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东的世界（一）

“三个月前，他们在柳州就被抓过一次，估计过段时间还会重操旧业。”

“这是为什么呢？”

“这些人很难或者不愿意认清现实，是因为他们面临着一个人们最不愿意面对的事情，自我否定。”

1

老周一个月前请了病假，就一直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大家有过很多猜想，李护士说老周一直想换手机，不会是去卖肾了吧，老陈说有可能，毕竟老周有肾结石，留着也是疼，卖了正好。我心想谁换了他的肾也是倒了血霉了，隔三岔五地去碎石，售后服务极差。

周五晚，我洗完澡准备跳广场舞去，刚迈出门，电话响了。

“老郝，最近咋样？”

“老周？你小子干吗去了，都在找你。”

“找我干吗？我这么大一活人，还能被拐不成？”

“你上哪儿去了？”

“别急，你还记得上次我们在西山寺的许愿池边上，我往石龟屁股上投了硬币许的愿吗？”

“我想想，当时你好像说，希望你的痔疮早点好起来。”

“那是第一个，还有第二个呢，再想想。”

“你说你今年要赚很多钱。”

“是的，如今愿望终于实现了。”

“痔疮好了？”

“额……不是，是我赚了很多钱实现了。”

“你做什么这么赚钱？有好事也带上我呗。”

“你过来，来了就知道了。”

“哪儿？”

“南宁。”

“太远了，不去。”

“底薪一万。”

“你知道我不在乎这些。”

“月提成三万。”

“钱财乃身外之物。”

“年终奖十万。”

“不是钱的事。”

“分红一百万。”

“明天见！”

2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直飞南宁。到南宁后，乘坐机场大巴来到市区，老周过来接我，同行的还有另外一个人。

“老郝，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公司的汤经理。”

汤经理看起来瘦骨嶙峋，苍白的脸上眼窝深陷，就像一块干瘪的腊肠，生硬的微笑就像戴了一副小丑面具。

汤经理握着我的手，热情地说道：“这位就是郝老师吧，您好您好，欢迎一起来干行业！”

“干行业？什么行业？”

“行业就是你我发家致富的新门路。”老周急忙解释道。

“郝老师，您看这大老远跑过来，家里人一定很惦记，打个电话报平安吧，周经理和我安排了饭局，给您接风。”

“我一大活人，报什么平安，赶紧吃饭，快饿死了都。”

“郝老师，您就打一个吧，周经理喊你过来的，打了电话他心里也踏实。”

“对对对，先报平安，不然还以为我把你拐卖了呢。”

经不住他们一席劝，我打了电话报了平安，紧接着来到吃饭的地方，酒店挺气派的，生猛海鲜大鱼大肉，平日里喝酒都推三推四的老周今天酒风异常彪悍，从宇宙起源到东欧剧变，从核聚变到广场舞，逮啥聊啥。会劝酒的人总有理由让你喝，一番推杯换盏，虽然我竭力推托，能躲就躲，可后来还是喝高了。

第二天醒来，我在一座居民楼里，周围很安静，偶尔听到几声狗叫。床头柜上有一杯热水和几片面包，我没啥食欲，只觉得口渴得不行，拿起水杯一饮而尽。

门锁传来一阵钥匙的转动声，门开后老周和汤经理进来了。

“郝老师，昨晚休息得好吗？”

“喝大了，现在头还有点疼呢。”

“吃点东西垫垫吧，空肚子更难受。”

汤经理面具式的笑容虽极度僵硬，但言语间表现出来的那种贴心和热情还真让人无法拒绝，我边吃面包边和他聊了起来。

“老周，我钱包哪儿去了？”

“我正要和你说呢，昨晚你非抢着埋单，拦都拦不住，最后结账3100，你全拿出来也只有3000，我自己掏了100咱们才走的人。”

“你不是说给我接风吗？咋还要我埋单？”

“你抢着买的，你当时那速度，加一双翅膀就是滑翔机。”

“我身份证和手机呢？”

“老郝我怎么说你，当时醉得一塌糊涂，我怕你搞丢了，就交给财务给锁在柜子里了。”

汤经理转过头看着老周，再对我说道：“这样吧郝老师，我们带你出去走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老周边开门边附和着，我也想出去走走，便起身和他们下楼了。

我们住的是五楼，路过四楼的时候隐约听见有人讲课的声音，讲到高潮的时候还有人鼓掌，听这掌声，现场应该有二十来人吧。

到楼下的时候又下来了一个小伙子跟着我们，汤经理说他是总经理助理，大家认识一下。寒暄几句后四个人便在周围逛了起来，那个助理一直走在我后面，每次与他眼神对视的时候都在回避我。我们大概围着这栋楼走了半小时，聊的基本都是现在祖国一片大好的经济形势，此时汤经理接了个电话，仿佛接到什么指令，一阵点头后挂了电话，对我说道：“郝老师，正好今天我们公司的副总在，要不带你上去见见？”

