁过谁知道。”
“那她说的连线PK又是什么?”
“是直播间的活动,两个主播可以连线PK,通过收取礼物进行比赛,主播需要不断地鼓动粉丝来刷礼物增加星光值,把对手PK下去。”
“怎么找到那个‘舞之魂’,你给我看看呗。”
我赶紧下载了这个直播APP,闺女给了我“舞之魂”的ID,找到了传说中的“舞之魂”。
“好,终于敢应战了,明天上午十点,准时PK,不敢来就永远退圈,从这个平台消失。我的粉丝们给点力,多刷点游艇,关键时刻咱别差事儿了。”黄老太结束了直播,坐在那里气得捶胸顿足。
老周笑嘻嘻地说道:“哟,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惹恼了黄老师?”
“还能有谁,那个‘舞之魂’呗。”
“你们认识吗?”
“谁认识她,整个儿一神经病,我都怀疑她是老郝的患者,飞跃疯人院吧。”
“你们是怎么结下梁子的?”
“谁跟她结梁子,我俩都是最近才玩的,她见我粉丝涨得快,人气比她高,就在直播的时候挤对我。说真的,她跳的舞,连广播体操都算不上。眼看跳舞没着落了,就开始打苦情牌,说她老公得了什么治不好的怪病,不光做不成男人,还可能丢性命,天天在那里装神弄鬼地吓唬人。”
我接话道:“什么病?”
“不知道啥病,我没那工夫听她在那儿瞎说。苦情牌不好使了,就开始说我不如她身段好,气死我了。老周,你说我是身段不好吗?”
“30年前挺好的。”
“你们都给我滚。”黄老太推着我和老周出门了。
2
正好今天老周和我值班,我俩散了会儿步,便往医院走去。到了办公室,闲来无事,我打开了直播软件,看到“舞之魂”还在直播,便进了直播间,看了起来。
“舞之魂”看起来差不多50岁,穿得五颜六色的,上身是一件红色小棉袄,脖子上系着一条粉丝巾,戒指、手镯、耳环、发钗能戴的都戴了,指甲、口红、眼线、眉毛,能画的都画了,脸上的粉厚得都可以刮下来。简直是隔一会儿就跳一段舞,跳的基本上是普通广场舞,只是动作夸张一些。
直播间隙的时候主播会和粉丝聊天,这时候有粉丝问“舞之魂”:
“你老伴儿在哪儿呢?”
“舞之魂”说道:“他呀,有缩阳症,这会儿不知道死哪儿去了。”
这就是黄老太说的怪病吧,我感觉她并不是开玩笑,便发了一条信息。
“具体咋回事呢?能不能说说。”
这条信息很快就被淹没在了聊天信息里,她似乎没看见,于是我又问了两遍。
她终于看到了,淡淡地回复了一句:“他呀,真不是个男人,那个东西快跑到肚子里去了,再不治疗就会死了,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到处寻医问药呢。”
“那他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之前还在河南,说要去找什么高僧,也不知道治好没有,神神道道的,家里人都习惯了。”
我很想知道她老公的情况,想和她再细聊一下,便发信息要她的微信。
“能不能加个微信?”
“行,你先送一个游艇给我,加微信,送你大尺度照片。”
“还要送游艇?你会开吗?”
别的粉丝看不下去了,便留言道:
“这兄弟新来的吧,刷游艇就是送礼物。”
我顺着界面先充值,再刷了一个游艇,终于操作成功了,“舞之魂”也私信了我她的微信号。
我退出了直播间,打开微信,加了微信号,不一会儿对方就通过。
她发过来一段语音:“你先等等,我这就结束直播,给你大尺度照片。”
十分钟后她发过来信息:“在吗?”
我回复:“在。”
“等着,我这就给你发照片。”
随着一声系统提示,我打开和她的对话框,一张照片赫然眼前。
我:“你这尺度还真大。”
“那当然,我不喜欢欺骗别人。”
“行了吧老妹儿,我给你来一张更大尺度的。”
我拍了一张照片,刚发过去,老周突然破门而入。
“好,郝文才你个老小子挺会玩儿,幸亏我在外面守你这么久,这下藏不住了吧,你小子不安分,这又是送礼物又是大尺度的,咋啦?第二春来啦?”
“那你要先看清楚,我发的是啥。”
“还用看吗?恶心,大尺度呗。”
“是吗?看清楚再说。”
老周拿过手机一看,聊天记录上,“舞之魂”发了一张50cm的大尺子照片,我发了一张卷尺的照片。
“这,这就是,大尺度?”
“没错,这尺子够大吗?”
“那什么,你,你先玩儿,我还要去巡逻呢。”
说完老周一溜烟儿跑出去了。
3
老周走了后,我也没和“舞之魂”磨叽,直接拨通微信语音聊天,问她我关心的事情。
“说说你老公的事情吧。”
“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我是精神科医生,今天也是偶然机会才玩的这个直播软件,不然怎么会不知道怎么送游艇呢。”
“那你加我微信干吗?”
“我是听你说起你老公的恐缩症,想再了解一下,就这么回事儿。”
她迟疑了一下,可能觉得我没有恶意,便打开了话匣子。
“我也不太清楚,他第一次犯病是三年前,那天下午我刚刚买完菜回来,电视里播放着关于猪瘟病的新闻,我老公就有点惊慌失措,满头冒汗,紧接着就在家里来回走动,翻箱倒柜,不知道在找什么东西。后来找了一节红绳子,用红绳把命根子绕十多圈捆住了,然后右手一直用力拽着红绳,在房间里喘着粗气来回走动,就这样闹了40多分钟。后面也发过病,严重的时候整个人都倒地上抽搐。
“我说让他去治疗,他坚决不去,说是医院治不好的,怎么劝都不管用。反正给人一种见不得人的感觉,偶尔听到我老公说过,他小时候身边有很多人得这病死了,好像是因为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我老公自尊心特别强,性格也内向,问多了就冒火,发病之后他到处寻医问药,还找了一大堆偏方符咒,整个人都神经兮兮的。”
“你老公老家是不是广东福建那一带的?”
