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老板被绑记
“你有病是吧?”
“对,我有病,8864。”
“还真有?什么病啊?学渣综合征吗?”
“8864。”
1
“老郝,老郝,醒醒,老郝。”
老周用肩膀顶着我,我只觉得脑袋特别沉,缓缓睁开双眼,眼前的一切让我惊呆了。
我、老周、小张,三人身处一个废弃的厂房里,周围都是一些废弃的机械设备,天花板上挂满了蜘蛛网,我们三人背靠背,被绑在一根柱子上,嘴上都贴了黄色的胶带,我想要说话,却张不开嘴,只能从鼻孔里发出“唔唔唔”的声音。
小张也醒了,见到四周的境况后,边“唔唔唔”叫着,边不停地挣脱手上的绳子。
老周:“别叫了,没人,省点力气想办法逃出去吧。”
老周居然可以说话,明明他的嘴上也有胶带!
小张对着他:“唔唔唔。”
老周:“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睡觉有流口水的习惯,这个胶带沾了口水贴不牢,有空隙,所以我才能说话。”
小张愣了一下,继续“唔唔唔”。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也不知道谁绑了我们,我醒来的时候这里就没别人。”
小张和我一起挣脱不开手上的绳子,发出“唔唔唔”的声音。
老周:“我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你们在夸我能洞察人心,不单情商高,智商也高……”
都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了,老周还惦记着夸自己,真是够了。
我没工夫听他在那里自嗨,用肩膀顶他,他回过头,我先看了眼他的嘴,又往下瞄了眼我的嘴。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的意思是,我用嘴咬掉你的胶带。行,你别动,我试试。”
老周把脸凑过来,先是靠在我肩膀上,把他嘴上的胶带蹭刮开,再抬头对着我,准备咬掉我嘴上的胶带。
“哟,够浪漫啊,都这份儿上了还不忘缠绵一下。”突然传来的声音打破了宁静,只见门口站着一个清瘦的人,个子不高,穿着黑白花纹的短衬衣和破洞牛仔裤,头发卷而凌乱,手里提着个袋子。
2
老周立马把头转过去,低着头不说话。那人缓缓走过来,蹲在老周面前,从兜里掏出一把刀柄,一摁弹簧,只听见“啪”一声,弹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我们都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不敢吱声。匕首缓缓伸向老周的脖子,老周流着豆点大的汗珠,并“唔唔唔”地叫着。
“别装了,你嘴上的胶带根本没贴牢,你刚才说的话我在外面听得一清二楚。”
老周定睛一看,说:“你不是坐我们顺风车的那个人吗?”
“没错,是我,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鄙人格瓦拉。”
“是你绑的我?你想干什么?”
“你不是能洞察人心,情商高,智商高吗?那你说说我在想什么?猜对了,我就放了你。”
老周犹豫了一下,说道:“你在想,杀了我。”
那人一听答案,斜着眼看着窗子,似乎在思考答案。老周扬扬得意地解释道:“如果你想杀我,说明我答对了,你就应该放了我。如果你不想杀我,那还绑我干什么,也应该把我放了。”老周扬扬得意地笑着说。
格瓦拉想了想,说:“我本来就没想杀你,我只谋财,不害命。”
“那就把我们放了啊。”
“我不杀你不代表我要放了你,你好好审审题,我再说一遍,我只谋财,不害命,这智商还当老板的司机,说你是花瓶吧也不合适,你这长相最多是陶罐,老板是怎么看上你的?”
“什么司机?说谁陶罐呢?”
