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贮

历来文人论插花者,皆论择枝。
插贮首在择枝,懂得择枝,事半功倍矣。

花器:明代磁州窑褐釉花觚 花材:杝桃 山茶 摄影师:柴英杰
在瓶花的史料里面谈到具体的插花技法的资料很少。往往语焉不详,在后人看来更是云遮雾罩,摸不着头脑。我想简单梳理一个脉络出来,和大家一起探讨。
我想谈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谁在插花。这方面的史料连贯不起来,现从零星的资料入手,以期窥斑知豹。
先看南宋宫廷插花。吴自牧《梦粱录》卷三五月(重午附):“五日重午节,又曰‘浴兰令节’,内司意思局以红纱彩金盝子,以菖蒲或通草雕刻天师驭虎像于中,四围以五色染菖蒲悬围于左右。又雕刻生百虫铺于上,却以葵、榴、艾叶、花朵簇拥。”从这里可以看出南宋宫中五月端午插花排办由内司意思局担任。
南宋周密的《武林旧事》记载了多条有关插花的记载。卷二“赏花”条谈到宫中赏牡丹,其规模可谓富丽堂皇。“堂内左右各列三层,雕花彩槛,护以彩色牡丹画衣,间列碾玉、水晶、金壶及大食玻璃、官窑等瓶,各簪奇品,如姚魏、御衣黄、照殿红之类几千朵,别以银箔间贴大斛,分种数千百窠,分列四面。至于梁栋窗户间,亦以湘筒贮花,鳞次簇插,何翅万朵。”卷七“乾淳奉亲”条:“淳熙六年三月十五日,车驾过宫,恭请太上、太后幸聚景园。次日,……遂至锦壁赏大花,三面漫坡,牡丹约千余丛,各有牙牌金字,上张大样碧油绢幕。又别翦好色样一千朵,安顿花架,并是水晶、玻璃、天青、汝窑、金瓶。就中间沉香卓儿一只,安顿白玉碾花商尊,约高二尺,径二尺三寸,独插‘照殿红’十五枝。”(田汝成《西湖游览志余》卷三“偏安佚豫”与此同。)每次上千朵牡丹花的安顿插贮,不是一时半刻可就的,也更非一人之力可办。在“赏花”条就明确记载了承办方,“先期后苑及修内司分任排办,凡诸苑亭榭花木,妆点一新。锦帘绡幕,飞梭绣球,以至裀褥设放,器玩盆窠,珍禽异物,各务奇丽。”
可见后苑、修内司、意思局在赏花和插花方面承担排办的主要工作。从吴自牧《梦粱录》卷九内诸司可知后苑、修内司、意思房皆隶殿中省。殿中省由来已久,《宋史·卷一六四·职官志四》:“殿中省:监、丞各一人,监掌供奉天子玉食、医药、服御、幄帟、舆辇、舍次之政令,少监为之贰,丞参领之。凡总六局。”然职官增设撤并常有,故历代记载多有紊乱。《宋史·卷一六六·职官志六》内侍省有“后苑勾当官”,“无定员,以内侍充,掌苑囿、池沼、台殿种艺杂饰,以备游幸。”《哲宗正史·职官志》云:“后苑勾当官无定员。后苑造作所盖官三人。后苑勾当官掌苑囿、池沼、台殿种艺杂饰,以备游幸。”两史所载同。由此可见后苑主要负责的是园林方面的事物。插花排办更多的应该由修内司、意思局负责。
周密《武林旧事》卷三“禁中纳凉”:“禁中避暑,多御复古、选德等殿,及翠寒堂纳凉。长松修竹,浓翠蔽日,层峦奇草,静穷萦深,寒瀑飞空,下注大池可十亩。池中红白菡萏万柄,盖园丁以瓦盎别种,分列水底,时易新者,庶几美观。又置茉莉、素馨、建兰、麝香藤、朱槿、玉桂、红蕉、闍婆、薝卜等南花数百盆於广庭,鼓以风轮,清芬满殿。”此处园丁大概属于后苑。
