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目

花目 - 图1

比德观,每种花材有品格高低;

比附观,通过什么原则来排定它的次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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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器:辽代弦纹鸡腿瓶 花材:红梅 菜花 摄影师:柴英杰

最近几年,我一直在提倡一种生活方式:生活艺术化,艺术生活化。生活如何艺术化?真正起决定作用的是艺术如何生活化。如果不懂艺术,也就不知道艺术该如何化在生活里。那么,生活也就不会艺术化。满目俗物,没有艺术感。有人收藏了很多的艺术品,但是最后他的生活并不艺术化,因为他的收藏只是投资,他不懂得艺术。

表面上谈的是生活艺术化,背后支撑它的是艺术如何化在生活里,这是我一直在谈的一个理念。插花也是一样,就是将这门艺术如何化在我们的生活里,如何把我们的生活打造得更好。不管生活空间是西式的还是中式的,如何让花进入生活环境里,艺术地进入生活环境里。

为什么我要谈到空间的规划?现代人买了好大的房子,置办了很多好的家具。但是搭配得不好,整个布置很俗气。比如这个衣柜,加上昨天的档头,就特别俗气。取下来之后就非常好,柜子形质比较老,可颜色特别难看,是后来人给它上了漆。如果把它做了退光、退漆以后,味道一下就变了。茶室里可以用它做茶棚,原来是个立柜,可以在中间安装小博古架,放壶,放杯子,茶室里所有东西都可以放在里面。

过去的老物件怎么艺术化地处理,用我们现代的方式,让其适合我们现代人生活,你会发现原来很好玩。在明代的时候,文震亨《长物志》里面全是这样的东西。文震亨是文徵明的曾孙,书画有家风,曾供职武英殿,明亡绝食自尽。《长物志》里谈的好多东西,这个也是俗的,那个也是俗的。实在没办法,人家家里就是那样玩的。园林怎么布置,家里怎么陈设,他都有成套的典型。比如我们玩石菖蒲,讲究盆植,文震亨说,那是“殊为无谓”的东西,菖蒲应该种地上,“以石子铺一小庭,遍种其上,雨过青翠,自然生香。”菖蒲是那样玩的。而我们将案头放一盆菖蒲,以为很文气,但在文震亨眼里皆是“随俗做好”,境界完全不一样。这就是高下之别。

他里面谈到了很多文房用具,大多取上古器物,然后赋予它新的概念,改变了器物原来的用途,显得特别的文雅。这就是创意。比如我们现在随便拿一个瓶子,甚至一块破石头,也可以做花器。其实,思路都是一样的。把艺术的东西转一个思路,转一个角度,就会变成为生活中可用的东西。

我们谈插花,要把花插好。其实,背后是如何把艺术化到生活里面去。好比说,做一个香筒,有的人可能弄的颜色好看些,有的人可能弄的宗教味道浓一些,有的人弄的富丽堂皇。我们可以有更好的办法把它做出来,让它更符合艺术的气息。我们喝茶,需要一个茶勺,现场没有茶勺,就用树枝做一个,随手拿来用。在你眼里那就是一根树枝,你放案头上,马上就变得不一样,因为环境变了。其实,是你赋予了它新的气息。所以,我觉得插花一定要站在一定的高度上去理解。这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生活的一个小水珠。但它反映的是生活审美的所有的追求。一滴水可以反映整个世界。一瓶花,你选择什么花材,反映着你的喜好、你的修养。我现在希望通过这么一个点,将大家带到艺术的境界里面来。

钱谦益诗里说:“懒将没骨貌花丛,渲染由来惜太工。会得远山浓淡思,数枝落墨胆瓶中。”我懒得用没骨法将花画出来,因为画有人的工巧在里面。如果你能领会到远山四时变化的味道——大自然的千奇变化,随便拿几枝花插在瓶中,就是一件非常好的艺术品。

