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俗

屏俗 - 图1

我们谈空间布局,瓶花插好了要布在什么样的环境里,

虽然我是分开阐述的,

实际就是一个整体,即文人修养的外化。

屏俗 - 图2

花器:日式铸铁花篮 花材:山茶果 香水百合 摄影师:刘涛

“屏俗”我是借鉴袁宏道《瓶史》里的概念,屏是摒弃、去掉的意思,俗是不雅的意思。那么,究竟什么是俗?苏东坡有一首诗说:“可使食无肉,不可使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人瘦尚可肥,俗士不可医。旁人笑此言,似高还似痴。若对此君仍大嚼,世间那有扬州鹤。”(《于潜僧绿筠轩》)传统文人以为,居处没有竹子,你就是俗人。士如果有了俗的毛病,是不可救药的。

此外,黄庭坚有一段论书法的文字也谈到了俗:“少年以此缯来乞书,渠但闻人言老夫解书,故来也尔,然未必能别功楛也。学书要须胸中有道义,又广之以圣哲之学,书乃可贵。若其灵府无程政,使笔墨不减元常、逸少,只是俗人耳。余尝为少年言,土大夫处世可以百为,唯不可俗,俗便不可医也。或问不俗之状,老夫曰:‘难言也。视其平居无以异于俗人,临大节而不可夺,此不俗人也。平居终日,如含瓦石,临事一筹不画,此俗人也。’虽使郭林宗、山巨源复生,不易吾言也。”(《书缯卷后》)

有个年轻人拿了一块缯(一种粗劣的绢)请黄庭坚书写。其实,他只是听别人说,黄庭坚的书法好,他自己并不懂。书法要想写得好,胸中要有道义。如果心中没有分别能力,就是一个俗人。在黄庭坚的心目中,胸中有道义,要有节操和品行,并广之圣哲之学,这样的人才算不俗。

在传统文人眼里,看重的是儒家的道德修养。而对今天的人来说,就不是简单的儒家学说了,更多的是对传统的文化、艺术、审美的接纳和理解。

袁宏道提出“屏俗”,其实他谈的是空间设计——瓶花插好了要放到什么样的环境里。他在《瓶史·屏俗》里说:“室中天然几一、藤床一。几宜阔厚,宜细滑。凡本地边栏漆桌、描金螺钿床,及彩花瓶架之类,皆置不用。”

在袁宏道的心目中,室内怎样才算不俗呢?插花的室内要放天然几一(相当于后来的大画案)、藤床一(相当于后来的罗汉床)。几案要宽厚细滑。所有本地(北京)出产的带边栏的漆桌、描金螺钿床、彩绘瓶架,都太俗了,不能用。

在明代,描金、螺钿、大漆是普通富贵人家喜欢的。《金瓶梅》里好多家具都是这样的。对袁宏道来说,室内布置力求简洁,放天然几一、藤床一就可以了。文震亨的《长物志》很值得一读,对学习插花很有帮助。《长物志》在明代是非常奇特的一本书,关于生活的方方面面讲得非常详细。关于文雅的玩法,文震亨比其他人走得更远。因为他是文徵明的曾孙,生在书香门第,家里又特别富有,所以他对好多清玩的审美标准非常严格。在别人看来很雅的东西,在他看来都是俗的。

文震亨在谈到空间的布置时说:“位置之法,繁简不同,寒暑各异;高堂广榭,曲房奥室,各有所宜;即如图书鼎彝之属,亦须安设得所,方如图画。”

屋子里的布置一定要有繁有简,夏天和冬天的布置也是不一样的。不论是比较大的屋子,还是比较小的如书斋、茶室等幽静的空间,每个布置都是不一样的。屋子里摆放的图书、古玩,也要位置适宜,这样才能显出不俗的味道。

“云林清秘,高梧古石中,仅一几一榻,令人想见其风致,真令神骨俱冷。故韵士所居,入门便有一种高雅绝俗之趣。”

倪云林是元代著名画家,有洁癖。清秘阁是他的书斋。书斋的院子里种着一棵大梧桐树,树下一块古石,地上铺着白色碎瓷片。院子平时围起来,一般不让人进去。院子门口放着好多双拖鞋,进去要换拖鞋。管理书斋的仆人每天要洗梧桐树,树叶要是落下来,不能进去捡,要用长杆将落叶粘出来。清秘阁室内也只有一几一榻,里面摆放的东西特别少,就像我们看到文徵明画的室内空间一样。

