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罪恶之德:海盗酷刑背后的经济学

  1. ☠一个蓄着胡子、安着假肢,胳膊上站着鹦鹉的船长对着俘虏们大吼大叫,而他身边的喽啰们则欢呼雀跃,旗杆上高高飘扬着的则是那令人胆寒的黑色骷髅旗。借助书籍和电影的宣传,海盗们的这种形象已深入人心。海盗们确实拥有恐怖的名声,他们确实有虐待和惨杀俘虏的行为,然而海盗们真的会不分青红皂白地去折磨每一个束手就擒的人吗?抓到的俘虏真的会统统杀掉吗?果真如此,那他们和癫狂的精神病以及变态又有何不同?若非如此,那背后又有什么狡黠的目的呢?
  2. 蓄着胡子,凶残野蛮,装着一只钩子作为假肢,肩膀上还站着一只鹦鹉,正为了获得施虐的快感而对着俘虏大喊大叫。“走上跳板吧!”这也许是最广为人知的海盗形象了。在影片里,这名船长会站在他那艘船的边上,身旁围着一圈欢呼雀跃的海盗,而可怜的俘虏则站在一块从船边伸出去的木板上,在他的脚下,凶险的海浪翻搅着犹如扯开了贪婪的大口,甚至还会有成圈的鲨鱼鱼鳍若隐若现。电影和书籍都会把这种折磨描述成海盗们的消遣活动,是他们的乐趣的源泉。然而,尽管看起来极富娱乐性,但是这种经常出现的有关海盗生活基本“事实”的画面却纯粹是虚构的。事实上,在有关17世纪或者18世纪海盗的记录中,并无以钩代手的海盗或者是强迫俘虏走上木板跳进海里的海盗的踪迹。而且,海盗们可不是把每一个抓到的人都拿来折磨一番以获取乐趣的施虐狂,甚至还有少数海盗对待其目标猎物是非常仁慈博爱的。
  3. 尽管如此,人们还是会很容易就把海盗看成嗜血的“人间魔鬼”——就如他们手中的其中一名俘虏所描述的那样,“对他们来说,这就是一种为非作歹的运动”。还有许多和海盗同时代的人也会这样描述海盗。例如,查尔斯·约翰逊就曾如此描述巴沙洛缪·罗伯茨那伙人引人侧目的疯狂:
  4. “这伙人所造成的破坏和麻烦,简直就是罄竹难书。他们在胡作非为之后完全毫无悔恨可言,没有什么比强大的力量落在那些刻薄而又无知的人手中更为可悲了,这种事情会让人变得蛮横、轻率……他们就像疯子一样,四处放火、放箭,取人性命,然后还要说,我们不是在玩儿吗? ……他们就和给他们撑腰的魔鬼一样,就是以胡作非为为娱乐,以残酷折磨为消遣,并且以诅咒灵魂为其终身职业。”
  5. 现代人对海盗的看法依然和此类描述紧密相关。文学作品中的海盗,有时会被描绘成风趣而又富有魅力甚至是惹人喜爱的家伙,但是,每一个“杰克·斯派罗”(Jack Sparrow)<a id="filepos272199"></a><sup class="calibre4"><small class="calibre5">[[]($index_split_015.html#filepos465260)</small></sup><sup class="calibre4"><small class="calibre5">[⑩]]($index_split_015.html#filepos465260)</small></sup>船长的背后都会有数十个堕落、凶残、喜欢虐待的海上恶棍来扮演坏人的角色。当然了,肯定少不了会有一些心理变态、神经兮兮的海盗,但绝大多数的海盗所表现出来的却是更类似于塞缪尔·贝拉米在其讲话中所体现的态度:“我鄙视任何一种不能给自己带来利益却损害了他人的行为。”没错,很多时候海盗们会折磨俘虏,但他们是出于理性的选择而这样做的——他们要提升自己的利润,用贝拉米的话来说,“这能给他们带来利益”。
  6. 海盗们巧妙地用他们那些用以制造恐怖的臭名昭著的工具,催生出以残忍和疯狂而闻名的名声,并且以此“蜚声”海上世界。他们做得如此巧妙,以至于都将这种名声提升为海盗的一个“品牌”了。这个品牌使得海盗劫掠行当的收益效率得以提高,从而能从其打劫航程中获得更大收益。不幸的是,对沦为海盗目标的人来说,这样的海盗品牌意味着,海盗们根本不会容许像走上跳板跳海这么仁慈或者迅速的折磨方式存在。
  7. 海盗们折磨俘虏主要有三个理由。
  8. 其一,他们这样做可以套取情报——通常就是关于值钱的东西都藏在被抢船只上的哪些地方。
  9. 其二,海盗们折磨俘虏,是为了惩罚政府官员,因为他们企图抓住海盗。
  10. 其三,海盗们用酷刑来惩罚毫无道德可言、以虐待船员为乐的船长。
  11. 前面两个折磨俘虏的理由和海盗们的福祉直接相关,也是他们对利润的追逐的其中一部分。至于第三个理由,则不是追逐利润行为的一部分了,相反它是服务于海盗们的“正义动机”的。然而,也许正是基于这种理由所做出的折磨行为大大地改善了商船船员的待遇,这才是最重要的。

找出隐藏的战利品

  1. 在海盗们希望最大化其打劫收益的过程中,暴力冲突不是唯一的障碍;同样会破坏他们这种努力的,就是丢失的战利品。不用奇怪,那些被降伏船只上的船员不会总是如海盗们所希望的那样坦白地告诉他们究竟贵重的战利品都藏在了哪里。尽管有些海盗手中的猎物在一看到“快乐罗杰”旗帜之时就已经放弃抵抗立即投降了,可有些受害人依然会在海盗登船之后采用一些非暴力而且不易被察觉的手段来尝试阻止海盗的劫掠。例如,有时候,被俘的船员会将值钱的东西藏起来使它们不会落入海盗手中。还有一些情况下,被俘的船员们可能会销毁货物使得海盗们也得不到它们。譬如,某艘曾遭受爱德华·洛攻击的商船,其船长“将11000个葡萄牙金币放在一个袋子里悬吊在船舱的窗口外,当传说中的洛抓住他的时候,他就割断绳子让金币掉进海里”。由于从凶险的深海海床中捞回货物已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因此,毁掉那些值钱的货物就好比是拿自己来出气。然而,绝望还是会驱动着某些海盗手中的俘虏(例如上面所提的洛手中的受害人)去尝试毁掉战利品。
  2. 然而,海盗们并不只是热衷于找到钱财的藏身之处,有些情况下,他们也非常热衷于找到某些能给他们提供有价值信息的文件。例如有关政府正在采取什么行动的新闻,或者是有关下一个值钱的猎物将航向何处的线索。以“黑胡子”为例,当他们降伏了一艘船只之后,“他们同样奋力地寻找各种文件,简直就好像拿那些文件当作英国内政大臣办公室的文件一样”。要是船上有类似的文件而俘虏们将文件藏了起来或者毁掉了文件,那海盗们将会因此失去一个获得更多赃物的机会。
