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数字过载

它并没有让我感觉良好,反而让我感觉糟糕。所以我退出了。

——路易斯(C.K.Louis)退出推特的原因

为了探索无聊,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曼哈顿街角待上一个早晨。在纽约,人们似乎从来都不会很无聊,但我想统计有多少人确信自己真的不会感到无聊。换句话说,我想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城市里,有多少人没有某种电子设备的帮助就不能走在大街上。

在我非常不科学的研究中,从我面前经过的1000人当中,有315人在打字,看手机,听手机,或只是拿着他们的手机。(只要把手机放在手边就使你与周围环境接触更少。如果你的手机在你的视线内,那你就不可能完全忘记它。而且,你有没有试过不去看一个在你手里嗡嗡作响的物体?)我的小样本显示,当天所有行人的1/3在使用手机。纽约雷曼学院在2015年进行的一项更为正式的研究发现,曼哈顿五个繁忙的十字路口的行人差不多有一半在看手机之类的电子设备,以致在过马路时闯红灯。边走边发短信是危险的,但即使是行走在纽约这样繁忙的大都市也无法引起我们的警惕,我们对手机一定是真爱!

小小的手机对我们有如此强大的控制力,有些人几乎放不下它。多亏了手机,我们现在已经拥有了无限诱人、容易获取、常常免费的娱乐,以及其他不计其数的工具,让我们在做任何事情上都能变得更好更快。毫不夸张地说,电子设备几乎改变了我们的每一分钟。尽管科技已经使10年前无法想象的事情变得可能,却也产生了一些意想不到的结果,既有积极的一面,也有消极的一面。

我有一个很聪慧的同事,她总是对节目和编辑有最好的想法,但当我们的音频工程师调音时,她总是忍不住去刷自己的照片墙(Instagram)。即使我们回放录音剪辑时,她也忍不住去刷。我问她:“杰,你觉得怎样?这个剪辑对你有用吗?”

“啊,对不起!你能再放一次吗?”她回答。

我们都有这样的经历:工作会议没有活力,参会者不专心;和朋友们一起吃午餐时,又在网上与别的朋友聊天。时间被蚕食了。这并不是说和照片墙上的朋友聊天不好玩、不重要,但做这些事情可能会对你当下的生活不利。为什么不能通过同时占用这两个领域来享受或提高虚拟和物理现实的生产力呢?当两项活动都没有时间发展成一种真正的体验时,这就像是吃一种长时间的精神零食,在一天结束时,你甚至没觉得吃饱,而只感到腹胀。

我绝不是唯一一个发现技术侵入性的人。当我们做“放空”挑战时,很多《写给自己》的听众描述了他们对电子产品的自我控制问题,比如埃里克,一位有推特上瘾问题的高中老师。“在教室里,我用手机作为计时器,或者查找我的学生们想知道的东西,”他说,“但那时,我也发现自己想要发推特。”

作为一名新老师,埃里克一整天都被周围的许多新经历和想法激励。在他看来,科技在课堂上是一种既简单又方便的工具,但他也难以摆脱它的无限诱惑。由于无法控制自己在错误的时间和地点访问网页,他在兴奋之余,最终感到心烦意乱。“晚上,当我回家时,我想写,我想思考,”当他试图将年轻人的热情投入更有成效的事情时,他说,“但我不能,也做不到,我被手机吸引了。”埃里克希望“放空”项目能激发他的大脑。

数字过载的注意事项

以下是参与了“放空”挑战活动的人的一些想法和思考:

移动技术使得人们随时随地能与任何人联系,它已经实现了这个承诺的十倍,我们现在被无数的数字小玩意吸引,这些小玩意吸引着我们连续数小时滑动和点击手机。我的手机应该能增强我对周围世界的体验,而不是成为我周围的世界,太多的想法被免费增值模式颠覆,是时候重新调整这种关系,实现一种新的、更有效的共生关系了。

——芭芭拉

我最近一直觉得我的iPad(苹果的平板电脑)太令人上瘾了,我一直提醒自己说,生命短暂,我知道我必将对沉迷于iPad的日子感到后悔。

——索菲亚

我希望能够坐下来阅读,不要每隔五分钟就去检查《部落战争》这个游戏;或者在观看一个小时的戏剧时,不要错过我真正欣赏的所有细节,因为我只花了30%的注意力在上面。

——利亚姆

是什么让这一切发生?“世界比40年前更容易让人上瘾。”著名程序员、投资者、技术思想家保罗·格雷厄姆(Paul Graham)写道。这位Y孵化器[一家为云存储(Dropbox)、爱彼迎(Airbnb)和红迪网(Reddit)等上千家初创企业提供资金的科技孵化器]的创始人并不是唯一提出此问题的人。戈尔登·克里希那(Golden Krishna)是一名用户体验专家,目前在谷歌设计策略部门工作,在我们的一次谈话中他一针见血地指出,只有毒贩和技术专家才会把自己的客户叫作“用户”。