文震亨的曾祖父文徵明特别喜欢倪云林。文徵明活了很大年纪(90岁),在苏州地区影响非常大,他的喜好深受当时文人的追捧,甚至变成了一种时尚。

室内空间的摆设原则“一几一榻”源于倪云林。因此,袁宏道、文震亨等文人都提到了它,成了当时文人空间的典范。“屏俗”就是要求屋子里摆放不能杂乱。

关于“几榻”的制作,《长物志》又说:“古人制几榻,虽长短广狭不齐,置之斋室,必古雅可爱,又坐卧依凭,无不便适。燕衎之暇,以之展经史,阅书画,陈鼎彝,罗肴核,施枕簟,何施不可。今人制作徒取雕绘文饰,以悦俗眼,而古制荡然,令人慨叹。”

在宋、元、明时代,榻在文人书斋里的位置非常重要。文人在榻上可以看书、写字、画画、鉴赏古玩、喝茶、会客,困了可以睡觉。可以躺在上面,可以卧在上面,也可以靠在上面,非常方便。这是古代文人的生活习惯,文人在家的时间主要待在榻上。主人在榻上,客人来了坐椅子。(参看扬之水先生相关研究)

屏俗 - 图3

花器:日式竹一重切 花材:槐花 柿叶 摄影师:柴英杰

宋代中国就有了桌、椅这种高坐具,在这之前坐具都很矮。即使高座椅已经普及的时候,文人主要还是坐在榻上。宴会谈笑之暇,可以观经史、赏书画、陈古玩、摆吃的、放枕头。后来的“几榻”就做得非常花哨俗气,一点都不雅观了。

“小室内几榻俱不宜多置,但取古制狭边书几一,置于中,上设笔砚、香合、熏炉之属,俱小而雅。”古人认为屋子里几榻不能放多了,几子上要放笔砚、香合、熏炉,一定要“小而雅”。在《器具》一章我提到袁宏道和高濂都说,斋室里的瓶子一定要“小而雅,方入清供”。因此,我们插花有时真的需要一些小的器物,用大的器皿插反而觉得又傻又俗。

“别设石小几一,以置茗瓯茶具;小榻一,以供偃卧趺坐,不必挂画;或置古奇石,或以小佛橱供鎏金小佛于上,亦可。”在床的旁边设一个石头做的几子,将茗瓯茶具放在上面。古人喝茶,一定是主人和客人在一间屋子里,童子在旁边另一间屋子里泡茶。大家去看历代茶书,就明白。其实,文人也不知道茶具体是怎么泡出来。文人只是在想用什么水、什么炭,要几沸,而具体干活的则是童子。我们现在是主人来泡茶,常常喝的不是茶,而是讲故事卖茶,跟文化没有关系。

我们在看古人的文章时,一定要透过文字看背后,看古人讲的到底是什么,讲的有没有道理,作者有没有实战的经验。如果作者没有实战经验,你就不要学。袁宏道讲的好多东西是从他的哲学思想出发演绎出来的,比如他认为不能用绳束缚花枝,这是他提倡天然随性的主张体现;高濂则认为一定要“先凑簇像生,用麻绳缚定插之”,一定要做出一个样子,用麻绳缚定,因为高濂有实际插花经验,不缚定插不住。而袁宏道他自己不插花,所以他说不能绑花枝,要让它天然。这就是实干家和理论家的区别。

我们看到古代文字里面所阐述的环境,这是更高的层面。有好多时候就是一个想象出来的境界。我们今天如果把屋子收拾成那个样子,我觉得也没法待。我们尽量在大的审美趋向的引导下,去布置一个简洁的环境。

文震亨在《长物志》中还提到了天然几。“天然几以文木如花梨、铁梨、香楠等木为之;第以阔大为贵,长不可过八尺,厚不可过五寸,飞角处不可太尖,须平圆,乃古式。”