老周一如既往地在一旁附和道：“对对对，去吧，认识一下。”

“好吧，反正也没事儿。”

我们拐进了一个小胡同，出了小胡同有一个布满藤蔓的独栋小楼，上了三楼，开门的是个身着职业装的姑娘，她非常热情地邀请我进屋，老周和汤经理说那边还有事，就回去了，留下助理在门外等我。

3

“您就是郝老师吧，很高兴认识您。”姑娘热情地和我握手，并示意我坐下。

“喝点什么？”

“白开水就行。”

姑娘边倒水边说道：“忘了介绍了，我姓万，是公司的副总，主抓管理和业务这块，您叫我小万就可以了。”

小万把水杯放在我面前，继续说道：“昨天真不好意思，有一个瑞典的合作要谈，没能去机场接您，真是不好意思。”

“恕我直言，你们这是在搞传销。”我开门见山地道出了自己的想法，喝了口水继续说道，“从接到老周电话的时候，我就怀疑他被骗到传销组织了。你们先让我打电话报平安，好让家里人不起疑心；再以接风的名义把我灌醉，让我埋单，把现金花光让我跑不掉；接着没收我的身份证和手机，让我彻底没有逃跑的招；现在带我来这里，是想给我洗脑吧。”

我以为刚才那番话说出来，这个姑娘会极力解释，找各种理由掩饰自己，可她却并没有作任何反驳。

“没错，我们就是传销。”

“那我跟你聊什么，放了我和老周，不然让你们都去蹲大狱。”

“您别急，事情没有您想象的那么简单，喝杯水，听我慢慢给您说。”

姑娘边添水边说道：“对，老周是被骗过来的，您也是被骗过来的，汤经理也是被骗过来的，我也是被骗过来的，我们都是被骗过来的，但您有没有仔细想过这个事儿呢？”

“想什么？”

“您是医生，学历高收入高，我是经济学硕士，以前是联想的中层管理者，汤经理是华南理工大学最年轻的教授，桃李满天下，四楼的讲师以前是投资公司的CEO，其余的人员从大学生到外企白领，都是有学历有能力有地位的社会精英。”

“我凭什么相信你说的？”

小万拿出一摞资料摆在我面前，说道：“我知道您不会相信，这些是他们的个人资料，里面有工作履历以及相关证书，您看看吧。当然，您也可以说这些是我伪造的，不要紧，过会儿你就可以和他们当面对质，相信您也是阅人无数，是真是假，接触一下就能看出来。放心，他们会一五一十、耐心仔细地和您说，因为他们当初来的时候和您想的一样，您现在所有的疑惑和想法，他们曾经都有，他们会用实际行动打消您的疑虑。”

我拿起花名册翻了起来，粗略看了一下，简历里的任职岗位和时间段都经得住推敲。

“这些白领高管、大学教授为什么愿意放弃之前的一切，来和我们干行业？难道是他们傻吗？不是，因为这里有他们最需要的东西。”

“是什么？”

“金钱和尊严，如果我告诉你，在这里干一年的收入，抵得上在单位干十年、二十年，你信吗？”

“不信。”

“你看，这就是问题所在，因为你‘懒’，懒到你不相信自己会赚到钱，想成就一番事业，克服性格里的惰性是第一步。世界上90%的财富掌握在1%的人手里，这公平吗？公平！绝对公平，因为他们所付出的努力和艰辛值得拥有这些财富，付出肯定会有回报。只要你勤奋，只要你肯吃苦，一百万绝对不是梦。能够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就是获得最大的尊严，这就是他们愿意来这里的原因。”

“再勤奋也不用把心思花在搞传销上吧。”

“看来您对销售不太了解，我大致给您说说吧。我们都知道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生产力的状况决定生产关系的状况、性质和形式。简言之，有什么样的生产力，就会有什么样的生产关系，所以，依据生产力的发展程度，就会产生出相应的销售模式：传统销售、连锁销售、传销。你有没有想过？这些年国家经济飞速发展，天网系统无处不在，手机都实名了，国家机器一启动，你整个人都是透明的，想要彻底打击传销还不简单吗？而传销依然存在，并且发展得这么好，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生产力起来了，科技、文化、教育都跟上了，传销被正名了。我们内部打电话免费，住宿免费，免征个人所得税，以及一些用于研发的资金，都是受到扶持的。”

“可是你们没有实际商品，这就是传销的一大特征。”

“有，也可以说没有。准确地说，是不久的将来我们会有的，您听说过抗衰老生化酶吧？”

“听说过一点。”

“这么说吧，人体衰老其实并非是自然现象，它是一个身体器官衰败的过程，我们把人体衰老当成一种疾病，然后通过特殊的生化酶进行跟踪，如果这些生化酶得以修复，那人体自然功能将消除衰老。这意味着，人类可以不再受病痛之苦了。你想想，如果你是20岁的小伙子，身体健康朝气蓬勃，就像初升的太阳，怎么会有糖尿病、高血压、冠心病、失眠等这些疾病。”