不需要科学来证明,那些观察过自己行为的人都清楚地知道科技正在改变自己,但无论如何,还是让我们用科学来验证。多巴胺是一种神经传导物质,它记录我们大脑中的某些体验,通常为愉悦的体验,并促使我们重复这些体验。它不仅在性和毒品方面发挥着作用,而且在我们使用智能手机时也发挥着作用。

想象力研究所(一家致力于倡导“社会各阶层”想象力的非营利组织)的科技总监斯科特·巴里·考夫曼(Scott Barry Kaufman)给了我关于多巴胺的直接情报。他说:“关于多巴胺与我们的快乐或愉悦感有关的看法,是一种误解……多巴胺只是一种有助于实现我们预期的成分。”多巴胺的含量越高,人就越容易接受新事物和追求新奇。新事物可能是关于晚餐或新书的惊人想法……或者只是在脸书上得到点赞,或者收到评论。当我们允许时,数字设备可以很好地激活和劫持多巴胺系统。

考夫曼解释说:“研究表明,伟大的艺术家、科学家和其他类型的创作者拥有丰富的多巴胺,这使得他们能够处理新奇事物。”换句话说,他们会特别有动力去寻找新东西,然后把这种新奇的东西转化为创造性的东西。考夫曼称多巴胺为“发明之母”,并解释说,因为我们拥有的多巴胺数量有限,我们必须明智地选择把它花在“增加我们具有创造意义的好奇心和激情上,以及艺术等新事物上,或者花在推特上”。

听到他这样说,我几乎要立即停用我的推特了。

保持外界信息持续通畅地流入,这是我们许多人期望甚至必要的。玛丽·海伦博士(Dr.Mary Helen)说,这种技术的使用正是“习惯”,确切地说是行为科学意义上的“习惯”形成的方式。

她说:“这是我们通过习惯练习来教自己而产生的对特定内容、特定上下文的反射。”和许多习惯一样,一旦形成,即使我们想要改变,也会是一种挣扎。只要电话轻轻一响,就能打断一个潜在的、创造性的、富有成效和内在专注的状态,不管我们是专注于做手工,听美妙的音乐,还是正为雄伟壮丽的风景所震撼。玛丽·海伦博士说:“我们就像是实验室里的老鼠,条件反射地、超过所需地、频繁地查看手机。”

我们的大脑已经被训练为对色拉布[1]平台上瘾。其实,如果我们想,也可以戒掉它。玛丽·海伦博士说:“我们必须谨慎地后退一步,说,等一下,我不需要更多的信息来解释我所做的一切。让我停下来想想吧。”但是她承认,她也很难做到。因为“这种技术阴险地占据了你的精神空间”,退后或者退出都很困难。

玛丽·海伦博士说:“社会不支持我们撤退。”但她认为我们正处于关键时刻,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意识到他们需要在数字生活中发挥积极的自律作用。现在,感谢吸引眼球花费数小时的商业模式,技术人员希望你再也不要离开屏幕。鉴于此,自律是对努力吸引我们注意力的产品的强烈抵制。这是我从成千上万的《写给自己》听众那里听到的,他们开始接受“放空”的挑战。他们不仅认同应该收回空间去思考,而不总是停留于各种形式的娱乐,还想尽快行动。这种迫切需要来自这样一个事实:我们无意识地使用设备的时间越长,它们对我们的控制就越强。这种影响是累积的。

不是每个人都相信信息时代将会影响人类大脑的运转以及我们适应周围科技世界的环境。所有这些技术都如此新颖,它们的长期影响还只处于理论研究阶段,并且出现了分歧,有些人认为网络成瘾是一个“事件”,而且正在发展为一个严重的社会问题,而另一些人则认为,这些警告只是人类对任何技术进步的长期恐惧中最新的一个。

2015年皮尤研究中心发布了一项关于压力和技术之间关系的研究,其中,来自评论家的观点认为:“这些技术接管了人们的生活,制造了时间压力,使人们的身心健康受到负面影响。”这项研究进行了一项针对1801名参与者的调查,询问他们使用社交媒体、手机和互联网时,压力是否会更大。该调查发现,“总的来说,频繁使用互联网和社交媒体的人压力不会更大”。这项研究发现,只有“在某些情况下,数字技术的社会应用增加了人们对他人生活中压力事件的意识”时,科技与压力之间才存在联系。因此,数字技术使用的任何负面影响与频率或数量无关,而与内容的性质有关——这和你在看完地方电视新闻后可能产生的糟糕感觉没什么不同。

