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籍

有人认为,中国传统瓶花资料太少,
甚至有人认为没有资料。其实,
只要认真搜集,关于中国传统瓶花的资料非常丰富。

花器:日本竹制炭篮 花材:小麦 景天 摄影师:柴英杰
研究中国传统插花首先要回到典籍里研究。尽管现在好多人在标榜中国传统插花,但是中国传统插花究竟是什么,插花界还是没有搞清楚。听说圈里有位很有名的老先生,指责我只会说别人的话。我想说,研究中国传统插花,不搞清楚、不说清楚古人说的话,那就不可能说清楚瓶花是什么。“引经据典,说的都是别人的话。”这才是当下我们要努力去做的。因为首先我们先要知道我们的古人说了什么,然后才能往下谈。
目前这个现象很奇怪,但是又很普遍。大家都在谈传统文化,但是都是大帽子,很少有深入到原典中去讨论问题的。往往是这儿抄一句,那儿抄一句,断章取义的臆说,甚至是野狐禅。回不到原典,就根本不可能有深入研究。
我们虽然不做论文,不做研究生,但起码要知道一个研究的脉络。根据这个脉络,才知道怎么去看书,看什么书,我们研究的这门学问到底有哪些资料。有人认为,中国传统瓶花资料太少,甚至有人认为没有资料。其实,只要认真搜集,关于中国传统瓶花的资料非常丰富。我觉得学问要扎实,要有根基,还要有门径。
因此,我们首先要回到传统。
我介绍的第一本与中国传统瓶花有关的书是陶豰的《清异录》。
《清异录》成书于五代至北宋时期。陶豰字秀实,邠州新平人(今陕西彬县)。本唐彦谦之孙,后避晋讳改陶氏,仕晋为知制诰;仕汉为给事中;仕周为兵部侍郎,翰林承旨。入宋仍原官加户部尚书,事迹具《宋史》本传。“是书皆采摭唐及五代新颖之语,分三十七门,各为标题,而注事实缘起于其下。……所记诸事如出一手,大抵即榖所造,亦《云仙散录》之流,而犹不伪造书名,故后人颇引为词藻之用。楼钥《攻媿集》有《白醉轩诗》,据其自序亦引此书,则宋代名流即已用为故实,相沿既久,遂亦不可废焉。”(《四库全书提要》)《清异录》现在有中华书局整理本出版。
这里面记载了宋代以前很多有趣的东西。据四库馆臣的说法可知,这本书在历史上还是很有价值的,在宋代时已经被人引用。仔细看《清异录》,就会发现,有些内容是陶豰写的,有些内容是陶豰从前人那里摘抄的,他摘抄内容的原书很多可能散佚没有了。由于他的抄录,保留下很多珍贵的资料。
《四库全书提要》,大家以后看书要注意看。提要会告诉我们关于这本书的版本流行的前后经过,书里重点内容是什么。从《四库全书提要》可知《清异录》“皆采摭唐及五代新颖之语,分三十七门,各为标题,而注事实缘起于其下”。这书都是抄录的唐至五代时候特别有意思的话,分了三十七门,最大特点是作者从何处摘抄,都有详细著录。
中国古人摘录内容往往有些问题,一个是断章取义,或者凭记忆写下来,没有去核原典,也不会标出处,或者也记不清从哪来的。因为过去的书很少,都靠抄。在抄书的过程中造成很多资料很难回溯,它原来是什么,找不到源头了。而《清异录》却将每条内容的缘起都记载下来了。
“所记诸事,如出一手,大抵即榖所造。”书中所记载的内容就像一个人写的,这说明作者对内容的选择是特别严谨的。他喜欢的内容,经过加工,摘录下来。而不是东抄一句,西抄一句,一看就是大杂烩。他在抄录过程中,有选择,有编排,就像他一个人写的书一样。同时,他“不伪造书名”。