瓶花审美有了,艺术的高度也有了,还要回到最具体的问题——花目。什么样的花可以用来插花?为什么这样的花可以用来插花?为什么每一个人在谈到插花的时候对花目的选择不同?这里面涉及深厚的中国文化的问题。

从《诗经》开始,尤其是从《楚辞》开始,中国人对植物的认知与西方人完全不一样。赋、比、兴,都是从诗人眼前看到的东西引发出人的情感。“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诗人听到了雎鸠在河边叫,雎鸠对爱情的忠贞,引发了诗人对美女追求的联想,这就叫“兴”。诗人通过听到的声音、看到的物像,用其某一个特性来比兴要谈的事情。

《诗经》里有很多关于植物的比赋,尤其到了《楚辞》,这种传统全部确定下来了。芳草比喻君子,恶草比喻小人,这种文化一直延续到现在。我们现在一说“岁寒三友”就是指:松、竹、梅。松树,坚贞、挺拔,给人不畏严寒的意象。比如《竹谱》里记载了几百种竹子,普通人对竹子没有那么多的知识。南方人可能还知道春笋、冬笋吃法以及用途,而北方人可能了解的就比较少。但一提起竹子,很容易让人联想起“凌云”、“虚心”、“有节”,都是一些人格化的意象。这就是中国文化对我们的影响,并且一直深深根植在我们的生命里面。所以,我们对植物的理解是跟外国人不一样的。

西方人会从我们现在说的植物学的角度去理解,怎么分类,什么属,什么科,有什么特点,开什么花,长什么叶,怎么区分,分得很细。中国人不这样分,日本人也不这样分。我原来写《读川濑敏郎的〈四季花传书〉》,宗旨就是给大家看中国瓶花与日本花道的差别。有些学生以为我的插花是学日本的,感觉跟日本人的插花作品特别像。其实不然,可能你看着形状上都看起来很简单,我在川濑敏郎先生那学到很多,但是我们的文化和日本的文化完全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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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器:白陶残罐 花材:垂丝海棠 摄影师:柴英杰

日本人对植物的看法是这样,比如过年的时候他们插松树、稻子。日本人的理念和我们完全不一样,在日本人眼中,松树是神灵寄宿的地方,年神过年的时候要回到人间,就停留在松树上,所以每家都要在门口插松树。所以在川濑敏郎的花道世界里,松树代表的是喜悦,要过年了,很高兴地迎接年神。早在江户时期的《生花早满奈飞》(1835-1851)里就是这样的记载了:“正月元旦应以松相迎,七五三之花作亦为松,当以注连为承接。”(参看笹冈隆甫《花道》)日本人插松树有一种宗教情怀,而中国文化里没有这层意思。从植物学的角度,形式上都差不多,但其背后隐含的个人的情怀,文化的内涵是不一样的。

台湾黄永川先生把中国插花分成理念花、心象花、写意花、自由花。还有宫廷插花、文人插花、民间插花的区别。我觉得这些分类方式好多是没有必要的。中国文化长久以来,就是文人文化。上到皇帝、王爷、贵族,下至贫寒的书生,接受的都是儒家文化。如果不是开国皇帝,第二代皇帝必定经过严格的儒家文化的培训。他的训练比普通人还要严格。他的理念里就是文人文化。士、农、工、商,我们将“士”做宽泛的理解就是文人。不见得所有的文人都会插花、焚香、点茶,但他们代表了整个中国古典文化。我们谈诗、谈词、谈曲、谈书画、谈艺术,不需要强调这就是文人,因为只有文人才会做这样的事。

宫廷文化追求庄重,要有威严。它的场域决定了它的形式——端庄、繁华、富贵、繁琐。而文人在家里,就不会有这种要求。他要求的可能是写意性的,侧重表现个人的情趣与追求。文人的东西,向上可以影响到宫廷,而宫廷也会影响到文人。文人的东西也可以向下影响到民间,民间往往经过简化而损失掉一些精华,最终变成老百姓喜闻乐道的东西。好多时候,我们会在民间发现传统文化,只是被庸俗化了。所以,不论是往上还是往下,根底都在文人这里。