没等老周把话说完,那人扯出一块胶带,死死地贴住了老周的嘴,老周这次真的“唔唔唔”了。
他挪步到我面前,打量一番之后,嘴里发出先是“啧啧啧”的声音后,说道:“郝有钱啊郝有钱,终于让我找到你了,找你找得好辛苦啊。”
然后指着老周说:“我这个人不歧视同性恋,但你的品味能不能对得起你卡里的钱,至少对得起你那些掉了的头发吧,这么丑的对象,咋想的?有钱人都这么任性吗?啧啧啧。”
老周和我急红了眼,异口同声地“唔唔唔”起来。
他见我貌似真有话说,便扯掉我嘴上的胶带,说道:“说吧。”
我仿佛重生一般,恳切地说道:“算我求你了,能不能帮我把脸上的口水擦掉,太恶心了。”
“你俩不是好基友吗?咋还嫌弃上了。”
“刚才他是要把我的胶带咬开,你想多了。”
“哦哦,这么说来,还真挺恶心的。”
格瓦拉掏出一张纸,给我擦了脸上的口水,老周气得直跺脚蹬地。
“你为什么绑架我们?”
“为了钱呗,难道劫色啊?”
“我是医生,他是保安,这个小伙子是新来的患者,你应该是认错人了。”
“什么?你不是山西的煤老板郝有钱吗?”
“不是。”
“这小子不是你儿子?”
“不是。”
“这老头不是你司机?”
“这个,可以是。”
老周:“唔唔唔唔唔唔——”
“那你们在一起干吗?”
“我和老周出去吃饭,车是老周的,这个小伙子今天入院,顺便带他买一些生活用品。”
“你就是郝有钱,别想骗我。”
我活动了一下脖子,继续说:“我真不是,我压根儿不认识郝有钱这个人。你要绑架的人是煤老板郝有钱,和我们都没关系,就把我们放了吧,我保证不报警,大家不打不相识……”
“你当我傻啊,看到没,我这儿有照片。”
说完,格瓦拉拿出一张打印纸放在我面前,上面是交友网站的个人信息截图,信息显示:郝有钱,煤矿主,交友条件是女方25岁左右,肤白貌美,无婚恋史,照片是我。
“这照片是你吧,还想抵赖。”
“是挺像我的,但是……”
“但是什么,我都搞不懂你了,你到底喜欢男的还是女的?喜欢男的吧,又在网上相亲找小姑娘;喜欢女的吧,又和你的老司机卿卿我我,关键是还有这么大一儿子,你们有钱人的性取向就这么模糊吗?私生活也太混乱了吧。”
“照片是和我很像,但不是我,而且他也不是我司机,我俩是同事。”
“你看,刚刚还承认他是你司机,现在又说不是,自己撒的谎自己都忘了吧。”
“刚刚是我开玩笑的,我们真的是同志关系。”
话音刚落,他拿胶带再次封住了我的嘴。
“闭嘴吧,我知道你们是同志。”
格瓦拉挪步到小张面前蹲下:“你爸爸喜欢他的司机,你妈知道吗?”说完便一把扯开小张脸上的胶带。
“8864、8864、8864、8864……”小张满脸慌张,嘴里不停地重复着“8864”。
“啥?”
“8864、8864、8864、8864……”
“你有病吧?耍我?”他再次亮出匕首,比在小张的脖子上。小张见状大汗直冒,念得更急促了。
小张继续念了一会儿,待情绪缓和之后说道:“对,我有病,8864。”
“还真有?什么病啊?学渣综合征吗?”
“我有强迫症,8864。”
“骗我是吧,强迫症根本就不是病,都是矫情,作出来的。”
“他不是我爸爸,他头发那么少,我头发这么多,你觉得合理吗?8864。”
“这么说来,还是有点道理。”
“他是精神科医生,我这次找他就是为了治病的,8864。”
“我才不信呢,他就是郝有钱,我有照片。”
“你把他们的嘴上的胶带都扯开,对质一下不就知道了?三个人一起撒谎很容易就看出来了。”
格瓦拉想了想,说道:“好吧,这里荒郊野岭的,你们也叫不来人。”便扯开了老周和我嘴上的胶带。
3
老周急不可耐地说道:“小张,你之前封住嘴一直说的是8864?”
小张:“是啊,8864,8864。”
老周:“不是在夸我?”
我:“咋滴?你还真以为你能洞察人心,情商高,智商高?你血压高倒是真的。”
老周:“郝文才,你好意思说,你自己开车不就完了吗?非要我开,人家把我当司机才绑架的我们,自己开不就没这么多事了吗?”