早期的书有托名的习惯,比如伪托三皇五帝等历代圣贤写的。所以,好多书,我们不知道真正的作者是谁。但《清异录》不托名,“故后人颇引为词藻之用”。后人将这本书内容当作很可靠的资料来用。现在我们研究中国瓶花的早期理论就仰仗这本书。
《清异录》中有个“百花门”,他记了二十七条资料。现在遗留下来的关于中国瓶花的早期资料都出自这本书,如关于瓶花的最重要的理论著作罗虬的《花九锡》、关于花目的第一篇著作张翊的《花经》。
另外,这里面还记载了中国传统花卉的一些史料。关于插花的一条很重要的史料“锦洞天”就出在这里。很多书里引用这条资料时解释都有问题。
“李后主每春盛时,梁栋、窗壁、柱栱、阶砌并作隔筒,密插杂花,榜曰‘锦洞天’。”南唐后主李煜每年春天最盛的时候,在梁上、窗户上、墙壁上、柱子上、斗拱上、台阶上做隔筒,把好多花密密地插在里面。并题个匾额叫“锦洞天”。
我们讲中国传统插花的历史,在南北朝时期,有一条关于“供花”的资料。南朝梁武帝第七子晋安王子懋,其母亲生病时,请和尚做法事,为母亲祈福。有人以荷花献佛,僧人把荷花放进铜罂里,“欲花不萎”。这是目前我们能看到的关于将花插在水里的第一条资料。太子就暗暗祷告:七天斋戒后,我母亲如果病好了,“愿诸佛令华竟斋不萎”。

花器:磁州窑桶式瓶 花材:日本贴梗海棠 摄影师:吴旭
七天之后,荷花在铜罂里开得特别好,并且都生根了,大家觉得王子非常有孝心。好多人就根据这条资料说,中国传统插花起源于佛前供花。我觉得这样的论述太武断,这条资料并不能解释中国传统插花的起源。
李后主的“锦洞天”也是讲的插花,这与佛前供花完全不是一个概念,这是两条路子。从佛教传来佛前供花是一条路子,中国文人这一条路子是中国传统插花。
从《清异录》记载的“锦洞天”我们可以看出来,五代时期皇宫里的插花是什么样子的:屋子里所有地方都插满了花。黄永川先生在他的《中国插花史研究》里说:“李煜就是五代(南唐)时候的插花大家。”我觉得这个说法有问题。这个资料只是反映李煜喜欢花,但不能说他是插花大家。皇帝怎么可能自己去插花呢?这花绝对不是他插的。这是一个问题。
因为皇帝爱花,花开的时候,太监、宫女把宫里全部插上了花,李煜看到后题个匾额叫“锦洞天”,这是可以讲得通的。
同时,这条史料也说明五代时候的插花方式是“密插”。其实,中国传统插花从五代到宋,一直是密插。黄永川先生说,宋代的插花达到了中国插花的顶峰,从此以后就走下坡路了,一直到了明代才进入另一个境界。我觉得这样说没有啥道理。从唐、五代到宋,只能说是中国插花的初始阶段,就是密插。就和大家刚开始喜欢插花一样,买一把玫瑰或月季或百合,往瓶里一插。这是刚开始喜欢插花时的状态,等到有一天,忽然发现还可以插出其他造型,那才叫发展。中国插花真正的巅峰时期是明代。从插花到理论,都达到了一个顶峰。所有艺术的发展规律都表明,只有达到一定的创作高度的时候,才会出现理论著作。理论著作永远晚于创作,这是一个常识。没有理论总结的时候,只能说明创作还不成熟。
我们在看资料时,要读到字里行间去,读到字面后面去。他说了一句话,我们通过这句话可以推导出、延伸出其他的含义。从“锦洞天”这条资料我们可以看出,第一李后主喜欢花;第二花怎么插的(密插)、插在什么地方(梁栋、窗壁、柱栱、阶砌)、用什么插的(隔筒)。由此可以推断出当时插花的面貌。
《清异录》里还有一条更重要的资料,叫“占景盘”。占景盘并不在百花门里,而在器具门里。
