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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寒暖，各随其时，
荣华历四时，花月令略窥其概。
花器：云南彩色石制胆瓶 花材：荠菜花 摄影师：布里
中国自古以农立国，所以岁时节令的观念起源非常早。在《尚书·尧典》里面就已经有了岁时节令的概念：“期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以闰月定四时，成岁。”那时人们将一年分为三百六十六天，用闰月定春夏秋冬。这句记载说明，当时已经有了农历的基本概念。
到了《夏小正》（《大戴礼记》）里面就有了关于月令的记载，有了物候的概念。我们现在说的“七十二物候”，是用大自然中的植物、动物的物候现象记载而成，就发轫于这一时期。
《夏小正》里提到：“正月：柳稊，梅、杏、杝桃则华。”正月柳树发芽，梅、杏、山桃开花。夏朝在黄河流域，今山西南部，河南附近，正月稍晚一点柳树会发芽，梅、杏、山桃也就开花了。
“二月：荣菫、采蘩。”“三月：拂桐芭。”“九月：荣鞠树麦。”
《夏小正》虽然记载得不全，但那时候人们就已将物候的现象记载下来。
春秋战国时《吕氏春秋》已经有了明确的“月令”的观念。到了秦汉时期，有了二十四节气。在《淮南子·天文训》首次提到了二十四节气。
公元前104年，《太初历》正式使用二十四节气，一直到今天都没变过。
中国的节气从最初一年三百六十六天，分春夏秋冬，到二十四节气，发展出七十二物候。节气在中国传统文化里非常重要，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都与节气脱不开干系。
插花也与节气有着非常紧密的联系。二十四节气申遗成功后，有好多人开发有关二十四节气的文创、礼品。从花的角度，有人就提出，二十四节气能不能跟花对应上。这个很难。花本来是顺着时令开放的，但与节气并没有形成必然的联系。2016年我创设“岁时节序”的课程，就是想把有关瓶花的史料和节气、节日、民俗串起来。如果非要把瓶花与二十四节气完全对应起来是非常困难的。
大部分花主要在春天开放，很快就凋谢了。接下来，好多节气里，很少花，甚至没有花。在有关瓶花的史料里面，还是有一部分与节气、时令相关的，是我们必须知道的。
虽然花与二十四节气没有必然的对应关系，但在关于花的文化里，还是有一个和节气有对应关系的，即“二十四番花信风”。“二十四番花信风”流传有两个版本来源。一个来自梁代萧绎的《纂要》，一个来自梁代宗懔的《荆楚岁时记》。
萧绎的“二十四番花信风”是一年二十四节气和二十四种花对应。宗懔的“二十四番花信风”是从小寒到谷雨，八个节气，一个节气有三种花，共二十四种花与之对应。其实，这两个版本的来源都大有可疑。因为无论是从萧绎的《纂要》还是宗懔的《荆楚岁时记》的现有版本中，都找不到“二十四番花信风”。同时，这二十四种花与二十四节气或八个节气也不能完全对应。
插花界对此研究没有深入。在植物学界，有人在研究，并考证出宗懔的“二十四番花信风”是当时荆楚地区物候的记载。现在看来，也不是那么契合。进一步研究，发现这个资料最早出自明代著名学者杨慎的《升庵集》。杨慎在《升庵集》里提到了这两个版本“二十四番花信风”。
杨慎很有学问，明正德六年进士，授翰林修撰。嘉靖初，充经筵讲官，召为翰林学士。后来由于政治斗争，遣戍云南。现在云南昆明还有杨升庵纪念馆。他在云南生活了好长时间，写了好多书。由于戴罪发配，他的生活也是受管制的，他的写作主要凭借记忆，往往“援据博而不免有误”。同时，杨慎还有一个坏毛病，就是喜欢伪造，“窜改古人，假托旧籍，亦时有之”。在书中遇到说不通的地方，他就会伪造一段文字，就说古书上有记载。由此看来，“二十四番花信风”的两个出处，就很可能都是他伪造的。
“二十四番花信风”见明代杨慎的《升庵集》卷八十：
梁元帝《纂要》：一月两番花信，阴阳寒暖，各随其时，但先朝一日有风雨微寒者即是。其花则鹅儿、木兰、李花、玚花、桤花、桐花、金樱、黄艻、楝花、荷花、槟榔、蔓罗、菱花、木槿、桂花、芦花、兰花、蓼花、桃花、枇杷、梅花、水仙、山茶、瑞香，其名具存。然难以配四时十二月，故存其旧。盖通一岁言也。
