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诡诈的骷髅旗：黑色骷髅旗背后的经济学

    ☠一艘看似平常的船，礼貌地打过招呼，缓缓地接近你，你看到了英国国旗，于是你做出了礼节性的回应。然而，当那船身渐渐靠近，你才发现了那改装过的船身如此诡异，英国旗子早无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面令人毛骨悚然的黑色骷髅旗，狰狞地回望着你。这面“快乐罗杰”的旗子威力如此之大，以至于传说中背后的破坏性令闻者丧胆、见者失色，从而丧失掉战斗力。于是海盗们凭借着这样一面旗子横行海上，称王称霸，令人奇怪的是，有时仅仅只是了了几个海盗竟也能扯上这样的骷髅旗，咋咋呼呼几声，就皞获得丰厚的回报。
    一艘吨位达到200吨的大船出现在海平面上，远远地看去，它似乎没有什么恶意。看起来就是一艘运送货物前往殖民地的商船，在这个水域中很常见。你的直觉是对的！船上飘扬的英国旗帜证实了这一点——那是一面红色的旗帜，左上角还有联合王国的标志。当它驶近的时候，它会向你致意，而你则要向它做出回应。你预期会看到标准的客套行为——也许它还需要你施以援手。然而，当这艘船越靠越近的时候，你也开始怀疑了。它应该是一艘商船，但却有多处已被改装过；更为凶险的是，它不是按照惯例鸣枪6下，而是一下子就开了20多枪。这只怪兽的甲板上空无一人，而它的船楼和后甲板也已经被移走、降低。所有繁复多余的装饰都被拆走了，只有火炮还在上面，这艘看起来似乎无害的商船原来竟是一艘临时打造出来的凶恶战舰。
    当这艘船靠得更近的时候，船上那帮让人害怕的船员也现身了。150双五颜六色的眼睛居高临下地死死盯着你。当你抬头向上看时，你其实就是在仰望死神的头。就在刚刚还飘扬着英国国旗的地方，现在换上了一面破破烂烂的黑色旗帜。那上面绣着的骷髅头骨正残忍地回望着你。这样一艘临时打造起来的战舰原来是一艘海盗船！它对着你的船头打了一发炮弹以示警告，然后你就听到了海盗船的船长拿着一个大喇叭对你大喊大叫，要求你的船长出来投降。你理所当然地惊慌失措了。那你要怎么做呢？
    你可能会试着逃跑。但是你的船笨重缓慢，他们的船却因为经过改装而敏捷迅速，你根本就没有太多机会可以逃跑。你也许可以试着打败那些脑满肠肥、行动不便的乌合之众，可他们却有着150人之众，你却只有15人。还有，他们的枪支数量是你们的4倍。最重要的是——要是你秉持着自杀的冲动决定冒险与他们死战到底，你得明白，万一你输了，他们是绝对不会仁慈待你的，你会死得很惨。他们的旗帜不只是用来展示的，它在明明白白地昭示着，要是你居然莽撞得要反抗聚拢在这面旗帜之下横行海上的人，你将会面临怎样的命运。你唯一可做的选择就是向这些武器精良的掠夺者投降，而这恰恰是他们所期待的。
    也许所有的海盗标志中，最为人熟知的就是一个头骨加上两根交叉骨头的骷髅图案了。一艘船桅上空无一物、没有了气势汹汹的黑色骷髅；旗高高飘扬的海盗船实在是让人无法想象。这样一个形象和大家对海盗所形成的共识完美相合，它几乎就好得让人难以置信。一面骷髅旗看起来更像是好莱坞制片人的想象力作品，而不像是一件真的出自海盗之手'的玩意儿。然而，骷髅旗却的的确确是出自海盗之手，并且是海盗史的；重要组成部分。海盗们称这面旗为“快活罗杰”(Jolly Roger)，而这面旗曾发挥出重要的作用来帮他们实现了利益最大化的目标。
    做个成功的海盗并非易事。尽管海盗都是来自普通水手中，可他们并非那些只会在某个地方抢劫过路船只的一无所长的雇佣打手，他们也不会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广袤的海洋中。尽管约翰逊船长曾如此描述海盗们“开展业务”的过程，“像只怒吼的狮子一样四处游荡，寻找可以大快朵颐的猎物”，可事实并非如此轻松简单。就以正在阅读此书的读者为例，大家肯定不能随随便便就下定决心去“做一笔买卖”——这是海盗们的说法，也是“他们海盗营生的行话”。
    要做到这一点，你首先就需要知道如何驾驶一艘上百吨位的大船(更别提要高效地做到这一点了)。要是你的航海技能粗疏不过硬的话，那你就要倒霉了。就在17世纪以及18世纪的绝大部分时间内，海盗们连航海天文钟都用不上——这玩意儿能让你精确地确定你身处的经度，可在那时候它还没问世。那时的海盗们依靠一种叫做“航位推测”(dead reckoning)的方法来导航。这种导航方式确实如它的名字听起来那么复杂。为了做“航位推算”，首先你得确认自己身处的纬度，为免你的希望完全落空，在做这一步时你可以有个工具帮帮忙，这工具就是“反向高度仪”(backstaff)，或者也叫“戴维斯罗盘仪”(Davis quadrant)，这是以其发明者约翰·戴维斯(John Davis)船长的名字而命名的。
    这个反向高度仪由几根木棍构成，当导航人拿着它面向自己的脸时，他可以通过其中一根木棍在正午时所投射下来的阴影与地平线的位置来即时观察出太阳所处的位置；这就使得观测者能通过太阳相对于地平线的高度来推测太阳的高度，此后，通过一系列记录一年内每一天中太阳相对于赤道的倾斜角度的表格，他就能描述出船只所处的纬度。当你在一个地点量度好你所处的纬度之后，你就可以通过测量你做完最近一次纬度观测之后的速度与方向来推测你所处的经度。
    这一步又是怎样完成的呢？这就要通过投掷船边绳索上的“拖板计程仪”(chip log)来完成，这个“拖板计程仪”的边上还有一个用来记录速度和方向变化的“钉板”(pegboard)。可别把这个过程中粗陋之处误当作简单之处了。给海盗船导航还需要对海上各个区域的洋流、方向有着深刻的认识，还要对偏航有着恰当的了解。和18世纪早期的所有航海活动一样，做好一个海盗，更像是一门艺术而不是一门科学。