该研究的作者之一基思·汉普顿(Keith Hampton)是罗格斯大学传播与信息学院教授,他的研究重点是新信息与通信技术、社交网络、民主参与度和城市环境之间的关系。他认为,我们对社交媒体、数字产品和游戏的担忧,就像前几代人对收音机、电视或汽车的推出感到焦虑一样。

汉普顿说:“几个世纪以来,我们一直对新技术产生道德上的恐慌。早在14世纪,伊斯兰学者就开始谈论信息超载,并且留下了大量的相关书籍。100年前,我们担心男人在餐桌上阅读报纸,而不花时间陪他们的妻子和孩子。我不认为这种状况目前有多大的改观。一种新技术,会带来一种新的道德恐慌。”

可以把这个研究告诉卡南·卢卡斯(Cynan Clucas),一位拥有四个孩子的英国父亲、数字产品营销主管,他把他成年时才发作的ADHD(注意缺陷多动障碍)归咎于他一直使用的让他变得更聪明的数字技术。

/技术导致多动症吗?以卡南·卢卡斯为例/

卡南的大脑问题始于三年前,那时,他开始注意到他处理问题的能力显著下降。他表示:“我的工作表现及记忆出现了偏差,我在调整日程以及应付即将到来的一切的能力上也出现了偏差。”这些还不是他的大脑出现的唯一麻烦。

卡南14年前成立了一家公司,在公司里他有一间开放式的办公室,过去他曾为保持办公桌的整洁而感到自豪,所有的东西都排列整齐。现在它成了卡南混乱头脑的讽刺。他说:“我甚至无法描述现在办公室有多么混乱。成堆的文件包围着27英寸[2]的iMac(苹果公司的一款电脑)、键盘和几个杯子。老实说,这个混乱场面就是我心理体验的一面镜子。”

去年,几个骨干员工相继离开公司(因为搬迁和职业发展等原因),他们的离职凸显了他们以前是如何收拾卡南周围的烂摊子,如何处理他制造的混乱局面的。接替他们的人无法以同样的方式支持卡南,因此项目变得杂乱无章,客户变得不满意,他的员工变得越来越沮丧。由于担心自己混乱的精神状态开始影响公司的经营,卡南去看了医生。虽然他刚40出头,但他担心他可能会患早发性痴呆症。他了解到一些与他年龄相仿的病人,他们的症状与他相似。

医生给他做了一系列检查——老年痴呆症、血液、甲状腺——都没问题。医生的最终诊断让卡南震惊:“你是我诊断过的成年人里ADHD症状最明显的。”

注意缺陷多动障碍(多动症)?在卡南的眼里,那是儿童才会得的病,尤其是美国儿童。6%的美国儿童被诊断患有这种疾病,而英国儿童的这一比例为1.5%。这导致许多英国人质疑这是否真的是一种病。在这个怀疑的阵营中,卡南坚信ADHD不是真实存在的,他认为“可能是医药公司设计出来的”。

卡南回顾自己的童年,他总有很多独立的想法、项目和计划,这使他始终很忙。也许这可以解释为纷乱思绪的证据,但他的这个性格从来没有影响他在学校的成绩或者后来的事业……至少直到最近三年左右。那么是什么改变了?

在反思了分心问题开始以来他生活中发生的变化之后,他把注意力集中在了一个主要问题上:技术。卡南的大部分工作是跟踪最新的电子设备、应用程序和在线平台,然后教他的客户如何使用它们以吸引顾客。他说:“作为一个企业,我们非常重视学习和适应随之而来的所有创新技术。”

然而,他越思考这个问题,越意识到,当他使用这些新的技术形式时,他也放弃了对它们的精神责任。基本上,他已经把自己的大脑慢慢地外包给了应用程序、在线日程表、跟踪系统和社交媒体,把大脑做的所有工作都外包了出去,这样,他的大脑也习惯于不工作了。讽刺的是,使用这些应用程序来存储和管理日常信息,比如记电话号码和管理密码,本应该给他腾出更多的时间和空间来解决问题,做高层次的思考。不过,他说:“我们以为科技可以解决问题。但事实并非如此,因为你外包的东西越多,你的大脑就越不需要参与。”