周密《武林旧事》卷三“乞巧”:“七夕前,修内司例进摩睺罗十卓,每卓三十枚,大者至高三尺,或用象牙雕镂,或用龙涎佛手香制造,悉用镂金珠翠……”“赏雪”:“禁中赏雪,多御明远楼,后苑进大小雪狮儿,并以金铃彩缕为饰,且作雪花、雪灯、雪山之类,及滴酥为花及诸事件,并以金盆盛进,以供赏玩……”“岁除”:“禁中以腊月二十四日为小节夜,三十日为大节夜,呈女童驱傩,装六丁、六甲、六神之类,大率如《梦华》所载。后苑、修内司各进消夜果儿,以大合簇饤凡百余种……”由此数条可知,修内司多任宫内饮宴赏玩排办。元托克托等修《宋史·职官志》“将作监”下设“修内司”,“掌宫城太庙缮修之事”。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卷一“修内司”隶外诸司,可见修内司的业务范围还是有变化的。南宋时期无论修内司,还是意思局,皆归内司,由太监充任。

花器:牧之琉璃净瓶 花材:葡萄藤 紫藤 摄影师:郑兰翔
另外从《宋会要辑稿》四之二可知宫女也有“二十四司”之设,其中,“司苑二人,掌园苑种植蔬果之事,其佐有典苑、掌苑、女史各二人。”
从上面史料记载可知,南宋宫内插花多由修内司负责,由太监充任。掇之历代史籍,可知宫内诸般事物大略皆由太监担当。至于太监的教习则于史料无徵,不能得其教授传承之大略。
有人言之凿凿论定南唐后主李煜、宋徽宗赵佶为插花大师,只能愕然,无言以对。
高士奇在《金鳌退食笔记》“南花园”条详细记载了南花园四时进御花木,盆景外,尚有插瓶牡丹,插瓶芍药诸名目,可见清初清宫瓶花的大概。
在西苑内迤南,东向。明时曰“灰池”,种植瓜蔬于炕洞内,烘养新菜,以备春盘荐生之用。立春日进鲜萝卜,名曰“咬春”。本朝改为南花园,杂植花树,凡江宁、苏、松、杭州织造所进盆景,皆付浇灌培植。又于暖室烘出芍药、牡丹诸花,每岁元夕赐宴之时,安放乾清宫,陈列筵前,以为胜于剪綵。秋时收养蟋蟀,至灯夜则置之鳌山灯内,奏乐既罢,忽闻蛩声自鳌山中出。每岁正月,进梅花、山茶、探春、贴梗海棠、水仙花;二月进瑞香、玉兰、碧桃、鸾枝;三月进绣球花、杜鹃、木笔、木瓜、海棠、丁香、梨花、插瓶牡丹;四月进栀子花、石榴花、蔷薇、插瓶芍药;五月进菖蒲、艾叶、茉莉、黄杨树盆景;六、七月进茉莉、建兰及凤仙花,五色斑斓,置玻璃盘中;八月进岩桂;九月进各种菊花;十月进小盆景、松、竹、冬青、胡须草、金丝荷叶及橘树、金橙;十一月、十二月进早梅、探春、迎春、蜡瓣梅,又有香片梅,古干搓枒,开红白二色,安放懋勤殿。余曾有诗纪之。石榴红白二种,花单瓣,结实盌子大,味甘,曰“软子石榴”。……上从清凉山手移金莲花,亦付南花园栽种,四月末花开,碧叶黄英,鲜洁可爱。其余杂花奇树,不可名言,惟设内监司灌溉之事。冬月进花,皆用黄布作锦套包裹,不使见风。菊花以绿竹作架,各悬小牌,书某种,如粉西施、水晶盘、太史黄、紫罗兰之类,按时舁送各宫殿安放,花残则随时易以新者。南书房亦如之。
内监司此时则归内务府统领,亦是太监充任。
《旧都文物略》载“清代宫中陈列鲜花,对午一换,勒为定制。”如此大量的鲜花供应,内城附近怕是不能满足,“南花园”大概是宫内插瓶鲜花的主要供应地。略为推论,可知宫廷插花应由太监充任,其中典章传授,则无从得悉了。
在宋代时民间插花甚为流行,略举数例。
牡丹闻于天下,花盛时,太守作万花会。宴集之所,以花为屏帐,至于梁栋柱拱,悉以竹筒贮水,簪花钉挂,举目皆花也。扬州产芍药,其妙者,不减于姚黄魏紫。蔡元长知维扬日,亦效洛阳,亦作万花会。其后岁岁循习……(宋张邦基《墨庄漫录》卷九)
芍药为天下冠。蔡京为守,始作万花会,用花十余万枝。(苏轼《仇池笔记·卷上·万花会》)
宋·苏轼《玉盘盂并引》其一
