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称

宜称 - 图1

「各具意态」是一个最基本的要求,而最终达到的效果是:

得画家写生折枝之妙,方有天趣。

宜称 - 图2

花器:牧之琉璃胆瓶 花材:贴梗海棠 摄影师:魏冠宇

“宜称”就是合适、相宜。从瓶花的角度讲,宜称指花插成什么样子才是适宜的。在《概说》中讲到,中国瓶花是没有固定如日本花道的格式的,并且日本人对中国瓶花的认识也是如此。高濂在《瓶花三说》中也提出了瓶花是没有格式的,而是“以意巧取裁”。

我理解的中国插花有两个重要的原则:首先是趣,生趣、意趣、艺趣;其次是适,适其境、适其趣、适其道。宜称就是要解决“趣”与“适”的问题。

关于“宜称”,高濂在《瓶花三说》中提到:“令俯仰高下,疏密斜正,各具意态,得画家写生折枝之妙,方有天趣。”插花要有俯仰高下、疏密斜正,要达到“各具意态”的效果,也就是要有生趣——将植物生长的状态表现出来。“各具意态”是一个最基本的要求,而最终达到的效果是:“得画家写生折枝之妙,方有天趣。”

一件完整的瓶花作品,要像一幅折枝花一样。宋代的花鸟小品中有很多折枝花,我们都可以借鉴,将其用在瓶花里。除了花鸟画,人物画、山水画,甚至现在的摄影照片,我们都可以从中汲取灵感并用于瓶花。

袁宏道的《瓶史》这样说:“插花不可太繁,亦不可太瘦。多不过二种三种,高低疏密,如画苑布置方妙。”意思是插的花要像画家精心布置画面一样经营才好。袁宏道讲的都是斋花,而高濂将瓶花分为堂花和斋花。

张谦德在《瓶花谱》中提到小瓶插花时说:“小瓶插花,宜瘦巧,不宜繁杂。若止插一枝,须择枝柯奇古,屈曲斜袅者。”如果插一枝,枝条选择就非常重要,枝条要奇特古朴、曲折斜袅。

如果插两种不同的花材,要“凑簇像生”,将花丛聚在一起,像自然生长的一样。最终要达到“一枝生两色方妙”的效果。本来是两种不同的花,通过巧妙插贮,仿佛是一根枝子上开出来的。我在日本就看到一枝梅花开出红白两种颜色的花。

明代这几个瓶花大家都提到瓶花与画的关系。有一本《小山画谱》,可以参考借鉴。作者是乾隆年间的宫廷画家邹一桂,他也是清代著名画家恽南田的侄女婿。邹一桂的《小山画谱》是关于中国花鸟画的第一部理论著作。

山水画在魏晋南北朝时期就留下了很多绘画理论,到唐宋时期就非常完备了。而完备的花鸟画理论,在《小山画谱》之前一直没出现。邹一桂在书中系统讲述了花鸟画的最基本原则。

“花卉盛于北宋,而徐、黄未能立说,故其法不传。要之:画以象形,取之造物,不假师传。”徐熙和黄荃是南唐著名画家,也是中国历史上画花鸟画的鼻祖。但是这两个人没有绘画理论著作传世,所以后人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画的。画花鸟画最主要的就是“象形”,取法大自然。

如何“取之造物”?邹一桂接着说:“见一花一萼,谛视而熟察之,以得其所以然,则韵致丰采,自然生动,而造物在我矣。”

对“一花一萼”要仔细观察,“以生机为运”。这就像沈复在《浮生六记》里提到的:“横斜以观其势,反侧以取其态。”势和态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势是指的方向,态是指的姿态。这两句是采用了互文的修辞方式,即“横斜以观其势,横斜以取其态;反侧以观其势,反侧以取其态”。作者为了行文的优美不重复,将其分开阐述。

“章法者,以一幅之大势而言,幅无大小,必分宾主。一实一虚,一疏一密,一参一差,即阴阳昼夜消息之理也。”这就是章法,章法就是讲宾主,讲对比。一幅画中要有宾主,插花也要分宾主。画是平面的,靠画中元素的互相衬托表现主题。比如我改造过的《听琴图》,将原画的人物去掉了,琴变成了画眼,这是主。而画中的树是为了烘托环境的,这是宾。

宜称 - 图3

“一实一虚”,实的东西是为了衬托虚,而虚的东西又反衬实。要用“艺趣”统摄整个瓶花作品。修枝、去叶,不是破坏它生机,而是艺术上的取舍。将疏、密进行对比,用密衬托疏。所有的艺术都是对比出来的:一实一虚,一疏一密,一参一差。这就叫阴阳,这就叫呼吸,一呼一吸便是一阴一阳。中国人用阴阳的观念看待世界,一阴一阳指的是一个运动的周期,一来一往。中国人的世界不是简单的两分法,它们互相衬托,相辅相成,同时又不截然分开。

《芥子园画谱》:“画花卉全以得势为主”,因此一幅画最终成功全在“势”上。“枝得势,虽萦纡高下,气脉仍是贯串。花得势,虽参差向背不同,而各自条畅,不去常理。叶得势,虽疏密交错而不紊乱。”