  3. 因此,俘虏们的消极抵抗会让海盗们的利润受到威胁。要是被抓住的船员们藏起或者毁掉了本该落入海盗手中的战利品,那即使是一趟成功的劫掠航程,其利润也会下降,从而使每一个海盗所能分到的赃物都变少了。于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海盗们就搞出了他们那套广为人知的折磨俘虏的酷刑。通过将极度可怕的酷刑加诸于那些藏起或者毁掉了贵重货物以及那些有此类嫌疑的俘虏身上,海盗们得以阻止诸如此类将会危及到他们的收益的行为。然而,比起找出刚刚降伏的猎物身上那些隐藏货物的能力更为重要的是,这些恶毒的酷刑折磨可以防止未来那些落人海盗手中的船员们尝试偷藏起贵重的战利品。海盗们的酷刑折磨之所以可以达到这个目的,就是因为他们通过这种行为打造了一个以野蛮凶残著称的名声,这样的名声还传遍了整个海洋世界。海盗们是主动培育出这个名声的,然后他们就利用这个名声来攫取利益——这个名声吓倒了绝大部分受害人,他们会交出海盗们想要的任何东西。落在一群嗜血“野蛮毫无人道可言的混蛋”手中时,谁又敢把他们的战利品藏起来呢?实际上没人敢这么做,这正是海盗之所以要营造出这么一幅形象的原因。
  4. 任何一门生意想要继续运营下去,都必须培育起某种名声并且好好维持这种名声。想要做到这一点,有很多不同的方法。其中一种方法就是,只生产优质的产品并且依赖人们的口碑将这个信息传递出去。这种做法,可以让企业拥有良好的正面声誉,从而既留住已有的顾客又能吸引来新的顾客。另一方面,要是某个生产商只能提供一些劣质物货,那么这个信息也会传递出去,从而毁掉这个厂商的声誉以及建立在此上的顾客群。因此,企业要想赢利就得不断地从事一些活动——这必须是些有助于建立其想要的名声的活动。
  5. 企业还可以通过投资建立品牌来培育其声誉。品牌可以将声誉制度化。例如,当你想起梅赛德斯-奔驰的时候,你想到的就是优质汽车。这个汽车生产商品牌在我们的心目中已经和一个代表着质量、奢华以及独特性的声誉紧密联系在一起了。本田也是一个品牌,但在我们心目中,它是和另外一种声誉相连的;我们将本田与耐用性、价值和平易近人联系在一起了。因此,不同的生产商会努力培育起不同的品牌,这些品牌占据了不同的细分市场,具体是什么细分市场,就视乎生产商要满足的是些什么顾客了。企业有很多投资建立品牌的方法,但最常用的也许就是投放广告了。通过向公众投射某些有关企业的具体形象,企业可以针对那些他们希望公众了解的特质建立起其品牌并将其固化下来。
  6. 从这个方面看来,做海盗和卖车其实没啥区别。海盗们不是卖货的,但他们的“企业赢利能力”却依赖于其声誉和“品牌”——这也是海盗所努力培育的。例如,为了防止俘虏们像上文所述那样将战利品藏起来,海盗们就需要一个与野蛮残忍有关的名声。并且,就如我将在下文所探讨的那样,在海盗的名声之上再加入“疯狂”的元素并无损害。海盗们将其凶残疯癫名声固化下来并将其建成一个品牌的做法,和梅赛德斯-奔驰建立品牌的手法并无二致:靠口碑和广告。海盗们不会在杂志上做些光鲜浮华的广告,但他们却很重视向大家宣传他们那种野蛮癫狂的形象,以此巩固并传播他们的名声。而且,就连18世纪的报纸都会帮海盗们“做广告”呢,他们都在无意中给海盗们那以残忍冷酷而闻名的品牌添砖加瓦,从而间接地帮助海盗提升了利润。
  7. 为了培育出一个恶毒的名声,海盗们用尽办法让那些胆敢违抗他们的要求并将贵重货物藏起来或者毁掉的俘虏们付出极其高昂的代价。这就是为何海盗们会如某个法庭所描述的那样花上那么多的时间来“发明那些闻所未闻的野蛮酷刑”的原因。那些让人相对不那么痛苦的折磨并不足以让受害人交出自己所拥有的每一样东西。可是,一旦想到自己有可能被人生烹活煮或者有可能被迫吃下从自己头上割下的耳朵,他们就会乖乖交出所有东西了。因此,当海盗们登上被降伏的船只时,他们首先会打探贵重货物的所在。要是俘虏们不坦白交代,海盗们就会启动一轮癫狂的折磨,全力拷问俘虏。因此,为了对付前文所提过的那类船长——将一袋金币扔进海里,“洛割下了那位船长的嘴唇,并且就在他面前将他的嘴唇煮熟,然后杀光了全体共32名船员”。《美利坚信使周报》(American Weekly Mercury)上曾有一篇报道,当中的目击者描述了爱德华·洛的手下是如何对待那些胆敢反抗的俘虏的:“他们用刀割一些俘虏,还鞭打他们;他们还会在某些俘虏的手指之间放上火柴点燃,逼迫他们坦白交代财物都放在哪里了。”显然,诸如此类的酷刑是奏效的;那篇报道写道,洛那帮人“从乘客以及其他人身上搜到了1000多把手枪”。
  8. 这种针对俘虏的消极抵抗而动用的酷刑并非洛一伙人所独有。海盗船长查尔斯·韦恩就曾“将一名船长的手脚绑在一起,然后将他背朝着船首绑在斜桁上,还在他的眼睛那里放上点燃的火柴,将一把装满子弹的手枪枪口塞进他的嘴里,以此来强迫他说出船上的钱究竟藏在哪里了”。爱德华·英格兰船长则“威胁受害人说,要是此人胆敢隐瞒财物的所在,他就要弄沉受害人的船只,并且要在此人的脖子上开上致命的两枪,然后再将他扔进海里”。海盗船长乔治·劳瑟也会动用酷刑来找到藏匿贵重物品的地方,他会在其俘虏的“手指之间放上点着的火柴”,“好让他们说出金子都藏在哪里了”。另外一个不太有想象力的船长则“威胁要枪毙”一名俘虏,因为这名俘虏“不肯说出40盎司金子”放在哪里了,而他显然是将这些金子藏在船上了。就连“绅士海盗”斯蒂德·邦尼特(Stede Boimet)少校也不可免俗,他也会折磨那些没有坦白说出财物藏身之处的俘虏。根据《波士顿新闻通讯》(Boston News Letter)的一则报道,邦尼特的船员们“野蛮地折磨”商船船长“麦克·克兰(Mac Clenan),因为他把钱财藏起来了”。
  9. 西印度海盗们有一种特别的技巧使那些拒绝交出战利品的俘虏痛不欲生。他们对绞扎绳索的运用极好地说明了这一点。艾斯克默林(Exquemelin)曾描述过西印度海盗将这种酷刑加诸某个不肯臣服的俘虏身上的情景:
  10. 他们将他吊起来,直到他的双臂都完全脱臼,然后他们将绳索紧紧地绑在他的额头上,使得他的眼睛像鸡蛋那样凸出来。由于即使受此酷刑他也不肯讲出金库的位置,他们于是绑住他的私处将他吊起来,其中一人殴打他,另外人则割下他的鼻子,还有一个人负责割耳朵,一个人负责用火烤他。另外一名可怜的家伙,也是由于不肯泄露财物的所在,他们就用长长的绳索绑在他的大拇指和大脚趾上,然后将他绑到四根柱子上,让他的身体被拉伸成一个大字;然后四名海盗就前来用棍子敲打绳索,使得他的身体不断被拉扯,还不断地拉他的肌肉。可就是这样了,他们还不满意,还搬来一块至少有两百磅重的石头压在他的腰上,并且在他身下堆起棕榈叶来点火,烧他的脸和头发。
  11. 法国籍的西印度海盗弗朗索瓦·奥伦奈斯(Francois LOllonais)则在对付好几个顽固的西班牙俘虏时展现出他在折磨人这方面的非凡天赋。当那几个俘虏拒绝引领他找到那些藏起来的同胞和财物时,奥伦奈斯“开始像魔鬼一样大发雷霆,用他的短剑生生割开其中一名俘虏的身体,将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从他身体里扯出来,撕咬这颗心脏,然后再将其砸到其他俘虏的脸上”。
  12. 和他们那些使用绞扎绳索的前辈们一脉相承,某些18世纪的海盗实际上真的会拼命挤压他们的俘虏以获取有价值的情报。以落入海盗手中的理查德德·拉扎贝(Richard Lazenby)为例,他就曾描述过约翰·泰勒船长的手下是如何对付此类俘虏的。根据拉扎贝的说法,泰勒的人会“用一把老虎钳来挤压他们手中那些俘虏们的关节,从而逼迫他们坦白交代”。18世纪的那些海盗们的创意完全不输于他们那些西印度海盗前辈们,他们也会搞出属于自己的一套酷刑。呃,就拿“汗刑”为例吧。其中一名曾落入海盗手中的俘虏曾在《英国期刊》(British Journal)中用上数页来解释这种酷刑。
  13. 汗刑就是这样的:海盗们会在甲板之间围绕着主桅杆放上蜡烛,然而会有大约25名海盗围着这些蜡烛,他们每个人手中都会有长剑、折刀,或者是指南针、叉子等诸如此类的东西。然后俘虚们会被赶进圈内,轻快的小提琴舞曲响起,此时他们就得开始跑步,得跑上大约10分钟,而此间海盗们会将手中的东西插到俘虏们的屁股上。
  14. 有时候,海盗们会在防止俘虏们藏匿或者毁掉贵重财物这件事情上做得过火了。曾经有这么一件事,一名不幸的女子被几个西印度海盗抓住了,“他们当中的一些人让她赤裸裸地坐在一块被火烘热的石头上,把她烤熟了,而他们这样做仅仅是因为他们以为她不肯交出身上的钱财”。但是,海盗们可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地折磨俘虏,他们可承担不起这样做的后果。凭着类似的怀疑错误地施加酷刑只会更加阻碍海盗们通过酷刑来实现其目的。要是海盗们培育出了一个肯定会折磨所有俘虏的名声,那俘虏们就会认为,无论他们坦白与否,都会受到残忍对待,有所隐瞒就变得毫无成本了。
  15. 由于种种折磨只不过是用来作为惩罚的,因此当俘虏们按照海盗的要求如实相告的时候,海盗们就得放过他们。以菲利普·阿什顿(Phillip Ashton)为例,他从几个抓住他的海盗那里得知,“他们的海盗章程中有这么一条,当俘虏坦白求情之后,他们不能伤害或者杀死其中任何一个俘虏”。这就解释了为何罗伯茨船长那艘船上的舵手发现了其中一名船员正在虐待某个俘虏的时候,表现得那么宽宏大量。当这位舵手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他走上前来,赶走了那名正在殴打俘虏的海盗,并且质问他,要是他自己也是个俘虏并且也受到这种对待的时候,会有什么感觉”。因此,尽管当海盗们发自内心怀疑俘虏们在做消极抵抗的时候,他们就会有虐待俘虏的动机,但随意折磨俘虏可不符合他们的利益。
  16. 海盗折磨俘虏乃是一种理性选择,是用于培育出恐怖名声的一种手段。我们由此就可以为约翰逊船长的评论找到另外一种理解了,他曾说过,“为了海盗们的集体利益,那些能竭尽所能展示恶毒的海盗往往都会受人景仰,甚至会受到海盗们的嫉妒”。因为这种“恶毒”所衍生出来的名声往往有助于建立一个带有威胁意味的品牌,因此极度可怕的海盗酷刑为海盗们减少了因俘虏的消极抵抗而带来的成本,从而提升他们的收益。
  17. “口碑”(就是有关海盗多么野蛮残忍的种种说法)的传播过程依赖于非常重要的一点——海盗们需要有生还者去向外界转述当不服从他们的要求时将会遭受怎样的后果,并且让种种有关他们如何恶毒的故事能广为人知。“死人不会搬弄是非”,而这正是海盗们努力避免杀死那些已经投降的俘虏的原因。尽管在某些情况下,将一艘被抓住的船搜掠一空之后将它沉到海里是“防止它返航并且在启航的地方搬弄是非的好原则”,但海盗们通常都会将那些不愿意和他们呆在一起的船员全部释放或者释放一部分,好让他们能够回家去告诉人们他们曾经历了些什么。海盗船长约翰·菲利普斯(John Phillips)以“血腥残忍的恶棍”之名而为人所知,因为他所拥有的“简直就是地狱恶魔一般的气质”。因此,当菲利普斯抓住约翰·费尔默(John Fillmore)的时候,费尔默“非常害怕会落入(菲利普斯的)手里”,他后来记录道,“曾听说过那些可恶的海盗犯下的残忍罪行”。
  18. 就如在海盗圈子里,“快乐罗杰”旗帜会遇上“搭便车”问题一样,海盗们施予的酷刑也会面临同样问题。某些懦弱无能、根本无力去对那些藏匿或者毁掉战利品的俘虏们施加酷刑的海盗团伙也许会尝试跟在那些有实力的海盗团伙后面“搭便车”。要是某个俘虏有足够的勇气去测试一下这些海盗团伙,他就会发现真相,并且会将这个内幕传播开去,这就会使海盗用于阻止俘虏们那些会抬升海盗营生成本的行为的威胁变得不那么可怕。然而,在“快乐罗杰”旗帜之下,海盗们还是可以克服此类“搭便车”行为的一例如在整体的海盗品牌之下,要是某位船长得以享有只属于他自己的名声,那他是可以克服这个问题的,而且看起来他们做到了。例如前面所提到的约翰·菲利普斯就独享了一个专属于他的吓人名声。而且就如我将在下面所探讨的,“黑胡子”及其他海盗也同样做到了。具体的海盗品牌可以杜绝“搭便车”的问题,可以让具体的海盗和海盗团伙在内部独享其名声带来的种种利益。