卡南的医生告诉他,没有成年期多动症这种病,他一定在童年时就得了多动症。也没有证据表明电子产品是导致他得多动症的直接原因。目前还没有足够长的时间来进行关于电子产品如何影响大脑的确凿研究,并且很难找到一个不使用互联网的人群对照组与使用互联网的人群对照组(如果不搜索谷歌,这些人就不知道如何更换灯泡,电压是多少,是否对环境有利,是否值得买智能灯泡等)进行比较。所以清楚的一点是,没有任何科学证据表明科技或互联网可能会导致人们得多动症。但是科技的进步和变化如此之快,我们不能总是等待同行评议的双盲试验[3]结论,再开始关注自己的行为问题。

根据芝加哥艺术学院临床主任兼ADHD评估专家迈克尔·皮特鲁斯(Michael Pietrus)的说法,这些技术的确影响着我们的工作记忆和处理信息的能力。“技术和社交媒体可能会削弱大脑功能,使得出现的症状看起来与多动症非常相似,或者加剧人们潜在的注意力问题。”皮特鲁斯说。目前被诊断患有多动症的人数约为人口的11%。大学生中符合多动症诊断标准的比例可能高达18%~20%。过去10年来,儿童、青少年和年轻人被诊断为多动症的人数急剧增加(每年约3%~5%)。皮特鲁斯说:“它正在成为大学校园中增长最为迅速的人群。”

皮特鲁斯解释说,多动症是一种“排除性诊断”,意思是在评估某人的疾病时,你首先要排除所有其他导致注意力不集中的原因,比如缺乏睡眠、药物滥用、焦虑、抑郁或者在脸书上花太多时间。“最近,我正在对大学生进行多动症评估,我问他们:‘你们在互联网上花了多少时间?’”他说,“他们往往会看我一眼,说:‘我不知道怎么计算。我何时不在网上?’”

当然,在互联网发明之前,学生们正在为拖延、次序、组织、时间管理等问题而苦苦挣扎。这只是年轻人经历的一个典型阶段。但数字媒体对那些有分心倾向的人提出了特别的挑战。

“人们感觉刷脸书才五到十分钟。抬起头却发现,两个小时已经过去了。”皮特鲁斯说,“在这样的网站上,快速、重复和激烈的互动使我们忘却了时空。”

心理学家进一步解释说,受社交媒体影响的大脑区域是前额皮质,在这个区域主要是执行功能起作用。他说:“执行功能就像大脑的管弦乐队指挥。当我们获得持续的奖励时,无论是读一个故事,还是看一张图片,或者是玩电玩之类的游戏,它都会影响执行功能的有效发挥,以及管理我们经验的能力。”

找到难以专注的根本原因很重要,因为只有找到原因,才能对症下药,比如对由于睡眠不足、营养不良、过度使用科技、其他心理健康问题或真正的多动症(最后一种可用中枢神经兴奋剂药物治疗)导致的症状的治疗是不同的。不应直接告诉这些大学生,“吃这个药吧,它可以帮助你集中注意力”。皮特鲁斯认为,在大背景下看待病人的问题比只治疗他们的症状更有益,“临床上,我指的是意向性,既要意识到他们在做什么,他们如何安排时间及行为,又要关注他们在线上和线下所做事情的后果”。

迈克尔·皮特鲁斯通过他的学生们获得了技术效应的第一手资料,并且对他的学生们所使用的数字媒体的实际运作有了更深入的了解,但他也因此发生了转变。皮特鲁斯很清楚技术分散注意力的力量,因为他娶了一位社会策略家。没错,他妻子的工作就是为广告客户选择社交和数字媒体的方式来吸引消费者。这可能是有史以来最互补的一对?利兹·皮特鲁斯(Lizz Pietrus)从事的是数字营销和吸引消费者注意力的业务,她认为,“每天通过社交平台传播的海量信息,使得这项工作变得越来越难做了”。信息的传递方式是不断变化的,但最重要的转折点是2013年美国职业橄榄球大联盟年度冠军赛(Super Bowl,又称超级碗)比赛期间奥利奥公司的广告推文。当时赛场停电超过了半小时,由15人组成的奥利奥社交媒体团队在推特上发布了一则广告,利用观众即时分享的体验赚钱。这个广告的文案是:“断电?没有问题,你仍然可以在黑暗中泡一泡(再吃)。”再配上一个孤独的奥利奥饼干的图片。这个广告,在脸书上获得了1.5万次转发和两万次点赞。这使得博客Tumblr[4]上的“掘客”(Digg)[5]宣称:“奥利奥赢了超级碗大停电。”

利兹说:“它推出了实时营销的概念,在这个概念下,品牌可以创造出与当下有关的有趣内容。”奥利奥公司的社交媒体方法几乎在瞬间被复制和编纂。“这些品牌在世界各地,主要是社交平台上,投放了大量的内容。我们没有意识到的是,从商业角度看,这是否有用。”我们真的会购买更多的奥利奥饼干吗?也许我们只是更关注那些让我们获得服务刺激的巧妙和不断变化的方式。利兹现在建议她的客户对他们在社交媒体上发布的内容进行思考,“对于我们有限的短期记忆来说,要记住信息变得越来越难,因为像我这样的人会给人们带来很多信息”。