我:“是你要我和小张聊病情,你来开车的。钥匙也是你抢过去的,这能怪我?再说了,绑架不绑架,不是由谁当司机决定的,而是由谁长得像煤老板决定的。”
老周:“你长得像煤老板还高兴了是吧,绑架还能绑出优越感?”
我:“人家说了,你是司机,我是老板,我有什么办法。小张,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小张:“8864。”
老周:“啥啊,你就8864,我们都被绑架了,你能不能别研究数学了。”
小张:“嗯,8864。”
我:“人家那是强迫症,不懂别瞎凑热闹。”
老周:“别以为我不懂,强迫症都是洗手,哪有数数的。”
我:“有啊,怎么没有。”
我俩在那里你一言我一语,喋喋不休,争论个没完没了之时,格瓦拉实在看不下去了,怒吼道:“你们够了。”
小张:“他不是我爸,我没有脱发,他也没有强迫症,关键是,你看不出我俩长得完全不像吗?我没有爸爸。”
格瓦拉:“等等,你说你没爸爸,你是孙悟空啊?石头里蹦出来的?”
小张:“我爸爸在监狱里。”
格瓦拉:“监狱里怎么了?我刚从里面出来,不许歧视监狱里的人。”
小张:“监狱里有没有好人我不知道,但我爸爸肯定不是好人。”
格瓦拉拉过一条凳子来,坐下说道:“我蹲过的号子比你走过的路还要多,啥坏人没见过,倒要听听,你爸爸是怎么个坏法。”
小张犹豫了一下,默念了几遍8864,缓口气说道:
“我爸爸是建筑公司的老板,从小对我很严格,我特别怕他。他每天都是早出晚归,经常晚上回来满身的酒气,有时候喝醉了还打我妈。他很重视我的学业,天天逼着我学习,我两岁就会背好多首古诗,三岁就会写自己的名字。六岁那年夏天,开始学乘法口诀表,暑假贪玩,学了一个多月也没背会。那天早上爸爸出门的时候说,今天必须全部背完,晚上八点他来检查。那天我和小伙伴抓鸟去了,下午六点才回家,还有两个小时爸爸就回来了,我突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我拼了命地背,越紧张越背不过,每次在8864这里就要卡壳。
“到了晚上,他回来了,一身的酒气,手里拿了一把奶奶改衣服的木尺子,喊我背口诀表。我到8864就卡壳,他又给了我几次机会,越这样我越紧张,还是没有背出来。他气得用左手提着我的衣领,右手挥动尺子打我屁股,我不停地躲,尺子以屁股四周20厘米为半径,画圆落点,我的大腿、屁股和背部全是瘀青。
“挣扎的时候我踢倒了垃圾桶,我爸就喊我把地上擦干净,并且边擦边背8864。为了加深印象,也让我吸取教训,从那以后,我爸罚我做一周家务,每做一件就念一句8864。就这样度过了心惊胆战的一周,我终于背会了乘法口诀表,但是我再也停不住了,而且开始发展为必须把物品摆放整齐,把周围擦拭干净,不停地洗手,等等,而且做这些事之前,都要念一遍8864,越紧张就念得越多越快。
“那段时间,我爸爸生意失败了,他经常喝醉,然后回家就打妈妈和我。我特别恨他,每次念8864都是带着对他的仇恨,我也因为这个问题,没有学业、没有社交、没有工作,成了别人眼中的‘怪人’。
“后来,我爸因为酒后开车撞了讨债的债主,被判了刑。入狱后,我妈改嫁了,精力都花在照顾新家上。其实我还真希望我就是郝有钱的儿子,不是想有个有钱的爸爸,而是想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有个人站出来保护我。”
格瓦拉是完全听进去了,眼角甚至还有泪水,他望着天花板,把眼泪努力憋回去后,说道:“你跟我的身世挺像的,我曾经也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可惜后来……我跟你们说这个干吗。”
他用刀指着我,对我说道:“你是精神科医生,他说的是不是强迫症?”