  19. 1718世纪时,传播海盗消息的最公开形式就是在伦敦或者新英格兰发行的报纸。除了报道一些和海盗动向、海盗的收获以及被抓船员的组成有关的消息外,这些报纸还会报道一些来自受害人或者获释俘虏的消息。就如祖尔·拜尔(Joel Baer)在其公开发表的报道中所指出的,“为了帮助那些在将来有可能遇上海盗的人,应该让他们对(海盗的)脾性有点了解”。报纸对“海盗性格”的种种报道,使得海盗们有更多的机会来建立他们的名声——一群“残忍野蛮人”的名声。
  20. 他们实现这点的其中一种方法,就是在他们所遇到的良民中大力散播他们那些恶毒凶残的事迹,而这些人在此后有可能会将这些事情告诉报纸,而报纸又可能会将此类报道刊登出去。例如,根据《美利坚信使周报》关于某位俘虏的报道:“海盗告·诉了我们”他们犯下的好几件暴力烧杀罪行,包括他们对船员的屠杀、放火烧掉船只,以及他们特别引以为傲的某次行动——他们“割下了其中一名船长的耳朵还切掉了他的鼻子”。“他们亲口承认的所有这些罪行”让这名俘虏非常震惊。但考虑到这样的信息传播给海盗名声带来的帮助,这其实也没啥好震惊的了。
  21. 海盗利用报纸关于他们性格的报道获益还有另外一种方法——就是在他们所接触的良民中培育出一种“漫不经心、不顾一切”的形象;而这些接触到此类信息的人也可能会把这一切告诉报纸,然后报纸可能把这些体验刊登出来。例如,海盗们会对着那些被他们降伏的人高声宣称他们既不害怕死也不怕法律。《英国期刊》就曾报道过,某个海盗团伙的成员对他们的俘虏宣称“他们从来就没想过会被人抓住,但他们可以以最恶毒可怕的诅咒发誓,要是他们发现自己不如对手强大,他们宁愿立即炸毁他们的船只,也不要船只被人抓住,不会让自己像死狗那样被人吊起来凌辱,不会令‘快乐罗杰’蒙羞”。还有《波士顿新闻通讯》也曾报道过另外一名落入海盗手中的俘虏,他说,抓住他的人经常会一边四处走动一边说,“他们才不会走到泰晤士河上的绞刑架那里接受绞刑……要是他们真有机会受到某些胜过他们的武力的袭击,而在那时他们又无力掌控场面的话,那他们会立即在其中一把手枪中装满火药,然后一起快乐地下地狱”。
  22. 由于海盗们经常会向外界表明他们的这种态度,使得这种态度都变成了海上恶狗的口号标语。例如,巴沙洛缪·罗伯茨那伙人就有一个经过一番自吹自擂之后而广为人知的口号——“快乐而又短暂的人生就是我的座右铭”。这句口号中,唯一一个合适贴切的单词就是“短暂”。在某种程度上,像罗伯茨他们那样的宣言,不过就是对事实的说明而已。没有几个海盗可以在加人这个行当之后还能勉力多活几年的。但同样重要的是,这样的座右铭对海盗来说也是一个传递信号的有用方式。
  23. 他们要传递的信号就是,他们拥有经济学家口中的“高贴现率”(high discount rate),也就是说,未来对他们来说并无太多意义。这是一个非常奏效的策略;假如有可能落入海盗手中的人或者是政府都将-海盗看作是不爱惜自身性命的人,那么他们就会不那么乐意和海盗开战了,或者是不太乐意激怒他们,唯恐会引得他们做出一些疯狂的事情,会有像神风敢死队那样的激烈反应。
  24. 这些都为海盗们的某些言论提供了注脚。例如,某个抓住威廉·斯内尔格雷夫的海盗曾评论道,“就他自己而言,他希望在这样的生涯中,他有一天会被火炮的炮弹送下地狱”。根据《波士顿新闻通讯》面向公众所做的报道,就连“黑胡子”与罗伯特·梅内德(Robert Maynard)上校之间的最后对决也帮助了海盗们巩固其“短视恶魔”的名声。这份报纸是这样报道的,在和梅内德开战之前,“蒂奇(黑胡子的本名)要了一杯酒,并且放话说,要是他仁慈地对待敌人或者恳请敌人放过他,他就下地狱”。
  25. 海盗们对建立起一个残酷疯狂的品牌的热切期望也解释了以下他们这些看起来似乎甚为愚蠢的行为——包括在拿到战利品后毁掉那些曾和他们开战的船只,例如将一包包的货物扔到海里,然后放火烧了那些在他们看来不适合做海盗船的船只。报纸在让公众得知海盗们的“高贴现率”宣言的同时,也让公众看到了海盗们这些疯狂的形象。不妨来看看巴沙洛缪·罗伯茨手里的某个受害者是如何向《波士顿新闻通讯》描述罗伯茨他们的古怪举动的。
  26. 这名受害人说:“罗伯茨手下的人足够疯狂和愤怒,把甲板都打烂了,然后像一团怒火一样涌进船舱,他们手上拿着斧头和短剑,到处政劈、撕扯,打烂那些箱子、盒子、皮箱以及货物包;一旦发现甲板上有些他们不愿意带到自己船上的货物时,就将这些货物扔到海里……那种时候,你在海盗那里根本就听不到其他东西,只会听到诅咒、发誓和辱骂,凡此种种都已经接近你想象力的极限了。”
  27. 曾被海盗船长弗朗西斯·斯贝克斯(Francis Spriggs)抓住的理查德德·霍普金斯(Richard Hawkins)也描述过他所遭遇到的类似疯狂行为,他告诉《英国期刊》说:“他们把每一样未能取悦他们的东西都扔到海里……他们会毁掉每一件东西;他们将我们的所有的窗口都打碎了,还拆走船舱……然后让我们的船就那样一片狼藉。”还有另外一名受害者,他在向《波士顿新闻通讯》讲述事情经过时,曾具体提到了海盗们是多么的亵渎神灵,而且他还证实了人们对海盗的普遍看法——他们就是“被魔鬼附体的人”,并且“会嘲笑上帝降下的雷电”。这名受害人回忆道:“就在他们蹂躏船只的过程中,他们发现了两三本《圣经》,就在刚看到这些《圣经》的当儿,他们说,他们和这些全无关系,或者说,他们和上帝或者其他任何来自上天的东西没有任何关系。”