“郭江洲有巧思,多创物。见遗占景盘,铜为之,花唇平底,深四寸许,底上出细筒殆数十。每用时满添清水,择繁花插筒中,可留十余日不衰。”占景盘由郭江洲创制,这个人特别有巧思,是个发明家,设计了好多新颖的东西。郭江洲遗留下的占景盘是铜做的,花边平底,有四寸深,盘底有好多细管子。用的时候装满清水,将繁花插到盘底的小管子里面,这样花可以保留十几天。

花器:日本竹编花篮 花材:火棘 秋芙蓉 摄影师:刘涛
占景盘是早期遗留下的关于插花的一个重要器具。我觉得,在五代时期,在宫里是“密插”,在民间其实也应该是“密插”。一个盘子里密密麻麻地排了几十个管子,每个管子里都插上繁花,这不还是密插么?从这里可以看出,早期的插花就是要插满,插的越多越好,追求繁花似锦的效果。
同时,这里我觉得还有一个需要注意的问题。占景盘不仅仅反映一个“密插”的概念,同时管子也起到管束花枝的作用,对后来影响极大。我们在器具那一节已经讲过了。早期没有花泥,也没有剑山,也没有七宝,怎么固定花枝呢?瓶子好固定,盘子则用管子固定。真的是很有“巧思”。这就是“占景盘”体现出来的早期如何固定花枝的一个很重要的证据。
《清异录》关于花的其他条目比较多,这里面更重要的就是我一直在提的《花九锡》、《花经》。《花经》提出用“九品九命”来品第中国花卉。我们在讲《花目》的时候也谈过“九品九命”。《花经》一直往下传,传到明代的张谦德的《瓶花谱》、吕初泰的《花政》都是套用的九品九命的品第观念。
我还找到一条新的资料。明代的时候有个叫畲君毅的人,他也有个九品九命叫《花锡新命》。
一品九命:牡丹(国王)、梅花(高士)、兰(芳卿)
二品八命:莲(君子)、桂(名流)、菊(傲逸)、芍药(冶臣)
三品七命:玉兰(修姱)、水仙(奇伟)、茉莉(趣友)
四品六命:海棠(丽人)、瑞香(胜侣)、腊梅(雅俦)、梨花(爽洁)、荼蘼(韵生)、栀子(开士)
五品五命:山茶(英士)、葵花(耿士)、石榴(妍士)、杜鹃(姿士)、芙蓉(寒秀)、紫薇(贵介)、罂粟(艳士)
六品四命:蔷薇(繁英)、木笔(锐翁)、木香(素偶)、紫荆(翁侣)
七品三命:桃(丰士)、杏(文若)、李(夜光)、丁香(峭士)、樱桃(舌含)
八品二命:石竹(爽士)、玉簪(白士)、萱草(解人)
九品一命:凌霄(标俦)、鸡冠(灼人)
各系以词。(《广快书》卷二十一)
其词未曾寓目。每花拟以别称,或寓品性,或蕴故事,皆是笔墨游戏。其间升降次第,多是个人主张。
在宋代文人给花取了各种名号,花十友、花十二客等等,将花比附人的品格,这还是传统的比附观、比德观。我在讲《花目》的时候提到过。这就是《花经》的影响。
从一开始中国文化就留下了这样的传统。因为文人统一接受传统儒家的教育,大家都熟悉传统的政治体制(比如《周礼》里面的九品九命)。在表达闲情逸致的时候,也自然用这样一套大家都熟悉的体系来比附。过去的读书人一看就明白,哪个高,哪个低。这就是那个时候的评判标准。只是这样一套体系在我们今天看来很费解,很隔膜了,所以就难以理解其中的用意了。
我想给大家讲的第二本书是《分门琐碎录》,本书是北宋末期到南宋初期的温革写的。温革字叔皮,本名豫,因恶与降金宋将刘豫同名,故更名革。宋徽宗政和五年(1115)进士。绍兴初任秘书郎,佐方良实督修徽宗陵寝。绍兴十年(1140)触权臣秦桧,贬洪州通判,二十四年任左朝奉大夫。后任延平知州、漳州知州,擢福建转运使,卒于任。