    但是，要做个成功的海盗，你所需要的还不仅仅是导航的专业知识。你还需要将你的航海技能与你在海上施展出来的灵活自如以及你的敏锐判断结合起来，此外你还需要有追赶、逃跑的能力，当然了，带领你的船只与人开战的能力更是少不了的。试着想象一下吧，你要利用洋流以及风向在瞬息之间的变化，运用战略逐步接近你的目标猎物，同时还要预测目标猎物接下来的动作以及他们对这些变化所做的反应，于是你也要预见你们自己接下来的动作，期间你要一直将目标猎物包围起来同时准备一战。也许你觉得这听起来很艰苦，嗯，做海盗就是这么艰苦，事实是比这还要艰苦。海盗船是不可能像小松鼠玩水滑梯那样在某些航道上招摇出没的——火炮闪闪发亮、船员高声尖叫？算了吧，这样大张旗鼓地吓唬自己的目标猎物，看起来更像是在猎狐，而不是在打彩罐。

海盗们的诡计

    其他事情也同样复杂困难。处于上风位的船只比起处在下风位的船只航行得更快也更灵活。当风在背后推着你走的时候，比起那些迎风航行的船只，你就会走得更快也更容易适应风向的变化。因此，海盗船要努力让自己处于目标猎物的上风位；这可不是简单地让自己的猎物处于迎风面，海盗们在获取有利位置的过程中必须显得毫无威胁，要是可能的话，最好显得对目标猎物毫无兴趣。此外，风向和浪潮的情况也制约了船只的动作。任何一个错误的动作都会引起目标猎物的怀疑——例如移动得太快或者太敏捷就会引起怀疑。就如前面所指出的，海盗们会为了提速而改装他们的船只，因此海盗船比起大多数商船都要快很多。要是一艘船航行得太快或者太灵活了，那就会让目标猎物想起红色甚至是黑色的海盗旗，让其警觉有可能是海盗在试图接近。理想的情况应该是，海盗要低速地接近目标，而不是鲁莽地全速冲向目标，因为这样做只会把目标吓跑。同样地，处于猎物的上风位有利于实现这一点。因为海盗在一开始要用不那么明显的方式接近猎物，然后，当接近了目标并被对方察觉其企图之时，他们就需要一下子全速前进了，面对一个处于下风位置的猎物，他们会比较容易做到这点；面对一个处于上风位置的猎物也是可能做到这点的，但就会遇到更多困难了。
    为了和目标猎物离得足够近以更容易俘获他们，海盗们会用到几种诡计。
    首先，他们会挂上合法商船所用的旗帜。海盗们获得这些旗帜的方法和他们获得其船只的方法是一样的——从被他们洗劫一空的商船船员那里抢来的。一艘海盗船上可能会备有一批标志着不同国籍的旗帜，海盗们会根据自己所航行的水域以及潜在目标的国籍来确定挂哪一种旗帜。在17世纪和18世纪，旗帜是极为重要的，因为各艘船只之间没有太多的方法用以确认彼此的身份；于是海盗们就利用了这一点，以友好方的旗帜来蒙骗他们的猎物，使得他们能够悄无声息地接近那些尚未警觉的猎物，一直接近到他们无法再掩藏自己的真实身份为止。
    其次，海盗们蒙骗目标猎物的一个策略就是建造一个帆布掩体，通过给这些掩体涂上颜色来使人无法辨识藏有炮门的船身。这能让海盗船看起来不像是全副武装，显得更软弱可欺，更像是一艘商船。如此一来，才不会早早把目标猎物吓跑。相反，商船也会耍诡计，但他们的做法是在船身上画上炮门，或者是将木制的假枪放到船上，好让自己看起来似乎全副武装，希望让那些潜在的袭击者相信他们有着良好的战斗力从而不敢贸然下手。例如，17世纪晚期的商船水手爱德华·巴洛(Edward Barlow)就曾这样描述他所在的那艘船，这艘吨位达到280吨的商船上“有24杆枪，但其中两杆是木造的假枪，这些木枪都只是摆设，好让我们看起来似乎有更多的枪”。
    最后，海盗用以掩藏其真实企图的伎俩还有在甲板上摆些鸡笼、货物，好让他们看起来更像是一艘商船。为了掩饰他们的速度，海盗们有时还会将一些桶固定地绑在一起然后扔到船尾后，这样船只就会拖着这些桶前行，其速度就会大大降低。这就使得海盗船能低速地接近目标同时又不引起目标的怀疑。一旦目标已在其伸手可及的范围内，海盗们就会割断绳索扔掉那些桶，让船只像有涡轮发动机推动一样突然加速前进，在目标猎物的惊讶不已中冲到他们面前，而此时他们已经无处可逃。
    正是由于海盗们运用了这些诡计并且还改装过其船只，使得这些船只比他们所要劫掠的商船更快更灵活，所以要是沦为海盗目标的商船想要逃过海盗的袭击，商船船员们就必须在企图接近他们的船只离他们还远的时候就作好决定。这并非没有可能，但就如历史学家安格斯·康斯坦(Angus Konstam)所指出的：“这种做法并非总是可行或者可取的，那些为了逃避每一艘陌生难辨船只而大大延长了航程的船长们不会从船东那里获得多少(额外)时间。”而且，友好船只之间互相致意并请求停船施以援手或者交换信息也是很常见的事情。
    要是海盗们通过瞒骗让一艘商船停航了，那这艘商船无疑已经成了海盗们的囊中之物。这时海盗船就可以停靠在商船旁边，然后就在这么近的距离上，(要是有需要的话)开始投掷一种临时打造的“手榴弹”(他们管这玩意儿叫“手榴蛋”)。那是一个塞满火药、金属碎片以及引信的玻璃瓶，或者投掷“恶臭弹”，那是一种与手榴弹形似的早期催泪气体，只不过里面塞满的都是些死鱼烂肉或者其他可以在船上找到的腐烂物体。一本名为《斯特梅船长杂志》(Captain Sturmey’s Magazine)的17世纪刊物就曾指导水手们该如何制造有效的恶臭弹。上面所列出的成分清单看起来就像是巫婆酿造饮料所用的清单：
    102克火药，船钉60颗，焦油201克，硝石81克，硫81克，用文火将所有东西融到一起，当融得差不多的时候，再加入21克菜渣、61克马蹄的锉屑、31克阿魏油、11克Sagapanam以及半磅从抹刀上刮下来的恶臭腻子。
    唯一缺了的“饮料”成分就是蝾螈的眼睛了。不消说，一枚调制恰当的恶臭弹会在商船船员当中发挥奇妙的作用让他们通通晕头转向，这样一来，海盗就可以登上商船了——他们是用抓钩登船的。