为什么天然几“以阔大为贵”?也就是独板为贵。一米二宽的自然比一米宽要贵,因为树木生长的年份不一样,一米二宽的天然几所需的木材肯定大。关于天然几,张岱在《陶庵梦忆》里记载了他叔叔一个故事。

屏俗 - 图4

花器:塑料瓶 花材:梨花:枯木 摄影师:柴英杰

癸卯,道淮上,有铁梨木天然几,长丈六、阔三尺,滑泽坚润,非常理。淮抚李三才百五十金不能得,仲叔以二百金得之,解维遽去。淮抚大恚怒,差兵蹑之,不及而返。

他的叔叔到淮安府赴任,在路上看到一个天然几,非常漂亮。他叔叔花了二百两银子买了下来,然后立刻装到船上回苏州去了,官也不做了。当地的巡抚李三才出了一百五十两银子没买到,听说被张岱的叔叔买走了,就派兵去追。当时这样一个天然几都要派兵去夺取,可见明代人的一个嗜好。

以上这些都是明代文人对“屏俗”的意见,而我想借此谈的是中国文人书斋的范式。在唐宋时期,中国文人不是这样过日子的。唐宋文人对空间主张“容膝易安”,那时文人理想的书斋能坐下就行。唐宋时期文人书斋布置大多有归隐的趋向。除了书斋比较小,文人更注重的是内心的修养。我们今天恰恰相反,只注重空间的大小,一进去给人感觉俗不可耐。古人的房间都不大,比如乾隆皇帝的三希堂,非常小,进门就上炕。空间很小,境界修养却可以很高。

李清照在《金石录后序》中很有感情地回忆了她与丈夫赵明诚的书斋生活,里面有一段很有趣,从中可以看出当时文人的追求:

后屏居乡里十年,仰取俯拾,衣食有余。连守两郡,竭其俸入,以事铅椠。每获一书,即同共勘校,整集签题。得书、画、彝、鼎,亦摩玩舒卷,指摘疵病,夜尽一烛为率。故能纸札精致,字画完整,冠诸收书家。余性偶强记,每饭罢,坐归来堂烹茶,指堆积书史,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页、第几行,以中否角胜负,为饮茶先后。中即举杯大笑,至茶倾覆怀中,反不得饮而起。甘心老是乡矣。

赵明诚罢官后,与李清照回乡下住了十年,夫妇勤俭持家,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赵明诚复官后,将所有的俸禄都拿出来买书。买回来后,夫妇俩就一起校勘,整理归类,题写书名。得到书画和鼎彝古玩,也摩挲把玩或摊开来欣赏,指出存在的不足。每晚等到一支蜡烛烧完才去睡觉。他们夫妻俩水平都特别高,因此收藏的古籍,在品相和质量上超过许多收藏家。李清照的记性特别好,每天吃完饭后,和丈夫坐在归来堂上烹茶,指着屋里堆积的书,说某一典故出在某书某卷第几页第几行,二人以猜中与否来定胜负,谁猜中了谁先喝茶。猜中的人便举杯大笑,常常不小心把茶倒在怀里,反而饮不到一口。

李清照这段写的是闺房之乐,笔调却不庸俗。如果你再去看沈复的《浮生六记》里的“闺房记乐”,或者冒襄写的董小宛,都是儿女情长,就感觉甜腻腻的,没有李清照写得文雅,这就是境界的不同。

屏俗 - 图5

花器:牧之琉璃胆瓶 花材:火棘 紫薇 摄影师:刘涛

这也反映了不同时代,文人趣味的变化。通过唐宋元明清文人书斋的布置,我们可以了解到什么是俗的,什么是雅的。

南宋罗大经的《鹤林玉露》中也有一段有趣的资料。

唐子西诗云:“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余家深山之中,每春夏之交,苍藓盈阶,落花满径,门无剥啄,松影参差,禽声上下。午睡初足,旋汲山泉,拾松枝,煮苦茗啜之。随意读《周易》、《国风》、《左氏传》、《离骚》、《太史公书》及陶杜诗、韩苏文数篇。从容步山径,抚松竹,与麛犊共偃息于长林丰草间。坐弄流泉,漱齿濯足。既归竹窗下,则山妻稚子,作笋蕨,供麦饭,欣然一饱。弄笔窗前,随大小作数十字,展所藏法帖、墨迹、画卷纵观之。兴到则吟小诗,或草《玉露》一两段,再烹苦茗一杯。