“是这样的,通常患者在首次发病时会遭受不良生活事件,部分患者病前即有强迫型人格,表现为过分的谨小慎微、责任感过强、希望凡事都能尽善尽美,因而在处理不良生活事件时缺乏弹性,表现得难以适应。患者内心所经历的矛盾、焦虑最后只能通过强迫性的症状表达出来。”
“继续说。”格瓦拉好像对强迫症很感兴趣。
“强迫症分为:强迫观念、强迫动作、强迫意向、强迫情绪,并且症状多种多样,既可为某一症状单独出现,也可为数种症状同时存在。所以小张在紧张的时候,或者想要清洁脸上的汗珠、地上的灰尘、身上的泥土的时候,就会不停地念叨8864,而且越紧张念得越频繁。”
格瓦拉:“听起来还蛮有意思的,我说,你去看过你爸爸吗?”
小张:“看,每年他过生日的时候,我都去城南监狱看他。”
“城南监狱?我也在那里关过,环境不错的,我特别喜欢吃里面的土豆饭。”说这句话的时候格瓦拉脸上露出了自豪的表情。
“他喜欢吃凤梨酥,每年我都会给他带一点儿。”
“凤梨酥?我以前也有一个狱友,每年中秋节都会收到凤梨酥。”
“我爸的生日就是中秋节。”
“你爸是不是叫张秋光?”
“是的,你认识?”
“他是我狱友,哈哈哈,这世界怎么这么小?”
“那,那他现在,怎么样?”
“监狱里还能怎么样,有吃有喝的。”格瓦拉说到这里,表情更加欢愉了,“我听你爸说起过你,他一直很内疚,说愧对你们母子。”
小张抬起头看着格瓦拉,那眼神是希望他继续说关于爸爸的事。
“你爸当初是因为对方威胁要绑架他老婆孩子,他酒劲儿上来了,才开车撞的人。”
小张哭了,抹了把眼泪,说道:“我还是恨他,但我也爱他。”
我见格瓦拉情绪平和了很多,便搭讪道。
“我看你也不是啥坏人,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没有钱了,肯定要做啊!不做,不做的话没有钱用。”
“那你不会去打工吗,有手有脚的。”
“打工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打工的,做生意又不会做。”
“可是我们没钱,你也要不到赎金的。”
“不可能,我已经打电话给你老婆了,她现在应该已经把钱放在指定地点了。”
“我老婆,谁?”
这时,外面突然响起了警笛声,格瓦拉想要跑,刚到门口就被堵了回来。一群警察冲了进来。
格瓦拉被带上警车的时候转头,笑着对小张说:“我去见你爸爸了,再见!”
警察推了他一把,说:“上车,谁跟你再见。”
4
黄老太跑了进来,我问黄老太:“你怎么来了?”
黄老太:“是我报的警,我不来的话你俩早都凉了。”
我:“你是怎么知道我们被绑架的?”
警察走过来,解释道:“是这样的,绑匪误以为黄女士是你的爱人,所以通知黄女士准备赎金,否则就撕票。我们接到黄女士的报警,说他的朋友被绑架了,对方提出要500万赎金。警方根据监控视频,从医院一路找到面馆,发现绑匪上了你们的车,再追踪到这里的。”
我:“他是怎么迷晕我们的?”
警察:“他趁你们不注意,在面汤里下了药,然后又跟你们套近乎,谎称要搭你们的顺风车。你们把车开出来没多久意识就模糊了,他找到一个人烟稀少的地方,把司机换下来,把你们送到了这里。”
老周:“这家伙真狡猾,话说,绑匪为什么会认为老黄就是老郝的爱人呢?”
警察:“因为黄女士在郝先生的手机通讯录里备注的是‘亲亲’。”
“哼!山西煤老板。”黄老太娇羞地说道。
我看了看交友网站上的信息,留的手机号不是我的,拨通号码后,一个手机响了。我拿出手机,问道:“老周,你电话响了。”
老周矢口否认道:“是谁把这个卡安到我的手机里了?是谁?”
我和黄老太冷眼看着他,缓缓朝他走过去。
老周:“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说,君子动口不动手!诶你们别这样……救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