不过,据她的丈夫皮特鲁斯说,利兹是少数人。他认为很少有品牌或数字平台的经营者会表现出克制,相反,他们在打磨自己的宣传策略,“非常有效地将人们拉入这些行为循环”。

皮特鲁斯说:“上网可以像吸毒一样,赌博、购物和色情内容都被整合到一起。虽然它还没有出现在DSM–5[6]中,但很明显,网络使用和上瘾是需要引起人们注意的问题……我们必须更有效地控制它们。”

皮特鲁斯认为自己受到那些聪明、有才华的人的影响,这类人的工作就是夜以继日地创造出前所未有的、引人入胜的技术形式,以获得我们的关注。他甚至承认他经常在浏览器上同时打开10~20个标签,因为“我觉得有很多东西需要读、看、听”。皮特鲁斯也在努力抵制让他分心的东西,在我们谈话的前几个星期,他停用了他的脸书账户,但时间并不长。

他说:“这取决于我们如何以及在何处分享我们的注意力。通过对神经可塑性的研究,大脑会根据我们的行为做出反应,我们知道这就是力量。”

人们觉得无法集中注意力,但企业家们需要抓住消费者的眼球来驱动资本前行的车轮。这种紧张局势是当前冲突的核心。数字营销主管卡南·卢卡斯在早期最为戏剧化地体现了这一冲突的特征。卡南被诊断出患有多动症,而他的生计建立在帮助其他公司使用高科技的基础上,而正是这些科技给他的精神造成了伤害。他说:“这令人烦恼。但我需要工作来养家,还要支付员工工资,这样他们才能还房贷。我不奢望能开启一个负责任的创意技术的新动向,或者令数字创意机构重视这个领域,让我们慢下来。但如果有这个需求的话,我愿意朝这个方向努力。”

我们为避免无聊而做的令人震惊的事情

弗吉尼亚大学心理学家蒂姆·威尔逊(Tim Wilson)和哈佛大学丹尼尔·吉尔伯特领导的一个研究小组对55名本科生进行了一系列实验,想发现人们什么都不做时会有多么不舒服。

开始,每个大学生都独自走进一个没有窗户的“简陋”房间,为减少视觉刺激,里面只有简单家具。进入房间后,这些大学生就会接受不同的刺激,如音乐和图片,以及轻微的电击。然后研究人员问他们是否愿意付钱,以避免再次受到电击,毫不奇怪,其中大部分人——实际上55个学生中有42个——表示愿意为了避免电击而付钱。

然后,每个学生都被要求在接下来的15分钟里独自“思考”,或者,作为替代,他们可以按一个按钮,让自己听音乐,看图片,并受到轻微电击。

他们这样做了吗?是的,即使是那些愿意付钱以避免再次被电击的人也会按下这个按钮。威尔逊和吉尔伯特的实验结果,发表在2014年7月的《科学》杂志上。这些实验结果显示,1/3的男性和1/4的女性对无聊感到非常痛苦,他们宁愿采取任何可能的分散注意力的方式——即使是被电击。一个参与者竟然按了190次电击按钮!

/囫囵吞枣式的阅读/

卡南说:“作为从事创意科技的人,我们来谈论这些干扰的价值。我们在会议上反复听到人们谈论,干扰是如何使你成为伟大的创新者,以及如何使你获得规模和资金的。我认为,干扰已经显著地改变了我的大脑的神经可塑性与其工作方式。我甚至不能坐下来阅读一页纸,因为我的大脑不能够长时间地集中精力来记住从页面顶部到底部的内容。”

我们正在经受这些新的数字平台上以不同方式传播的消费信息的影响,这些方式包括从消磨时间到失眠。互联网如何欺凌另一项虽然也是相当古老的技术创新——传统出版业?我想我的《写给自己》栏目的大多数听众也脱不了干系。

几十个人写信给我说,他们已经不能完整地读完一本小说甚至一篇杂志文章了。有一位听众凯瑟琳抱怨说,她坐下来阅读不超过15分钟,就想要跳起来看手机。

《华盛顿邮报》的作家迈克·罗森沃尔德(Mike Rosenwald)也同样受这个问题的困扰,他以读书、思考和写作为生。

迈克惊恐地回忆起一个晚上,他在读洛丽·摩尔(Lorrie Moore)的新短篇小说集时,发现自己的眼睛在页面上跳来跳去,就像在浏览推特或脸书。他无法集中精力。尽管迈克想要好好沉浸其中,但他仍然只能略读。由于深受不能集中精读的困扰,迈克以记者的视角,采访了他的一些朋友,做了一个非正式的民意调查,调查他们在阅读时是否也很难集中注意力。“他们会说,‘哦,我的上帝,这完全是我的生活’。”迈克说。