东武旧俗,每岁四月,大会于南禅、资福两寺。以芍药供佛,而今岁最盛。凡七千余朵,皆重跗累萼,繁丽丰硕。中有白花,正圆如覆盂,其下十余叶,稍大,承之如盘,姿格绝异,独出于七千朵之上。云:得之于城北苏氏园中,周宰相莒公之别业也。而其名甚俚,乃为易之。

花器:牧之琉璃净瓶 花材:柿叶 鸡冠花 摄影师:柴英杰
以上数条可知宋时官府或寺院插花皆以千万枝计,以致“两寺妆成宝璎珞”、“以花为屏帐”“举目皆花也”。如此花团锦簇的场景,其靡费浩大,非有专人难以胜任。于是,在北宋时便有了专门的假赁机构。
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卷四“宴会假赁”条记载了北宋都城成熟的假赁服务行业。
凡民间吉凶筵会,椅桌陈设,器皿合盘,酒檐动使之类,自有茶酒司管赁。吃食下酒,自有厨司。以至托盘、下请书、安排坐次、尊前执事歌说观酒,谓之“白席人”。总谓之“四司人”。欲就园馆亭榭寺院游赏命客之类,举意便办。亦各有地分,承揽排备,自有则例,亦不敢过越取钱。虽百十分,厅馆整肃,主人只出钱而已,不用费力。
其时,“游赏命客之类,举意便办”,“主人只出钱而已,不用费力。”“各有地分”,可见是专业的服务。这种由官府贵家开办的“四司六局”各有分工,其职守皆是专门。耐得翁《都城纪胜》里有详尽的记载,其中的插花业务便归“排办局”所掌,“筵席排当,凡事整齐”,“祗应惯熟”。甚至连“都下街市亦有之”,并不只是东京才有。可见万花会之类的大型插花活动非此“排办局”则万难胜任。时下甚嚣尘上的所谓文人雅事的“焚香、点茶、插花、挂画”四般闲事,在当时其实和文人没啥关系,只不过是宋代市井间提供的日常租赁服务罢了。
排办局提供假赁服务,故其插花自有传授,可惜今日已无从知晓了。所以当日有俗语说:“焚香、点茶、插花、挂画,四般闲事,不讦戾家。”这样的事情,不要去问外行人,因为外行人是不知道其技艺传承的。
这种插花技艺承传虽无细节可资研讨,其传承之线索还是断断续续有迹可循的。清代李斗《扬州画舫录》就记载了插花技艺的师徒传承。卷十一《虹桥录》下:“花船于市会插花画舫中,大者用磁缸,小则瓶洗之属,一瓶动值千金。插花多意外之态。此技瓜洲张某最优,时人称为瓜张。优者叶友松一人,亦传其法。十番教师朱五呆亦能之。”师父瓜张有高足叶友松能传其法。朱五呆能插花,看来还不能尽得其艺。
由上可知,宋代以来,插花已经成为一门独立成熟的技艺,艺人可资生计,故能师徒传承,一脉不断。
插花人还有另外一脉,那就是文人、僧侣或其宅中下人。琐碎,更难考订。
宋·赵孟坚《好事近》:“春早峭寒天,客里倦怀尤恶。待起冷清清地,又孤眠不著。重温卯酒整瓶花,总待自霍索。忽听海棠初卖,买一枝添却。”逆旅孤客,“重温卯酒整瓶花”,倦怀只能自己排遣,买一枝海棠添却,心情已或竟灿烂,亦无可知。这心境起伏大概也是瓶花的功效吧。
明人高濂氏则强烈反对假人之手,“插花有态,可供清赏。故插花、挂画二事,是诚好事者本身执役,岂可托之童仆为哉!”由此可知高濂的《瓶花三说》皆得自个人躬亲践行。当然也从另一面说明世人皆是托之童仆了。
另一位践行者就是清代的沈复。沈复因家庭问题赁居就食,夫妻相依为命,其瓶花皆是自觅插瓶,故能有独到之术。
冒氏姬亦能插花,“姬于(梅)含蕊时,先相枝之横斜,与几上军持相受。或隔岁便芟剪得宜,至花放恰采入供。即四时花草竹叶,无不经营绝慧,领略殊清,使冷韵幽香,恒霏微于曲房斗室。”(《影梅庵忆语》)董氏相枝经营,不下文士,隔岁芟剪得宜,更见巧思。