    但海盗们不是非得到这种可以抛出抓钩的距离才能“接触到”他们的目标，因为海盗船上的火炮和船员们一样都是样式混杂的。船上典型的火炮(正式称谓是“枪炮”)有4〜6磅的份量，海盗们一般叫它“走狗”或者“猎鹰”。除了这种小型火炮，海盗们还会用上大型点的火炮，包括8磅甚至12磅左右的火炮。一门“猎鹰”可以击中一英里以外的目标，大型点的火炮甚至可以相应地击中更远距离之外的目标。至少，当他们离目标船只还很远的时候就已经可以发炮警告了。但要击毁目标船只的船身就需要近点了。但在500码<a id="filepos216756"></a><sup class="calibre4"><small class="calibre5">[[]($index_split_015.html#filepos465077)</small></sup><sup class="calibre4"><small class="calibre5">[⑨]($index_split_015.html#filepos465077)</small></sup><sup class="calibre4"><small class="calibre5">[]]($index_split_015.html#filepos465077)</small></sup>的距离上，一门“猎鹰”的有效射程可不是闹着玩的。海盗们可以按自己的需要选择弹药，他们会根据手上弹药的情况和他们与目标之间的距离来选择弹药。当然了，他们除了有传统的炮弹(也就是实心弹)，还会有葡萄弹(滑膛弹与其他金属零碎的混合体，当它被火炮发射出去的时候，能实现一种类似篏弹枪开火的效果)，还有连环炮(两个炮弹同时被海盗用绳索或者锁链连在一起用火炮打出)。由于连环炮射击面更广，因此它所能造成的破坏是不一样的，它可以以山呼海啸般的气势把船桅炸倒让其在空气中颓然折断。
    海盗所拥有的武力优势，再加上我们心目中赋予他们的那种嗜血、好斗的穷凶极恶形象，这一切似乎都昭示着海盗乐于开战，而且还会恶毒地希望用轰隆作响的火炮与铿锵交错的短刀来结束一场激烈的缠斗。但事实却恰恰相反！海盗们并不喜欢打斗，即使是面对着手到擒来的目标猎物他们也不乐意开战。这是真实的海盗生活与人们心目中的海盗传说大相径庭的又一个方面。和其他有关海盗的传说一样，要破解它，关键就在于要理解海盗追逐利润的目的。

海盗们真的热爱和平吗

    海盗们尝试在其劫掠之旅中实现利润最大化时所遇到的其中一个主要障碍就是其成本难以降低。海盗活动的成本除了包含其他各种费用之外，还包含与潜在猎物开战时所产生的成本。由于海盗劫掠主要是通过武力强夺实现的，所以海盗们也要面对其他任何一种武装盗贼团伙都会遇到的各种问题。其中最重要的一个问题就是要尽量减少暴力冲突。要是海盗们没法做到这点，他们就得承受好几种会蚕食利润的成本。
    首先，与目标猎物发生冲突意味着船员有可能出现伤亡。除了会有人丧命之外，使得船员落下各种残疾的战斗对海盗来说成本也是相当高昂的。例如，为了保证我们在第2章中探讨过的保险链条得以运作正常而不会负荷过高，海盗们就得想方设法尽量减少与战斗相关的受伤。
    其次，另外一种由暴力战斗所带来的代价就是海盗船可能会因此受损，这种代价同样会蚕食利润。它所造成的问题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影响了海盗在此后追赶以及打败目标猎物的效率。譬如要是船身开了一个洞，那海盗船的速度就会变慢，同时也不如没有受损的船只来得灵活。此外，由于海盗船都是偷抢来的，要是船体受损了，海盗们就不那么容易再劫来一艘船作为替代品。因此，受损的船只都是需要进行维修的，然而，维修工作必须由海盗船上的木匠在陆上或者海边进行。海盗们会找出一堆隐秘的小陆地好让他们有地方进行此类维修；但是额外花在维修上的时间会导致他们花在劫掠商船活动上的时间减少，而且这还会增加被政府当局抓住的风险。
    当海盗们在陆地或者海边进行维修或者维护船体的活动时，是很难防范袭击的。因为，为了进行“倾斜清洗”——就是将船倾斜过来以清除船身上所残留的海上垃圾，海盗们就得将船上的枪炮、货物以及中桅都移走，然后将船倾斜过来，将其龙骨墩和吊钩固定在岸上的树和桅杆上，好让船身足够倾斜从而让一边的船底能露出来进行清洁和维修；之后，他们还需要将船身的另外一面倾斜过来，好露出另外一边的船底以进行清洁和维修。当他们这样摆弄船只的时候，很容易成为海军或者其他专门追捕海盗人士的目标。以“猎鹰号”的船长沃尔特·摩尔(Walter Moore)为例，他就曾在乔治·劳瑟那帮海盗在委内瑞拉某个小岛上将船倾侧进行清理的时候将他们一举抓获了。为了避免这些因船只损毁而出现的成本代价，海盗们就需要尽量少搞维修并且将每次维修的时间缩短，如此一来，这就需要他们面对目标船只时尽量减少会造成船只损毁的缠斗。
    最后，海盗船与其目标船只之间的战斗还会损坏战利品。那些偷抢来的船只对海盗们而言之所以有价值是因为有时海盗们会驾驭着这些船只去“换取”更优良的船只。当然了，在这种情况下，一条受损的船只肯定不如一艘完好无损的船只那样值钱了。在某些极端的情况下，海盗们的一时疏忽还会致使目标船只下沉，导致整船的战利品都化为乌有。可见，从这个方面来看，海盗与其目标之间的暴力冲突不但会导致海盗劫掠活动的成本上升，同时还会导致海盗收益的下降。
    为了在夺取猎物时降低此类成本，海盗们就想方设法在不采用暴力手段的情况下让他们的受害人乖乖投降。“他们的整套策略的指导原则就是在不必动武的情况下夺取战利品”。但实际上，要做到这点可不像听起来那么容易。虽然海盗们往往比其目标船只拥有更多的人手和枪炮，一般是多出三分之一甚至更多，但是商船也不是毫无还手能力的。大多数商船都会配备几门火炮，有些甚至能成功地从海盗手中逃脱并让海盗们偷鸡不成蚀把米。
    为了让商船少些反抗好让前面所述的成本得以降低，海盗们就设计出了那面臭名昭著的海盗旗——“快乐罗杰”(Jolly Rogy)。“快乐罗杰”一词的最初由来一直备受争议，但它很有可能是来自一个属于魔鬼的不那么礼貌的绰号，这个已经过时的绰号就叫“老罗杰”(Old Roger)；另外一个可能的起源也许是法国西印度海盗的红色旗树——“鲜艳的红色”(jolie rouge)。讽刺的是，“快乐罗杰”骷髅旗并非海盗；嗜血的象征，这面旗帜反而反映了海盗们想要避免与目标船只发生暴力冲突的强烈愿望。