迈克开始调查原因,直到最近才有了眉目。他当然也直接上网搜索,试图找到原因。(当在罗马时……)他发现了后互联网时代阅读方法的彻底突破。在网络出现之前,阅读主要是一个线性活动。“你看一本杂志、一个菜单、一本书,不管怎么说,你几乎可以不间断地阅读,这是我们从洞穴时代开始的阅读方式。”他说。

随后互联网出现了超链接、滚动屏幕和没有尽头的信息流,这就需要进行非线性阅读。迈克发现,问题在于,并不是我们的大脑已经适应了第二种阅读方式,而是,第二种阅读方式取代了第一种阅读方式。在为《华盛顿邮报》撰写的一篇文章中,他对线上阅读的深入性进行了自己的内部实验,结果显示只有30%的人能读完他的一篇关于阅读问题的文章。

“我惊呆了,并深感不安,”迈克说,“生活中许多东西,无论是小说、短篇故事,还是抵押贷款合同,都需要我们慢慢读……”

打开一本书,慢慢阅读,停下来思考一个句子,或者回头再读一遍。给每个词一个“哇”的机会,或打动你或教育你。是否能成为一个深入思考的读者以及一个高效的在线浏览者?我们能同时做到吗?这两种技巧之间正在发生一场战斗,塔夫茨大学阅读和语言研究中心主任玛丽安娜·沃尔夫(Maryanne Wolf)对这一点并不感觉奇怪。她的开创性著作《普鲁斯特与乌贼:阅读如何改变我们的思维》已于10年前出版。多亏了电子屏幕,阅读从那时起发生了很大变化。所以,当我见到沃尔夫时,她正忙着她的新书《致好读者的信:数字世界中阅读大脑的未来》,当时,她居住在一个被法国阿尔卑斯山环绕的小湖边,Wi-Fi(无线网络)极不稳定。这是一个能使人集中注意力的好地方。

认知神经科学家对迈克和我们其他人身上发生的事情有一个书面解释:“我们的研究已经开始向我们展示,阅读的脑回路的各个方面会随着我们在互联网和数字阅读上花费的时间而变化。”

挪威斯塔凡格大学安妮·曼根(Anne Mangen)的一项研究旨在观察人们在屏幕阅读与纸质阅读上的理解度。在这个实验中,50个成年人阅读了一篇神秘的短篇小说,其中一半阅读纸质书,另一半阅读Kindle(亚马逊的电子书)。之后,他们要填写问卷。所有人对故事的情感是相似的,但对情节、年代问题的回答却有很大差异。当被要求以正确的顺序排列故事中的14个事件时,使用Kindle的读者表现更差。大部分受试者还表现出“绝对偏爱印刷品”的倾向。

沃尔夫认为,尽管曼根的研究证明传统阅读方式有好处,许多人也喜欢这种方式,但人类大脑对网络阅读适应得太好了。基本上,由于放弃传统阅读,我们正在失去慢速阅读的能力。“这是我真正担心的,”沃尔夫说,“我担心我们会失去我们最珍贵的获取深度阅读的能力,因为我们被给予太多的刺激了。”

沃尔夫在自己身上做了一个惊人的实验,她说:“对我来说,这是一种非常令人不安的情感体验。”她重读她最心爱的、富有挑战性的书之一,黑塞最后一部小说《玻璃球游戏》,故事发生在一个遥远的乌托邦未来,从音乐、艺术到科学和数学,所有的知识都被封装在一个复杂的游戏中。

“我做不到了!”尽管读她最爱的书,沃尔夫说,“我做不到放慢阅读速度,真正把注意力放在这本读起来非常困难和苛刻的书上!”沃尔夫可能是一个神经科学家,但她的大脑也发生了变化。她决定开始进行慢速阅读来重建她同样萎缩的“肌肉”。在两周的时间里,她每天都强迫自己反复阅读《玻璃球游戏》,直到她恢复了对于深刻而艰深的阅读的耐心。正如沃尔夫所说:“我必须重新学习如何阅读。”

对于沃尔夫这些成年人来说,重新慢读是一种帮助,但对于年轻人和孩子来说,他们又该怎么办呢?他们没有机会在互联网时代之前建立起深度阅读的基础,何谈重建深度阅读。

“你所关心的是我最担心的。”沃尔夫说,“我真正担心的是年轻人深度阅读过程的形成。这需要时间,实际上需要几年的时间才能形成将推理、背景知识、类比和顿悟结合在一起的能力。”