  28. 同样基于品牌需要的考虑很可能也驱使着海盗纵火成狂。约翰逊船长列出过一个理由清单来说明为何海盗们往往会烧毁船只;他在这份清单中曾指出,海盗们烧船,“有时是为了防止泄露情报,有时是因为他们没有留下人来驾驶这些船,还有些时候,则完全就是为了好玩,或者是因为被劫船只的船长做了些让他们不高兴的事情”。这一章稍后的部分中,我们将会探讨海盗针对商船船长所做的惩罚。但是,就如前面曾探讨过的,约翰逊口中的“好玩”也许更可能是一种故意做出来的行为,用于培育出一种疯狂可怕的形象。例如,某个俘虏问约翰·菲利普斯为何他的手下会在完全没有必要的情况下烧船的时候,菲利普斯回答道“就是好玩呗”。那些目睹了此类“为了好玩”而搞破坏的人,或者是在报纸上看到此类报道的人,都会因此而震惊的,而此类行为,则恰好印证了波士顿的总法务官对海盗们的种种描述,他曾如此描述海盗,说他们已经公然宣称“要站在公平和理性的对立面”。简而言之,海盗的“疯狂”背后,恰恰有着海盗们所期待实现的效果。
  29. 但只有极少数海盗会在建立其可怕品牌的路上走得再远一些。爱德华·蒂奇(Edward Teach)是个“以黑胡子之名为人所知的海盗,他声名狼藉、臭名昭著”,但却是这方面最好的例子。通过搞出一副丑陋而又可怖的外型,蒂奇建立起了一个如此令人恐惧的形象,以至于他还得到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名声;而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个名声就渐渐演化成了“黑胡子”品牌,根据约翰逊船长的说法,“他们的胡子……在让他的名气让人如此恐惧方面可是作了不少贡献”。约翰逊曾这样描述黑胡子通过外型所达到的效果:
  30. 蒂奇船长,有着“黑胡子”的外号,留着那么大一把的胡子,看来就像是整个脸上罩着一块令人厌恶的陨石,而且在那么长的时期内,他比其他任何出现在美国境内的彗星更令人害怕。这把胡子黑黑的,为了留出这么一个夸张的长度,他可吃了不少昔头;当他呼吸的时候,这胡子会飘到他的眼睛那里,他已经习惯了用丝带将这胡子扎起来编成小辫儿……然后再将它们搁到他的耳朵那里;此外他还有三把手枪,他像班德利尔那样把手枪挂在了皮套里;他还会把火柴塞在他的帽子下面,这样火柴会在他的脸两边露出来;他的眼神本来看起来就是凶狠而又狂野的;所有这些加起来让他成了这么一个人——平常人都没法想象出任何一个比这更恶毒可怕的形象,这就像是一团来自地狱的火。
  31. 像黑胡子这样的海盗,可不是出于炫耀、疯狂或者古怪癖好而搞出这么一副尊容的,他们是故意营造出这么一副奇怪又恐怖的形象来为劫掠之旅提供助力的。例如,“毫无疑问,黑胡子知道他在公众心里建立起来的是副什么形象”,而且他会非常努力地维护这个形象。当然了,大部分海盗其实更像这位受害人口中描述的形象,“他中等身材,肤色黝黑,大多数时候粗鲁无礼;他的头发很短,深棕色的;而且在他喝醉的时候,他通常会说些葡萄牙语或者摩尔人的语言”。然而,海盗们还是可以花精力去营造一副像“黑胡子”那样的形象,从而为他们那疯狂残忍的形象来一点有益的补充;这样可以减少受害人的抵抗,并且提升收益。至少,对“黑胡子”本人来说,在这方面的投资得到了回报。
  32. 安格斯·孔斯坦(Angus Konstam)曾对黑胡子的生平和其海盗生涯做过非常深入的调查,他调查的范围一直追踪到了黑胡子与“HMS珍珠”号的上校船长罗伯特·梅内德之间的最后决战——这场战斗让这位蓄着胡子的标志性人物断送了性命,这位世上最臭名昭著、最令人害怕的海盗在被杀死的时候身上其实没太多东西。显然他也不需要那么多东西。

惹恼海盗你就死定了

  1. 除了要防止俘虏们将贵重物品藏匿起来之外,海盗用野蛮酷刑折磨人并且通常以此培育出一个恶毒品牌的背后,同样还潜藏着另外一个理由:用来震慑政府,使他们不敢前来镇压。海盗们的行为依然遵从着我在前面描述过的思路,只不过,在这里所说的情况下,他们不是将惩罚加诸于顽固的受害人身上,而是将目标对准了那些企图抓住海盗的政府官员或者是那些官员的下属子民,转而残忍地对这些人下毒手。例如我曾在第3章中提到过的,因为巴巴多斯和马提尼克的总督希望抓住罗伯茨船长,罗伯茨就搞出了一面独特的海盗旗作为回应,而这面旗帜也反映了罗伯茨的新原则:他能抓住的任何一个巴巴多斯人以及马提尼克人都必须去死。当罗伯茨真的抓住并且“处死了”马提尼克的“法籍总督”时,人们对他用这面旗帜所发出威胁的怀疑都烟消云散了;他将那位优秀总督吊在了其船只的横杆端上,“还将总督的大副吊起了数分钟之久,因为据说那位总督曾处死了罗伯茨手下一个最出色的海盗”。
  2. 其他海盗也采用了类似的原则,尽管他们实践起来并不像罗伯茨那样神气十足。例如,爱德华·洛船长,据说他对“新英格兰人有着一种难以消融的厌恶”,因此,他会“在来自这个国度的每一个人身上留下他的怒火的印记”。洛的这种厌恶,其根源是一艘以纽约为基地的战舰,这艘名叫“灰狗”的大型战舰英勇无畏,还曾袭击过洛并且成功地抓住了洛的好友海盗查尔斯·哈里斯(Charles Harris)。洛因此宣布,他会为好友复仇的;而他复仇的方式就是残忍地对待他在后来将要遇到的新英格兰船只。然而洛在此后抓住的两条船碰巧都是来自普利茅斯。根据《波士顿新闻通讯》对这件事的报道,洛生生地剖开了其中一名船长,“掏出了他的心脏”,“用火烤这颗心”,然后强迫这名船长的助手吃掉这颗心。洛还让另外一名船长好好地品尝了自身的肉味,他“撕扯并且砍劈这名船长”,“然后割掉其耳朵”,再强迫这名船长“吞下自己的耳朵”。
  3. 还有其他几名船长和洛一样憎恨新英格兰。对于弗朗西斯·斯贝克斯来说,他复仇的理由和洛是一样的——因为他曾和洛以及哈里斯一起航行。但其他一些海上恶棍们对新英格兰的熊熊怒火则可以追溯到在波士顿执行的绞刑——这次行刑处死了好些来自塞缪尔·贝拉米的“维达”号(Whydah)的海盗;“维达”号是在一场狂烈风暴中失事的。海盗圈子里的好些海盗都发誓要为这些被抓住的海盗复仇。例如“黑胡子”就曾告诉威廉·威尔船长(这位船长的船刚刚被夺走了)一条令人伤感的消息,说是他不得不“烧掉他那艘船了,因为那艘船属于波士顿,还补充说,因为有6名海盗在新英格兰被处死,他会烧掉所有属于新英格兰的船只”。类似的,商船船长托马斯·福克斯(Thomas Fox)曾证实,那些夺走他的船只的海盗发誓说“要是(扣押在波士顿的)海盗们受苦了,他们就会杀死他们所抓到的任何一个新英格兰人”。