我们今天很难来谈文人了,感觉上了大学就是文人,读了博士感觉更文人。其实,这些只是学历,专业的技能,和文人没有关系。放到几千年的中国文化中,文人有它的传承。他们穿越时代,不断传承延续。这就是文化。

我们通过花目来考察,会看到中国文化不同的变化。唐代罗虬的《花九锡》是目前能见到的最早的关于插花的理论文章,只有七十七个字。开篇提到:“花九锡亦须兰蕙梅莲辈,乃可披襟。”什么花才可以享受花九锡的待遇呢?兰花、蕙草、梅花、莲花这样一类的花材才可以推诚相与。“若芙蓉、踯躅、望仙,山木野草,直惟阿耳,尚锡之云乎?”像芙蓉、杜鹃、望仙这些只是山木野草,不能享受花九锡的待遇。“直惟阿耳”,好多人不理解这句的意思,“惟”和“阿”都是应答语,二者仅有迟速之别。说得通俗一点就是,我叫你,你答应的快还是慢,它们的区别是微乎其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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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器:牧之琉璃净瓶 花材:山茱萸 绿鸡冠 摄影师:柴英杰

唐代罗虬提出来“兰蕙梅莲辈”才能用来插瓶花。只有这些花才能享受:重顶帷、金错刀、甘泉、玉缸、雕文台座、画图、翻曲、美醑、新诗的待遇。罗虬提到的这些花草,其实就是《楚辞》以来的香草,也是流传下来的符合儒家人格典范的花草。其他的花草,不管颜色多鲜艳,在文人眼里是不入流的。

现在好多人以为唐代就是插牡丹花,牡丹是唐代的国花。这完全是凭空想象,没有一点史料的支撑。武则天的时候,宫中才开始移种野生牡丹。开始的时候,牡丹并没有为大众熟知。唐玄宗中期的时候,还称牡丹为“木芍药”,还是借用芍药之名。唐玄宗和杨贵妃时,李白写《霓裳曲》,牡丹才开始为皇亲国戚所钟爱。真正用牡丹插花应该到宋代,到了欧阳修写《洛阳牡丹记》的时候,才开始将洛阳牡丹剪下来进贡到宫中。一次也就寄三五朵花,用蜡封花蒂,把蜡熔化后滴到花心,这样花瓣就不会脱落,再用竹篮盛上菜叶子,可以起到防震保湿的作用。

其实,这时还算不上插花,是簪花,让娘娘们插在头上的。在诗词中的好多有关描述,也是指簪花,而不是插瓶花。所以,好多观念是没有史料支持的,都是后人的一些想象和演绎。

从花目上,我们可以看到对花的选择,这里面有一个很传统的观念叫“比德观”,就是将植物赋予人的品格。因此,文人插花就会选择品性相称的花材。从罗虬的“花九锡”到张翊的“九品九命”,一直到张谦德,所有的花目都会选择最符合儒家道德品格的花材插花。其中最苛刻的是袁宏道,他在《瓶史》里提到:“入春为梅,为海棠;夏为牡丹,为芍药,为石榴;秋为木樨,为莲、菊;冬为蜡梅。”他选择的花非常少。如果没有这样的花,“宁贮竹柏数枝以充之”,书斋里不能让其他的凡花滥入。