    海盗旗最初由17世纪的西印度海盗所创。这些西印度海盗挂起红色旗帜，向其目标猎物发出这样一个信息：要是猎物们胆敢反抗,他们将毫无“仁慈”可言。要是红色旗帜已经升起而目标船只又进行了反抗的话，攻击得手的海盗们会残忍地将目标船只上的船员通通干掉。到了18世纪，海盗们代之以黑色的旗帜，旗子上通常会绣着头骨和其他骨头图案。
    有关“快乐罗杰”的第一个可查记录属于法国海盗伊曼纽尔·韦恩(Emanuel Wynne)的船只。1700年时，一名目击者描述说韦恩他们的旗帜“是一面带有白色死人头骨和交叉骨头图案的黑色旗帜，高高飘扬着”。到了1717年时，关于“快乐罗杰”的文字开始频频出现。骷髅头图案受到了最广泛的关注。以塞缪尔·贝拉米船长的海盗帮为例，他们就挂起了这面经典的海盗旗帜，“那是一面巨大的黑色旗帜，上面有个骷髅头，还有交叉的骨头”。另外一名目击者口中所描述的“黑胡子”船队的旗帜也与之相仿——那些都是些“巨大的黑色旗帜，上面都有骷髅头图案”。有些海盗，一直都在沿用红色的旗帜。还是以“黑胡子”船队中的几艘船为例，它们就挂着这“血色的旗”。还有一部分海盗，他们会共享黑色和红色旗帜。曾在1724年时被海盗抓为俘虏的理查德德·霍普金斯(Richard Hawkins)曾说明过这点：“当他们挂着‘快乐罗杰’开战时，他们还是会手下留情的,但要是他们开战时头顶上飘扬的是红色旗帜，那他们就不会手下留情了。
    然而，实际上海盗们所用的旗帜五花八门，远远不止是经典的黑色骷髅旗或者简单的红色旗帜。他们的旗帜上还会绘有沙漏、整具骷髅、弯曲的手臂、刀剑、流血的心脏以及一些和力量、死亡、毁灭有关的标志。以约翰逊船长口中曾提及的一艘海盗船为例，“它那高高飘扬的黑色旗帜，上面的标志和垂饰里是一个手握宝剑的男人，他的前面是一个沙漏，旁边还有头骨和骨头交叉的图案”。另一面旗帜上则有“一整具的散截，还有一名手握燃烧宝剑的男人的肖像，暗示着一旦反抗就要面对死亡”。还有海盗船长弗朗西斯·斯贝克斯(Francis Spriggs)所带领的海盗帮派，他们喜欢用一面“黑色旗帜，也被他们叫做‘快乐罗杰’，但这面黑色旗帜正中有一副巨大的完整骷髅，这骷髅的手上还握有一支正刺向一颗流血心脏的飞镖，它的另一只手上则握有一个沙漏”。根据目击者的报告，有一面相当特别的“快乐罗杰”旗帜实在堪称是传统海盗旗的“底片”——那是一面白色的旗帜，摊在上面的是一个死人的图案。
    有某些海盗，会在“快乐罗杰”旁边同时挂上英格兰或者其他国家的官方旗帜。例如，一个目击者就曾说过巴沙洛缪·罗伯茨的船只上“飘扬着英国国旗，而他们自己那带有骷髅头和短刀的海盗旗则挂在了中桅的顶端”。根据另外一名目击者的说法，罗伯茨船长的船队所挂的旗帜实在是犹如彩虹一般多彩——当中包含了不同国家的旗帜以及不同的标志，“他们战斗时头上所飘扬的旗帜(除了黑色海盗旗之外)还有红色的英国标志旗、英国国旗以及荷兰国旗”。
    罗伯茨特意为他的船队打造出了这些旗阵，就是为了向巴巴多斯岛以及马提尼克岛的总督发出直截了当的信息。这两个岛的总督竟敢派出战船去追捕这名臭名昭著的海盗并谋求将他绳之于法。
    根据约翰逊的说法，“罗伯茨对巴巴多斯和马提尼克总督们企图抓住他的尝试大为光火，于是他下令新造一面英国国旗，并且在之后下令挂起这面旗”，从此以后，这个船队的“船头挂着一面黑色的丝质旗帜，同时还挂着一面英国国旗和带有米字图案的垂饰；黑色旗帜上有个骷髅头，它一手握着沙漏，另一手则握着交叉的骨头，旁边还有一支飞镖，下面则是一颗滴出了三滴血的心脏；英国国旗上则绣有一个手握燃烧宝剑的人，他正站在两个头骨上，两个头骨上分别写着‘A.B.H.’和‘A.MH.’，亦即‘巴巴多斯人之首，和‘马提尼克人之首’的意思”。
    尽管海盗旗上的具体图案各有差异，但是每一款旗轵背后的目的都是一样的。就如斯内尔格雷夫(Snelgrave)所说的那样，这些旗帜都是用来“吓唬商船船员的”。沙漏暗示着时间所剩无多，那些刀剑、激烈战斗场面还有骷髅则暗示着反抗者死。无数历史学家都附和斯内尔格雷夫有关“快乐罗杰”旗帜用意的理论。但要是进一步审视有关海盗旗帜的传统解释(也就说用它来吓唬目标)，就会发现这个解释本身无论如何都值得推敲商榷了。当你受到一个比你强上好几倍的敌人威胁时，毫无疑问你会心生恐惧。而且，就如上面所提到的，海盗与其目标之间的实力差距动辄就是数倍甚至更多。因此，实在让人难以明白，挂起这样一面绣有骷髅图案的旗帜真的会极大地加深这种恐惧。仅仅是海盗的优势兵力本身已足以让目标投降了，毕竟，打一场你明知毫无胜算的仗又有何意义呢？
    因此，海盗费尽心思去搞出这么一面“快乐罗杰”的旗帜，还要在可对目标发动攻击的距离上将它挂起来，这究竟是为什么呢？真的让人大惑不解。

海盗与孔雀

    运用一点经济学原理也许可以解开这个谜团。通过挂起“快乐罗杰”旗帜，海盗们可能已经进行了一种被经济学家们称为“信号传递”的活动。“信号传递”一如其名大有作用。那些做出某些举动的个人，他们都是为了发出某种信号——希望别人认为他们“其实是”什么样的人；诸如此类的举动包括打领带、接受某些教育。我们每个人每天都在传递信号。我们穿起那些不那么舒适的衣服只为了在办公室内不显得突兀，我们给所爱的人送花，还会邀请对我们而言非常重要的人去享用昂贵的晚餐。尽管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们在某种程度上是很享受的，但我们做这些事情也是为了向.他人传达某些对我们有益的信息，例如让人相信我们的智慧、财富以及整个人的素质——这样做的时候还不用管这一切是否真实。
    廉价磋商，成本低廉，无法传递有用信息，说服人们相信或不信某事。
    混同均衡，无论“优秀”还是“低劣”的人都可以发出同样的信号，使接受信息的人无法分辨孰优孰劣。分离均衡，不同的人会传递出不同的信号，从而使接受信号的人得以识别不同种类的传递者。