理想情况下,我们的子孙后代能够拥有快速阅读与慢速阅读的双重能力,沃尔夫称之为“双重脑”,它能同时构建和维持大脑两种不同的阅读方式。

沃尔夫既想“保留”传统的阅读方式,又想以一种智慧而周全的方式整合新的阅读方式。她说:“这需要我们的智慧,需要像你我这样的人说:暂停。社会上的人,作为成年人,作为下一代的老师,想想你们在做什么。”

换句话说,即使印刷和存储成本不菲,书籍也永远不应该完全被数字文本取代。如果条件允许的话,每个读者都应该努力把纸质书和电子书结合起来。从纸质书开始,建立深刻的理解,然后过渡到数字阅读,同时保持阅读艰难和较长文本的能力——这是扫盲的下一步。随着孩子们的成长,纸质阅读与数字阅读的比例会自然地发生变化,他们不再有时间阅读《英语文学101系列》和《包法利夫人》,但深度阅读是一种技能,必须不断得到锻炼。正如沃尔夫在《普鲁斯特与乌贼》中所写的那样:“要想更好地利用只需点击一下鼠标就能获得的丰富信息,就需要运用执行力、组织力、批判性和自我控制的技能来导航和理解信息。”

也许学生们已经直观地理解了纸质书的重要性。美国大学语言学教授兼研究员内奥米·巴伦(Naomi Baron)发现,美国、斯洛伐克、日本和德国92%的大学生更喜欢读纸质书,而不是电子书。当然,一些接受调查的学生认为电子书更便宜,但他们也提到喜欢纸质书的书香味以及翻过最后一页时的成就感。

我决定暂不给我的儿子凯看电子书,尽管他从学校图书管理员那里得到了一份暑期在线阅读清单。以后他不可避免地会接触电子书、互联网,那么为什么不先重点培养他深入阅读的能力呢?

用手记笔记更有利于记忆信息

长期以来,我一直怀疑普林斯顿大学和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研究人员的研究结果:写作的触觉体验为学习过程增加了一个重要的维度。

这就是纽约大学斯特恩商学院兼职教授劳拉·诺伦(Laura Noren)不允许她的学生在教室里使用笔记本电脑的原因。诺伦说,“记笔记不仅仅是逐字逐句地写下来,在做笔记的过程中,他们实际上不得不做一些过滤。这就是我想让他们学习的”。学生在电脑上打字时就是逐字逐句地写下来,而不是用手写的方式写下想法。

她的方法带来的好处不仅仅是让学生们学会了做笔记。“在这学期,学生们参与课堂讨论的能力大幅提高,”诺伦说,“起初他们很安静,不知道如何交流,只能跟我说话。但随着课程的进行,他们交流得更好。如果允许使用笔记本电脑,这种交流就不会发生。”

挑战一:记录自己的数字产品使用习惯

“放空”项目中的第一个挑战仅仅是仔细观察你真实的数字产品使用习惯。从早上醒来直到晚上入睡,你都要注意和理解你的基本行为,这是控制它的第一步。

不要跳过《部落战争》的任何一场战斗,也不要跳过谷歌上的会话框,而是要观察自己,并做笔记。你可以使用一个应用程序,来跟踪你的设备,或带着笔和笔记本去上学。重点是:准确地记录你查看手机的频率。你查看些什么:电子邮件、社交媒体、未接电话、路线、天气?你都是通过手机来看这些东西的吗?你都看些什么:你妈妈发来的那些长长的邮件,《纽约时报》,还是照片墙?你什么时候把手机拿出来的次数最多?还是总是把手机拿在手上,即使是走在街上、排队、约会或在路上?你是独处时使用手机,还是在开会或与他人交往时使用?你去洗手间时带手机吗?这些问题只是为了让你思考。问问你自己什么是最相关的,唯一的要求就是你要诚实地回答。

跟踪数字产品使用情况时,不要改变自己的行为。

想想你的“放空”的目标,无论是再读长篇小说,还是把晚餐变成一个没有科技的地方。

鼓起勇气。当我跟踪自己时,统计出来的数字令我伤心。我的笔记本电脑、平板电脑和手机比任何人都更了解我。它们知道我喜欢什么,并且知道如何吸引我的注意力。

我每天平均100多次拿起手机,每天大约花70分钟来使用手机。

这些统计数字符合“放空”挑战项目中的大多数参与者。下载该跟踪程序并注册参与“放空”项目的7264人,每天人均使用90~100分钟手机,拿起手机40~50次(当你快速查看屏幕上的文字或新邮件时)。(顺便说一下,周五是最大的手机日,也许是因为人们在玩交友软件Tinder。)其他的研究人员估算,美国人平均每天看手机150次,我们的统计数据显然小于这个数字,我想是由于他们参加这个项目时,自我意识和改变行为的动机更强,因此,他们拿起手机的次数要少得多。