这书当时没有刻本,我们现在能找到的是明代的抄本。20世纪80年代的时候,有个叫化振红的人将这本书进行了整理。化振红将文字整理出来后,又从历代农书里找了很多与其相关的资料附在后面。
《分门琐碎录》是一本很重要的农书,讲植物如何种植,其中有一门讲花的种植。在花的种植里,“杂说”部分谈到了好多鲜切花的保养,正好与瓶花有关系。根据现有资料记载,温革也是第一个谈鲜切花保养的人。从中我们也能够分析出宋代时瓶花的一些面貌。
“杂说”里重点谈的是牡丹和芍药。所以,宋代人不仅种植、培育牡丹和芍药,用其做插花的也比较多。其中还谈到了瑞香、木芙蓉、菠萝花、映山红、莲花、水仙、鸡冠花、罂粟花、菊花、梅花、石榴、海棠、月桂、茉莉、百合、素心、葡萄、蕙兰、决明子、荆棘的种植方法。

花器:清代铸铁三足炉 花材:荷花 荷叶 摄影师:郑兰翔
他在瓶花保养里谈到了牡丹、芍药、蜀葵、荷花、菊花等,可见这几种花在瓶花中使用是比较频繁的。这从两宋时期的瓶花文献里也可以得到佐证。
研究农学典籍的知名学者胡道静先生曾经提到过这本书。他曾写道,《分门琐碎录》是一部类书,其中的农艺门中节录了大量的种艺经验。内容与《种艺必用》及其《补遗》有许多相同的地方。特别注意的是关于花卉种植技术记录了不少。
在《分门琐碎录》之前很少有记载种花的书,基本都是种的生活中实用的经济作物,如种桑的、种稻的。《分门琐碎录》首次提出来种花的技巧,是《四时纂要》为止古代农书所全无的新鲜的东西。
《分门琐碎录》的成书比《种艺必用》要早,其中各部分内容是从其他的书上节录的,并非温革自己写的。也就是说是温革编辑在一起的,所以他不是一位农学家。他辑录的内容都各有所本。从这里我们可以了解的,温革之前已经有人在总结了。
为什么温革在这里第一次记载了花卉的种植?古代中国是个农耕社会,远古时候就开始种植各种农作物,为什么之前就没有人写种植花卉的事情呢?可见原来人工种花的很少,各种花都是在大自然里生长、开放。虽然历代也有人在培育花,但没有像宋代的时候这样花成为一种经济作物。此前,人们都是到大自然中赏花,或者谁家有个花园种了好多花,这种培育都是因为自己喜欢,自己家里有园丁,培养了好多花木。
到了宋代,我们知道那时的花卉买卖非常兴盛。从欧阳修的《洛阳牡丹记》可以了解到,“春时城中无贵贱皆插花,虽负担者亦然”。这个“插花”不是我们现在说的“插花”,而是“簪花”。到了牡丹盛开的季节,满城人都“簪花”,这花自然是买的。有人买,就有人卖,有人卖,就有人种。种的多了,自然就有文字记载了。
如果去研究宋代的花市,会很有意思。可以从宋代的诗词、史料去找。宋代的插花活动非常繁盛,家家户户都要插花。我在《概说》一章里提到,宋代插花特别繁盛,所以出现了一个专门卖花的行业。有了这样的行业,有了这样巨大的利益,才有人去记载。
南宋的时候有个叫吴怿的人写了一本书《种艺必用》。在上世纪60年代之前,现代学者没人知道这本书。明代时,这本书收录在《永乐大典》里。我们知道《永乐大典》很快就散失了,所以之后就没人知道这本书了。后来人研究中国农书都引用明代《种树书》里的资料。到了20世纪60年代,日本为了和中国建交,就把日本藏的几卷《永乐大典》作为国礼送到中国。中国人才看到里面的《种艺必用》。

花器:日式陶胆瓶 花材:垂丝海棠 菊花 摄影师:柴英杰