    一个信号能否成功传递出去，其关键在于，某种类型的人传递这种信号时所要花费的成本是否比别人要高；如果没有这种成本差的话，那些只能传递虚假信号的人就会有动力去传递虚假信号了。例如，穿上长运动裤去办公室，不会让你身边的人觉得你是个专业人士。事实上，几乎可以肯定地说，这只会让人有相反的看法。类似的，去麦当劳约会也不会传递出你收入很高的信号。
    “廉价磋商”(cheap talk)之所以不会成为一个有效的信号，就是因为无论你想通过这种行为说服人们相信你是不是某种人，其成本都是一样低廉的，因此，这样的信号不会包含任何有用的信息。
    当你带人去麦当劳约会的时候，接受信号的人无法辨别你究竟是穷是富，但她能因此发现你品位很差。
    “廉价权商”会导致经济学家口中的“混同均衡”(pooling equilibrium)出现。在“混同均衡”的情况下，无论是“优秀”还是“低劣”的人都会发出同样的信号，从而使接收信号的人无法辨别究竟谁是“优秀”人才谁是“低劣”之徒。相反，昂贵的信号能防止此类情况发生。
    比起高智商的人，对一个智商不是那么高的人来说，想要考进麻省理工学院可就难得多了。因此，从麻省理工学院获得学位的人就可以成功地向潜在的雇主传递出这么一个信号——他拥有高智商，因此很有潜力成为一个优秀的雇员。这种行为之所以能成功地传递出信号，正是因为这一信号背后的高成本，尤其是对某种人而言，这种成本相较于他人而言更高。
    要是你到某个动物园去，你将能在动物世界里看到成功的信号传递。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孔雀会有这么大片的羽毛？这些又大又耀眼的羽毛让它们很容易沦为天敌口中的猎物，似乎应该是一种进化障碍。但生物学家扎哈维(Amotz Zahavi)20世纪70年代时为这个谜团提出了一种答案——这个答案正是扎根于“信号传递”的。
    试想象一下，有些孔雀有着大大的羽毛，而有些孔雀却没有；扎哈维推论，正是由于那些有着大羽毛的孔雀更容易沦为天敌的猎物，因此它们向外界传递的信号就是它们已经通过了大自然的考验，并且凭此来躲过或者阻挡天敌。于是有着大羽毛的孔雀也就更能吸引异性，从而使它们得以繁殖下去，而那些没有巨大尾巴的孔雀则渐渐死绝。
    在这个例子里，孔雀的羽毛就是成本高昂的信号——那些软弱、笨拙的孔雀而言，它们传递这个信号的成本比起那些强壮并且成功生存下来的孔雀要“贵”很多。由此，潜在的伴侣得以识别出那些“优秀的”孔雀(也就是有着大大羽毛的孔雀)，并与之交配生育，从而通过性选择(sexual selection)导致那些“低劣的”孔雀(也就是没有大羽毛的孔雀)逐步绝迹。这种信号产生的结果，就是经济学家口中的“分离均衡”(separating equilibrium)     在这种情况下，接收信号的人得以识别不同种类的传递信号者。通过动用成本高昂的信号来让自己有别于他人的海盗从这方面看来，和孔雀有着许多相似之处。
    1716—1726年是海盗全盛时期，当中的大部分时间也是“快乐罗杰”出现最频繁的时候，而欧洲各个海上强国在官方层面上维系着彼此之间的和平。尽管如此，在这十年当中，法国和西班牙船只仍然会袭击来自英国及其他国家的商船。法国和西班牙都有“海岸卫队”——那是政府赞助的战舰，负责保护两国各自的海岸，防止非法的外国商船也就是所谓的“闯入者”侵扰。而西班牙的海岸卫队是最热衷于加强该国贸易垄断地位的；他们对外宣称其职责只限于对付该国海岸附近的“闯入者”，但实际上，他们往往会航行至远离海岸的水域，搜寻目标船只，这些船只载有可被他们用做抓捕借口的货物，他们可以凭此指控这些船只违反了西班牙法律——这些法律将某些贸易限制于其在加勒比海地区的殖民地之内。
    从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结束的1713年到海盗全盛时期末期的18世纪20年代，来自西印度群岛和北美的英国殖民地官员都会对过分投入的西班牙海岸卫队有所抱怨——这支卫队会抓捕并且谴责英国的商船，从而破坏了《乌特勒克条约》(Treaty of Utrecht:)所缔造的和平。以弗吉尼亚州总督亚历山大·斯波茨伍德(Alexander Spotswood)为例，他就曾于1717年写信给贸易及种植业委员会(Council of Trade and Plantations)的成员，告诉他们“西班牙人”最近“抓了一个人还拉了他的船，而且是在公海区域那里，离他们的领海一点儿也不近，而且当时他也没有对西班牙人展示出哪怕一点儿敌意”；斯波茨伍德还补充道，要是容许西班牙海岸卫队继续这样，那“可以预见每一艘隶属于H.M.的船只都将受到同样的对待”。
    这可不是独立事件。在此后的十年里，殖民地官员不断地抱怨肆无忌惮的海岸卫队是如何针对无辜商船实施抢掠的。但西班牙海岸卫队对商船的骚扰在规模上完全比不上“雇佣海盗”在正式作战时的所作所为，而且，海岸卫队的船只只在加勒比海的水域活动，而不会去海盗们时常出没的印度洋水域。尽管如此，在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结束之后一直到18世纪20年代之后海盗活动迅速式微的那些年里，许多海盗们出没的水域里其实还会有其他潜在的袭击者。除了法国和西班牙海岸卫队的船只，在1718—1720年间，英国和西班牙的雇佣海盗也会出没于西印度群岛周围的水域；他们当中的某些人，甚至穿越了环绕“海盗路线”的某些航道，往西航行到了南海(Smith Sea),往东到了非洲的大西洋海岸。那短暂而容易被人忘记的四方联盟战争(War of the Quadruple Alliance)使得另一类针对商船的潜在袭击者得以冒升，这群人虽然为数不多，但他们会和海盗一样在海盗出没的海域骑劫商船。