画画的时候,如果枝子得势,枝子怎么绕都无所谓,因为它的气脉是贯通的。我们插花时,不同的枝子插在一起,你有没有关注它的“气脉”,也就是它的生机。你插的不是一根枝子,两根枝子,它们是不是活的,像不像一棵树上长出来的。如果你插的这个枝子跟那个枝子连不上,气脉就不贯通,就是死的。我们将不同的枝子统一到一个花器中,你要赋予它生机。

如果花得势,不管你画的正面还是反面,它都像自然地从枝上长出来的。花如果没有开在枝子上,它就没有根基。我们希望能插出充满生机而有活力的作品。如果只讲空间的造型,没有讲花的势,那花就不是活的,花也就没有“得势”。

“至于叶分浓淡,要与花相掩映。花分向背,要与枝相连络。枝分偃仰,要与根相应接。”

画叶子的时候要分浓淡,而插花是不分浓淡的。叶子要与花相掩映,叶子是为了衬托花。花要与枝相连属。画一幅画,如果花不开在枝子上,就跟PS一个场景,人飘在上面,落不到地上。从插花的角度讲,我们找来一个枝子,和另外一种花,将它们插在一起,要达到“花与枝相连属”,让人感觉它是从枝上自然开放的。有很多人的插花,就是将花P在枝上,花是花,枝是枝,花与枝没有关联,缺乏生机,形插得再好也没用。

同时,枝要与根相连接,所有的枝都是从根上长出来的。枝如果不与根相连,枝就是死的,就是无本之木。

如果把这几点弄明白了,插花就很简单了。叶子是否为花服务,花是否与枝相连,枝是否连到根上。插花要从一点出来,花、枝分开,构图就散了。虽然这些是绘画理论,却完全可以用到插花上。插花与绘画有着大体相同的艺术追求。

“故所贵者取势,合而观之,则一气呵成;深加细玩,又复神理凑合,乃为高手。然取势之法,又甚活泼,未可拘执。”取势要“神理凑合”。它的精神追求与植物天然生长的原理一定是一致的才行。

不管是草本的还是木本的花,无非是三种状态:一种是挺秀,就是往上长;一种是垂露,就是往下长;一种是平出,就是横着长。这三种状态里还有三种情况:交叉、分歧、回折。在插花时,能不能真正做到取法自然,就靠挺秀、垂露、平出、交叉、分歧、回折这六个词。只讲插花多少式,没有这些东西,它是死的。如果形式大于内容,甚至没有内容,就失去意义了。

宜称 - 图4

花器:南宋官窑博物馆仿制玉壶春瓶 花材:枯木 红枫 佛手 香橼 摄影师:彭大地

只追求形式美,没有内容,没有生机,就不能感动人。生机才是最重要的,形式是为了表现生机的。古人讲“文质彬彬”,文就是形式,质就是内容,文与质相配的时候才能“彬彬”,才能达到最契合的境界。这就是形式与内容的关系。

挺秀,不可无娇柔之态。往上插的枝条不能只是直直的,要倾斜曲折才美。垂露,要有偏反之势。枝条往下垂的时候要有回折,不能一泄到底。平出,要有参差之致。枝条不能直着伸出去,要有高低,要有动感。插花一定要“顾盼生情,俯仰得宜”。不同的花之间要有呼应、互动,不能互不相关,没有交集。

明代三位瓶花大家高濂、张谦德、袁宏道,都认为插花要像绘画,其中的精神实质是中国的诗。诗是有声的画,画是无声的诗。诗里面体现出来的景、情、趣,被画家借鉴到绘画中。因此,瓶花艺术到明代发展成熟的时候,自然会借鉴绘画的精神实质,也就是中国的诗画传统。

但是,瓶花与画又是有区别的。

明代范景文就提到瓶花“与画难同看,曾无粉墨遮”。瓶花没有粉墨可以掩饰。枝子往上长的就不能往下插,而画家却可以根据画面自由调整。“描时聊取似,插处却宜斜。”画画取相似就可以了,插花则需要“俯仰高下,疏密斜正”,要符合枝材的自然条件。瓶花与绘画虽然精神实质一样,但一个是平面的(绘画),一个是立体的(瓶花)。因此,二者各有各的特点。

我们现在有些研究者从中国传统的绘画作品,尤其是绘画作品中的瓶花去演绎中国插花的造型,我觉得这种作法有点缘木求鱼。这就是没有明白绘画和插花的不同。绘画中的瓶花作品只能作为借鉴,而不能成为粉本。这是因为绘画中的瓶花作品是为画面空间服务的,枝材的角度,长短,姿态都统摄在整幅画面的构思之中,它并不是现实插花的写生。当然有些瓶花作品有写生的因素在里面,所以一定要认真地分析,不能盲从。有人从敦煌壁画去探讨早期的插花构型,往往还振振有词,或者在画中去寻找三大主枝,三五七的比例,如果理解了我上面说的道理,大家大可一笑了之了。

宜称 - 图5

花器:磁州窑双系瓶 花材 :莲蓬 摄影师:柴英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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