胡道静先生把《种艺必用》辑出来,出了一本小册子。这时大家才发现,《种树书》基本抄的《种艺必用》。我在谈“滋养”的时候,详细引用了《分门琐碎录》、《种艺必用》分别怎么保鲜花的。可以看出,《种艺必用》关于鲜花保养完全是抄的《分门琐碎录》。这是一个前后的传承关系。所以,阅读资料,要有史的观念,否则很多问题你就弄不清楚。用史的观念,你就会明白它的发展脉络。
下面再提到一本书,宋代林洪的《山家清事》。《山家清事》篇幅很小,现在没有单行本。本书写的就是隐居生活,住在山里的人有哪些文雅的事情。林洪是著名隐士林逋的七世孙。《山家清事》里面也提到了关于鲜切花保养的内容。
宋代,大家都插花,插花的过程中就涉及保养的问题。因为鲜花很快凋谢,有人就研究怎么能让鲜花保留时间长一些。因此,宋代有好多人记载鲜花保养的方法。
到了南宋的时候,周密的《癸辛杂识》里也提到了关于插花保养的问题。周密写过很多笔记小说,里面零零星星地记载了关于插花的事情。比如周密《齐东野语》里有一篇叫《马塍艺花》。马塍是杭州的一个地名,这里的艺花是指温室养花,文献里一直叫唐花。在地上挖一个坑,里面放上马粪,到了冬天生炉子,营造出暖和而又湿润的环境,这样可以把牡丹、碧桃催开,到过年的时候用。
这个技术在汉代就有了,但汉代不是养花,而是种菜。
在《癸辛杂识》里也记载了好多关于花的资料。《武林旧事》里详细地记载了南宋的宫廷插花。
这都是一些比较完整的资料。还有一些零零星星的资料。比如在宋代的时候,有个人叫曾慥,字端伯,他提出一个“花十友”的概念。
(一)兰花(芳友)
(二)梅花(清友)
(三)腊梅花(奇友)
(四)瑞香花(殊友)
(五)莲花(净友)
(六)栀子花(禅友)
(七)菊花(佳友)
(八)桂花(仙友)
(九)海棠花(名友)
(十)荼蘼花(韵友)
曾端伯还针对每种花写了一首词。今只找到三首。参见朱德才《增订注释全宋词》。
调笑令·并口号
诗曰:五柳门前三径斜,东篱九日富贵花。岂惟此菊有佳色,上有南山日夕佳。
佳友。金英辏。陶令篱边常宿留。秋风一夜摧枯朽。独艳重阳时候。剩收芳蕊浮卮酒。荐酒先生眉寿。(《百菊集谱》卷四)
调笑令·清友梅
清友。群芳右。万缟纷披兹独秀。天寒月薄黄昏后。缟袂亭亭招手。故山千树连云岫。借问如今安否。
又:净友莲
净友。如妆就。折得清香来满手。一溪湛湛无尘垢。白羽轻摇晴昼。远公保社今何有。怅望东林搔首。
宋代有个叫张景修的人,他在“花十友”的基础上又提出了“花十二客”。(张景修,字敏叔,常州人。宋英宗治平四年进士。徽宗大观中官礼部郎中。参见《中国历代人名大辞典》)十友十二客出自明代都卬《三余赘笔·十友十二客》到元代的时候有人又把十二客变成了三十客,后来又变成了五十客。这都是花目里面的资料。
最重要的是明代。先说高濂《瓶花三说》。《瓶花三说》不能算一本书,是高濂写的三篇小文章:瓶花之宜、瓶花之法、瓶花之忌。它出自高濂的《遵生八笺》。《遵生八笺》是一部谈养生的著作。人怎么生活更舒服,首先把身体养好,把园林要造好,怎么去玩。
《燕闲清赏笺》是八笺中的一笺,《瓶花三说》即在其中。这一笺主要讲赏鉴清玩之事,多是收藏玩乐的东西。
第二篇是张谦德《瓶花谱》。台湾地区有人研究高濂、张谦德、袁宏道这三人的作品谁抄谁的。细细研究起来,你会发现,张谦德的《瓶花谱》抄了好多高濂的《瓶花三说》里的内容,但他又增加了很多特别有意思的内容。

花器:牧之琉璃侈口瓶 花材:枯石榴枝 含笑 摄影师:郑兰翔