略举数例,以知其味。在一千多年的历史长河中,插花在皇宫和民间并行不悖。文人居间,自是艺术审美的担当。言归正传,来说插贮。
首先说工具。首先是剪刀。唐罗虬《花九锡》举“金错刀”,简言之,即错金的剪刀。唐宋时剪刀以并州产者为上。“焉得并州快剪刀,剪取吴松半江水。”(杜甫)“诗情也似并刀快,剪得秋光入卷来。”(陆游)可见当时并州剪刀的盛名。学者杨毅曾考定唐时的剪刀为交股式。(参《中国古代的剪刀》)湖南安陆县王子山棺床南部出土一把唐中期铁剪刀,刀背饰错金花纹,或可为金错刀之佐证。交股式剪刀在辽金后开始发生转变,奠定了今日剪刀的式样。至于插花的剪刀,目前可用者皆为舶来之品,很是可惜。不知传统制剪匠人可愿为插花工具略为用心。
其次为撒。在前面已经无数次说起李渔的撒。可惜现在没有人制撒一试,世人皆以日式花留冒撒之名,虽也无伤大雅,说清楚总是应该的。“所谓撒也,以坚木为之,大小其形,勿拘一格,其中则或扁或方,或为三角,但须圆形其外,以便合瓶。”(李渔《闲情偶寄·器玩部·制度第一·炉瓶》)李渔的撒明白如画,就不再多费口舌了。
再次为剑山。剑山者,仍是日人之术语,其雏形见于沈复《浮生六记》。“若盆碗盘洗,用漂青、松香、榆皮面和油,先熬以稻灰,收成胶,以铜片按钉向上,将膏火化,粘铜片于盘碗盆洗中。俟冷,将花用铁丝扎把,插于钉上,宜偏斜取势,不可居中,更宜枝疏叶清,不可拥挤。然后加水,用碗沙少许掩铜片,使观者疑丛花生于碗底方妙。(沈复《浮生六记·卷二·闲情记趣》)有论者以剑山归功于沈复,然日本剑山与沈复“剑山”之传承,未敢骤下断语,且待之后人评说。

花器:瓷瓶 花材:树皮 玉兰 夹竹桃 摄影师:布里
又次为铁丝。明时高濂在谈斋花时说,若插两种,“或先凑簇象生,即以麻绳缚定插之。”张谦德《瓶花谱》谈“插贮”:“或两枝彼此各向,先凑簇象生,用麻绳缚定插之。”袁宏道则“忌绳束缚。”此时插花人或用麻绳,为定型之辅助工具。后来便有铁丝之妙用。
乾隆四十一年丙申九秋,叶天培写成了《菊谱》一书,在所有的条目中,叶氏《菊谱》比其他的《菊谱》多了“插瓶”一节,不仅是独创,而且观点格调都非同一般。我把相关资料引在下面:
“瓶不厌多,款不宜复,花不可杂,致不可重。每插一瓶,花须一色。此瓶业已自然,或与他瓶意致相仿,不妨添小蕊以破之,生旁枝以别之。……或以铁丝矫揉,损其天趣,予素不取。”在谈到菊花插瓶时,叶氏抨击了世人喜好用“铁丝矫揉”,为菊花矫形。
顾禄《清嘉录》则记载了吴门人家善用熟铁线的技艺:“畦菊乍放,虎阜花农已千盎百盂担入城市。居人买为瓶洗供赏者,或五器七器为一台。梗中置熟铁线,偃仰能如人意。”
沈复爱菊,与芸娘赁居城市,“以家无园圃,不能自植,货于市者,俱丛杂无致”,故“喜摘插瓶”,积兴成癖,笔之以文,颇有心得。其略云:“用针宜藏,针长宁断之,毋令针针露梗,所谓‘瓶口宜清’也。”关于“针”,众说纷纭,皆出臆想,无有定论。以叶氏、顾氏所记载的情形参照,可知沈复所谈之“针”,即铁丝也。
看来苏州人插菊花是惯用铁丝来矫形的。能把铁丝用到极致的,自然也非苏州人莫属了。