  4. 然而,海盗们的仇恨并不仅仅限于为贝拉米的人复仇,他们会为任何一个受到政府官员虐待的“手足”复仇。例如,洛船长就曾遇到一艘船,这艘船上“有一部分船员是英国人,还有一部分是葡萄牙人。出于报复,洛将后者吊了起来,因为他手下曾有些人就是被葡萄牙人抓起来的”。船上的英国人则较为轻易地离开了,因为洛对他们没有什么企图。“洛将这些人丢进他们自己的小船里,让他们自谋活路”。
  5. 巴沙洛缪·罗伯茨也是用类似的策略来向那些与罗杰斯船长相识的人传递信息的——罗杰斯曾率领由两艘船组成的远征队在巴巴多斯海岸附近袭击了罗伯茨。其中一个曾被罗伯茨抓住的受害人通过《波士顿新闻通讯》告诉公众,“因为罗杰斯船长的缘故,这伙海盗似乎非常厌恶布里斯托尔人”。当罗伯茨的手下抓住一条来自英国的船只时,“他们残忍地虐待了这条船的船长,因为这名船长的同胞、罗杰斯船长就是来自布里斯托尔的”。而且,“一旦任何属于巴巴多斯岛的船只落入他的手中,比起其他船只,他会下更重的手来摧残他们”。类似的,海盗船长查尔斯·韦恩(Charles Wynne)也设立了一条规矩:因为百慕大的总督抓住了海盗托马斯·布朗,因此他要对来自百慕大的船只下狠手。船员赛缪尔·库珀(Samuel Cooper)曾作证说,“这伙海盗殴打来自百慕大的人,砍断他们的船桅。他们之所以这样做,就是因为托马斯·布朗因涉嫌参与海盗活动而被拘押在百慕大的群岛上”。
  6. 对那些积极镇压海盗的殖民地官员而言,海盗们这种复仇的威胁在他们心里引起的可不仅仅是一点点关注。例如,弗吉尼亚州总督亚历山大·斯伯乌德(Alexander Spotswood)在1721年时从某个曾落入罗伯茨手中的受害人那里获悉,罗伯茨“等着另外一艘船前来加盟,然后他就会前来弗吉尼亚,为那些在弗吉尼亚被处死的海盗们复仇”;总督听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实在是难以开怀。如果斯伯乌德在听到这条消息时有所害怕的话,那他早该在一年前就害怕得浑身冒汗了,那时他在给贸易及种植业委员会(Council of Trade and Plantations)的信中写道,要是“那些野蛮残忍的家伙可以因为某个船长惩罚自己的水手而将这个船长的鼻子和耳朵割下来,而我砍掉了他们一些海盗首领的脑袋,让他们那些兄弟的尸首在弗吉尼亚的风中摇摆,因此在他们宏伟的复仇计划中,我成了他们的首要复仇目标,一旦我落入了他们手中,我可以预见的将是多么不人道的待遇啊”。但斯伯乌德这种情况并非个案。例如百慕大群岛的副总督霍普,他和海盗之间也有些足以让他害怕的宿怨,霍普说,“就是因为我维持法纪,并且动用了大型军舰来对付他们,那伙恶棍已经竭尽全力要毁掉我”。
  7. 根据历史学家马科斯·雷迪克(Marcus Redliker)的说法,海盗们这些有实际行动支持的威胁至少在某些情况下是奏效的。例如,某位百慕大群岛的殖民地官员就曾抱怨,岛上的居民“害怕处死这两名海盗会使我们的船只在一旦不幸落人海盗之手时会面临更为残忍的对待”,因此,这些居民不愿意为法庭提供宣判所需的证词。在人们看来,海盗们誓言报复的威胁都是言之凿凿的,因为海盗们那以野蛮残忍而着称的名声确实给政府官员们带来了压力,使他们在打算积极追捕这些海上匪徒之前要三思而行。反过来,这种情况也就缓解了海盗身上所背负的来自政府方面的压力。

娱乐与工作相融

  1. 海盗们动用残忍酷刑折磨人还有另外一个目的:将那些虐待成性的船长们绳之于“法”。按照威廉·斯内尔格雷夫的说法,“他们为这些恶行所找到的托词就是要为水手们伸张正义”。和上面所提到的种种折磨行为背后的目的不一样的是,这种驱动着海盗们做出种种残忍行径的目的里包含有更多的个人因素。就如我们在第1章中曾探讨过的,有些海盗当初干起了海盗营生的原因就是受到了船长的不公对待。当他们做了海盗之后,这些海盗中的部分人就会把以牙还牙看作他们要做的事情了。
  2. 和其他驱动海盗犯下残忍恶行的动机一样,所谓的“伸张正义”动机也有助于海盗建立一个“疯子不可惹”的名声。而且,通过惩罚那些虐待成性的商船船长,海盗们也能在商船水手中建立起一个正面的名声;这有利于他们招募人手,会使得商船船员更愿意在受到海盗袭击时投降,甚至会令商船船员乐意通过其他方式来协助海盗,例如告诉海盗们贵重货物都藏在什么地方了。然而,和之前提到的其他动机不一样的是,在这种义务维护“正义”的情况下,似乎海盗们的心里不会像在其他情况下那样老想着收益,可这并不意味着海盗们为了伸张“正义”而搞的酷刑完全是出于他们的利他主义,除非这种针对“虐待”的复仇已经被看作是一种“公德”。尽管如此,对那些可恶的商船船长施加酷刑也许真的为其他在海上谋生的人们带来了公共收益。
  3. 回想一下我们在前言中提到的,为了防止船长虐待船员,英国有好几条用于保护水手的法律。但是,这种官方保护可能没法执行,而实际上也是如此,这就使得水手们在遭受船长的虐待时无法获得有效的或者至少是即时的保护。就在法律无法将这种商船船长绳之于法的时候,海盗们挺身而出了,这可真够古怪的。原则上,英国政府可以采取某些政策来增加给水手们的保护,使他们免遭商船船长的毒手。例如,政府可以在每一条起锚驶离英国港口的商船上派驻政府官员;类似的,政府还可以派遣海军舰艇在各个水域巡航,并且截停他们所遇到的每一艘商船,登船检查船员们和船上各大小头目相处的状况。但显然,诸如此类的政策都是不太现实的。
  4. 其一,对政府来说,这些政策的成本将会极为高昂,还会增加海军方面的压力。
  5. 其二,要是这些政策都落到实处的话,那将会大大拖慢商船的流动速度并且给商业活动带来负担——而英国政府想要促进的恰恰是商业活动。
  6. 衡量一下这些在公海里将作恶的船长绳之于法时所产生的成本收益比,海盗确实比政府更适合完成这个任务。尽管在巅峰时期,海盗人数也只有皇家海军人数的15%,但海盗的人数依然是较多的。而且,对海盗而言,将作恶的商船船长绳之于法的额外成本是非常低的,反正他们无论如何都是要寻找并且截停商船然后上船打劫的。
