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7年俄罗斯纪事》1 垂死的制度(6)

亚历山德拉倒是很快从失去“圣愚”和担心儿子阿列克谢健康的忧郁状态中恢复过来,她要尽其所能协助丈夫来维护罗曼诺夫王朝的专制统治。

沙皇和皇后在拉斯普庭死后更加如胶似漆了,为了安慰皇后和稳定宫廷,沙皇决定暂留在皇村不回大本营。

经过拉斯普庭事件,对战争和政府失望的社会情绪更加浓重,时局愈发不可收拾了。

在上层社会中,已有人在酝酿宫廷政变。1917年1月,克里木夫将军从前线回到首都,对杜马议员说:“假使你们决定采取这个极端办法(撤换沙皇),那我们会拥护你们。”十月党人希特洛夫斯基气愤地喊道:“当他正在毁灭俄罗斯的时候,是不必怜悯与姑息他的。”在激烈的辩论中,勃罗西洛夫说:“假使要我们在沙皇与俄国之间挑选一个——那我就追随俄国。”立宪民主党人盛加略夫说:“将军的话是对的:政变不能避免。……但是谁决定去干呢?”

俄国的1月正是一年中最寒冷的时候。彼得格勒的气温一直徘徊在零下40度左右。在绵延3000俄里的前线,被征去打仗的几百万工人和农民精疲力竭地呆在战壕里。截至1917年1月底,俄军被打死、打伤、失踪、被俘者士兵约六百万人,军官六万三千人以上。这是令人触目惊心的数据,平均两个俄国人换一个德国人。由于给养和药品匮乏,士兵丧生于伤寒与坏血症者,远比战死者多。战争供给不足问题越来越严重,到1916年,仍有20万士兵赤手空拳,连步枪都没有,前线阵地每月需要子弹二点五亿发、炮弹150万发,而二者俄国年产量仅为五亿发和五万发。俄国将军把他们的士兵送入德国的炮口,在德军暴风骤雨般的火力之下,成千上万俄军变成了肉丘尸冢。为了给前线输送兵源,战争期间俄国政府征集了1490万壮丁,其中绝大多数是农民,农村丧失劳动力达47.4%,约两百万匹马被征调,农业生产受到极大摧残,粮食生产大量减少,前线士兵只能领到半份口粮。国内投入战争的费用与日俱增,从战争开始到二月革命,日均军费开支高达145亿卢布,占全国日均总开支的近一半,沙皇政府只能靠向国外借债、国内增税和滥发纸币维持庞大的战争开支,国内经济一片凋敝。战事接连失败,这一切使士兵的愤懑情绪达到了极点,大部分战区军纪涣散。1917年前夕,彼得格勒省宪兵管理处报告:军队中的情绪叫人害怕,军官与兵士间的关系极度紧张,甚至发生流血冲突,到处能遇到数以千计的逃兵,“无论什么人只要走近军队,他总会得到这样一个印象:军队的士气已经绝对丧失了”。国家杜马主席罗将柯承认:“军队最后解体的基础,在革命之前很久就已经存在了。”为了维持军纪,前线军官用极残酷的手段惩处开小差的士兵,但仍阻挡不住成百上千的逃兵携带武器跑回家乡,部队处于瓦解状态,逃往后方的散兵游勇随处抢劫。

青壮年劳力多已从军作战,土地耕种数量大幅减少,加之气候多变,1916年又是一个歉收年,全俄粮食收获量仅达到战前水平的71%—72%,后方的生活条件越来越恶劣。同时,运输困难使城乡联系间歇性中断,在市场上,粮食、肉、糖和其他农产品日见短缺。1916年12月,彼得格勒只能得到计划供应粮食的14%。地主、富农、商人却掌握着大量生活必需品,囤积居奇,投机倒把。粮食和其他生活必需品从商店里消失,却又在黑市上高价出售。到1916年底,彼得格勒有39家企业因缺乏燃料而停产,有11家企业因停止供电而停产,更多的工厂减产,整个国家经济濒临崩溃的边缘。在工厂里,工人同资本家进行着为争取八小时工作制和提高工资的斗争。城市的粮食储备业已告罄:彼得格勒的面粉只够维持10到12天,肉类无货,食品和一些社会必需品有钱也买不到,饥饿的威胁笼罩着各个工业中心城市,儿童的死亡率上升了一倍,犯罪率上升了两倍。投机和营私舞弊,靠战争物资供应和交易所欺诈手段大发横财的现象达到了前所未有的规模。寒风中的面包铺和商店前,从凌晨就排起长龙。妇女在工厂工作10小时之后,又得拿着板凳和工具到食品店外去等很长时间以获取一点少得可怜的配给食物。食品店外排队的地方成了人们评论时政、发泄不满和愤怒情绪的场所;军营里,士兵们都围着火炉在听那些鼓动家的演说。无论在前线,还是在后方,和平、面包都是最主要的话题。同时,大批饥饿的难民和受伤的士兵涌入城市,带走了残留的最后一点乐观情绪与和谐气氛。首都警察总监的报告中写道:“在无论什么地方,以及在无论哪一阶层的民众中,都可以观察到厌战情绪与对于尽快获得和平的渴望,他们绝不计较在怎样的条件中缔结和平。”

全国各地的罢工抗议活动此起彼伏,各地的传单中都能看到这样的话:“忍受已经到头了!现在该让我们亲自结束这场无谓的战争。”“准备着,同自己的压迫者进行最后的决战。”而彼得格勒和莫斯科是人民不满和愤怒浪潮的两个中心。

动荡的局势仿佛与12年前一样。那一年——1905年——一样处于战败(?俄战争失败)失望气氛中的国家骚动不断,并终因1905年1月9日(俄历)一个星期天里发生了沙皇镇压民众和平请愿行为的事件而引发了波及全俄的民众革命。革命虽然因沙皇政府的强力镇压而平息,但民众也把沙皇体制剥开了一个永不可愈合的大口子。为了纪念12年前的那个“流血星期天”,彼得格勒的工人事前进行了精心准备,他们拟于纪念日当天举行罢工,维持军工生产秩序和工人利益的官办民选组织——中央军事工业委员会“工人团”也同意了罢工行动。1月22日(俄历1月9日)的前夜,警察大规模地搜捕革命者,但在这个“流血”的纪念日,首都仍旧有15万工人罢工。莫斯科、哈尔科夫、罗斯托夫等地也举行罢工。这一天,成了二月革命的序幕。

在国内人潮汹涌纪念“流血星期天”的同日,流亡于苏黎世的列宁在国民公所举行的青年大会上作了演讲。他说:“毫无疑问,未来的这次革命只能是无产阶级的、社会主义的革命。未来的这次革命一定会进一步表明,一方面,只有严酷的斗争,即国内战争,才能把人类从资本压迫下解放出来;另一方面,只有具有阶级觉悟的无产阶级才能成为而且一定会成为绝大多数被剥削者的领袖。”在这个报告的结束时刻,列宁不无伤感地说:“我们这些老年人,也许活不到未来这次革命的决战那个时候了。”[《列宁全集》第23卷,第259页。]