《荆楚岁时记》：小寒三信：梅花、山茶、水仙；大寒三信；瑞香、兰花、山矾；立春三信：迎春、樱桃、望春；雨水三信：菜花、杏花、李花；惊蛰三信；桃花、棠棣、蔷薇；春分三信：海棠、梨花、木兰；清明三信：桐花、麦花、柳花；谷雨三信：牡丹、酴醿、楝花。此后立夏矣。此小寒至立夏之候也。
四库馆臣已经指出杨慎所说不确，“每说有窒碍，辄造古书以实之。”（《四库全书总目》卷一七二）也就是说杨慎常常自己伪托古书，非常的不严谨。在《四库全书总目·蠡海集提要》更是直白地揭露了杨慎的伪托：“世称二十四番花信风，杨慎《丹铅录》引梁元帝之说，别无出典，殆由依托，其说亦参差不合。”由此可知梁元帝《纂要》二十四番花信风与时乖悖，不足取信。
所谓《荆楚岁时记》的“二十四番花信风”，考之《荆楚岁时记》原书，体例不合，亦难取信。
继续查找资料，发现八个节气的“二十四番花信风”实际是出自明代王逵的《蠡海集》。杨慎引用之后，却伪托来自《荆楚岁时记》。
《蠡海集》在“气候类”提到了“二十四番花信风”：
二十四番花信风者，盖自冬至后三候为小寒，十二月之节气，月建于丑。地之气辟于丑，天之气会于子，日月之运同在玄枵，而临黄钟之位。黄钟为万物之祖，是故十一月天气运于丑，地气临于子，阳律而施于上，古之人所以为造历之端。十二月天气运于子，地气临于丑，阴吕而应于下，古之人所以为候气之端，是以有二十四番花信风之语也。五行始于木，四时始于春，木之发荣于春，必于水土，水土之交在于丑，随地辟而肇见焉，昭矣。析而言之，一月二气六候，自小寒至谷雨，凡四月八气二十四候。
每候五日，以一花之风信应之，世所异言，曰始于梅花，终于楝花也。详而言之，小寒之一候梅花，二候山茶，三候水仙；大寒之一候瑞香，二候兰花，三候山矾；立春之一候任春，二候樱桃，三候望春；雨水之一候菜花，二候杏花，三候李花；惊蛰一候桃花，二候棠棣，三候蔷薇；春分一候海棠，二候梨花，三候木兰；清明一候桐花，二候麦花，三候柳花；谷雨一候牡丹，二候酴釄，三候楝花。花竟，则立夏矣。
现在“二十四番花信风”众说纷纭，因为它与插花紧密相关，所以在这里做些详尽的说明。
清代有个叫王廷鼎的，也觉得“二十四番花信风”不准确，他写了一篇小文章叫《花信平章》。他是从立春开始，将原来的每个节气三信变成四信。原来是一个节气三候，他将其变成一个节气四候。立春四信：梅花、水仙、山矾、迎春。雨水四信：山茶、玉兰、望春、兰花。惊蛰四信：樱花、菜花、杏花、李花。春分四信：桃花、棠棣、梨花、紫荆。清明四信：桐花、海棠、丁香、蔷薇。谷雨四信：牡丹、柳花、荼蘼、芍药。
花器：日本竹一重切 花材：青柿 黄鸡冠 摄影师：柴英杰
中国幅员辽阔，从南到北，一种花可能开好几个月。南边跟北边完全不一样。以前“二十四番花信风”作者写的什么地方的植物与节令并不清楚，不像屠本畯写《瓶史月表》，就是指宁波地区。王廷鼎的《花信平章》其实好多也是对应不上。
所谓的“二十四番花信风”，最早只是称为“花信风”。秦吕不韦《吕氏春秋》：“春之德风，风不信，则其花不成。”宋程大昌在《演繁露》释曰：“三月花开时，风名花信风。初泛观，则似谓此风来报花之消息耳。按《吕氏春秋》乃知花信风者，风应花期，其来有信也。”所谓花信风，只是指三月风应花期，其来有信。宋人孙宗鉴《东皋杂录》里说：“江南自初春至初夏，有二十四番花信风，最后为楝花风，故唐人有此句。”这里的唐人诗指无名氏之散句“楝花开后风光好，梅子黄时雨意浓”，可见宋时已经有“二十四番花信风”的说法，指的是初春到初夏的花信风。其后，宋人诗里多借“二十四番花信风”为成语，并没有实指。所以到明代时，文人游戏笔墨之作，遂聚讼数百年，亦是荒唐可笑。