《瓶花谱》是一本单独的著作,分八篇:品瓶(谈器具)、品花(谈花目)、折枝(如何选枝子)、插贮(如何插得更好)、滋养(如何保养)、事宜(需要讲究的地方)、花忌(忌讳)、护瓶。从“瓶”开始,以“瓶”结束。
高濂的《瓶花三说》仅是三篇小文章,还不成体系。到张谦德的《瓶花谱》已经成为书的体例了。有轻重缓急,有前后顺序了。张谦德写《瓶花谱》的时候虽然只有十九岁,但他的水平很高。他借鉴了高濂的《瓶花三说》,将其变成一本书。张谦德在序言提到有一个童子金润也写了一本《瓶花谱》,但这本书已经散佚了。张谦德是否看到并借鉴金润的《瓶花谱》,我们现在不知道了。
第三篇是袁宏道的《瓶史》。《瓶花三说》、《瓶花谱》、《瓶史》是明代最重要的瓶花理论著作,现在对这三部作品研究很滞后,并没有弄清楚。高濂、张谦德完全是文人插花,完全是文人自己的爱好。
袁宏道的《瓶史》不论是对中国插花还是日本插花影响都非常大。中国人插花不谈两句《瓶史》,就觉得没文化。但《瓶史》与《瓶花三说》、《瓶花谱》完全不一样,这就是前面我们谈的袁宏道为什么写《瓶史》,只有知道这一点才能理解《瓶史》的内蕴。
《瓶史》一开篇就写道:“夫幽人韵士,摒绝声色,其嗜好不得不钟于山水花竹。”“摒绝声色”是整部《瓶史》的钥匙。好多人看了《瓶史》来讨论中国插花,根本不了解袁宏道写这部作品的原因。这与他写《瓶史》的背景有关系。袁宏道最初是个非常有名的儒生,学问做得非常好。他第一次到北京考进士的时候,与他哥哥的一些朋友讨论学问。这时候他接触到禅宗,当时人们叫作“性命之学”,如王阳明、李贽的心学,都是这个时期大家探讨的显学。讨论人活在世上到底是怎么样,人应该怎么活着等等哲学的问题。
这一次袁宏道没考上进士,却接触了性命之学。从二十岁到三十岁十多年间,他一直在研究禅宗。起初他研究禅宗的看话禅,就是我们说的公案。看话禅讲棒喝、顿悟。因为他有学问,比好多和尚悟的都快。他把禅宗和儒家的学说互相印证,变成了一个在禅宗方面特别有修养的人。接触明代大思想家李贽之后,他从研究看话禅,变成研究狂禅。
当时袁宏道在苏州当县令。而张谦德是苏州的大户、大收藏家,而且这时他已经把《瓶花谱》写出来了。我觉得袁宏道有可能接触到了张谦德,也看过《瓶花谱》。

花器:景德镇霁红釉瓶 花材:垂丝海棠 枯木 乌桕 摄影师:刘涛
袁宏道写《瓶史》前后,他的思想发生了非常大的转变。他从禅宗的看话禅、狂禅转向了净土宗。他开始主张“悟修双毂”。原来光谈悟,现在他觉得同时还要修持,要持戒,悟和修不可偏废。他主张断肉戒荤、断掉青娥之癖,断掉所有红尘的东西。这个时期他给亲朋好友写信谈如何“摒绝声色”,怎么持戒,怎么修行。
开篇小序他写的就是修行。修行最好的办法就是到深山老林里面去归隐。不能当和尚,可以去归隐,断绝红尘。但他做不到,他在苏州的时候当的是七品官,他这次出仕的时候,他选的是从八品的小官——在国子监当一个府学教授。官职很小,但他觉得名伦堂上亦可隐,当个老师还是可以隐居的,避免深陷红尘。
可以说瓶花是他持戒修行的替代品。他本来想归隐山林,但又归隐不了,不能到山水里面去。钟情于山水花竹,养花养竹可不可以呢?他没有这个条件,当时他在北京租了一个地方,屋子特别小,时时要搬家,所以没法养花草。既然这样,那就插花吧。