    正是由于这些参战船只的出现，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线索去理解为何海盗们要大费周章地在袭击猎物时挂起“快乐罗杰”旗帜：他们希望自己有别于其他有可能在相遇时袭击商船的船只，让人能一眼认出来。英国曾批评西班牙海岸卫队对其所抓获的英国俘虏缺乏人道，然而，至少从原则上讲，海岸卫队面对落在自己手中的船员们时，其所展现出来的恶毒是有限的，因为他们毕竟是由政府约束的海上力量。例如，当落在他们手中的船员请求手下留情的时候，他们不可以肆意屠杀这些曾做过抵抗的船员。
    相反，海盗们甚至都不会在理论上对他们自己该如何处置手下败将做出限制。海盗本身就是法外之徒，政府一旦抓到他们了就会对他们施以绞刑而不管他们是否曾屠戮商船船员。从这个层面来看，对海盗来说，杀掉反抗者可以说是毫无成本的。因此，当海盗们威胁说要杀掉所有不在第一时间放弃武力抵抗向他们投降的人时，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他们这种威胁的可信度促成了一个简单的海盗行当原则，某名海盗曾经将这个原则描述为“对那些胆敢采取行动保护其船只的船长们，一定要毫不留情”。
    对商船来说，愤怒的海盗比起愤怒的西班牙海岸卫队或者雇佣海盗更具威胁性，商船也许更乐意去抵抗那些“合法”的袭击者而不是海盗。而这，也为威廉·威尔(William Wyer)船长询问他的船员是否愿意抵抗一艘正渐行渐近的寻衅船只时船员们所给出的回答提供了解释，“(他)问他们是否愿和他一起并肩作战保卫船只，他们回答说，要是那是一艘西班牙船只，只要一息尚存，他们都会和他一起并肩作战，但如果来的是海盗，他们就不打算动手战斗了。”当威尔手下的船员们认定即将要对付他们的是一艘属于“黑胡子”船长的海盗船时，他们“全部都宣称不会参加战斗，并且弃船而去，因此彼时他们都相信这队由单桅帆船组成的船队将会对他们痛下杀手”。
    为了实现他们以低成本获取战利品的目标，对海盗们来说，将自己与其他同样在海上掠夺的船只区分开来非常重要。而“快乐罗杰”旗帜则让海盗们有了一种向目标猎物传递信号的方式，他们要传递的信号就是——前来袭击的可是一群不受任何约束的人，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要是船员们胆敢抵抗，他们就有可能把全部人都杀光的。
    就如某位目击者所描述的那样，“带有骷髅头的黑色旗帜就是他们的信号，用来吓唬别人，好让大家知道，他们绝不会手下留情”。因此，“快乐罗杰”旗帜传递出的信息就是“海盗”——而这意味着两件事情，要是你们胆敢反抗，我们就会杀光你们；要是你们放弃武力投降，我们就会放你们一条生路。就如斯内尔格雷夫所总结的那样，“快乐罗杰”传递给商船船员的信号就是“要他们投降，如果他们不从，那等待他们的惩罚将是死亡”。那些点缀在黑色旗帜上的骷髅头、刀剑和滴血心脏实在没给人留下太多诠释的空间。“人人都知道这些形象是用来表达什么的”。
    无论如何，对那些敢于反抗的人来说，下场都是很悲惨的。臂如海盗船长爱德华·洛就曾“紧贴着某名受害人的头皮割下了他的耳朵，而起因仅仅是因为这个人建议要奋起反抗爱德华一伙”。在另外一次事件中，爱德华·洛一伙遇上了一艘船，“仅仅是由于起初有迹象显示这艘船上的人要捍卫船只和船上的货物，海盗们后就以非常残暴的方式砍杀了他们”。巴沙洛缪·罗伯茨则曾袭击一艘闯人的荷兰船只，这艘船“曾坚持抵抗了4个小时……杀死了大量的海盗”。但这艘闯入的船只“最终不敌，被迫投降，船上任何一个被海盗发现的活口都会在受过几类残忍的折磨之后被处死”。
    还有爱德华·英格兰(Edward England)的海盗团伙，他们努力想要抓住詹姆斯·麦克雷(James Macrae)船长手下的“东印度人号”(East Indiaman)；而他们的这次劫掠行动也充分展示了，海盗们是多么忠于“快乐罗杰”所展示的死亡承诺。英格兰他们那帮人最终战胜了“东印度人号”，但此前他们经历过一场“拼死一搏的抵抗”。英格兰船长对麦克雷的态度似乎有所软化，并不想按(“快乐罗杰”所代表的)海盗原则来处死麦克雷。他的船员对他这种有违海盗基本章程且站不住脚的仁慈所做出的反应，恰恰反映了海盗们有多么看重他们的原则——“英格兰打算放过麦克雷，但是他也不吝让麦克雷知道，在一群海盗当中，他关心的事情已变得无足轻重；而且海盗们对麦克雷的抵抗行为大为光火，恐怕他已经无力保护麦克雷了”。
    最终，英格兰成功地保住了这位敢于反抗的商船船长。但我们在第1章中曾探讨过的海盗民主制衡系统的效力可不是虚无的，“英格兰船长过分地站在了麦克雷那边，这使得他在众船员当中树敌甚多，他们都认为，这种仁慈与二他们一贯的原则不一致，因此……很快他就被赶下船长之位并且逃亡到了西印度群岛”。
    在大多数情况下，海盗们也会坚持“快乐罗杰”承诺中光明的一面：对那些和平投降的人手下留情。根据斯内尔格雷夫的说法，其中一名抓住他的海盗曾告诉他，他们“会严格遵守马克西姆(Maxim)给他们订立的规矩，这个规矩使得他们不能在对俘虏手下留情之后又虐待俘虏”。而爱德华·洛船长的手下则将这条原则写进了他们的章程中，“当(对手)请求手下留情的时候，可以放他们一条生路”。
    在减少暴力冲突方面，“快乐罗杰”起了显着的作用。《波士顿新闻通讯》(Boston News-Letter)曾报道说，那些“曾经做出抵抗的商船船员们遭到了残忍的屠杀，海盗们对他们没有表现出一丝的仁慈，这着实吓倒了我们的水手，因此他们拒绝在遭遇海盗时做出抵抗”。海盗们还“故意公布他们那黑色旗帜背后的这条原则”，“这种做法果然十分奏效，使得他们几乎都不怎么需要痛下杀手了”。
    约翰逊船长就曾描述过一个例子，两条法国巡洋舰曾误将巴沙洛缪·罗伯茨的船当作打破法国垄断禁令闯入该国水域进行贸易活动的外国船只，并展开追逐。“由于把他当作了那些禁止出现的商人，(巡洋舰)全速追赶他希望能够追上，但是这种强烈的期望使得他们在追得足够近之后才发现被骗了，当他们看到‘快乐罗杰’旗帜高高升起的时候，一切都太迟了；他们的‘法国之心’当即下沉，两艘巡洋舰都投降了，没有做出哪怕一丁点儿的抵抗”。毫无疑问，当中有几分促成投降的恐惧:是来自这么一种常识——作为海盗，罗伯茨那一伙人完全可以并且也一定会屠杀胆敢做出抵抗的法国船员的。