为什么袁宏道对花卉的选择这么严苛?因为他将瓶花视为他对净土宗修行的一个替代品。他说“夫取花如取友”,选择花跟交朋友差不多,一定要严而慎,不能随便拿其他花卉插花。我们可以看到,在他选择的花材,就是传统儒家比德观的体现。儒家的道德要求品格比较好的花才能用来插花。同时,在考察花目的过程中还有一个词叫“比附”。“比附”是中国人做学问的一个常用的手法。比如张翊的“九品九命”,他将花分成九个等级,其中,一品九命的花是最高贵的,九品一命的花是最低下的。这九个等级里的花都可以拿来插花的,还有好多花不在其中。“九品九命”是中国古代国家礼仪里面的一个制度,记载于《周礼》。品,指品级;命,是皇帝发布的诏令。如果是一品官的话,要有九道诏令,才能完成仪式,它是一个体制的概念。回到“花九锡”,“九锡”就是皇帝赐给人臣的最高的九种礼遇,和“九品九命”一样,都是“比附”而来的。他比附的就是中国传统礼教里的政治体制。不同的等级如何架构,用这种很现实的概念来比附花的等级高低。这是借助政治体制来做一个品第(品评次序)的指称,在传统文化的语境中,文人一看自然就明白它的意思了。可是随着传统礼制的衰灭,现代人已经很难理解其品第的内涵,甚至出现了可笑的误读。

到了明代张谦德写《瓶花谱》的时候,也是借用张翊的“九品九命”的观念。袁宏道的《瓶史》,继“花目”之后就讲“品第”。“入春为梅”,梅花有好多种,什么梅花是最好的,可以拿来插花,他讲的是“品第”的概念。屠本畯的《瓶史月表》也是讲“品第”——什么花是格调高的,什么花是格调低的,这是一个排次序的分类方式,而非插花的构型原则。

比德观,每种花材有品格高低;比附观,通过什么原则来排定它的次序。植物本身特性与中国人人格的特性相配,具有君子品格的就会列在前面。在不同的历史时期,前后次序的变化,反映人们对花目不同的审美标准。比如张翊的“九品九命”与张谦德的“九品九命”就不一样了。这也反映了不同时代的审美变化。

除了用比附政治体制的观念来排列花卉的高低层次,到了明代,还出现了一个排列花目次序的方式,叫“花月令”,就是每个月开什么花,更加侧重花的时效性。其实,“花月令”早在《礼记》里就提到了。《礼记·月令篇》只是很小一部分,没有把花当一个主体。我觉得,真正从花月令的角度排列花目的是南宋的张镃。据记载,他写了一篇叫《赏心乐事》的文章,写一年中最开心的事情。里面就谈到了什么时节到什么地方赏什么花。他家很富有,有很大的园子,种了很多名贵的花,到什么亭子里赏什么花,每天过的都是这种生活。这恰恰反映了杭州的花月令。虽然还称不上真正的花月令,但我觉得这是最早的体现花月令的史料,是一个很完整的“花历”标本。

到了袁宏道的《瓶史》:“入春为梅,为海棠;夏为牡丹,为芍药,为石榴;秋为木樨,为莲、菊;冬为蜡梅。”也是一个“花历”的概念。真正把花月令完整记载下来的是屠本畯。在袁宏道写完《瓶史》以后,屠本畯觉得自己是袁宏道的知音,写了一本书叫《瓶史索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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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器:梁明毓彩色琉璃盘 花材:枯荷 摄影师:吴旭

“索隐”是古人注解经书的一种体例。古人认为经书是不可以改动的,如《诗经》,你能做的就是注释,所以有“索隐”、“注”、“疏”、“论”等体例,以此发挥古圣先贤的微言大义。屠本畯认为袁宏道的《瓶史》就是瓶花的“经”。在《瓶史索隐》里,他写了一篇“瓶史月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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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本畯《瓶史索隐》

袁宏道谈了“花目”、“品第”,选择什么花来插,屠本畯觉得花太少了,他就斟酌四明(宁波)地区每个月开的花,一年选了一百二十二种花。他认为这些花可以用来插瓶,可以摆在案头上。“瓶史月表”是根据月份来排的,从这个角度讲,这是很完整的“花月令”。另外,程应文的《花历》、夏旦的《药圃同春》,清代陈淏的《花镜》,高士奇《金鏊退食笔记》都是系统的花历。这是一个很完整的体系——时序的体系,与前面比附的观念不一样。这是根据不同季节,什么花在开,出现的一个关于花目的体系。