从空间上说,群山环抱,一片寂静,好似万物都不存在的远古;从时间上说,无所思虑,无所用心,一天就好像是一年。这反映了中国文人绵绵流传的精神追求,都喜隐居。

罗大经把家安在深山里面,每逢春末夏初的时候,苍翠的苔藓生满台阶,落下的花瓣铺满小路,没有人来敲门打扰,唯有松树的影子斑驳不齐,地面和空中不时传来鸟儿的啼鸣。中午刚刚睡足,就汲点山泉水,捡几根松树枝,煮茶喝。

凭兴趣读几篇《周易》、《国风》、《左氏传》、《离骚》、《太史公书》以及陶渊明、杜甫的诗,韩愈、苏轼的文章,悠悠然不慌不忙地走在山路上,摸摸松树竹子,跟小鹿一样在高高的树林和茂盛的草地里休息。坐下来赏玩奔流的泉水,用这水漱口洗脚。回到竹窗的家里,妻子和幼小的孩子,做了竹笋和蕨菜,端上麦子煮的饭,高高兴兴地吃一个饱。在案边提起笔来,管他多少写几十个字,或者展开收藏的法书字帖、名士真迹画卷来欣赏。兴致来了就吟诵小诗,有时写一两段《玉露》。然后再煮上一杯茶。这就是罗大经的山居生活。

到了元代,文人的书斋,典型的就是倪云林的书斋模式。他的清秘阁高雅的书斋形象影响了明代文人的审美趋向。倪云林是个大画家,随便画一张画很多人抢着买,所以他不缺钱。他也不关心外面的生活,他生活在元代,那时很多文人不跟政治人物来往。倪云林的气节和追求,通过明代文人的宣扬,深入人心。“士俗不可医”,不俗不仅体现在空间布置上,也体现在个人修养上。空间的布置只是个人修养的外化。比如看什么书,胸中是否有道义,是否有圣哲之学。

我们谈瓶花要布置到什么环境里。这个环境就显得非常重要,环境不是买了多少明式家具,不是买了多大的房子。从唐宋直到元明清,大家谈到书斋的布置,以简洁干净为主,室内一几一榻就可以了。文人关注更多的是,一几一榻上放什么,主人在斋中做什么。

在明代,尤其是明代中后期,社会比较安定,兴起了古玩热。大家都在收藏古玩,主要玩夏商周三代的青铜器,玩宋代的官、哥、象、定的瓷器。文人也因此收藏了很多好的器具,有的正好拿来做了花器。明代文人插花之所以对器具那么讲究,是和整个社会背景,整个书斋的氛围、整个社会的时尚结合在一起的。

我们谈空间布局,瓶花插好了要布在什么样的环境里。虽然我是分开阐述的,实际就是一个整体,即文人修养的外化。文人要在榻上展经史、看书画、玩鼎彝,要会客、吃茶,这本身就是文人整体的修养。

我们要了解插花空间布置的原理,我们就要了解背后的人,了解他们的日常生活,尤其是明代的文人。明代李日华的《味水轩日记》是非常有趣的一本书,他以日记的形式记录每天的生活。我们可以通过这本书了解明代的文人是怎么看问题的,比如怎么鉴定书画,怎么赏盆景,怎么喝茶。这就是文人的生活状态,文人只有达到这种状态,插出的花才有境界。

瓶花是文人综合修养的一小部分,只是在空间布局里的一个点,却是他整个人生修养的浓缩。“士俗不可医”,如果有俗的毛病,也是插不好花的。你想插好花,你就要胸中有道义,又广之以圣哲之学,这样才是一个不俗的人,才能做出更好的艺术品。

当然,这需要一步步来,现在我们通过这样的机缘,慢慢了解传统文化。通过读书,提高涵养,与朋友一起交流。古人说:“独学而无友,则孤陋寡闻。”学习时有朋友,有小团体,互相促进,这样才能有长进,才能理解传统文化的魅力,才能领会到传统文化美在哪里。

瓶花能将大家带回到这个氛围。我常说不是教大家插花,是想通过瓶花这个点,学会怎么走进传统文化,当然了,首先花还是要插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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