    因此，当遭遇海盗袭击时，绝大部分商船船员的反应都是和本杰明·爱德华(Benjamin Edward)手下那帮船员遭受乔治·劳瑟袭击时所做出的反应一样。“因为害怕与那些无法无天的家伙顽抗会带来某些不良后果”，那帮船员和平地向海盗攻击者投降了。实际上，海盗船长奈德·洛(Ned Low)就曾同时袭击过好几艘船只，并且设法在不发一枪的情况下降伏了这些船：“他威胁说，任何胆敢违抗的人都会立即没命，这让船员们全都心生恐惧，于是他们都乖乖地向这个恶棍投降了，一枪都没打。”“快乐罗杰”旗帜的成功解释了为什么连一个小小的海盗团伙都会有那样的自信；尽管他们只有5个人，但他们却敢“驶离海岸，给自己挂上一面黑色旗帜，兴高采烈地说，这样做的效果和拥有50个人差不多，也就是说，能给人们带来同样的恐惧”。
    尽管海盗旗和象征着死亡与毁灭的图像紧密相连，但它也不是只能象征黑暗和厄运。当然了，在遭受海盗袭击之后，沦为目标的人们一定会更加落魄，因为他们不得不将自己的货物交给贼人。然而，考虑到在绝大部分情况下，商船都无法规避此种命运，那“快乐罗杰”其实起到了救船员一命的作用，而不是相反。海盗们用“快乐罗杰”来提升他们在劫掠之旅中的收益，而正是利益动机驱动着他们以最不暴力的方式来降伏受害人。通过向潜在的目标传递信号让其知悉来者的海盗身份，“快乐罗杰”防止了血腥战斗的出现，而这样的战斗不但会让海盗有所死伤，同样也会导致无辜的船员出现死伤。让人感到讽刺的是，骷髅头象征所起的作用，其实更像是一只口衔橄榄枝的白鸽所起的作用。

海盗、伪装者以及“混同均衡”

    然而，我们在前面讨论中忽略了整个故事中一个很重要的部分。回想一下，我曾提到过，一个信号如果要成功地将不同种类的潜在信号发送人区分开来，那某一类人发送这个信号的成本必须比其他人高。在“快乐罗杰”这个案例中，它要成功地向目标猎物发出信号，让他们知道来袭击他们的是海盗而不是雇佣海盗或者海岸卫队的话，那就需要使得合法袭击者使用这面旗帜时需要付出比海盗更高的代价。否则的话，合法袭击者也会像海盗那样挂起这面旗帜，从而使其在海盗那里失效。因此，需要搞清楚一个问题，为何海盗使用“快乐罗杰”的成本更为低廉，而合法船只使用这面旗帜的成本更高呢？
    “快乐罗杰”是海盗行当的象征，这是人所共知的。例如，法庭审判巴沙洛缪·罗伯茨一伙海盗时，曾宣称被告人“在黑色旗帜之T活动，这相当于公开表示，他们确确实实就是一群匪徒、反对者，是法外之徒、全民公敌，是天理难容的家伙”。因此，在骷髅头的狰狞露齿之笑下发动袭击的船只会被看作是罪犯的船只，还可能被当作海盗而遭受逮捕和检控。
    海盗本身无论如何都是罪犯了，所以对他们来说，挂起“快乐罗杰"旗帜可以说是毫无成本的。要是他们被抓住了，等待他们的都将是绞刑吏手中的绳套——无论他们是否挂起了黑色旗帜，下场都是一样的。但对合法船只来说，事情就大不一样了。至少是为了维护表面上的合法性，雇佣海盗和西班牙海岸卫队是不能航行于海盗旗帜之下的。要是他们这样做了，他们就会像海盗那样成为别人追捕的目标并有可能被施以绞刑。
    例如，圣基茨岛(St.Kitts)总督哈特(Hart)就曾派出一艘重兵镇守的战船，“这艘战船巡航于法国和西班牙那些有海盗出没的岛屿之间以及那些有西班牙海岸卫队出没的岛屿附近，他们决心要抓住所有这些挂着黑色旗帜航行的海盗船”。因此，尽管对海盗来说，通过“快乐罗杰”传递信号是“免费”的，但对于其他合法船只来说，做出同样的举动却要付出很大代价。因此，比起那些“合法的”海上袭击者，海盗们会更乐意使用黑色旗帜。
    一旦看到飘扬着“快乐罗杰”旗帜，商船就可以有理有据地推断出他们是被海盗袭击了，而不是遭遇了海岸卫队或者雇佣海盗的袭击。当他们明白到这个事实后，他们就会知道，还是不做抵抗直接投降比较好。
    尽管如此，在某些情况下，还是会有些合法的攻击船只抵挡不住诱惑，因为在攻击目标船只时挂起“快乐罗杰”确实会带来很多好处。例如，曾有一位殖民地官员抱怨说西班牙海岸卫队中，有一艘本该是合法的船只(不过其船长曾是一名海盗)居然在降伏英国船只时挂起了海盗旗，“每当他发现一艘可以被他击败的船只时，他就会挂起黑色旗帜，并且像个海盗一样行动；但要是他遇到了战舰或者其他无法击败的船只，他就会出示一份来自波多黎各总督的委托书，说明他是海岸卫队的一员”。这位海岸卫队的船长显然是对当初在黑色旗帜之下烧杀抢掠时的好处念念不忘。而且，他并非孤立的个案。“为了吓唬”商船好让他们投降，好几艘海岸卫队的船只都会“频繁地挂起海盗旗帜并且在旗帜之下开战”。这些船只无非就是想通过伪装成海盗来利用“快乐罗杰”的威慑力，得以轻而易举地让对手投降。因此，尽管对合法船只来说，挂起黑色旗帜的成本很高昂，但这种高昂的代价还不足以杜绝他们伪装成海盗的行为——这种行为毫无疑问惹恼了很多海盗。
    “快乐罗杰”未能成功地实现“分离均衡”，但它却已经成功地避免了完全“混同均衡”状态的出现。否则的话，其他海盗(也就是雇佣海盗)以及那些偶尔伪装成海盗的“合法”攻击船只就不会从这种伪装中发现什么好处了。事实上，1724年某位从事糖业贸易的匿名作者的评论向我们展示了这一点——尽管海盗设法运用他们的旗帜所建立起来的“分离均衡”状态被诸如此类的伪装行为沾染了，但“快乐罗杰”还算是实现了海盗们的目的；那位匿名作者的评论是抱怨海岸卫队的船只为了实现他们自己的企图而用上了“快乐罗杰”旗帜。
    这位作者评论道：“现在航海是非常危险的事情，这都是拜海盗和海岸卫队所赐，后者毫无疑问就是西班牙在暗中支持的；因为相信各方之间缔结的条约，所以商人会踏上大型冒险的征途，而一旦落入敌手，他们是不会对西班牙海岸卫队有什么期待的了，因此也还是会做点抵抗；但要是造遇的是挂上海盗旗帜的船只，只要一看到他们出现，船员就不会再做任何抵抗了。”