另外,还有一个更有意思的很小的体系,也就是众说纷纭的“花信风”。杨升庵伪造古书,说“二十四番花信风”在南朝时期就有了。其实,“二十四番花信风”是明代一个叫王逵的造出来的。他认为,每个节气都会吹一种风,花也应时开放,因此作了“二十四番花信风”。

二十四节气是古人智慧的体现,每个节气该做什么事情,古人总结得非常完善。我们现代人理解不了。如果你真正在农村生活过,在自然环境保存完好的状态下,节气真的是太准确了。节气和人,和万事万物关系特别紧密。“二十四番花信风”谈的就是花与节气的关系。从小寒开始,到谷雨结束,共八个节气,每个节气三个花信风。不过,后人去考察“二十四番花信风”,觉得和节气也不是太契合。好多人觉得花信风不对,到了清末的时候还有人用这个方式重新排比,什么花在什么季节开。但是都不能做到恰如其分。

在这个体系之外,还有一个花目。高濂是明代第一个写传统插花的作者,在他的《瓶花三说》结尾,他写了“四时花纪”,一年四季什么花可以用来插花,这个也可以归在“花目”里面的,它的排列并没有按照节气,而是按照分类排的,次序比较乱。他将一年四季所有花放进里面,“四时花纪”对花目的选择更为宽泛。从中可以看出,高濂是一个非常通透的人,凡是好看的花都可以拿来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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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器:陶罐 花材:珍珠梅 紫藤花 摄影师:柴英杰

上面提到,屠本畯的《瓶史月表》的体系就是月令的体系。同时,在月令的体系里,他又加进了品第的观念,一月份开的花,什么花是好的什么花是次一等的,他建立了一个标准,即“花盟主”、“花客卿”、“花使令”、“花小友”四类。为什么说这四类不是黄永川先生说的插花的构型原则呢?看他原文怎么说的:

梅为花魁,标先春而独芳;牡丹花王,冠群芳而独艳。是为首出者,尊斯品类,为盟主。

梅花是花中之魁首,在春天还没到来时,其他花都没开,它就独自开放了;牡丹花头大而艳丽,因此被誉为花王。梅花、牡丹都是花中一流的,作者尊这样的花为盟主。“而兰为大国之香,盟主之也宜矣。”在所有花香中兰花的香气是最好的,因此作者也尊兰花为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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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本畯《瓶史月表》

其实,这又是一个政治体制比附的观念。“盟主”在先秦是诸侯之王,他可以征讨别的诸侯、可以委派官员,就是个国家。屠本畯将其借来一用。

“与盟主周旋朝夕者为客卿。”秦朝有客卿之官,请其他诸侯国的人来秦国做官,其位为卿,而以客礼待之,故称为客卿。客卿不是一般的官吏。先秦时代,客卿的身份是比较特殊的,与盟主虽有隶属关系,但又超越了隶属关系,而以尊贵的客礼待之。“玩其葩,固是可儿;挹其芳,仍为悦目。客之卿之,谁谓不然。”看它的花瓣、姿态,很可人,很悦目。屠本畯同样借用了这个概念,认为有这样特点的花为花客卿。

什么叫“使令”呢?差遣,使唤,就为使令。也指供使唤的人,泛指奴婢仆从。包括官吏、仆人,与其有附属关系的,你是仆人,主人可以指使你去做事。

什么是“花使令”呢?“下此诸卉,鲜妍似可并驱中原,风度终难比肩客卿也。第可备员执御执射之科,故曰使令云。”鲜妍可与花客卿并驾齐驱,风度却总是差一点。这一类花归为“花使令”。

“至于疏花幽草,生长岩壑之中,瓶盆之内,所谓不事王侯,高尚其志,别为小友。”