“是的,祖籍广东汕尾。”
“能不能说说他父母以前的经历。”
“他父母刚结婚那会儿在新加坡倒卖茶叶,后来改做餐饮生意,卖一些茶点小吃,老一辈脑子够用,又特别能吃苦,日子过得还凑合。他小时候也和父母在新加坡住,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大概到了读书那年,全家人就回了广东。”
“你老公和他家人是不是学历都不高?”
“嗯,他家做的都是市井生意,没啥文化,他小学那会儿经常被同学欺负,成绩也不好,到了五年级就没读了,家里也不反对,正好帮忙打理餐馆。咦?你是怎么知道他祖籍和学历的?”
“因为我是医生。”
“你是医生又不是侦探,怎么知道这么多?”
“这事儿要从1967年说起,那年5月初,马来西亚的柔佛暴发猪瘟,马来西亚政府一个月后公布,一共只死了十只猪,情况都在控制之中。可事实并非如此,直到7月初,死猪已达600多头,并迅速蔓延,引起了人民恐惧。政府再三强调猪瘟不会猪传人,人类不会受感染,希望人民不要恐慌,并为猪注射疫苗。可是猪瘟情况并无改善,至10月中旬,坊间传出吃猪肉会导致Koro,这是南洋土话,意为‘缩阳’。尤其是华人聚居地,恐慌情绪急速蔓延。很快传言就演变为,不吃猪肉的人也会患缩阳症。”
“这缩阳到底是什么?真有这么邪乎?”
“缩阳症又称恐缩症,是以恐惧生殖器缩入体内致死的恐怖焦虑发作为特征的一种与文化相关的综合征。是一种亚文化性精神障碍,一般发作在30分钟以内,少数患者在较长时间内频繁发作,发病时患者先感恐惧、焦虑、心烦意乱、濒死感等症状,数分钟后觉胸闷、气促。男性病人自感阴茎麻木、抽动感、发凉或疼痛;女性病人则感阴部发凉、乳头收缩。”
“就是就是,他发作那次可把我吓惨了,脸色苍白,坐立不安的,两只手捂在裤裆里,自言自语的也不知道在干吗。”
“这是因为患者极度害怕自己的生殖器等缩入腹内或乳头内缩而死亡,所以会表现为极度焦虑、紧张、恐惧,有濒死感。患者多为男性,约占81%,部分患者由于受封建迷信熏染及对性知识缺乏,可在精神刺激及暗示作用下诱发。”
“哦哦,那我老公怎么这么多年后才发病呢?”
“你老公当时就住在华人聚居地里,那一年他还没读书,这种恐惧应该在他心里一直挥之不去,再加上读书少没啥文化,性格又内向,肯定后来受了什么刺激,逮着机会就被诱发了。”
“这个缩阳症只有外国才有吗?”
“不是的,此病多见于马来西亚、新加坡、泰国、印度等国,我国广东、海南等地也有,北方地区罕见。”
“怪不得你问我老公是不是广东福建人,这病是近年来才有的吗?”
“并不是,1949年后海南先后有六次恐缩症流行,1984年那次在广东、海南发生缩阳症,波及16个县市,罹患人数超过3000人。”
“医生你说这病能治好吗?”
“能,很简单,这病和低文化水平有关,提高民众素质是预防的关键,有文化懂科学,自然就不会疑神疑鬼的了。让他了解性解剖生理和性心理知识,消除其焦虑和恐惧,形成对性功能、性生活的正确认识,同时也可以做一些暗示治疗,你有时间的话带他来医院找我吧。”
“好啊,你啥时候在医院呢?”
我本来今天值夜班,明天休息,可想起明天上午黄老太和她的“世纪大PK”,还是化干戈为玉帛吧。
“我明天上午十点在,你那时候过来吧。”
“好嘞。”
“我记得你说过要和谁PK来着。”
“P啥K,老伴儿的命根子要紧。”
“好的,明天见。”
4
我挂了电话,刚倒了一杯水,老周一推门猛地进来了。
“哈哈,这回被我抓到了吧,居然聊‘命根子’,我可是听得清清楚楚,我这还有录音呢,上班时间打色情电话,赶紧给封口费,不然我曝光你个色魔。”
“又来了,你怎么老站在我门口偷听我说话?”
“老实交代,你聊的是啥?”
“‘舞之魂’的老公有恐缩症,我给她讲了讲这个病。”
“这有啥好讲的,恐缩症嘛,谁不知道呀。”
“哦?那你说说咋回事?”
“很简单,热胀冷缩嘛,恐缩症就是怕命根子太凉了,冷缩。”
“哦,那要怎么解决呢?”
“穿厚点的内裤就可以了。”
“哦,还是你有经验!”
“那可不,我年轻那会儿冬天在北方待过,冷缩了特别难受,尿的都是冰棍,所以我一直到现在都穿厚的棉内裤。”
“今天你也穿厚的棉内裤?”
“是呀,不信?我给你看。”
说罢,老周就开始解他的腰带,这时候院长突然推门而入,三人面面相觑,场面一度十分尴尬,空气凝固了一分钟,院长终于说了句:“打扰了。”然后关门走了。
“院长,等等我,不是你想的那样。院长,院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