顾禄《桐桥倚棹录》:“茉莉花篮,总名也,如木香、玫瑰、山茶、蜡梅、梅花、桃花皆可扦之。但茉莉花为盛行耳。篮有两种,一为草棕结成,一以秦嘉州溅色氂尾为之。篮腹实以瓷盂及琉璃杯,可养鱼花,大者腹可燃灯。俗呼灯花篮。花朵何止六七层,小者亦有四五层。每层花农以铜线为花骨,复为络索之状,摇摇下垂,或有用粗细麻骨,以铜丝扎成三足蟾蜍、蝴蝶双飞、元宝、鞭、剑、匾额之形,簪花于上,皆由花农臆造,无定格也。豪民富贾,楚馆秦楼,多争买之。晨悬斗室,昏罗帏,梦醒花放,尤繁华中之色香世界也。每值市会,花农又多携篮蝶之属,夕阳将坠,操小艇至山浜或野芳浜画船停泊之处,拦舱挜卖,一篮一蝶,动索千钱。”苏州花农自出心意,铜丝能扎成各种形状簪花,篮上亦可起六七层,所扦四时之品,能营繁华之色香世界,无怪乎“动索千钱”了。

再说择枝。瓶花欲得“画家写生之妙”,择枝当为首务。
高濂《瓶花三说》:“(堂花)折花须择大枝,或上茸下瘦,或左高右低,右高左低,或两蟠台接,偃亚偏曲,或挺露一干中出,上簇下蕃,铺盖瓶口。若直枝蓬头花朵,不入清供。花取或一种两种,蔷薇时即多种亦不为俗。冬时插梅,……砍大枝梅花插供,方快人意。”
“(书斋插花)小瓶插花,折宜瘦巧,不宜繁杂。宜一种,多则两种。(瓶高二尺,肚大下实者)须折斜冗花枝,铺散左右,覆瓶两旁之半则雅。(若瓶高瘦)却宜一高一低双枝,或屈曲斜袅,较瓶身少短数寸似佳。”
张谦德《瓶花谱》:“凡折花须择枝:或上葺下瘦,或左高右低,右高左低,或两蟠台接,偃亚偏曲,或挺露一干中出,上簇下蕃,铺盖瓶口。若直枝蓬头花朵,不入清供。花不论草木,皆可供瓶中插贮。第摘取有二法:取柔枝也,宜手摘;取劲干也,宜剪却。”
“小瓶插花,宜瘦巧,不宜繁杂。若止插一枝,须择枝柯奇古,屈曲斜袅者。欲插二种,须分高下合插,俨若一枝天生者,或两枝彼此各向,先凑簇像生,用麻丝缚定插之。瓶花虽忌繁冗,尤忌花瘦于瓶。须折斜欹花枝铺撒小瓶左右,乃为得体也。”
《长物志》花瓶置瓶:“花宜瘦巧,不宜繁杂。若插一枝,须择枝柯奇古;二枝,须高下合插,亦止可一二种,过多便如酒肆。惟秋花插小瓶中不论。”
冒襄《影梅庵忆语》:“姬于(梅)含蕊时,先相枝之横斜,与几上军持相受。或隔岁便芟剪得宜,至花放恰采入供。”
沈复《浮生六记·卷二·闲情记趣》:“若以木本花果插瓶,剪裁之法,必先执在手中,横斜以观其势,反侧以取其态。相定之后,剪去杂枝,以疏瘦古怪为佳。”
陈淏《花镜》养花插瓶法:“折花之法:不可乱攀,须择其木之丛杂处,取初放有致之枝,或一二种,比枝配色,不冗不孤,稍有画意者,方剪而燔其折处插之,则滋不下泄,花可耐久。”
“枝向下垂者,曰沥水条。枝向里生者,曰刺身条。皆当去之。两相交互者,曰骈枝条,当留一去一。有枯朽条,去之。有冗杂条,择细弱者去之。去之之法,粗则用锯,细则用剪。(此种树删科之法也。而瓶花之剪裁,亦无外于此。)”
细川润次郎《瓶花插法》:“插法视枝。枝之横生者横插,斜生者斜插,而直生者固直插。”
历来文人论插花者,皆论择枝。插贮首在择枝,懂得择枝,事半功倍矣。董理所见择枝之史料,獭祭于此,其中机杼,会心者知之。
更说矫形。择枝,先有画意,择有致之枝,各具意态。若执定投瓶,则势必叶乱梗强,难取其致。欲得其致,矫形之功不可少也。历代能悟此理者,冒氏姬乃富贵之法,一时之间难能为功。故仍需人力矫之。
“若一枝到手,先拘定其梗之直者插瓶中,势必枝乱梗强,花侧叶背,既难取态,更无韵致矣。”那要如何呢?“必先执在手中,横斜以观其势,反侧以取其态。相定之后,剪去杂枝……再思其梗如何入瓶,或折或曲,插入瓶口,方免背叶侧花之患。”
“折梗打曲之法,锯其梗之半而嵌以砖石,则直者曲矣。如患梗倒,敲一二钉以筦之。”(沈复《浮生六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