至于其他的长在山中的疏花幽草,普通人是看不到的。这就好比既不出来做清客,也不出来侍候王侯的隐士,就像陶渊明一样,不为五斗米折腰,有这一类特点的花草叫花小友。

从以上表述可以看出,“花盟主”、“花客卿”、“花使令”、“花小友”从其分类标准上看与插花的构型原则并没有关系。他讲的就是什么样的花的品格、香味、颜色是最高的,用的还是品第的观念,用政治体制比附的观念评定他提出的一百二十二种花。

黄永川先生创设中华花艺,可以说其理论体系就是日本花道的体系。为了区别于日本花道,黄先生希望能从中国典籍中找到中华花艺三大主枝的构型原则。所以看到屠本畯的《瓶史月表》时,黄先生立刻宣布,“屠本畯讲的就是主、客、使。”

所谓花盟主自然成为插花时选材的主花,花客卿则为选材时的宾,花使令则为衬材,树立了明代插花三主枝的角色理念。

《瓶史月表》之外,屠本畯另就较普通的草花也列了一张表叫“花小友”,这些草花生命较长,颇合于小品瓶花之插赏,或充为供花之重要配材。(《中国插花史研究·屠本畯及其〈瓶史月表〉》)

读了屠本畯原文后,再来看黄先生的发挥,只能瞠目结舌了。“所谓不事王侯,高尚其志”的“花小友”在黄先生的笔下只是较普通的草花,只配“充为供花之重要配材”!

在下一节谈到“明代的配材方法与插作条件”中,黄先生对屠本畯的《瓶史月表》作了更充分的想象和发挥:

屠本畯所称的盟主简称“主”,与中药中的“君”相通;客卿简称“客”,与“臣”、“佐”相通;使命简称“使”,与中药的“使”相同。盟主象征君主、领袖、权威;客卿象征佐相、侍臣或内助的妻子,有扶佐主枝成势的责任;使命有“派生”的性格,象征使者、武官、兵士或奴仆。

“君臣佐使”出自《神农本草经》:“上药一百二十种为君,主养命;中药一百二十种为臣,主养性;下药一百二十种为佐使,主治病。用药须合君臣佐使。”我们不用深入去讨论所谓的“君臣佐使”,只字面意思大概可知“佐使”为一类,黄先生率性的把“臣”、“佐”归为一类,把“使”归为一类,大概是为了配合使令的“使”吧。

我一直不理解黄先生为什么这样讲,屠本畯在《瓶史索隐》里说得清清楚楚的品第观念,怎么就成了三大主枝呢?直到最近细看黄先生所著《中国插花史研究》时,我才发现问题。原来黄先生并没有看到过《瓶史索隐》,黄先生引用的《瓶史月表》只是一个二手材料,在这个二手资料里只有“花盟主、花客卿、花使令”三类,并且没有说明分类的理由。在其后确实还有一个“花小友”的表,而在屠本畯《瓶史索隐》里却是一张表。正是这个二手资料让黄先生得出了他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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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二手材料就是康熙年间陈梦雷编纂的《古今图书集成》。黄先生研究中国插花史的原始资料就来源于《古今图书集成》中摘抄的“草木典”。《古今图书集成》里没有注明或是遗漏的文字,在黄先生的著作里都得到了完整的体现。也正是在比对这些资料的过程中,我才找到了黄先生论述的依据。也就是说黄先生来自日本花道的先入为主的三大主枝的观念碰到《古今图书集成》简略版的《瓶史月表》,就这样诞生了其实并不存在的明代“主客使”三大主枝的构型原则。可惜,这个错误的结论一直影响着整个华人世界的插花实践。中国大陆插花界也奉三大主枝为圭臬,美其名曰:第一主枝,第二主枝,第三主枝。