  7. 问问被抓的船员看船长是如何对待船员的,然后再根据具体情况伸张正义,这只需要花上很少的时间或者精力。当海盗们惩治那些曾经虐待过他们的商船船长时,那些惩治行动所带来的收益都已经足够弥补他们所付出的少量成本了。而且,基于前面已经提到过的理由,因为海盗本身就是法外之徒(而且还被人看作癫狂之人),所以海盗所叫嚣的“伸张正义”的威胁是甚为可信的。
  8. 在占领了一艘船后,“根据海盗的风俗传统”,海盗们会“审问船员,弄清楚他们的船长对他们如何&#34;。要是船员们告诉海盗说船长有“不良行为”,那海盗们就会动手惩治他。海盗们会通过酷刑来实现这种惩治,当中包含了一些之前曾提到过的折磨方式。例如,海盗船长克里斯托弗·康丹特在占领一个“由大约20艘船组成的运盐船队后,就问船队里的船员他们的司令官待他们如何。对那些有船员投诉的官员,他就拎出来鞭打一番后再把盐水泼到他们的伤口上”。
  9. 那些特别不幸的船长有可能会落在某些曾经在他们手下做过水手的海盗手中。要是这个船长还曾冤枉过他的船员,那他可要倒大霉了。例如,爱德华*英格兰手下的某名海盗在爱德华一伙人抓住斯金纳的船时,立即就指认出了船长斯金纳(Skinner)——他本人曾是斯金纳手下的水手长。显然,斯金纳当初作这名海盗的船长时曾有过一些不良行为,这名海盗是如此评价这名船长的:“哦,斯金纳船长!是你啊?你是我唯一想看到的人!我可是曾受过你不少的‘恩惠’呢,现在我该把这些东西都还给你了。”海盗们将斯金纳“绑在绞盘上,拿玻璃瓶扔他,让他浑身伤痕累累。之后,他们又将他放到甲板上,不停用鞭子鞭打他,直到他们自己也筋疲力尽为止”。英格兰的手下“朝(斯金纳)的头上开了一枪”,结果了他的性命。
  10. 当托马斯·汤伯伦(Thomas Tarlton)在巴沙洛缪·罗伯茨的船上遇到某位俘虏时,他一定是和斯金纳一样沮丧了,因为他在过去曾拒绝帮助这名俘虏。这名俘虏认为“汤伯伦在过去做了一些不人道的事情”,所以“忍不住责备了”他。这些话“传到了罗伯茨的耳朵里,罗伯茨就将汤伯伦拎出来狠狠地殴打并且折磨他,要将他绳之于法好伸张正义”。
  11. 相反,要是那些被海盗抓住的船员都为他们的船长说好话,那么海盗们不但不会对这个船长施加惩罚,有时甚至可能还会因为这名船长人地道对待船员们、因为其良好的行为而对其施加奖励。例如,当托马斯·库克林(Thomas Cocklyn)那一伙海盗占领了威廉·斯内尔格雷夫的船只后,根据斯内尔格雷夫本人的说法,因为他下令要求船员们进行反抗,“海盗们很热切地想要打爆我的脑袋,但我手下有些人,他们当时在后甲板区上看着一切,当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他们高声大叫:‘看在上帝的份上!不要杀我们的船长!我们从来都没有遇到过比他更好的船长了!’”如此一来,海盗航手告诉斯内尔格雷夫,不但他“本人因为没有一个手下控诉他而性命无虞了”,甚至在他被扣押的后期,由于他给海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们索性送给了他一艘装满了贵重货物的船。类似的,霍普金斯船长也是因为正直对待他的水手们而在海盗手中逃过一劫的。当抓住他的海盗提议要对他施加“汗刑”的时候,好些认识霍普金斯的人都热切地为他求情,声言他从来没有虐待、冤枉过任何人,海盗们因此放过了他。那些认识商船船长亨利·富勒(Henry Fowle)的海盗也会为他求情,并且告诉那些同伙说“他是个正直的人,从来都不会虐待任何水手”,这使得富勒的船躲过了被烧毁的厄运。
  12. 海盗们还可能会送礼给某些商船船长,前提就是他们相信他们可以和这些船长发展出一段友谊,并且这些船长在未来可以帮他们一把。例如,海盗船长威廉·刘易斯(William Lewis)就曾占领了一艘由史密斯船长指挥的属于北卡罗莱纳州的船。
  13. 刘易斯待史密斯非常有礼,他送给史密斯的东西和他从史密斯那里抢来的东西价值相当甚至还要更加贵重;之后他还放走了史密斯,并且告诉他,一旦他在海上赚够钱了,他就会来北卡罗来纳州找史密斯,到时他就需要仰仗他们的友谊了。

类似的,塞缪尔·贝拉米那一伙海盗对罗伦斯·普林斯(Lawrence Prince)所表现出来的仁慈也令人吃惊;他们在劫掠了罗伦斯的船之后,“将他们从理查德德船长那里抢到的船只(这是他们在最近抢到另一个战利品)给了普林斯,并且在船上装满了最好最优质的货物,直到再也装不下,还给了普林斯船长20镑的金银好让他有足够的路费”。为了商船船员们更乐意向海盗投降,有些海盗甚至会向落在他们手中的受害者“支付”货物,这样受损的只会是货物的东主,但船长和船员就不用担惊受怕了。就如亚历山大·斯伯乌德指出的,“在海盗中,这是一种很常见的做法,他们会送礼物给商船的船长和船员,所送的东西往往是些对他们来说没什么用的货物,用以代替被他们抢走的东西”。例如1720年时,商船船长诺特在他们一船人被海盗抓住之后应该是不会太失望的,因为袭击他们的海盗“从船上拿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后又送了钱物给诺特,这些钱物的价值相当可观,和被他们拿走的货物价值相当”。还有约翰·高手下的海盗,他们总觉得应该给他们的受害人“做出补偿”,他们把“自己用暴力从其他人那里抢来的东西”送给了其中“一名受害人”,这“是一种奇怪的混合体,是由暴力劫掠和慷慨仁慈结合在一起组成的暴徒式正义”。

  1. 想要指出海盗所带来的威胁以及他们所伸张的“正义”能在多大程度上减少船长的虐待行为是不可能的。但是,一封写于1722年的信显示,这一切还是有点效果的;这封信由三名商船船长写给弗吉尼亚州总督,他们写道,“一旦我们遇上海盗,将可能受到的最大伤害就是我们将会遭受到这伙法外之徒的折磨,即使仅仅是威胁要责打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船员,这些海盗也会在我们身上用上所有他们能想出的酷刑”。商船船长对海盗“正义”的恐惧也许确实让他们对待水手时不那么严厉了,从这方面来看,海盗的行为也许真的有助于改善船员的福祉。