我在《花目》一章里专门谈了花月令，以及其中蕴含的比德观、比附观。其实，《夏小正》提到了一些时令对应的植物，虽然记载的不多，但已经有一点花月令的概念了。真正能算上花月令的是南宋张镃的《赏心乐事》。张镃字功甫，又字时可，号约斋居士，祖籍成纪（今甘肃天水），南渡后居临安（今浙江杭州）。以荫官奉议郎，直秘阁、权通判临安府。宁宗开禧三年（1207）为司农少卿，因预杀韩侂胄密谋，为史弥远所忌，一再贬窜。嘉定四年（1211），除名编管象州，死于贬所。镃藉父祖遗荫，生活侈汰，于孝宗淳熙二十年（1185）构园林于南湖之滨。（参见《全宋诗》）周密《武林旧事》抄录了《张约斋赏心乐事》，记载了一年十二个月的悠闲生活。每个月到什么地方赏花都有具体记载。他的园子里，不同的厅堂种植不同季节开放的花。到了一定季节，什么花开了，然后去赏花。可以说，这是最早的关于花月令的完整记载。
到了明代以后，花月令就太多了。其中，最有名的是屠本畯的《瓶史月表》，记载了一百二十二种花。再比如夏旦的《药圃同春》，记载了每个月都有什么花。程羽文的《清闲供》里面有一小段记载了“花历”——用花记载年历，就是花月令。清代陈淏的《花镜》，记载了“每月事宜”，“事宜”中描述了当月的花怎么养植，也相当于很完整的花月令。另外高士奇《金鳌退食笔记》“南花园”条完整记录了每月进贡宫内鲜花，也是非常完备的花月令资料。
关于节令和插花，我觉得还有几个有意思的点要提出来。一个叫岁朝清供，岁朝指正月初一。清供，就是将它作为一件清雅的供品摆放在屋子里。中国古代正月初一，文人要开笔，写诗、写字、画画。后来人们常以绘画表现岁朝传统，所以历代留下的《岁朝图》也比较多。《岁朝图》基本都是以正月开放的花卉为题材，如牡丹、梅花、水仙、山茶、玉兰、芝麻杆、松柏枝、灵芝。好多人肯定会觉得，梅花、水仙、山茶是节物，过年的时候就有，可牡丹、玉兰是没有的。我在讲唐花的时候提到，正月是可以通过温室培育出牡丹、玉兰的。
花器：宋磁州窑白釉碗 花材：榆叶梅 摄影师：柴英杰
芝麻杆，取的是“芝麻开花节节高”的意思。松柏枝取的是长寿的意思。灵芝取的是吉祥的意思。玉兰和牡丹画在一起叫“玉堂富贵”。同时，也会画柿子，事事如意的意思。还有百合、如意，代表百事如意。还有石磬，叫节庆有余。
现在留下来的最早的《岁朝图》是宋徽宗时代的，作者是当时的宫廷画师董祥，图上绘一花盆，栽两株灵芝，旁边花瓶里插着梅花、松枝、茶花，案头上有两个百合和一个柿子。董祥的《岁朝图》上有段明代娄坚的题跋：“写生惟花草最难，而瓶花更难。盖生动之气，全在枝叶掩映，横斜欹侧，乃能尽其天然之妙。而瓶花则既无根柢，又乏照应，欲以杂卉相骈而如出一手，非深明偏反之态者不能下一笔。”
董祥《岁朝图》
娄坚认为，绘画中花草最难，而画瓶花更难。因为瓶花是折的枝子插出来的，是死的，要想画得生动，全在枝叶的互相掩映衬托，枝条的旁逸斜出、屈曲斜袅，才能尽天然之趣。瓶花有枝无根，又缺乏照应，想让不同的花插在一起如出自一人之手，不是深知植物偏反意态的人是办不到。
虽然娄坚的这段题跋谈的是绘画，但与插花息息相关。插花一定要插出生动之气，插得像活的一样。虽由人造，宛自天成，是天然的，活泼的。生动之气靠的是“枝叶掩映，横斜欹侧”八个字。看起来很简单，要想插出这个效果，就得仔细体会这八个字。我们把不同的花卉插在一个瓶子里，如果不明白“偏反之态”，画画不好，花也插不好。要了解植物什么是正反面，并明白如何具体表现。也就是说，要找出它的“意态”。
在中国传统插花中，插花与节日密切相关的，另一个是端午。岁朝是特定的喜庆主题，端午则恰好相反。端午在农历五月，五月古人称恶月，诸事不宜。因此古人想了好多方法辟邪。我们现在只知道端午吃粽子、赛龙舟。把屈原的故事附会到这个节日，是后起的元素。五月潮气蒸腾，容易生病，古人认为这个时候要辟邪，比如喝雄黄酒、画符、悬挂钟馗的像。古人也会画关于端午的插花作品。比如画中常出现的有石榴、蜀葵、水菖蒲、艾蒿、大蒜。古人认为，这些植物也有辟邪的作用。
《西湖老人繁胜录》记载南宋的时候端午，杭州家家户户都要插花，而且从“端一”就开始插，一直到“端五”。尤其是端午这一天，家家户户都要供花，“盖乡风如此”。小户人家，买不起花瓶，就用坛子插花。而且，如果端午不供花，就会被人耻笑。根据当时杭州人口，这一天花市上要卖出上百万朵鲜花。岁朝与端午是插花与节日关联比较大的两个，另外还有三月三、清明等，就不展开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