如果你了解过日本的插花,就知道,这就是“天、地、人”的投胎转世。我们现在好多人学的插花都源于日本,好多人拿日本的插花说是中国的插花,其实和中国瓶花没有任何关系。

这是历代关于插花的花目。现在我们怎么去插花?是不是还是要像高濂、张谦德、袁宏道那样插?我个人认为不必。我们有我们当代的审美。我们现在的审美在发生变化。我们已经没有传统儒家思想的比德观了。我觉得现在好多花都可以插,竹子、兰花可以插,甚至小野花、狗尾巴草也可以插得很好。我们只要插得有水平,能够达到我们所欣赏的植物的美感,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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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梦雷《古今图书集成》中简略版的《瓶史月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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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梦雷《古今图书集成》中简略版的《瓶史月表》

日本花道在教授模型的组装技巧,中国台湾地区的中华花艺也是如此。大陆的插花在尽力模仿教授模型的组装技巧。近年来川濑敏郎相关著作在国内的出版,带给了广大爱花人不同的启发。我认为川濑先生的插花真正回到了植物的本身,而不是在玩造型。

从池坊到小原、草月,玩的都是构型。川濑敏郎从池坊、欧式插花出来以后,我觉得他完全回到了植物本身,也就是回到道法自然的境界。植物是什么?《一日一花》插的就是每天令他感动的花,他只关心植物本身。我觉得如果大家都接受了川濑敏郎的观点,日本的花道一刹那就崩溃了。现在好多人没有真正理解川濑敏郎的观念。川濑敏郎玩的不是禅意、不是构型,他是真正回到了植物本身,一花一叶一枝带给你的感动。植物对你的触动,大自然对你的触动。每个人再加上自己的艺术追求,就成就了不同的艺术品。

回到植物的本身,而不是用三大主枝来组装。三大主枝的插花,所有的枝子都可以套用,只要比例对就可以了。梅花、樱花、芍药、牡丹,只要构型、比例对,就可以。因为它是死的,只是一个形态,一件工艺品,与艺术没有任何关系。

川濑敏郎的兴起,是对日本插花的颠覆。好多人没有认识到这一点。一花一叶,那种生命最原始的感动,通过艺术手段表现出来。其实,中国古人一直是这样做的。我们用比德观看待植物,是带给你精神层面的东西。

清代中期,沈复《浮生六记》里面就谈到:插几枝荆棘也很好看。荆棘在中国传统文化里比喻小人,因为它带刺,被认为是恶草。在沈复的观念里,他就觉得,只要布置得宜,有幽趣,插荆棘也没有问题。在中国传统绘画里,我们也可以看到,画兰花时常配荆棘,它是为了表现在恶劣的环境里面兰花的高洁,不同流合污,是一种对比。我们单看画面的话,很美。

见一花一叶,要谛视熟察,找出它的姿态,它的美。我一直讲的“生趣”,“各具意态”,就是植物的姿态。回到一花一叶本身带给你的感动。在这个感动的基础上才讲到“意趣”,用什么样的方式把它表现出来,一种趣味,一种态度。最高的境界是:艺趣。用艺术的眼光把这种趣味放大,传达给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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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器:日式铁铸花篮 花材:枯木 火棘 佛手 摄影师:刘涛

放下我执,回到植物本身,才是我们学习瓶花的起点。有没有调动所有感官,去还原它在大自然中生长的态势,去想象它抗争风寒,抗争它周围恶劣环境所生长出来的枝材的效果,把它表现出来,这就是美,这是美的第一步,这是出发点,这是根基,是川濑敏郎先生在做的事情,也是我们坚持和努力的方向。

我们谈“花目”,从唐代以来,东亚人对“花目”的一些观念和理解。我们觉得我们现在看到了更多的资料,甚至古人没看到的东西,外国的、东南亚的、南洋的,热带的、寒带的,我们都能见到。我们现在要用我们的智慧和修养将其表现出来。

我们讲瓶花,并不是让大家回到明代,回到宋代,我们也回不去。我们插的就是通俗的、当下的这种感觉,我们在努力地把当下的时代性、庸俗性去掉,才能融进历史,将来才有可能形成新的传统。“笔墨当随时代”,其实不需要,你的笔墨出来就是有时代性的。能够超越时代,才能留给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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