  2. 当然了,海盗式的正义所带来的并非都是“光明美好”的东西。也许海盗可以填补因为高昂费用而导致的政府正义的缺失,但与此同时,海盗式正义也会因为完全不受控制而生问题。例如,海盗们大多不是因罪施罚,他们更倾向于采用严厉得多的惩罚措施。一般官方法庭都会采取罚款方式来惩罚那些滥用私刑的船长,海盗却偏爱死刑,而且他们往往会用他们那些残忍而古怪的方式来处死商船船长。而且,在海盗的私人“司法体系”中,仅有的参与者就是满肚子怨气的水手和海盗们;船长们根本没有申辩的机会,因此,在这种海盗式正义中,根本毫无客观性可言。即使海盗们也会寻求公平公正(但他们却没有),由于他们完全依赖于水手们的证词,他们可能会杀死或者折磨那些无辜的商船船长。例如,愤怒的商船船员也许会指责那些“惩治”他们或者是减少他们口粮配给的船长,即使船长这么做是合法的。简单地说,海盗针对商船船长搞出来的“司法体系”,和监狱里那些囚犯翻身之后(如果有机会的话)对狱卒们的监管惩治一样——能有多理性呢?没错,如果只能用合法的司法体系来对付某些不择手段的人们,这些人可能会逃脱惩治;但我们同样可以肯定的是,也会有其他一些根本不应受到惩罚的人会在海盗手里受到折磨。

不会残忍地对待每个人

  1. 海盗们的酷刑,尽管往往是非常残忍可怕的,但却很少会是独断专横的。相反,海盗们主要是运用一些灰色的策略来实现他们追逐利益的目的。通过那些残忍的酷刑,海盗们建立起了一个疯狂、残忍和毁掉一切的名声,而且他们还会努力地维护这个名声。如此一来,这些“来自不可思议的地狱的怒火”(和海盗同时代的人曾如此定位他们这群人),“给你呈现出一幅最为生动的地狱画卷”,他们所打造出来的品牌让人如此畏惧,以至于都没有几个人敢于反抗他们了。俘虏们会放弃他们原本想藏起来不让袭击者找到的贵重货物,某些政府会因为担心海盗报复其官员以及公民而在抓捕和惩罚海盗之前会先三思。尽管海盗们看起来显然是“受到魔鬼唆使”(某个法庭是这样说的),但实际上,许多海盗同时代人口中那些“海盗身上的愚蜜和疯狂”其实是理性而合理的,甚至是经过他们自己精心安排的行为,他们这样做是为了打造出一个品牌,这个品牌显示出他们与禽兽无异,甚至比禽兽还糟糕。
  2. 海盗折磨他们的俘虏除了为追逐利益之外,还是为了追求“正义”。据说当海盗们当初还是商船上的普通一员时,他们曾受过船长的:虐待,因此,当他们成为海盗之后再次遇上从前曾虐待过他们的船长时,或者是遇上那些受到其手下船员指责的船长时,他们都会很乐意;好好惩治一下这些船长的。从一方面来看,海盗们将这些船长“绳之于法”的行为,也许真的限制了此类虐待的泛滥,从而在即使政府力;有不逮的情况下也能帮助改善船员们的福祉。但从另一方面来肴,由于缺乏监管,海盗们的“执法”有可能是不公正的、过度的,并且在不少的时候,甚至是毫无理由的。
  3. 尽管海盗们折磨俘虏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有目的”的,但也有些时候他们纯粹是为了虐待他人。我关注的主要是前一种情况,因为后面这种情况已是人尽皆知,并且这种情况还歪曲了人们对海盗酷刑的看法,使得人们错误地认为海盗折磨人肯定就是为了自娱自乐,而没有把这看作一种例外情况。而,我们不应忘记的是,和一小撮商船船长、海军船长以及旱鸭子一样,也有一小撮海盗就是心理变态的。例如弗朗西斯·斯贝克斯就曾强迫理查德德·霍普金斯船长吃下“一碟蜡烛”来取悦自己。但斯贝克斯这种闹着玩的折磨看起来更像大学宿舍里的胡闹,和那些真正虐待成性的海盗,例如爱德华·洛比起来还是小儿科。洛曾经将一个受害人活活烧死,理由仅仅就是那人“长得脑满肠肥的”,洛觉得“他在火里应该可以煎得很香”。
  4. 但即使是洛,也不会残忍地对待每一个他所遇到的人。相反,当把人放走反而能给他带来利益的时候,他经常会收起他那种荒谬的激情。我在这一章的前面部分曾经举过一个例子,洛曾释放了一批来自英国的俘虏,因为他对这批俘虏没什么企图。在更常见的情况下,洛似乎都会意识到控制好自己的虐待狂热有多重要——不分青红皂白的虐待会损害其船员们的终极目标,这个目标就是要在受到尽可能少抵抗的情况下掠取战利品。例如洛曾经抓住了一个老头,他要把这个老头作为人质从马德拉总督那里得到水。这伙海盗威胁说如果总督拒绝他们的要求,他们就要把这个老头吊在桁端上,“但最终老头体面地(海盗们是这么说的)获释了”。当他回家的时候,“他身上所穿的衣服比起他刚被海盗抓住那会儿要光鲜得多了”。要是在此类和政府达成的协议上背信弃义,那可能会毁掉洛的诺言,而且也会导致未来通过抓住人质来换取赎金的做法更难达到目标。显然,在某些时候,利益动机是可以强大到足以让那些最喜欢施虐的海盗们也会自我克制的。

海盗行为VS经济学

  1. ☠海盗们并不是把每一个抓到的人都拿来折磨一番以获取乐趣的施虐狂,甚至还有少数海盗对待其目标是非常仁慈博爱的。
  2. ☠海盗们用他们那恐怖的臭名昭著的工具建立起了残忍和疯狂的名声,这个名声使得海盗劫掠行当的收益率得以提高。
  3. ☠为了避免俘虏们的消极抵抗,海盗们就搞出了他们那套广为人知的折磨酷刑,主要是为对付那些隐藏或者毁掉贵重货物的俘虏。
  4. ☠除了防止俘虏们将贵重物品藏匿起来之外,海盗们用野蛮酷刑折磨人还有另外一个理由:用来震慑政府,使他们不敢前来镇压。
  5. ☠海盗们折磨人的最后一个理由则是出于“正义动机”,将那些虐待成性商船船长绳之于“法”,从而替那些曾受到其虐待的船员们出口恶气。
  6. ☠大多数时候只要俘虏们求情,海盗们都会对他们网开一面,但是少数时候他们在惩罚俘虏时还是做得过分了。
  7. ☠总的来说,海盗折磨俘虏是一种理性的选择,是用于培养恐怖名声的一种手段。他们希望自己的恶毒故事能广为人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