“京师人家所有名卉,一旦遂为余案头物。”对袁宏道来说,这不仅仅是插花,其实是他修行的一个替代品。所以他才对花目要求那么严格:“入春为梅,为海棠;夏为牡丹,为芍药,为石榴;秋为木樨,为莲、菊;冬为蜡梅。”如果没有好花,宁可插一点柏树枝、竹枝,也不会乱插一气。
高濂的《瓶花三说》提到的“四时花纪”,认为所有的闲花野草都可以插到瓶子里,只要你有意巧,能插好就可以了。但在袁宏道这里不行,他要求花目非常严格。就是因为插花是他修行的一个替代品,是他不能归隐山林、不能脱离红尘的替代品。这样你就明白袁宏道写《瓶史》为什么跟其他人不一样,你才会真正理解《瓶史》的内容。当然,从侧面也反映了当时文人插花的一些想法。但他的出发点,与高濂、张谦德是不一样的。不理解这一点,好多问题就没法谈。
袁宏道写了《瓶史》之后,屠本畯写了《瓶史索隐》。(索隐就是对古籍的注释考证。唐司马贞《〈史记索隐〉序》:“今止探求异闻,采摭典故,解其所未解,申其所未申者,释文演注,又为述赞,凡三十卷,号曰《史记索隐》。”)《瓶史索隐》出自屠本畯的《山林经济籍》。在《花目》篇章里,我详细讲了《瓶史索隐》里的《瓶史月表》。《瓶史月表》流传比较广,好多人没看过《瓶史索隐》,只看过《瓶史月表》。

屠本畯《山林经济籍》
《瓶史索隐》流传的比较少,大约八九十年代国家图书馆曾经影印过,印在一部丛书里面。我觉得有必要重新整理出来。
再给大家介绍下明代吕初泰的《花政》。这本书写了花的十个方面,分别为:释花、定品、殊鉴、作合、雅称、汇植、插瓶、盆景、不如、假化。跟插花有关的是:定品、插瓶、盆景。这里面我觉得最主要的是插瓶,内容大都是借鉴前人的理论。
“瓶中插花,虽是寻常供具,实关幽人性情,若非得趣个中,何能生韵飞动?”插瓶花虽然是很平常的事情,插得好,实在是幽人性情。如果你不能真正了解它其中的趣味,你怎么能做到“生韵飞动”呢?
“故插瓶不可太密,不可太疏,高低布置,宛倚曲槛雕栏,参差暎发,恍若连枝茎茁。壶中光景不小,眼前境界常新。斯为雅致。”插花不能太密也不能太疏,下面他以园林的布置来比拟插花,就像小院子里有曲槛,有雕栏,要互相掩映。不同的植物插在一起,像活的一样。
“然瓶亦忌整对,忌一律,忌成行,忌粗大。如铜器,花觚、铜之尊、罍、方汉等壶,标格斯称。但贫素讵能构置。即窑器如纸槌、鹅颈、茄袋、蓍草、蒲槌等样,尽堪入供。”这是从袁宏道的《瓶史》出来的。如铜器、花觚、铜制尊罍、方汉壶,才是有格调的。没钱的人买不起青铜器,其他窑器也是可以的。
“安置得所,不特神采焕发,花之真性可全,虚斋亦觉楚楚有致矣。”插得好,放在家里显得特别有雅趣。“其注养亦自有法”,怎么养还是有方法的。“梅调鼎鼐”,梅花要插在鼎鼐里面,要用青铜器。“喜注熬波”,喜欢腌肉汤。“桂倚香阶,宜熏龙脑”,桂花和龙脑香放在一起。这就是化用《清异录》里面的“五宜说”,什么花适合什么香。“牡丹天香倾国,养以百花酿。”国色天香的牡丹要用蜂蜜插。“海棠酒晕生脸,沃以曲麦春”,海棠春睡,红晕满脸,要用酒插。好多人也用薄荷水插。此外还提到,梨花用雪水,芙蓉用清泉,水仙、山矾要放盐,戎葵、凤仙要用生石灰。

花器:唐白釉宝瓶 花材:榆叶梅 摄影师:柴英杰
这些资料都是用骈体文写出来的,如果你不懂滋养的话,就很难理解他说的什么意思。
接下来介绍明代孙知伯的《倦还馆培花奥诀录》。这书现在也是没整理出版过,大家很少见到。这里面有一篇谈到瓶花保养法。他的“盆卉说”也值得一看。他把花分成四类:艳冶、幽净、韵致、俊逸,每类包含多种花卉,他这个分类很有趣。