挑战一的评语

我喜欢这个挑战。以下是我在挑战的第一天观察到的:上午,当感觉精力充沛、情绪高涨时,我很容易把手机放在视线之外;临近中午,因任务截止时间临近以及多项任务需要同时完成令我分身乏术,我备感压力、疲惫不堪,每隔五分钟就有一次拿起手机的冲动,这既是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不想完成任务,又是因为我累了,想要一些简单的即时满足,而不想去推进艰难的任务。所以也许我们在受到压力时,会本能地拿起手机转移注意力。

——保罗

我刚刚下载了BreakFree这个追踪程序!我喜欢这个主意。让我们站着,什么都不做,发着呆,甚至和其他人尴尬地站在电梯里吧。

——R.J.[7]

/如何挑战/

首先,苹果用户下载“时刻”(Moment)程序;安卓用户下载BreakFree程序。这种应用程序将引导你建立基本数据。我推荐使用传统记录方式的应用程序,因为它更准确。当我用“时刻”来追踪自己的数据时,我发现,我一进入电梯就会下意识地查看手机,我甚至都没有注意到这种行为,以至于无法手动记录下来。这种数字追踪技术不仅能让你看到无意识的行为,而且还能留下追踪一周的准确数字。

许多人开玩笑说,为了项目——试图重获控制权或限制科技,而使用一个应用程序,这是一种讽刺。但正如我之前所述,本书并不是反科技的。我们希望以更健康的方式与之共存,那么,在这种努力中,还有什么比科技本身更好的工具呢?

小调查

以下问题可以让你更多地思考如何使用你的数字设备。你的答案将帮助你更好地了解自己的数字习惯,并找出最能帮助你平衡的信息和提示。

1.你通常将手机放在哪里?

a.我的桌子上

b.我的口袋里

c.我的包里

d.我手里

e.其他(请注明):

2.总的来说,我想我每天花在手机上的时间:

a.过多

b.太多

c.适量

d.一点

e.没有

3.你最常打开的三大App是什么?请对这些选项进行排名,可以写出下面列表中没有出现的App名称。

a.电话

b.电子邮件

c.短信

d.导航

e.社交媒体

f.相机

g.游戏

h.其他(请注明):

i.不适用

4.“放空”项目部分内容是关于适合你生活的手机和电脑使用的重新思考。你最想削减哪些行为?

a.检查/打开

b.玩游戏c.发短信

d.打电话

e.拍照

f.使用社交媒体

g.以上所有

h.其他(请注明):

i.没有

5.你最想要改变使用手机或电脑习惯的时间?

a.清晨(上午5点至上午8点)

b.上午(上午9点至上午11点)

c.午餐时间(上午12点至下午2点)

d.下午(下午3点至下午5点)

e.傍晚(下午6点至下午8点)

f.晚上(晚上9点至晚上12点)

g.深夜(凌晨1点至凌晨4点)h.周末

i.以上所有

j.以上都没有

k.不适用

6.根据你的整体压力水平,请说明你的手机或电脑(或两者)对你的影响:

a.增加我生活中的压力

b.缓解我生活中的压力

c.与我的压力水平无关

d.不适用

7.在过去的一周里,你有足够的时间静下来思考吗?

a.我有太多的时间坐下来思考

b.我有足够的时间坐下来思考

c.我没有足够的时间坐下来思考

d.不适用

[1]色拉布即Snapchat,是一款“阅后即焚”照片分享应用。——编者注

[2]1英寸≈2.54厘米。——编者注

[3]双盲试验是盲试验的一种。盲试验是指在医学研究中,试验者或受试者并不知道受试者被安置的组别。若仅试验者知道受试者的所在组别,则称为单盲试验;若试验者和受试者均不知道,则称为双盲试验;若连分析者也不知道,则为三盲试验。——编者注

[4]Tumblr是一款国外轻博客,内容丰富,在国内也比较流行。——译者注

[5]掘客(Digg)是Web2.0概念之一,与博客和播客一样,其核心思想都是发挥用户参与网站内容制造。简单来说掘客就是挖掘信息的意思,掘客网站提供给网民筛选推荐新闻的机会,由网民民主投票来决定网站首页应该显示哪些新闻。——译者注

[6]DSM–5即《美国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第五版》。——译者注

[7]原书如此,没有姓。——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