    这位仁兄的评论暗示了什么实在是非常明显——当商船船员相信袭击他们的人并非海盗时，他们也许会抵抗；要是商船船员看到了“快乐罗杰”，他们就会认为袭击自己的是海盗，并且会在完全不动手反抗的情况下就投降了。因此，尽管某些西班牙海岸卫队的船只用不正当的手段占用“快乐罗杰”的形象，但这条评论证实了“快乐罗杰”所传达出来的信号还是非常有效的。当然，要是所有的“合法”攻击船只在任何时候都这么做的话，“快乐罗杰”也会失效的。但正如我们在之前指出的，因为这样做要付出的成本很高，所以他们也不会随便就这么做。在这种情况下，尽管那些伪装成海盗的人在有些时候会用上这面旗帜，海盗旗帜依然能发挥其魔力。
    还有另外一个虽然不同但却十分类似的问题也有可能会削弱“快乐罗杰”的效力。不过这个问题更多地产生于海盗内部而非外界——那些较弱的海盗团伙会有乘着骷髅旗的东风搭便车的倾向。不是所有的海盗团伙都是强大的。要是一个较弱的海盗团伙也挂起了骷髅旗，希望也能一枪不发就拿下了其猎物，而其猎物却又不顾一切冒险开战反抗的话，他们是有可能被打败的，一旦他们落败，那么在其他商船看来，“快乐罗杰”就不是那么可怕了。假如这种事情发生了，就连那些强大的海盗团伙也会遭遇猎物的反抗，这就会毁掉黑色旗帜背后的信号的力量，同时也让海盗那些丰厚的收益趋于消弭。
    但这个问题却没有害死海盗们，其中一个可能的原因就是上文曾经探讨过的——许多海盗团伙会各自定制属于他们自己的海盗旗。那都是些有点近似、足以让人知道他们是海盗的旗帜，但是它们之间又足够不同，足以显示出一个更加具体的身份——也就是让人知道，究竟前来袭击的是哪个海盗团伙。例如罗伯茨的船员就曾忆述，他们所用的旗帜上，绣着这样一幅图案——他们的船长站在了“一个巴巴多斯人和一个马提尼克人的头骨上”。其他一些海盗团伙的“快乐罗杰”旗帜上则描有沙漏、流血心脏以及整副骷髅头的图案。要是具体的旗帜都和具体的某个海盗团伙联系起来，那强大的海上恶人们就可以将他们那伙人的“快乐罗杰”旗帜所带来的利益内化，从而解决了有人利用黑色旗帜搭便车的问题。

“快乐罗杰”的和平使命

    “快乐罗杰”背后的经济学原理有助于我们理解18世纪海盗身上的几大重要特点。
    首先，做个海盗也不容易。要做个成功的海盗，除了需要航海专业知识，还要掌握极其重要的打劫“艺术”。为了能和目标船只靠得足够近，海盗们必须要成功骗过商船，让其以为他们是无害甚至是友好的船只。海盗们改装了他们的船只以提升船速，也让他们的船只更加灵活，可以伪装成无害的样子接近目标并且追赶目标将其赶人圈套；为了骗过这些潜在的猎物，他们会挂起假的旗帜，还会用上其他策略，使得猎物可以进人他们的打击距离。另一边，商船船员们也会搞些类似的伪装，通过一些做法期望吓走潜在的袭击者，比如他们会用假枪来“武装”他们的船只，或者在船上画上假炮口。然而，最终占上风的还是海盗，因为他们的船更强大更快并且配备了更多人手。
    其次，在追逐猎物时，海盗们依然要面对一个重大的问题——他们并不想动用武力来征服他们的潜在猎物。事实上，和人们的普遍认知相反——这种认知往往将海盗描绘成嗜好暴力冲突喜欢血腥打斗的家伙，实际上海盗们是想和平地降伏其潜在猎物的。这可不是因为他是什么和平主义者。他们之所以希望避免暴力冲突，完全是源于他们对利益最大化的渴求。对海盗们来说，暴力冲突是要付出高昂代价的，这会导致海盗受伤或者死亡，会损害他们打家劫舍时所用到的最基本工具——海盗船，甚至更糟糕的是会对战利品造成不可修补的损害。因此，战斗不仅会增加海盗们的运作成本，还会威胁到海盗们的收益，使其缩减。
    为了给出足够的诱惑好让他们的目标猎物和平投降，海盗们搞出了“快乐罗杰”。现存的解释都将焦点聚集于“快乐罗杰”在吓唬商船船员并促使他们投降这一点上。然而，他们忽略了一点，为何一艘明明比对手要强很多的海盗船也需要借助“快乐罗杰”来实现这个目的呢。
    信号传递经济学则为这个谜团提供了一个可能的答案。通过将海盗与其他“合法”的潜在袭去者(抵抗这些同样横行于海上的袭去者，其后果不像抵抗海盗那么可怕)区分开来，“快乐罗杰”让海盗们得以好好利用他们那副法外之徒的形象——让人知道，一旦遇到抵抗，他们是肯定会将所有船员杀光的。“快乐罗杰”将海盗们的原则清晰地传：达给了他们的目标猎物。当商船船员看到这面旗帜的时候就会知道,自己所面临的是什么选择。大部分人都会选择不做抵抗直接投降，而不是冒着被人全部灭口的危险来尝试抵抗。
    最后，也许也是最重要的，海盗们对利润的追逐使得他们用起了“快乐罗杰”，从而使海盗以及他们的目标猎物都得到了更好的待遇。毫无疑问，对目标猎物们来说，没有被海上恶棍盯上是更好的事情；但是在海盗已经出现的情况下，“快乐罗杰”保证了出现在大家面前的是“和平的劫掠”，而不是一场暴力血腥的战斗。因此，尽管“快乐罗杰”是史上最引人注目的死亡和毁灭的象征，但这也只说出了它的一半意义；另外一半的意义则是象征着活命——也就是海盗们这一给人以不祥预感的标志所保存下来的性命。

海盗行为VS经济学

    ☠为了俘获猎物，海盗们会用到几种诡计。他们会挂上合法商船所用的旗帜；他们还会建造一个帆布掩体，通过给这个掩体涂上颜色来使人无法辨识藏有炮门的船身；他们掩藏真实企图的另外一个伎俩就是在甲板上摆些鸡笼、货物，好让自己看起来更像是艘商船。
    ☠为了在夺取猎物时减少损伤，降低各类成本，海盗们会想方设法在不釆用暴力手段的情况下让他们的受害人乖乖投降。
    ☠海盗们之所以要挂起“快乐罗杰”的旗帜，在于作为一群法外之徒，他们需要尽量留给人们残忍冷酷的印象。而这会大大降低他们的劫掠成本，提高收益。正是利益动机驱使着他们以最不暴力的方式来降伏受害人。
    ☠在大多数情况下，海盗们也会坚持“快乐罗杰”承诺中光明的一面：对那些和平投降的人手下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