此外,沈复的《浮生六记》第二卷也专门讲到了插花。里面有几点是现在插花界谈的最多的,但我觉得都没谈到点子上。比如沈复在这里面提出两个观点:“起把宜紧”、“瓶口宜清”。这是他在插菊花的时候提到的。现在我们将其当成中国插花的金科玉律,其实是很偏颇的。插草本的菊花时,花都要从一个瓶口怒起,不靠瓶口为妙,达到生的效果,叫“起把宜紧”。“瓶口宜清”,不是讲插花,是讲插菊花时为了用铁丝矫形,要把铁丝隐藏起来,不能露出来。并不是现在人讲的不能用叶子遮挡瓶口。在高濂和张谦德的论述里反而讲究要“铺撒瓶口”。在实际的操作中,枝叶铺撒瓶口反而能得到花材与器具混融一体的感觉,艺术效果反而更好。
“起把宜紧”,在讲“宜称”的时候曾谈到,枝要与根相连属,不同的花枝要从瓶子同一个地方出来。插菊花的时候可以插成一把,因为菊花很散。沈复下面谈到剑山的时候,要用铁丝扎成一把插在剑山上。不能只看他扎成一把,还要看他怎么偏斜取势的。沈复说的“起把宜紧”不能简单地说扎成一把插在剑山上就可以了。
好多人对“瓶口宜清”根本没理解沈复说的到底什么意思。高濂、张谦德都谈到了,有时要铺洒瓶口一半才有韵致,有时必须把瓶口遮起来。插菊花时,“瓶口宜清”谈的最重要的是“针”。沈复说,“毋令针针露梗,所谓‘瓶口宜清’也。”这里面的“针”就是铁丝。菊花都是直杆,矫形就要在杆中插上铁丝,铁丝不要露出来,不然就会把瓶口弄得很乱。用铁丝给菊花矫形,在清代是个很流行的技法,有好几条资料可以说明这一点。
沈复在谈插菊花的时候提出的这两个概念,有时候不适合木本花材。使用木本花材插花时,我们就不能用这个方法了。因此,我们一定要明白他是在什么背景下谈的。接下来,他就谈到木本花材插花,怎么剪枝、打曲。我觉得沈复的《浮生六记》谈到了好多插花操作技法的问题,他有实操经验,实用性比较强。他家里养不起仆人,他和他老婆租房子住,还有些“穷酸”小爱好。所以,好多东西他自己动手做,自然就总结出好多可贵的经验。
说他“穷酸”,是因为他的格调并不高。他和高濂、张谦德、袁宏道的格调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从他的文字我们也可以看出,他就是个小文人。包括李渔在《闲情偶寄》谈的格调也不高。李渔通过写剧本、写曲、出书,以维持日常生活。所以,他写书的速度很快,相当于我们现在的网络写手。他必须迎合世俗格调,这样书才能卖好。李渔完全是靠出版赚钱的,大概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职业写手。

花器:北齐安阳窑净瓶 花材:月季枯枝 摄影师:布里
清代陈淏的《花镜》,书里谈到了好多关于花的种植方式、保养方法。有一章专门讲“养花插瓶法”,里面很多资料很有趣。
另外一个是日本人叫细川润次郎,他写了一本《瓶花插法》。书是用汉语写的。他接受了吕初泰、袁宏道的观点。里面讲了养法、论水、插法、采折之法、剪裁之法、论瓶、论花、论非花者、论浴花、论花忌。他从一个日本人的角度来谈他理解和追慕的中国插花。
民国时期,程世抚先生的《瓶花艺术》是中国传统插花向当代插花转折的一个里程碑的著作。关于此书我在《概说》一章里已经提及,在此就不展开细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