“你们具体做的是什么产品？”

“这要从2007年说起，那年，瑞典科学家研究发现了两种生化酶sirt3和sirt4，就是我刚刚说到的抗衰老生化酶，这种生化酶对于抗衰老和线粒体细胞分裂具有至关重要的作用。我们在与他们合作，进行深入的研究，他们提供技术，我们提供资金支持，现在已经到了临床试验阶段了，在不久的将来，这一定会是人类进化史上的里程碑事件。”

说完，小万又拿出一堆关于抗衰老的文献以及一些英文资料给我，全是看不懂的专业术语。

“那你手底下的人在这个工程里，具体做什么业务呢？”

“咱们刚才说了，瑞典提供技术，我们提供资金，但是远远不够。我们甚至把原本用于生活补贴的经费用到了科研上，咱们的员工现在就在发动亲人众筹，就是为了能够实现这个宏伟的计划。”

“交多少钱才能入股呢？”

“是这样的，29888元／人／股，初级股东拉十个人就能升级为中级股东，拉一百人就能升级为高级股东，拉一千人就能进入董事会。每个阶段会有相应的提成比例，越往后越高。具体还有很多细节，我们的培训师会跟你详细介绍。我们做得好的员工，上个月工资加提成收入达到32万，去年一年奖金加工资收入500万，现在正在瑞典公费旅游，这就是我说的，付出就一定会有回报。”

“这么多？我上一辈子班都挣不到这么多钱，我这工作其实也挺鸡肋的，天天累死累活，挣得少不说，还经常被病人打，但辞了吧又觉得可惜，毕竟都这么多年了。”

“你的想法很正常，而且也很理性，要不这样，你先请个病假，在这里做着，咱们也没必要抛家舍业地来干事业，那样做是对股东不负责任的。”

“可我拉不到那么多人怎么办？”

“这个很简单，你拉进来的人所发展的新人，新人发展的新人，都会计入你的名下，你就是他们的第一推荐人或者第二推荐人，并且按比例依次提成给你，你的成员呈扇状无限扩大，收入也会像滚雪球一样翻倍。”

“别人会不会误解我？”

“万事开头难，方法总会有的，具体方法我们会有专人做培训。再换个角度想，你也是为他们好，谁不愿意让自己让家人过上好日子，良药苦口这个道理我们自己一定要清楚。”

我喝了口水，琢磨着她刚刚说的话。

“你刚刚说的那些我需要时间来消化一下。”

小万走到书柜边，拿出一本书，递给了我：“没事，不急。这本《股东兵法》是我们的内部教材，我们都是通过这本书才进入这个行业的，你拿回去看看吧。”

我接过书，大致翻了一下，感觉印刷排版都挺粗糙的。小万送我到门口，特意嘱咐门口的助理小伙子把我送回公司。

4

路上闲着没事，我便和助理小伙子聊了起来：“小伙子，你是哪儿人？”

小伙子刚刚还一脸严肃，立马热情起来：“我老家四川南充。”

“你来多久了？”

“干行业一年了，来这里三个月。”

“来这里三个月？那还有大半年在哪里呢？”

“之前在柳州。”

“柳州不好吗？为什么来这里呢？”

“南宁的市场好一些，对于业务提升很有帮助。”

“哦，这么回事，你来这儿之前是做什么的？”

“大学毕业后换了好几份工作，后来在保险公司做销售。”

“哦，那你现在在这里做得怎么样？”

“还行，现在是中级代理。”

“咱们每天都做什么呢？”

“早上六点起床，洗漱五分钟，六点五分早课学习《股东兵法》，七点早餐，上午业务培训，十一点五十午餐，中午谈业务，下午业务培训，六点半晚餐，晚上九点准时熄灯就寝。”

“业务培训的内容是什么？”

“还是《股东兵法》。”

“那早课和业务培训有区别吗？”

“早上是背诵，业务培训是老师授课，具体学习，学习也要讲究个循序渐进嘛。”

“是这么回事，那咱们除了学习就没有别的活动吗？广场舞啥的。”

“中午有半小时午休。”

“哦，你有女朋友吗？”

“没有，现在是业务的上升期，谈恋爱太浪费时间和精力了，我暂时不考虑个人问题，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那这里有两口子干行业的吗？”

“有，不过为了干行业，他们也只是工作关系，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没有钱的爱情和家庭，也不会幸福。等将来成就事业后，再考虑儿女私情吧。”

“嗯，对了，这里的伙食怎么样？”

“我们吃得很简单，行业饭。”

“有肉有酒吗？”

“过年会有的。”

“不能吃肉不能喝酒，不能谈恋爱，按时起床和就寝，这和当和尚有区别吗？”

“肯定有啊。”

“啥区别？”

“我们有头发。”

“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